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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个“我”

  “罗比……你……”

  埃利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

  他死死的盯着坑里的尸体,大脑拼命运转着,试图说服自己这一切只是看错了。

  但这一切都是事实。

  躺在坑里的,正是罗比,或者说,是另一个“罗比”

  他半侧躺在坑里,身体上全是一些大小不一的伤痕,嘴角微微张着,眼睛失焦的半睁着,而最刺眼的,是他额头正中央那一个显眼的血洞,

  可就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另一个罗比还正低着头,手忙脚乱地摆弄着手机。

  “操了!怎么还没信号的!”

  熟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埃利却第一次感觉到陌生的可怕,他缓缓回过头看去,另一个活生生的罗比正站那,胸口还因紧张而剧烈起伏着,手里攥着手机,脸上写满了慌乱与不耐烦。

  “你这样看我干嘛?我后面有人?”罗比下意识回头朝身后扫了一眼,除了被风吹得乱晃的杂草和昏沉沉的树林,什么都没有。

  当他转回头时,埃利看着他的眼神依旧没有半点变化。

  那目光死死钉在他脸上,满眼都是压不住的震惊、戒备,以及难以掩饰的恐惧,头上的双耳也死死紧贴着背部。

  “你咋了?怎么跟见了鬼一样?”罗比的脸上写满不解。

  但是对埃利而言,确实跟大白天见鬼没什么区别。

  “你快把手机给我,我这烂手机连信号都没有。”罗比嘴里嘟囔着,抬脚就朝埃利走近一步。

  仅仅这一步,便让埃利像被针扎到似的猛然后退几步。

  “不是我脸上有虫子吗?你往后退干嘛?”罗比愣在原地,满脸莫名其妙。

  “别过来!”你到底是谁!”埃利声音发紧,几乎是低吼着发出声音。

  罗比整个人都懵了,举着手机僵在原地,嘴巴张了张,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你是不是有病……我是你爹行不行。”罗比对埃利那莫名其妙的发言感到有点恼火。

  可话刚说完,他又察觉到不对。

  埃利的表情根本不像在开玩笑。眼神里甚至带着真切的恐惧。

  “喂,到底怎么了?”当罗比再往前踏出一步时,埃利猛地弯腰,一把抓起地上的铲子,双手握紧,直接对准了他。

  “别动!”

  铲尖微微发颤,但却死死指着罗比的方向。

  看着对自己充满敌意的埃利,罗比也逐渐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好……我不动,我不动。” 罗比慢慢举起双手,语气明显压低了下来,“你先冷静一下。”

  “我怎么可能冷静的下来!”埃利胸口剧烈起伏着,眼睛又忍不住瞥向那个坑。

  坑里的“罗比”还在那静静的躺着。

  眼前的“罗比”正站在那举着双手,满眼疑惑的看着他。

  两道身影在他脑海里重叠、撕裂,真实与荒谬交织在一起,让他分不清哪一边才是错的。

  埃利的视线在两者之间来回转移,呼吸越来越乱。

  一个荒诞的念头突然在他脑子里炸开。

  或许,真正的罗比早已永眠在这片浅坑之中。

  那现在站在他面前的,又是什么?

  

  也许,从今天早上再次见到罗比之前,他早就被某种东西给“替换”了。

  而眼前这个“罗比”,不过是那未知之物精心模仿出来的产物——声音、动作,乃至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都与原本的他毫无差别。

  再联想到之前看过的那些恐怖电影,埃利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背一路爬上后颈。

  那些画面开始在脑子里自动拼接:在黑暗角落里伪装成人类的鬼怪,顶着熟悉的脸靠近活人,直到最后一刻才露出真面目。

  看着眼前的“罗比”,仿佛下一秒,这张熟悉的脸就会彻底崩坏,露出不属于人的东西。

  “你到底……在坑里看到什么东西?你快说行不行?”罗比看着埃利的反应,整个人也开始变得焦躁不安起来。

  “你自己过来看!”说完,埃利又连连后退好几步,生怕眼前的“罗比”会突然暴起冲向他。

  “我看…我看”罗比无奈的举着双手,慢慢走到浅坑边上

  一步。

  两步。

  当他低头看清坑里那张脸的瞬间,整个人像被当头敲了一记。

  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变得空白。

  “操……”他喉咙里挤出一个极轻的字,像是没反应过来,又像是大脑直接卡住了。

  下一秒,他猛地向后失去平衡,整个人重重摔在地上,脸色瞬间煞白。

  “这…这是谁…谁啊?”

  声音已经开始发抖,但罗比还是强撑着,匍匐着往前挪了几步,又朝坑里看了一眼。

  坑里那张脸,和他一模一样。

  连他自己都能认出来的那种,一眼就不会错的那种。

  “这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罗比喃喃着,声音发虚,像是说给自己听。

  他顿时感觉自己的认知像是被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看着坑里的另一个自己,罗比甚至开始怀疑现实是不是出了某种“bug”。

  “那你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埃利的声音猛地炸开,带着压不住的颤抖与怒意“坑里那个是谁啊?你解释啊!你是不是……是不是把罗比给杀害了后……把他给替换了……是不是……是不是!”

  “你…你疯了吗?我杀我自己?”罗比顿时觉得这话荒谬至极。

  “你冷静点好不好,我也不知道现在这情况是怎么造成的,但一定不是你想的那样的。””他说着,连忙从地上爬起来,也顾不上身上沾满的泥土。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试图往前继续解释一番,可刚迈出一步,又被埃利那近乎戒备的目光逼得停住。

  “不是…我真的是罗比啊!”罗比声音都带了点崩溃,几乎快要急哭了。

  “你说!你要我说什么你才会信我啊!”他近乎哀求地喊道。

  埃利依旧死死盯着他,胸口剧烈起伏,铲子依旧没有放下。

  “好!”

  “那你告诉我——我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认识的?”埃利几乎是咬牙切齿的说道。

  “小学二年级!当时和你做同桌时你经常丢我的笔玩,我气不过,就跟你打了一架!然后才开始认识的!”

  “那我们俩唯一一次被处分,是什么一回事”

  “当时是在高中考试的时候,我和你分到同一个考场,考数学还时让我给你传答案,结果你这神人抄的这么入迷,监考老师在你旁边看了快五分钟了都不知道,等抄完了后,还回过头来对着我傻笑!生怕监考老师不知道我是共犯!”

  “我在上课时经常会做什么?”

  “偷偷在桌底下看小说!”

  “我最喜欢喝的饮料是什么?”

  “七分糖的黑糖珍珠奶茶!”

  再不知经历了多少次你问我答环节后,罗比感觉自己的脑子都快转冒烟了。

  他不停的回忆着从小学到现在有关埃利的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只要埃利一问,他就立马全都一股脑往外倒了出来。

  只不过看着埃利那逐渐缓和下来的脸色,罗比也知道,这些话总算起了一些作用。

  “你总算信我是真的了吧!”他的声音里都变得委屈了许多。

  结果下一秒——

  “那你要是会读取记忆怎么办?”埃利突然冷不丁的吐出一句。

  空气安静了两秒。

  “你他喵的!还不信是吧!”罗比顿时感到火冒三丈。他现在真的很想把埃利给狠狠打一顿。

  “你不信是吧?行!那就别怪我嘴下留情了”还没等埃利反应过来,罗比就继续开口道。

  “初三的时候,你不是暗恋一个隔壁班的猫族女孩子吗?”

  “你暗恋她了快半年的时间,期间还写了好几封情书,但是你自己那么怂一封都没敢给,因为你自己觉得写的太肉麻了!”

  “直到你那一次终于鼓起勇气去表白时,结果才知道人家喜欢女的!”

  “后面你那一个星期跟失了神一样,嘴里天天嘟囔着‘没脸见人,不想活了’这种话。”

  “还不是那会我天天请你吃好吃的才挺过来,之后还让我不能再提起这个事。”

  看着眼前瞪大双眼的埃利,罗比这才稍微喘了口气,像是狠狠出了一口恶气。

  “怎么?还不够么?那我还要不要说你的牛子……”

  “够了够了!不准再说了!”埃利顿时把手上的铲子丢到一旁,几个箭步向前,也不管眼前的罗比还是不是什么鬼怪,一把伸手捂住他的嘴,动作又急又慌。

  “你再敢揭我伤疤试试!”

  罗比被捂得只剩“呜呜”两声,眼睛还不忘瞪他,满脸写着“你急了”。

  “信了没……呼……”他好不容易把嘴上的的手掌扒开,连着喘了好几口气。

  “我信我信!”埃利几乎是立刻接话,语速快得有点狼狈。

  “看你也没有想伤害我的想法,就算你是冒牌货我也认了。”他无奈的承认道,毕竟眼前这位挚友依旧还是那样的让他感到熟悉,依旧还是那样的嘴贫。

  “那你能不能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坑里有个和你长得一模一样的啊?”

  “我要是知道的话,我刚才能吓成这样?”罗比无奈的耸了耸肩。

  两人又不约而同的往坑里看去,那个“罗比”依旧安静躺在那里。

  气氛一下子又沉了回来。

  “这玩意……看起来确实就是我。”罗比再次仔细观摩起另一个自己,身体上的每一个细节都严丝合缝地对得上,没有任何偏差。

  “那你觉得……”埃利顿了顿,像是在组织措辞“有没有可能是某种幻觉,或者是假人什么的……”

  “又或者这是来自平行世界的我,我可不是双胞胎之类什么的。”罗比接过话茬,语气里带着一点自嘲。

  埃利没有立马否定,毕竟这件事也太超乎现实的逻辑范围了。

  罗比在坑边来回渡步,皱着眉盯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越看越觉得头皮发麻。

  “真要是什么平行世界的话,那另一个我是不是也太惨了?”他小声嘀咕了一下。

  “你居然还有心情开玩笑?”埃利忍不住看了他一眼吐槽道。

  “害——那现在怎么办?肯定不能报警了。”罗比挠了挠头。

  要是让警察过来看到这具和罗比长得一模一样的尸体,这该怎么解释,更别说旁边还躺着绑架案的范德尔先生——而且这位是真的已经死了。

  就当二人都在分别思考该如何处理这件事时,天空中突然来了一记闷雷。

  “轰——!”

  雷声压得整片树林都颤了一下,与此同时几滴豆大的雨滴逐渐落在周围。

  罗比下意识的抬起头,嘴里刚骂出半句:“这鬼天气,刚才还大太阳——”

  下一秒,脚下的泥土突然一松。

  “卧槽!”他整个人猝不及防失去平衡,身体猛地往左一栽,直接顺着坑边摔了下去。

  “砰”的一声闷响,罗比重重摔进里面,整个人狼狈地趴在地上,连呼吸都乱了。

  “你没事吧?”埃利这话就跟假装关心一样,此时罗比浑身上下都沾满了泥土,并且还和自己的尸体来了一次亲密的“贴贴”。

  “肯定有事!”罗比咬着牙抬头,刚想撑起身子,就发现自己整个人正压在那具尸体旁边。

  距离近得离谱。

  他甚至能清楚看见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僵冷、空白,安静得像在盯着他。

  “真特么渗人……这个我怎么就死的那么惨……”罗比皱着眉,强忍着头晕往旁边挪了一点,手掌撑地的时候,却不小心蹭到了那具尸体的手背。

  触碰的一瞬间,他的动作停住了。

  一股说不清的异样感顺着指尖猛地窜了上来。

  紧接着,那具尸体开始出现变化。

  没有裂开的过程,也没有任何的声响。

  只是像被擦掉了一样,从手掌开始一点点崩散成灰白色的尘埃。

  细碎、无声、迅速。

  “什么鬼??!”上面的埃利看着这幅景象,整个人瞬间僵住,声音都被吓得变了调。

  他看见罗比这时半跪在坑底,手还按在那具“尸体”上,而那具尸体正一点点化作灰白色的尘埃。

  罗比自己也愣住了。

  只是转眼间,整具尸体便几乎崩散成灰。

  他下意识想把手抽回,却发现手臂像被短暂黏住了一样,动得慢了半拍。

  紧接着,脑子里“嗡”地一下。

  一段段画面毫无预兆地挤进来——模糊、错乱、却异常熟悉。

  最开始是几个零碎的片段。

  翻动的泥土。

  铲子落下时的闷响声。

  以及空气中那股潮湿,发闷的土腥味。

  接着画面忽然一转。

  他“躺”在地上。

  视角被压得很低,身体沉重得不像自己的,连呼吸都变得断断续续。

  他的周围站着好几个人影。

  是那些人,是那帮匪徒。

  他们的声音一下一下落下来,像是隔着厚厚的水层。

  “别废话了,早点处理掉。”

  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处理一件早已决定好结局的麻烦。

  这一刻,罗比终于明白了。

  这不是什么别人的记忆。

  是他的记忆,是他之前死活都想不起来的记忆。

  是他死去之前的最后一段记忆。

  他已经死过一次了。

  这具尸体并不是什么幻觉、把戏、更不是平行世界的错位产物什么的。

  那就是他自己。

  “那我现在……到底是谁……”罗比缓缓抬起手,看着那沾着灰的手掌,指尖还残留着刚才触碰“自己”时的冰冷触感。

  “我已经死了……那我为什么还会出现在这里。”

  声音低的几乎散在风里。

  坑里的灰还在一点点被雨水冲刷着,像是某种证明正在慢慢消失。

  而他却还站着这里。

  完整、会说话、会思考。

  罗比缓缓抬头,看向坑外的埃利,眼神第一次变得十分空洞。

  “罗比!你到底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天上的雨下的越来越大,埃利已经顾不上自己满身的泥浆,整个人几乎趴在坑边,伸手拼命往下够,试图去拉那一动不动的罗比。

  他刚才还在震惊于那具尸体的消失,现在又看到罗比整个人像丢了魂一样站在坑底,连回应都没有。

  “喂!你别站那发呆啊!”他的声音里已经带上明显的慌乱,手指在雨水和泥土里抓得发抖,“你回我一句话行不行!”

  “轰!”

  一道雷声猛地炸开。

  巨大的声响像是直接劈进耳膜,罗比身体猛地一震,像是被从某种断裂的状态里硬生生拽了回来。

  他眨了眨眼,眼神一点点重新聚焦。

  雨水顺着脸颊往下流,他这才像终于“回到现实”一样,喉咙动了动。

  “……埃利?”他声音沙哑,像是刚从很远的地方回来。

  “你终于会说话了!”埃利明显松了一口气,“快上来!别再吓我了!”

  罗比低头看了一眼坑壁,神情还有些恍惚,像是还没完全反应过来刚才发生了什么。

  但下一秒,他还是下意识伸出手。

  埃利用力一拽。

  罗比整个人被拉得往上一滑,泥水四溅,重重摔在坑边的泥地上。

  两人都喘着气,一时间谁都没说话,只剩下雨声和急促的呼吸。

  “你刚才到底看到什么了?还有那具尸体怎么突然变成灰了?”埃利顾不上抹掉脸上的雨水,任由雨滴砸在脸上,现在的他只想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罗比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坐在泥地上,低着头,雨水不断顺着毛发滴落下来。

  埃利皱紧眉,又喊了一遍“喂!”

  这一次,罗比才稍微动了一下。

  “……不清楚”他低声回了三个字。

  然后又沉默了。

  埃利盯着他:“不清楚?你刚才那样子叫不清楚?”

  “我真的……真的不知道……我……说不上来……唔!”说着说着,罗比猛然捂住头,脸上的神色忽然变得惊恐起来。

  昨天缺失的记忆开始变得越来越清晰,被绑架的全过程、范德比先生被杀害时的画面,以及自己被凌辱折磨的场景,一幕接一幕地涌现在脑海中。

  “我……我……”罗比的声音断在喉咙里,像是被什么卡住了一样,呼吸也开始变得急促,身体微微发抖。

  埃利脸色一变,几乎没有再多想什么,直接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别想了!先离开这再说!”

  罗比没有反抗,甚至像是完全失去了判断能力,被他拉着踉跄了一下才跟上脚步。

  雨越下越大,泥地已经变得湿滑不堪,两人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往外跑。

  埃利一边拉着他,一边不断回头看,神经紧绷得厉害。

  “先走……先走远点……”他低声重复着,像是在说给罗比听,也像是在说服自己。

  回想起刚才那一幕,罗比的神情分明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又或者,是突然想起了某段让人不寒而栗的记忆。

  埃利的心一下沉了下去。

  你撑住啊……”他低声说了一句,语气压得很低。

  罗比依旧没有回应埃利。

  只是被他拉着,在雨里一步步往前走。

  回去的路上,埃利几次想开口问点什么,可每次话到嘴边,又都咽了回去。

  罗比坐在后座安静的不像话,要不是路上偶尔会出现颠簸,埃利都以为后座压根就没坐人。

  摩托车在雨里开了很久,最终缓缓的停在“繁花树”店门前。

  卷帘门半落着,门口的灯还亮着,暖黄的灯光在雨幕里显得有些孤零零的。

  埃利把车熄火,双手都还待着手把上,停了几秒后,才开口道“……到了。”

  后座没有回应。

  他实在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罗比?”

  罗比这才像是刚反应过来一样,微微抬了抬头。

  “嗯……”

  声音依旧很轻,但神情看起来比刚才稍微缓和了好多。

  两人下了车,雨还在下。

  “去店里避一下雨……”罗比低声开口,声音有些发虚。

  埃利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他会主动说话,随即点了点头。

  “好。”

  埃利伸手去拉卷帘门,金属摩擦发出一声有些刺耳的声响。

  “你钥匙还在吧?”他一边说,一边回头看了一眼。

  罗比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从口袋里摸出钥匙,递了过去。

  “咔哒”一声,门开了。

  埃利接着把卷帘门往上推点,侧身让开。

  “进去吧。”

  罗比在门口停了一瞬,目光落在店内的灯光上,像是在确认什么。

  过了几秒,才慢慢走了进去。

  埃利跟在后面,把卷帘门完全拉下,隔绝了外面的雨声。

  店里顿时安静了下来。

  埃利看了罗比一眼,语气比刚才轻了些:“……你现在,好点了吗?”

  “好点了……”罗比这一次终于没有慢半拍,几乎是立刻给出了回应。

  “那就好。”埃利心里总算松了口气。

  空气又安静了几秒。

  罗比走到一旁的椅子边,也不顾这时自己的身上有多脏,直接坐了下来,手指无意识地搭在膝盖上,轻轻收紧。

  埃利看着他顿了顿,像是想把话题拉回现实一点,开口道:“你的CT报告我看了,全部正常。”

  “全部正常吗……”罗比又轻声重复了一遍,语气有点空。

  “你整个身体都健康的不得了,所以——你能告诉我,你当时在那坑里到底看到了什么,以及那个长的和你一样的尸体为什么会突然变成一团灰?”埃利的语气很认真,带着明显的关切与不解。

  罗比沉默了几秒。

  他抬起手,按了按太阳穴,像是还在消化那些残留的画面。

  “我怕我说出来……太荒唐了……你会不信的……”罗比低着头,语气十分犹豫。

  埃利立刻摇了摇头:“在我这里,就算现在你嘴里就算蹦出多么离谱的词,我都会听完的!”

  他说完直接上前一步,双手握住罗比的肩膀,力道不重,却很稳。

  埃利直视着他,眼神里没有怀疑,只有一种近乎笃定的信任。

  罗比抬眼看了他一下,又很快移开视线。

  “我看到了……我自己的记忆……”他慢慢开口道。

  埃利眉头微皱:“记忆?”

  “嗯。”罗比点了点头,指尖不自觉的收紧,“不是现在的……是在我死之前的记忆。”

  两人之间的空气像是一下子被压住了。

  埃利愣了半拍:“你在说什么?”

  罗比没有立刻解释,而是低声补了一句。

  “我想起来了,那坑里躺着的……不是别人……”

  “是我自己。”

  埃利的手明显僵了一下,但没松开。

  “……你是说,那具尸体就是你自己?”

  罗比点头。

  “我碰到它的时候,那些记忆就全回来了。”他抬起眼,神情有点混乱。

  “绑架、凌辱、杀害,还有最后…………”

  他停住了,像是卡在某个最难说的地方。

  埃利盯着他,声音放缓了些:“最后什么?”

  “我已经死过一次。”

  店里安静的只剩下风扇发出的嗡嗡声。

  “其实我昨晚根本就没有回来。”

  “是那帮之前在新闻播报上的劫匪,把我和范德比先生都绑架了带到刚才的我们去的仓库。”

  “我亲眼看着范德比先生死在我面前。”

  “然后……下一个就是我。”

  埃利整个人都怔住了。

  他张了张嘴,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对吧……这个事实很难相信是吧?”罗比苦笑了几声。

  过了几秒,埃利才缓缓开口道:“……我不是不信你。”

  “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去理解。”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词句。

  罗比垂着眼,没有接话。

  “可你现在就好好的坐在我面前,有体温,会说话,会喘气。”

  埃利看着他,语气里满是混乱与不解。

  “你怎么……怎么可能会是个死人。”

  “我也不知道。”罗比盯着自己的手,好半天才低声开口。

  “并且,你说你已经死在那里了,怎么我今天早上来找你时,你明明都在床上好好的躺着。”埃利在脑中思索了许久,突然想到了一个对他自己来说十分荒唐的想法。

  “你会复活?”说出口的那一刻,埃利自己都懵了一下。

  罗比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没有否认,甚至还带有点认同。

  “就是说,你在昨晚在仓库被杀害后,今天早上又在这里复活了?”埃利一边说,一边自己都觉得这句话荒谬得有点发烫。

  他下意识抬手揉了揉眉心,像是在确认自己是不是也开始不正常了。

  “如果只看结果的话……确实是这样”罗比低声说了一句。

  埃利顿时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又一次遭受到了严重打击。

  他松开罗比的肩膀,在店里来回踱步,脚步有些乱,像是在强行把思路捋清。

  想到今天早上一开始在打电话给罗比时,电话语音里说已停机时,埃利一开始还以为信号出什么问题了,直到现在回想起来都有些细思微恐。

  就好像在那段时间里,罗比就像是根本不存在世界上一样。

  埃利的脚步慢慢停住,眉头依旧紧锁,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思路。

  罗比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开口:“你要不坐下来歇会吧,看你脸色不太好。”

  埃利这才像是被拉回现实,缓了一下呼吸。

  他没立刻坐下,只是抬手按了按额头,声音有些发哑。

  “我只是觉得,这一切都真的……太虚幻了,难道这世界上真有超自然力量吗?”埃利慢慢走回椅子旁坐下,但身体依旧有些紧绷。

  “就像你经常看的那篇小说那样,对吧?主角一直在经历重生和轮回。”罗比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点很轻的自嘲。

  “不是不是!我不是这种意思!”埃利立刻摇头,语速都快了些,怕给误会了。

  “但至少我现在还活着,不是吗?没有真的离这个世界而去。”罗比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像是在说服埃利,也像是在说服自己。

  埃利沉默了一秒,神色依旧复杂。

  “可是……想到坑里那具你的尸体,我就……我就……”埃利说着说着就停住了,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样。

  “这一切都像是虚假的一样。”他最终还是挤出了一句。

  “你还是觉得我是冒牌货啊,还是真盼着我死呀?”此时的罗比的表情像是释怀了一样,半开玩笑似的回应着埃利。

  “我怎么可能会这么想的!”埃利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面上擦出一声轻响。

  “没事,我只是想明白了,这世上还真有什么超自然力量能把人复活。我也正好那么幸运,能够获得重来一次的机会,就像是上天的馈赠。”

  埃利皱着眉看着他:“你这说法太随便了吧。”

  罗比没有立刻反驳,只是轻轻笑了一下。

  “随便一点也好。”他说,“不然我会一直卡在‘我已经死过’这件事里出不来。”

  “与其一直想着那具尸体,想着那个地方……”

  “还不如往前看一点……是吧。”

  “大家不都是这样的吗?不管发生过什么,总得继续生活。”

  “过去的那些事,就当和那个‘自己’一起消散掉。”

  说完,罗比轻轻吐出一口气,像是终于把这个结论说服了自己,也像是说服了埃利。

  埃利沉默了几秒,慢慢坐回椅子,但眉头依旧没有松开。

  “你真的……就这么接受了自己就这么死过了一次吗?就这么轻松……这么乐观……”埃利的声音慢慢低了下去,像是越说越不确定。

  话还没说完,他的声音就开始变得不稳。

  罗比刚想开口,埃利却忽然低下头,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一下给压垮了。

  他的肩膀先是轻轻发抖,随后那种压抑不住的颤动越来越明显。

  “……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是我逼你去那的……是我把你害死的……”

  “我怎么就这么自私……我真的……真的……”

  下一秒,压抑了不知道多久的情绪猛地崩开。

  他一下弯下腰,像是连呼吸都撑不住,失控地哭出了声。

  那不是在什么安静的掉眼泪。

  而是像压垮了自己心里那最后一根稻草一样,嚎啕大哭了起来。

  他的声音哑得发裂,哭到几乎喘不上气,胸口剧烈起伏,连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明显的颤音。

  眼泪不停往下掉,砸在衣服和地板上,很快湿了一大片。

  埃利抬手死死捂着脸,却根本挡不住崩溃的声音。

  指缝间全是湿的。

  “明明是我把你拖进去的,可最后还要你来安慰我……”

  “是我该去死的……”

  “我怎么就这么的……”

  他说到最后几乎已经听不清字句,只剩下失控的哽咽。

  眼睛被泪水浸得通红,睫毛湿成一片,连呼吸都乱得厉害。

  他像是根本停不下来。

  每当哭声稍微弱一点,下一秒又会因为想起什么而彻底碎掉。

  仿佛直到这一刻,他才终于允许自己承认——

  他真的差一点失去了罗比。

  看着眼前的埃利嘴里不断的在那贬低和咒骂着自己,罗比一时间甚至有些无措。

  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先说什么。

  “……埃利。”

  罗比慢慢站起身,走到他面前,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碰了碰他的肩。

  埃利却忽然抓住了他的手腕。

  力气很大,像怕他下一秒又会消失一样。

  “我真的很害怕。”他低着头,声音发颤,“我现在看着你,都还是会想……如果哪一天你又突然死了怎么办?”

  “如果……你这次回不来怎么办……”

  罗比愣住了。

  过了很久,罗比才轻轻叹了口气。

  “可我不是已经回来了吗?”

  他慢慢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轻一点。

  “这不是你的错。”

  埃利却立马摇头,眼泪顺着下巴掉了下来。

  “可是我……”

  “但事情已经发生了。”

  罗比轻声打断了他。

  埃利一下安静下来。

  罗比看着他泛红的眼睛,忽然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平时可不擅长安慰人。

  更何况,他也还是第一次见哭成这样的埃利。

  最后他只能笨拙地抬起手,替对方擦掉脸上的眼泪。

  “你看。”罗比故意笑了一下“我现在不是还好好的在你面前嘛。”

  “还能跟你说话,还能气你。”

  “所以,别把所有事都怪到自己头上。”

  “我也从来没后悔跟你一起去。”

  埃利望着他,眼眶红得厉害,像是还想说什么,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下一秒,他忽然猛地抱住了罗比。

  力气大得几乎发疼。

  像是在确认他真的还活着。

  罗比被撞得微微晃了一下,下意识抬手撑住椅背。

  埃利抱得太紧了。

  紧得像是恨不得把他整个人都按进怀里。

  他愣了几秒,才慢慢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埃利的后背。

  “……好了,你知道吗?”罗比低声说道。

  “你现在这样,搞得像死掉的人是你一样。”

  埃利被这句话弄得呼吸一滞,眼眶又更红了。

  “而且你哭的真的好难看,早上哭了现在又哭,跟个小屁孩一样。”

  “……你还有心情开玩笑。”埃利的声音沙哑的厉害。

  罗比耸了耸肩。

  “不然怎么办?”

  “陪你一起哭啊。”

  他顿了顿,脑子认真想了一下那个画面,随后浑身都有点鸡皮疙瘩起来了。

  “那这画面也太恐怖了。”

  埃利终于被他说得有点反应,低低吸了口气,却还是没松手。

  “我真的……到现在都不敢相信,你还能这么轻描淡写地说出来。”

  “你就这么轻松的接受了自己已经死过一次的事实。”

  罗比沉默了片刻。

  随后,他低声笑了一下。

  “因为已经发生了啊。”

  “总不能让我每天坐在那里想,‘我死过一次怎么办’吧?”

  “那我也太蠢了。”

  他顿了顿,语气甚至还带着点故作轻松的调侃。

  埃利没有被逗笑

  他只是慢慢收紧了抱着罗比的手,眼眶仍旧红得发烫。

  “可那是死亡。”

  “不是摔伤,不是发烧,也不是睡一觉就会好的事。”

  “其实我也不是完全不怕。”过了好一会儿,罗比才轻轻叹了口气。

  “我只是……没什么实感。”

  “被杀的时候是什么感觉,死掉的时候是什么感觉,我其实都记不太清了。”

  他顿了顿。

  “所以我才会觉得,只要我现在还活着,那就没必要一直回头看。”

  埃利沉默了很久。

  抱着罗比的手终于不像刚才那样紧绷。

  “……你这家伙。”

  他低声开口,声音还带着浓重鼻音。

  “明明自己也不好受。”

  “却还一直在安慰我。”

  罗比听完顿时“啧”了一声。

  “你才知道啊?你的适应能力真不如我哟。”

  “你真的够能哭呢。再哭下去,我店里都要被你给淹掉了。”

  埃利也终于被说的有点反应了。抱着罗比的手终于一点点松开。

  听着罗比用那副熟悉的语气损着他,埃利像是终于确认了怀里的人是真实存在的,而不是自己濒临崩溃时产生的一场幻觉。

  他缓缓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就这样安静对视了几秒。

  罗比甚至还能看见他睫毛上没掉干净的水痕。

  埃利低下头,胡乱擦了下脸上残留着的泪水,呼吸还有些不稳。

  虽然眼睛还是红红的,但嘴角还是忍不住轻轻动了一下。

  “你真的很惹人厌……”

  他说这句话时声音还是哑的,听上去一点威慑力都没有。

  罗比立刻挑了下眉。

  “哦?刚恢复一点就开始骂人了?看来精神状态挺不错。”

  埃利抬眼瞪了他一下。

  可那双眼睛哭得太红,反而没什么气势。

  罗比又没忍住笑了一声。

  方才压在空气里的沉重感,也终于随着时间慢慢散开。

  昏黄的灯光落下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谁都没有再立刻开口。

  只是安静地待在那里,任由混乱的情绪慢慢沉静下来。

  ————————

  “我刚才真的很……很丢人……”埃利慢慢坐回椅子上,呼吸变平稳了许多。

  “你又才知道啊?要不是你抱着我,要不然我早给你录个视频来留作纪念了。”罗比靠在柜台前,看着他。

  “喂。”埃利声音还是有点哑,但比之前明显好得多了。

  “好了好了,我不逗你了,刚才我俩也都够乱了。”罗比耸了耸肩,轻轻地把话题拉回来。

  “你就怀疑人生,我就嚎啕大哭是吧。”埃利也开始怼了回去。

  “你总结得还挺到位的。”罗比笑了一下。

  埃利轻轻“啧”了一声,靠在椅背上:“你这人怎么还能笑得出来。”

  “爱笑有益于身体健康。”罗比说道。

  “你脑子里就一堆歪道理。”埃利无奈地看了他一眼。

  “说一下正事吧。”埃利突然语气一转“你为什么会复活这件事。”

  “好问题!结论是——我也不知道。”罗比挑了一下眉。

  “一点头绪都没有?”

  罗比想了想,慢慢开口:“要是有头绪,我刚才就不会跟你一起在这发呆了。”

  “那你今天早上在这醒来时是什么感觉?”埃利问。

  “就很平常的感觉啊,顶多就是没睡够的那种感觉。”罗比思索了下说道。

  埃利沉默了一秒:“不像刚经历过死亡?”

  “完全不像。”罗比说得很干脆。

  埃利皱起眉:“那就更奇怪了。”

  罗比摊手:“我也觉得。”

  两人短暂安静了一会儿。

  埃利忽然补了一句:“有没有可能,你根本没真的‘死’?”

  “那坑里躺着的是谁?”

  埃利卡了一下:“那这个问题就回来了。”

  罗比点头:“对,所以现在我们又卡住了。”

  埃利叹了口气:“听起来像是没法验证的循环问题。”

  罗比靠在柜台边:“所以我才说,我也不知道,唉…………”

  “但你现在至少是活的。”

  “又是废话,我现在不是活的是什么?僵尸啊。”罗比说完还抬手做了个夸张的张牙舞爪动作

  埃利被他这一下逗得无奈地扯了下嘴角,但笑意很快又收了回去。

  他的视线不经意扫过罗比那缠着绷带的手掌,停了一下。

  “你那个伤口……”埃利忽然开口。

  “不就前天划到的,当时不都还是你来帮我包扎的。”

  罗比说着时,手掌处又传来一阵阵痛。

  “嘶!我当时划的口子又不大,怎么一直隐隐作痛的。”

  埃利没有立刻回应,只是盯着那只手看了几秒,神情一点点变了。

  “你怎么划伤的来着?”埃利连忙追问道。

  “就当时从地下室里发现了那个雕像弄的啊,我不和……”没等罗比说完,埃利突然一个箭步走上前,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喂——”罗比一愣。

  埃利没有解释,直接把他手上的绷带一圈圈迅速拆开。动作有点急,甚至扯得罗比都轻轻皱了下眉。

  “你突然这样子干嘛呀,我着伤口都还没好啊,别给我弄感染了……”

  但下一秒,他的话停住了。

  绷带完全松开后,露出的不是普通的划痕。

  那道划痕很“规整”,像是被什么锋利东西直接刻出来的一样,边缘干净,没有正常擦伤该有的破皮和毛边。

  更明显的是颜色不对。

  正常的伤口两天后要么开始结痂变深,要么逐渐变暗发紫,但罗比手上的这道划痕却是分成了两层——外侧是偏浅的红,像是新鲜划开的痕迹;而中间却透着一点不自然的灰暗色,像是血色被“抽掉”了一部分。

  埃利的手停在半空,没有再继续碰。

  罗比低头盯着自己的手,眉头一点点皱紧。

  “……这颜色是不是不太对?”他低声说了一句,用另一只手轻轻碰了碰那道灰暗的部分。

  指尖刚碰上去,一股很奇怪的凉意忽然顺着皮肤窜了上来。

  不是普通伤口碰疼后的刺痛感。

  更像是碰到了某种已经坏死的组织。

  “是那个雕像!它有问题!”罗比动作顿时一僵,猛地抬起头。

  “你可算反应过来了了。”埃利无奈的摆了摆手,语气却一点都轻松不起来。

  “你那个雕像还放在后院是吧?”

  “对!”罗比几乎立刻点头

  “那快去看看!还愣着干嘛!”

  话音刚落,两人几乎同时行动了起来。

  埃利先一步冲向后门,一把推开通往后院的门。

  夜里的冷风一下灌了进来。

  后院昏黄的灯还亮着,雨后的空气带着潮湿的泥土味。

  那座雕像就立在灯光下,静静地摆在原地。

  但和前天不一样的是——

  雕像中间的那颗琉璃球,正在发光。

  一开始只是很淡的灰白色,像蒙了一层雾的光点,在球体内部一闪一闪。

  而当罗比二人往前靠了几步后,那光又更加明显了些,像是感应到了他们的到来。

  “它之前有这样吗?”罗比声音有点发紧。

  “肯定没有,我那时看的清清楚楚。”埃利连忙摇了摇头。

  罗比盯着那颗球,喉咙动了一下。

  “那看来……这座雕像肯定和我能‘复活’这件事有关。”

  埃利没有马上否认,只是皱着眉看着雕像。

  “现在还不能直接下结论。”他说,“但它确实很奇怪。”

  罗比抬手指了指那颗还在发光的琉璃球:“那它现在是在干嘛?给我打灯光提示吗?”

  埃利没有回应他,只是无语的瞄了罗比一眼。

  罗比往旁边走了两步,试着换个角度观察雕像。

  光跟着变弱了一点。

  他停住了脚步:“你看见了吗?”

  “看见了。”埃利点了点头。

  罗比又走了一步,那光又变得弱了一点。

  “你没动吧。”

  “嗯。”埃利回答得很干脆。

  罗比沉默了一秒,又试着往前走了一小步。

  光又暗了一些。

  他慢慢退回来,光又重新亮起来。

  “它是不是只会识别我啊?”罗比抬手指了指自己。

  埃利看着那颗忽明忽暗的琉璃球,语气有点复杂:“看样子是,毕竟是你‘死而复生’。”

  “别说的那么顺口好不好?”罗比皱眉。

  “事实是这样。”埃利耸了耸肩。

  罗比叹了口气,抬头盯着那座雕像。

  “那我现在算什么情况?和它签订契约喽。”

  “这听起来怎么和我看的一些小说情节一模一样的。”埃利摸着下巴,一副认真思考的样子。

  下一秒,罗比直接给了他一个白眼。

  “对啊,那看来我现在估计成小说里的主角是吧,死而复生~拯救世界~”他抬起手,故意拖长语调。

  埃利立刻接了一句:“最后因为能力失控黑化。”

  “喂!”罗比顿时瞪他。

  埃利终于没忍住笑了一声。

  罗比无语地看了他两秒,最后还是叹了口气。

  “算了,不和你扯这些了。”

  他说着,重新把视线落回那座雕像上。

  “不过说真的。”

  “如果它真能把人复活,那也太离谱了。”

  埃利点点头:“我现在都怀疑自己是不是还没睡醒。”

  后院里的风轻轻吹过,琉璃球里的灰白色光芒依旧一闪一闪的。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最后还是一起慢慢走近了过去。

  罗比先弯下腰,仔细看了看雕像底部那些沙漏纹样。

  那些纹路刻得很细,边缘已经有些磨损,像是存在了很多年。

  “能看出来是什么年代的吗?”埃利站在旁边问。

  “我要是能看得出来,那我应该得去考古队报告了。”罗比头也没抬回了一句。

  埃利“啧”了一声:“你最近越来越会呛人了。”

  罗比没理他,只是伸手轻轻碰了碰雕像表面。

  冰冷。

  而且冷得有点不正常。

  哪怕是刚下过雨的夜晚,也不该冷成这样。

  那种凉意不像普通金属的冷。

  更像是把手伸进了冰水里一样,冷得有点发麻。

  “好冰”他皱了皱眉。

  埃利也试着碰了一下。

  可他脸上的表情一点变化都没有。

  “没感觉啊。”

  罗比转头看他:“真的假的?”

  “真的。”埃利又摸了一下,“就是普通金属的温度。”

  罗比顿时沉默了两秒,随后一脸生无可恋地叹了口气。

  “好了,又是对我特供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受伤的手。

  那道灰暗的伤口在靠近雕像后,好像又隐隐开始发疼。

  “……又痛了。”他低声说。

  “又开始疼了?”

  “嗯。”罗比皱着眉,“像针扎一样,一阵一阵的。”

  埃利立刻看向那道伤口。

  灰暗的部分在灯光下依旧很明显。

  看着不像正常伤口,反而像是什么东西留在了里面。

  “……你说”罗比犹豫了一下。

  “会不会,我那时伤口上流出的血弄到雕像上,真让它起了反应。”

  “你这说法更像小说了。”埃利摊手。

  “可现在本来也不科学。”

  二人又围着雕像转了半天。

  一会儿绕着底座看那些沙漏纹样,一会儿又盯着琉璃球发呆。

  甚至连雕像枝杈上停着的那些青铜蝴蝶都没放过。

  结果研究来研究去,得到的结论还是只有一个——

  这雕像只对罗比有反应。

  喂?里面有人吗?”

  罗比忽然抬手敲了敲雕像底座。

  “是神也行啊,能给点反应不?”

  埃利顿时一脸无语地看向他。

  “你在干嘛?”

  “沟通。它不是只对我有反应吗”罗比一本正经地回答。

  “…………”

  “万一真有用呢。”

  埃利叹了口气,已经懒得吐槽了。

  罗比见雕像没动静,又试探着补了一句:“您好?在吗?”

  后院一片安静。

  只有风吹过枝叶的沙沙声。

  那颗琉璃球依旧亮着,但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变化。

  罗比又等了几秒。

  “……好吧,看来它不爱聊天。”

  埃利抱着手臂站在旁边:“也可能只是单纯不想理你。”

  “那它脾气还挺大。”

  罗比说着,又伸手碰了碰雕像。

  除了那股冰冷感之外,依旧什么都没发生。

  后面两人又不死心地折腾了十几分钟。

  一会儿让罗比靠近,一会儿又让他退远。

  甚至还试过拿手电照那颗琉璃球。

  结果除了光会随着罗比的距离变化外,再也没有别的反应。

  最后,连埃利都开始有点撑不住了。

  “……算了。”他揉了揉眉心,“再研究下去我感觉脑子都快不正常了。”

  罗比靠在墙边,也跟着叹了口气。

  “我已经不正常了。”

  “这倒是。”

  “喂。”

  埃利终于没忍住笑了一声。

  紧绷了大半晚的气氛,总算松了下来。

  深夜的冷风吹过,两人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现在的样子到底有多狼狈。

  裤脚上全是泥。

  鞋边沾着已经半干的泥浆。

  连外套下摆都蹭上了大片灰褐色的泥点。

  尤其是罗比。

  之前在仓库那边折腾的时候,身上本来就蹭了不少泥水,现在干掉以后,全黏成了一块一块的泥巴印子。

  “我们两个现在看起来像刚从土里爬出来的一样。”埃利低头看了眼自己裤腿。

  “确实挺像的。”

  两人慢慢的往屋里走着。

  推开后门的时候,地板上甚至还掉下来几块干掉的泥巴。

  罗比低头看了一眼。

  “完了,明天还得拖地。”

  埃利抬手拍了拍衣服上的灰。

  结果刚一拍,更多泥屑直接簌簌往下掉。

  “别拍了。”罗比嘴角抽了一下,“你现在像块风干土砖。”

  “你也没好到哪去。”

  两人对视了一眼。

  随后同时叹了口气。

  折腾了这么一天,精神本来就快到极限了。

  现在放松下来后,疲惫感一下全涌了上来。

  埃利靠在门边打了个哈欠。

  “我不行了,我现在只想回家洗澡然后直接睡死过去。”

  罗比点了点头,却没立刻接话。

  他抬手揉了揉后颈,目光无意识地落在地面那些干掉的泥块上。

  过了一会儿,他低声开口。

  “范德比先生……也就这么死在那了,那么好的一个老爷爷。”罗比的神色突然变得有点忧伤起来“我记得当时他明明都满足了那些劫匪的要求,结果还是没活下来。”

  空气一下安静下来。

  埃利原本半眯着的眼睛也睁开了些。

  他没立刻说话,只是靠在门边沉默了几秒。

  “哎……”他最后叹了口气,“各有各的命吧。”

  罗比轻轻“嗯”了一声,但情绪并没有完全被这句话带过去。

  “才觉得你也挺感性的。”埃利看了罗比一眼。

  “别给我乱贴标签。”

  我只是觉得,比起那些已经发生的事——”

  他停住,目光落在罗比身上。

  “你现在还站在这里更重要。”

  罗比怔了一下。

  埃利没有回避,直接把话说完整。

  “对我来说,只要你还活着就好。”

  “管你是怎么活着的。”

  罗比一时没接上话,只是低头笑了一下,又很快收住。

  “听起来有点像威胁。”

  “随你怎么理解。”埃利耸肩。

  “那你说,我们要不要再去报一次警,毕竟我不想让范德比先生躺在那那么久。”

  说到这里,他的眼神稍微垂了一点,眉头轻轻皱着。

  “反正我的那具尸体也早化成灰了。”

  “你这话听起来真怪。”埃利皱了皱眉。

  “事实嘛,明天再说去不去弄吧。”

  埃利看了他一眼,像是还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行,先这样。”

  他转身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

  “你今天别再折腾那雕像了,早点睡吧。”

  “知道了。”罗比应了一声。

  埃利拉开卷帘门,刚迈出去一步,身后罗比忽然“哎”了一声。

  埃利回头:“又怎么?”

  罗比像是突然想起什么,眉头微微一皱。

  “等一下。”

  “之前我们在仓库用过的那个铲子……是不是还放在那里?”

  “对啊。”埃利有点不明白罗比问这个干嘛。

  “那你把那铲子上面你的痕迹给处理了没?”

  “好像没有……”埃利突然感到一阵心虚。

  “那我还报个鬼的警啊,到时候那案发现场,警察发现有带有你痕迹的东西,不也给你当嫌疑人抓了!”

  “那还不是因为你当时那副模样,我才太着急了嘛!”埃利抬手揉了揉额头,明显开始头疼。

  “要不……我明天回去处理了……”

  “那你这下可就要真成嫌疑犯了。”罗比捂着额头,无奈地摇了摇头。

  “那这咋办啊……”脑中想到后面真有可能把自己当嫌疑犯抓起来的场景,埃利心里感觉越来越慌。

  “只能希望那个大雨能把那些痕迹全部冲刷掉吧。”

  埃利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听起来一点都不靠谱。”

  “但这是我们目前最靠谱的办法。”罗比说。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埃利最后摆了摆手。

  “算了,我先回去了。”

  “行吧,骑车时记得注意安全。”罗比点了点头。

  埃利推开门走了出去,夜色很快便将他的身影吞没了一半。

  门重新关上后,店里一下安静了下来。

  只剩墙上时钟细微的走动声,还有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

  “真是离谱的一天啊……”罗比靠在椅子上,慢慢吐出一口气。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上那伤口,又下意识朝后院的方向望了望。

  今天发生的一切都乱得像场梦。

  可偏偏每一件事,又真实得让人没办法否认。

  罗比沉默了许久,最后才闭上眼,低声说了一句:

  “……先这样吧。”

  ——————————

  

  

  接下来的一星期里,什么怪事都没有再发生。

  店照常营业,街道上依旧清净,生活仿佛又回到了原本的轨道。

  后院的那座雕像,依旧安静地立在那里。

  而那颗镶嵌在树干中央的琉璃球,也始终维持着一种很淡的灰白色光芒。

  不算明亮。

  白天几乎看不出来,只有到了晚上,或者周围暗下来的时候,才能隐约发现里面像是有一层雾蒙蒙的光在缓慢流动。

  最奇怪的是——

  那光直到现在,也依旧只会在罗比靠近时变亮一点。

  就像它始终在“看着”他一样。

  而关于范德比先生,前两天新闻也终于把这起事件给报道了出来。

  警方将案件定性为一起“以勒索钱财为目的”的绑架案件。

  新闻里提到,警方是在郊区一处废弃仓库附近确认了范德比先生遇害的位置。

  而根据后续调查,警方已经基本确认,涉案嫌疑人正是此前在K市犯下多起抢劫案件后潜逃的一伙人。

  除此之外,案件并没有公布更多细节。

  尤其是——新闻里完全没有提到任何“工具”之类的东西。

  那把铲子上的痕迹似乎真的被雨水冲刷带走了。

  又或者,是被某种无法解释的东西悄然掩盖了。

  ——————

  夜晚的店已经关了门,楼上的房间安静得只剩下灯泡轻微的嗡鸣。

  台灯亮在桌角,光线把桌面切成一小块一小块的阴影。

  罗比正低头画着东西。

  纸上是一朵还没完成的花。花瓣已经勾出了大半轮廓,边缘的线条细细叠在一起,看得出来他原本画得很认真。

  旁边甚至还随手添了几片叶子,只不过因为反复修改,纸面已经被橡皮擦得有些发皱。

  笔尖在纸上缓慢移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是在刻意让自己专注在某个简单的动作上。

  就在这时,手心忽然一阵刺痛。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轻轻扎了一下。

  “啧……”罗比手指猛地一颤。

  原本还算平稳的线条瞬间歪了出去,在纸上硬生生划出一道突兀又凌乱的长痕。

  整张画一下被毁掉了一半。

  他盯着那道歪掉的线沉默了两秒,额角都微微抽了一下。

  “又来了。”他低声说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压着的烦躁。

  他甩了甩手,试图把那点异样甩掉。

  可那阵疼痛只是短暂缓下去了一瞬,很快又重新冒了出来。

  一下一下的。

  像是故意不让他忽视一样。

  罗比皱着眉,把手按在桌边,指节都不自觉绷紧了些。

  最近这几天,他已经不知道这是第几次了。

  每次都来得毫无征兆。

  有时候是在发呆的时候。

  有时候是在吃饭。

  有时候甚至只是刚准备睡觉,那股疼就会突然冒出来。

  “真快成后遗症了是吧……”他低声嘟囔了一句。

  罗比把手抬到灯光下,皱着眉仔细看了看那道伤口。

  伤口本身其实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

  可中间那块灰暗色的印记,却依旧留在那里。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原本还只是小小一块。

  现在边缘却隐隐晕开了一层更淡的灰,像墨水渗进纸里一样,在皮肤下面慢慢扩散。

  罗比抬起另一只手,朝那块地方连着按了好几下。

  依旧一点感觉都没有。

  他动作停顿了一下。

  随后又不死心地用指甲轻轻掐了掐。

  还是没感觉。

  罗比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心情莫名越来越烦。

  这段时间,他已经快被这些事情弄得有点神经敏感了。

  每次手一疼,脑子里都会不受控制地想起那天晚上的一切。

  “烦死了……”

  他终于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猛地把手从灯光下面收了回来。

  椅子也被他往后顶出一小段距离,在地板上摩擦出刺耳的一声。

  空气重新安静下来。

  罗比低着头,胸口有些发闷地喘了口气。

  其实直到现在,他都没有真正接受这一切。

  之前那些故作轻松的话。

  什么“小说主角”。

  什么“死而复生”。

  说到底,更像是在故意安慰别人。

  尤其是安慰埃利。

  因为那家伙那天明显已经快被吓坏了,所以他才故意表现得轻松一点。

  可实际上——没有人会真的那么容易接受自己“已经死过一次”这件事。

  直到现在,他都还是会偶尔产生一种很不真实的感觉。

  有时候半夜突然惊醒,他甚至会先愣好几秒。

  确认自己是不是还在呼吸。

  确认胸口是不是真的还有心跳。

  甚至有时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他都会短暂地产生一种恍惚感。

  像是在怀疑——

  现在活着的这个自己,到底还算不算“真正的自己”。

  “嗡——嗡——嗡”,手机在桌子上震了几下。

  罗比原本都还沉浸在那种发闷的情绪里,听到动静时整个人几乎是条件反射般一抖。

  他低头看了一眼。

  屏幕亮着。

  来电显示:“老妈(视频通话)”

  空气像是被瞬间抽紧了一秒。

  罗比盯着那几个字,手指悬在半空,没有立刻去接。

  他甚至下意识把刚才那只手往桌下缩了缩,像是怕被镜头看见什么似的。

  “唉……”

  他低声吐了口气,伸手把椅子往前拉回原位,坐直身体。

  屏幕还在震动。

  他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两秒,终于按下接听

  屏幕闪了一下。

  下一秒,视频画面接通。

  几乎是在画面亮起的瞬间,罗比脸上的表情就已经重新调整好了,连刚才眉眼间那点压不住的烦躁都被他不动声色地收了回去。

  镜头里很快出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一身纯白色的毛发被客厅暖黄的灯光照得很柔软,脸侧已经能看见些淡淡的岁月痕迹,眼角也带着细细的皱纹。

  她鼻梁上架着一副有些旧的细框眼镜,说话时还习惯性地往上推一下。

  “哎呀,你终于接了,大忙人总算有空了吗。”画面那头一见罗比出现,立刻笑着开口。

  “哪有这么夸张。”罗比也跟着笑了一下,“只是刚才在收拾东西而已。”

  他说这话时,下意识把手机举高了一点,尽量只拍到自己肩膀以上。

  “你那边怎么这么安静?”她看了看屏幕另一边,“店里没人了吗?”

  “老早就打烊了。”罗比随口答道“我这店里平时又没多少客人来。”

  “那也好,早点休息。”她说着,又微微皱起眉,认真盯了他两秒,“不过你脸色怎么感觉有点差?最近是不是又没好好睡觉?”

  罗比心里顿时一紧。

  他几乎是下意识移开了一点视线,随后又很快笑了笑。

  “哪有。”他故作轻松地靠回椅背,“就是这边台灯太黄了,照得我没精神罢了。”

  “少来。”她轻轻哼了一声,“你从小一熬夜就这个样子。”

  说着,她又习惯性地推了推眼镜。

  “每天的饭有按时吃吗?”

  “吃了吃了。”罗比连忙点头,“你怎么每次打电话都要问这个。”

  “不问这个问什么?你一个人在离家那么远的地方,我不操心谁操心。”她忍不住笑了。

  “哎,那老爸呢,还在店里忙啊?”

  还没回来呢。”她朝墙上的钟看了一眼,语气里带着点习以为常的无奈,“最近来改衣服的人一下多了不少,他这几天都忙到挺晚。”

  “谁叫他的手艺那么好,邻里街坊只要有衣服坏了就往他那儿送。”

  “那倒是。”她听见这话,脸上的笑意又更浓了,“你爸别的不说,做衣服这件事上,确实认真了一辈子。”

  她顿了顿,又有些感慨似地叹了口气。

  “不过现在年纪大了,眼睛也没以前好了。有时候晚上赶工,缝着缝着还得停下来揉半天眼睛。”

  罗比沉默了一下。

  “那你们就少接点活呗。”他说,“又不是非得把自己累成这样。”

  “我也是这么说的。”她无奈地笑了笑。

  说到这里,她忽然像是想起什么,朝镜头看了罗比一眼。

  “其实你爸以前还一直想着,等以后你说不定能把店接过去。”

  “可饶了我吧!”罗比脸上的表情瞬间垮了下来,整个人像听见什么可怕的事情一样哀嚎出声。

  “那玩意可太折磨人了,”罗比一脸认真地吐槽,“光是量尺寸我都头大,更别说天天对着布和针线。”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你从小就坐不住,让你老老实实的一直坐在同一个地方,估计都能要你命哦。”

  “那当然。”罗比理直气壮地点头,

  “不过说真的,”她看着屏幕里的罗比,语气慢慢柔和下来,“你后来去开园艺店,我其实一点都不意外。”

  “嗯?”

  “因为你从小就喜欢这些东西啊,平时就喜欢摆弄花草那些的。”她轻声说道,“别人养花嫌麻烦,你倒好,能蹲那儿看半天叶子。”

  “以前家里阳台那几盆花,不也基本都是你在照顾。”

  罗比听着,嘴角不自觉扬了一点。

  “那时候不是闲着没事干嘛。”

  “少来。”她轻轻哼了一声,“你爸那时候嘴上总说你不务正业,其实后来也没真反对过。”

  “毕竟这一辈子,能找到自己喜欢做的事情,其实挺难的。”

  罗比听着,脸上的笑意不自觉淡了一点。

  他刚想说什么,屏幕另一头却突然猛地晃了一下。

  画面一下变得天旋地转,连灯光都跟着乱成一片。

  “哎呀——伊兰,你别抢手机。”

  下一秒,一个白色的脑袋猛地挤进了画面中央。

  “哥——!!!”

  熟悉的声音一下从镜头外炸了出来,震得罗比都下意识把手机往远拿了一点。

  “……小伊?”他愣了两秒,随后有些疑惑地问道,“你怎么在家?你不是还要上学吗?”

  “学校放假啊,这半个月我都在家里呢。”伊兰理直气壮地说着。

  她几乎整张脸都快贴到镜头上了,柔软的白色毛发因为跑得太急显得有些乱,耳朵还微微翘着。

  那双湛蓝色的眼睛和罗比几乎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只不过少了几分沉稳,多了点活泼和灵动。

  “你这什么反应?”伊兰眯起眼“看到我一点都不惊喜吗?”

  “没有没有,就是刚才被你吓了一跳。”

  “哼。”

  伊兰轻轻哼了一声,随后直接把手机抱了过去,整个人窝进沙发角落里,像生怕别人再拿走一样。

  镜头顿时晃了两下。

  “你拿稳点。”罗比有些无奈。

  “知道啦知道啦”她嘴上敷衍着,视线却还牢牢盯在罗比脸上,“你最近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怎么连你也开始问这个?”

  “因为你看起来就很不像有好好照顾自己的样子。”伊兰皱了皱鼻子,“而且最近这几天怎么不回我消息的。”

  

  罗比下意识摸了摸鼻尖。

  “最近老是在外面跑来跑去,手机经常随手一放就忘了看。”

  “你上次也是这个理由。”

  她说着,忽然往前凑近了一点,盯着屏幕认真看了几秒。

  “你是不是又熬夜了?”

  “你见我哪次不熬夜。”罗比下意识笑了一下。

  结果下一秒,伊兰立刻扭头朝旁边喊了起来:

  “妈——!哥承认他又在那熬夜了!”

  “喂!”罗比顿时一脸无语,“不带这么告状的吧?”

  旁边很快传来妈妈无奈的声音:

  “我就知道你哥又在那骗人。”

  看着镜头里伊兰那副得意洋洋的模样,罗比忽然眯了眯眼,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似的。

  “行啊。”他慢悠悠地开口,“既然你都学会告状了…………”

  伊兰顿时警觉地眨了眨眼。

  “那我想……之前答应送你的那些花,突然不太想送了呢——”

  空气安静了一秒。

  伊兰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

  “……啊?”

  “我突然觉得,某人最近管我管得太多了。”罗比故意叹了口气,“压力很大噢。”

  “你怎么可以这样!”伊兰整个人立刻从沙发上坐直,耳朵都气得竖了起来。

  “我怎么了?”罗比这时摆出一副无可奈何的表情。

  “你明明都答应我了的!”

  “我反悔了。”

  “你这个人怎么这样啊!”

  看着伊兰那副气鼓鼓的样子,罗比实在没忍住笑了起来。

  “行了,逗你啦。你要什么花来着?”

  “那个……蓝铃花!”伊兰刚刚还气鼓鼓的表情转眼间就消失了。

  “行,那我过两天寄回家去。”罗比笑着靠回椅背。

  “这还差不多。”她轻轻哼了一声,随后又像想起什么似的,忽然有点心虚地移开了视线。

  罗比敏锐地眯了眯眼。

  “你这表情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啊。”

  “我怎么感觉你在心虚一样。”

  “哪有。”

  伊兰一边嘴硬,一边明显开始不自然地摆弄起自己的耳朵。

  罗比忽然像意识到什么一样。

  “等等——我之前送你的那盆多肉呢?”

  “……”

  空气再次安静了。

  伊兰的视线开始乱飘。

  “你不会给我养死了吧?”

  “它……它是自己死的。”

  “噗。”旁边的妈妈一下没忍住笑出了声。

  罗比顿时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

  “浇太多水了是吧。”

  “就多浇了一点点……”

  “你确定是一点点吗?”

  “谁让那几天天气那么热。”伊兰小声嘀咕,“我怕它渴嘛……”

  “多肉就是被你这种想法浇死的。”

  “那我有什么办法。”她顿时委屈了起来,“它蔫巴巴的时候看起来真的很可怜啊。”

  罗比一边笑,一边抬手揉了揉额角。

  动作间,原本被袖口遮住的手掌也跟着露了出来。

  手掌上那道灰暗的伤痕,正好暴露在灯光底下。

  伊兰原本还在小声替自己辩解,视线却忽然停住了。

  “……哥。”

  罗比动作微微一僵。

  “嗯?”

  “你手怎么回事?”

  空气像是一下停滞了半秒。

  罗比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这才发现那道伤口露出来了。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把手收了回去,顺势把袖口往下扯了扯。

  “没什么。”他笑了一下,“前几天搬花盆的时候划到了而已。”

  “我看看。”

  “真没事。”

  “可是那个颜色看着怪怪的。”伊兰皱起眉,整个人都往镜头前凑近了不少,“正常伤口会这样吗?”

  旁边的妈妈闻言,也立刻露出了担心的神情。

  “受伤了?”

  “就是小伤。”罗比语气轻松地摆了摆手,“店里天天搬东西,磕磕碰碰不是很正常吗。”

  “那也不会变成灰色吧?”伊兰小声说道。

  罗比脸上的笑意微微顿了一瞬。

  但很快,他又重新摆出那副若无其事的表情。

  “灯光问题而已。”

  “真的?”

  “真的!”

  伊兰还是盯着他看了好几秒。

  “疼不疼啊?”她忽然问。

  罗比怔了一下,随后还是像平常那样笑了笑,语气轻松地说道:

  “早就不疼了。”

  “那你有好好擦药吗?”

  “有。”

  “骗人。”伊兰轻轻皱起鼻子,“你以前受伤的时候也老这么说。”

  “我在你眼里到底有多不靠谱。”罗比无奈的笑了笑说道

  “超级不靠谱。”

  她回答得特别快。

  后面几人又断断续续聊了些家里的事情。

  爸爸最近又接了什么难做的单子、伊兰在学校里的园艺社又差点把花养死、还有家附近那家开了很多年的面包店前几天突然关门了,妈妈还为此可惜了好久。

  罗比也跟着笑着接话。

  可不知道为什么,他却越来越难把注意力集中在对话上。

  甚至连伊兰后面在说什么,他都短暂地有些没听进去。

  直到伊兰忽然喊了他一声:

  “哥?你有在听吗?”

  “……啊?”罗比猛地回过神,“有啊。”

  “你刚刚明明走神了。”

  “可能有点困了。”他勉强笑了一下。

  伊兰立刻露出一副“你看吧”的表情。

  “我就说你又熬夜。”

  “行了行了,我等会儿就去睡。”罗比揉了揉眉心,“今天先不聊太晚了。”

  “诶?”伊兰明显还有点不舍,“这么早吗?”

  “明天还得早起开店。”

  “那好吧……”

  她声音一下低了不少,连耳朵都跟着耷拉了一点。

  “那你记得给我寄花。”

  “知道了。”

  “还有要按时吃饭。”

  “嗯。”

  “不准再熬夜。”

  “好。”

  “消息也要回我。”

  罗比终于被她念得笑了出来。

  “你怎么这么多要求。”

  “因为你老不让人省心嘛。”

  她小声嘀咕了一句。

  罗比看着屏幕里那张熟悉的脸,胸口忽然没来由地发紧了一瞬。

  他下意识移开了视线。

  “行了,我先挂了。”

  “等等——”

  伊兰像是还想再说些什么。

  可罗比却已经有些慌乱地按下了结束通话。

  屏幕一下暗了下去。

  房间重新安静下来。

  只剩墙上的时钟还在“滴答、滴答”地缓慢走动着。

  罗比盯着熄灭的手机屏幕看了几秒,胸口那股发闷的感觉却始终没散开。

  他低低吐了口气,抬手揉了揉脸。

  “……搞什么啊。”

  明明只是一次再普通不过的视频电话。

  可不知道为什么,他现在却莫名有种喘不过气的感觉。

  尤其是刚刚伊兰盯着他手上的伤口问“疼不疼”的时候,那一瞬间,他差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罗比沉默了一会儿,最后还是站起身,朝着洗手间走去。

  “啪嗒。”

  洗手间里的白灯应声亮起。

  刺眼的冷光一下铺满整个狭小空间。

  他走到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

  水流“哗”地冲下来,在安静里显得格外清晰。

  罗比低下头,捧了把冷水拍在脸上。

  冰凉的水顺着脸颊滑下去,让他混乱的大脑稍微清醒了一点。

  他撑着洗手台,缓慢地喘了口气。

  冰凉的水珠顺着下巴一点点滴落,在瓷白色的洗手池里砸开细小的水痕。

  洗手间里安静得厉害。

  安静到他甚至能清楚听见自己有些紊乱的呼吸声。

  罗比低着头站了很久,随后才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侧头看了一眼放在旁边台子上的手机。

  屏幕依旧是暗的。

  没有电话。

  也没有消息。

  罗比下意识皱了皱眉。

  “……埃利今天居然还没打来。”

  这一星期里,那家伙工作忙得几乎脚不沾地,白天基本没什么时间联系他。

  可偏偏每天晚上差不多这个时间,电话却总会准时打过来。

  有时候只是随便聊两句。

  又或者陪他打几把游戏

  有时甚至只是安静地挂在线上。

  可最后,埃利总会像不放心似的,低声问一句:

  “你今天感觉怎么样?”

  像是在确认他有没有哪里不对。

  也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还好好活着。

  罗比一开始还嫌他烦。

  甚至故意笑着吐槽:

  “你怎么跟查房一样。”

  刚才家里打来的电话响起来的时候,其实他的第一反应就以为是埃利打来的。

  

  可直到现在,电话一直没响。

  不知道为什么,只是少了那家伙每天固定的一通电话。

  就觉得好像少了什么东西一样。

  罗比低头盯着不断流动的水流,胸口那股压抑感却越来越重。

  他忽然发现,自己现在居然会下意识想让埃利待在旁边。

  哪怕只是像平时那样坐在一起在那发呆。

  都比现在这种死寂一样的安静好得多。

  至少不会让他一个人想现在一样在这里胡思乱想。

  就在这时,罗比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一个可怕的念头。

  “埃利会不会开始害怕我了……”

  “不可能,不可能。”

  罗比连忙摇了摇头,心里疯狂否定自己这可怕的想法。

  随后他叹了口气,重新抬起头,看向镜子。

  ——下一秒,罗比整个人骤然僵住。

  镜子里的“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变成了另一副模样。

  大片暗红色的血污几乎覆盖了半张脸。

  额角裂开狰狞的伤口,鲜血顺着侧脸不断往下流。

  胸前的衣服也早已被血浸透。

  甚至连胸口的位置,都隐约能看见一片模糊可怖的血迹。

  那双眼睛空洞地望着镜外,眼角两侧还残留着两道细长的血痕,像早已经干涸的泪

  “!!!”

  罗比呼吸猛地一乱,整个人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往后退了一步。

  后腰狠狠撞在洗手间门板上。

  “咚!”

  冰冷的疼痛顺着脊背猛地窜上来。

  可下一秒——

  耳边却忽然重新响起了那声枪响。

  声音近得仿佛就在耳边炸开。

  罗比瞳孔骤然收缩。

  洗手间惨白的灯光开始剧烈晃动,视线也像被什么染上了一层暗红色。

  空气里弥漫开浓重的血腥味。

  额头传来一种尖锐到几乎撕裂的剧痛。

  像有什么冰冷的东西硬生生贯穿了进去。

  他甚至能感觉到温热的血正顺着额角不断往下流。

  流进眼睛里。

  模糊掉整个视线。

  耳边的声音也开始变得遥远又混乱。

  有人在说话。

  有人在笑。

  还有脚步声一点点远去。

  罗比怔怔地靠在门板上,呼吸越来越乱。

  身体像重新回到了那天晚上。

  冰冷。

  沉重。

  连四肢都开始发麻。

  而镜子里的“自己”,依旧空洞地望着他。

  额头中央这时赫然裂开一个狰狞的血洞。

  鲜血不断往下淌。

  眼角两侧那两道细长的血痕,也像泪一样慢慢滑落。

  那模样简直像在告诉他——

  你明明早就已经死了。

  “……不。”

  罗比声音发哑地开口。

  可连他自己都听不清自己在说什么。

  胸口那股窒息感越来越重。

  他甚至开始分不清现在和那天晚上到底哪个才是真的。

  是不是其实从中枪那一刻开始,他就根本没有活下来。

  现在这一切。

  园艺店。

  家里的电话。

  妈妈。

  伊兰。

  还有埃利每天晚上打来的那通电话。

  会不会全都只是他临死前的幻想。

  “啪——!”

  罗比猛地伸手抓住洗手台边缘。

  可下一秒,眼前的一切却忽然狠狠晃了一下。

  枪声消失了。

  血腥味也消失了。

  洗手间依旧安静地亮着白灯。

  镜子里的自己恢复成原本的模样。

  没有血。

  没有伤口。

  额头也完好无损。

  只有他苍白得难看的脸色,和因为惊恐而微微发红的眼睛。

  头顶那对耳朵,此时也无力地耷拉了下来,连耳尖都控制不住地轻轻发颤。

  “哈……”

  罗比猛地低下头,呼吸一下彻底乱了。

  他撑着洗手台,肩膀甚至开始控制不住地发抖起来。

  脑子里却还不断闪回着刚才那副画面。

  额头上的血洞。

  镜子里的“尸体”。

  还有那句仿佛从脑海深处不断冒出来的话:

  你明明已经死了。

  已经死了。

  死了。

  死了……

  “……操。”

  罗比声音发哑地低低骂了一句。

  可那声音却轻得连他自己都快听不清。

  他试着深呼吸。

  可胸口那股窒息感却一直没有要缓解的感觉。

  像有什么东西死死压在那里,让他连喘气都开始困难。

  手指也开始发麻。

  视线微微发晕。

  罗比终于有些撑不住地松开了洗手台。

  身体顺着旁边的墙壁一点点滑了下去。

  “咚。”

  他重重坐在冰冷的瓷砖地面上。

  后背靠着墙。

  整个人狼狈得不像样。

  洗手间里安静得可怕。

  只有水龙头没关紧。

  “滴答……”

  “滴答……”

  水珠落下的声音一下一下敲在耳边。

  罗比低着头,呼吸乱得厉害。

  他甚至开始不敢再去看镜子。

  生怕下一秒,又会重新看见那个满脸是血的自己。

  他缓缓抬起手,死死捂住自己的脸。

  指尖冰凉。

  掌心下急促紊乱的呼吸却怎么都压不住。

  那种强烈的不真实感,几乎快把他逼疯。

  他忽然觉得很累。

  一种从骨头里一点点渗出来的疲惫感。

  像是硬撑了太久。

  撑到现在,终于有点撑不下去了。

  “……我到底算什么啊。”

  他声音沙哑地低低开口。

  他停顿了很久,才像连自己都不愿承认一样,轻轻挤出后面那句话。

  “怪物吗……”

  可洗手间里没有任何人回答他。

  只有那盏惨白的灯,依旧安静地亮着。

  【喜欢的话请给个评论吧,作者看到后会开心的哦齁齁齁齁齁齁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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