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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微明。
烜庚俯下身,小心地不把别的花瓣弄皱,放下一株开得正艳的绿色曼陀罗。
绿色曼陀罗(Datura stramonium Linn.),意为永恒的希望。
“…烜庚,又没规矩!你怎么不用白菊?”长官严厉的声音传来,不是他所熟悉的那一位。
老虎默了一会,天上正飘着小雨,将他的鸭舌帽都打湿了。
“她不喜欢。”
“什么?”
“她不喜欢白色。”
犀牛长官张了张口,想要将花抽走的动作也停住了。
水儿。
和这样温柔的绰号不同,水儿是一只白狮,身高仅次于烜庚,身形结实修长,平时总是别着一副眼镜,说话短而有力。
她这样的毛发并不是天赐的,更像是一种惩罚……罕见的家族遗传白化病让她的皮肤发生了病变,几乎是大理石一样苍白。每日的阳光融在她体表,只有薄薄的一小片,很淡,还能看到她皮肤上的血管。
印象里她似乎总是容易感到冷。
与别人的虚与委蛇不同,即使是了解真相之后,花也仍然非常依赖她。两个女孩常常一起下班,水儿会习惯牵住花瘦弱的手掌,像是一位体贴的男友一样。
“白色没什么意思。”
“一片空白的人生,该渲染得五颜六色才好。”
水儿也许是在微笑的,她只是一边说着,温柔地将一朵绿色曼陀罗别在了花的发髻,再将发丝理顺。
“很配你。”
换来对方脸色羞红的轻轻一捶。
……
烜庚看向棺内——那里只有警帽和一身叠好的衣服。
曼陀罗上压住了一枝新的白菊,像遮住了白狮柔软的嘴唇。
别的地方明明有空。
烜庚皱眉看向来人——铎金。那只灿金色的花斑豹,英俊非凡,此时将警帽摘于胸前行礼,一身修身熨帖的警服,表情沉痛。
“姓铎的…你来干什么?”
“我来看看我的师妹。”
放你的狗屁。
烜庚心里嗤了一声,看铎金挤出了几滴眼泪,在众人面前到底是不好发作。
铎金却没想就这么结束,等葬礼结束了,亲亲热热将他拉到一边来,拍了拍烜庚的手背,带着语重心长的口气:“之后我们大概会经常见面呢,小师弟。”
烜庚甩开他的手臂,只觉得倒胃口,反问他:“什么意思?”
“专案组接下来由我负责。”
“哦…差点忘了,真不好意思,你现在已经被革职了,之后要好好注意身体才行!烜庚同志,师兄我等着你再度回到工作岗位上来!”
铎金笑眯眯地正了正警帽,侧耳对他低声说话,豹子那细长的须几乎都戳到了烜庚脸上:“还请小师弟……在此之前不要妨碍公务啊。”
一番话说得夹枪带棒,看着对方离开的笔挺背影,烜庚不禁咬住了后槽牙。
“…你别太得意忘形了!!”
听到回应,铎金走出的背影顿住,回身定定地看着烜庚身旁说话的人。
那是个小孩——面庞还很青涩,脸上充满着愤怒。
烜庚差点跌倒。操,小月怎么在这里?!
“小崽子,回去。”烜庚把月往身后拽了一拽,目光紧盯着对面那个面色阴沉的花豹,作出保护姿态。“别说话。”
但没什么效果,那粗糙的虎掌几个辗转,仍然没有捂住他的嘴,他趁着间隙大喝出声:“过几天我就把你那些卷宗提交到国安局去!”
国安局。
烜庚一惊,飞给他一个眼刀,意识到这小孩失了冷静,按铎金睚眦必报的心性,定要将矛头转向月那边。想到这里,他紧紧把对方护在自己后腰处,任由月的两手环住自己的大腿。
一阵诡异的沉默后,铎金面无表情的脸上忽然浮现一丝微笑,像是湖水泛起的波纹。
“……哦?国安局吗。呵呵,我很期待。”
“等你的好消息。”
话毕,铎金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里。
公园又安静下来,诺大的一角只剩下一大一小两人,旁边孤零零戳着两张石凳子。
“…你这个小惹祸精。”烜庚默了半天,轻轻蹲下,责怪的话半天也说不出口,只是叹气,将对方死死抱在自己怀里。
“……这几天住在我家里,哪也别去。”
男孩的嘴抿成一条直线,烜队长的怀抱好暖好紧,烫得他脸上流出几道不像样的泪痕。他拼命去擦,怎么擦也擦不干净。
怎么会这样?
为什么会这样?
那个会为他递上两张面巾纸的温柔狮子到哪里去了呢?
他想起水儿姐扶着眼镜,为他念出电脑上那段游戏的话。
“我的尸体,不会腐烂在泥土里。”
“我会像鸟儿一样,死在天空中。”
……
隐藏在一个城市里很容易,但要将一个藏起来的人找到,无疑是大海捞针。
安顿好小月,烜庚出了趟门。
他身着卫衣常服撞开大门、顺势闯进厅堂,将两个闻声堵在前方的喽啰踹倒在地。
面前是那只灰狼,下面跪着个颤颤巍巍的中年人。南枝只是摆了摆手,中年人立刻如获大赦,逃也似地离开了这里。
“啊呀,稀客。”灰狼略微翻起的嘴角泛出一丝玩味。“烜警官……你是怎么找到我的?”说完他低头看了看指甲,随后又对烜庚施舍了一点目光。
此刻他双腿交叠,胳膊肘支在大腿上,手爪撑着脑袋,那打量的目光如同尖锐的利刃,将烜庚从头到脚刺穿。
……他今天没有戴手套,烜庚在一阵突兀的恍惚中想到。
“我有我的渠道。”烜庚无视那些拔枪指向自己的人物,阔步来到南枝的正前方,腰杆挺得笔直,目光死死咬住南枝的身体,凝目审视着这只灰狼的任何一举一动。
他可不会跪任何一个人。
南枝与他目光交汇了一瞬,随后下巴轻点,示意身旁的人把枪放下。
“不是我做的。”南枝将他还未说出口的疑惑驳回,眼神中带着淡淡的嘲弄,“直接把警局付之一炬……太蠢了。”
红毛大虎站在原地,攥住拳头,那琥珀色的瞳孔紧盯着南枝,像要把他烧出一个洞来。
“我们合作吧。”
“……噗。”南枝将“合作”这个词在舌尖兴味地打了个转,似是觉得好笑。“你需要我的帮助?”
烜庚也不说话,继续和他干瞪眼。
他现在被革职在家休息,但“休息”这词说得好听。上头总会派人来监视你,给你安排个闲职,让你名正言顺地“烂”在那里,特别现在这人还是铎金,一直和他不太对付的人。
他得保护小月的安全,保护其他人的安全。即使是委曲求全也无所谓。在他回神后,灰狼那头传来声音。
“……吻我,我就考虑一下。”
……只是这样吗?烜庚的心里鼓噪着更快频率的抨击声。调侃的话刚化入泥里,他就迈开了步子。
他的脚掌宽大,走得很快。直到灰狼跟前,烜庚右手托住他的脸,那手心都是他掐出的血印——干脆利落地低头吻住了对方。
轻轻一碰,触及又抽离。
南枝拽住了他颈部的项圈,强硬地接上了这个吻。烜庚眉头皱起,排斥感和内心隐秘的欢喜交织在一起,让他犹豫着和对方的舌尖相碰。
就像舔毛的大猫。
灰狼懂得见好就收,轻轻用丝帕擦干唇角,不着痕迹地瞄了一眼对方又隐约凸起的下体,露出淡淡的微笑。
“合作愉快。”
愉快吗?
烜庚无措地抹了抹自己的唇角,刚刚的触感尚且记忆犹新,烫着他的指尖。
一切都开始让他感到陌生。
毁灭的警局、水儿的离开、上位的铎金……还有刚刚那个深深的吻。
他竟然感到有些……高兴。但这怎么可能呢?烜庚低头打量着前方那个远去的背影。
“发什么呆呢?”南枝挑了下眉,极绅士地为他拉开了车门。
“走吧,我们的话还没说完。”
“……好。”
没想到这一去就到了南枝的家里,也许是其中一个他名下的房产里。
南枝屋里没什么特别的,非常低调,墙上挂了一副星月夜,只觉得房间里非常暖和,到处都是毛绒绒的,偶尔可以从那剔透的装饰品上看到极奢侈的一角。
譬如这人甚至铺了一客厅的绒毯,烜庚瞥了他一眼,南枝自然而然地脱了鞋赤脚踩进去。
好吧,原来是不喜欢穿鞋。
“……喂,所以为什么把老子拉到你家?”烜庚纳闷地问了一句。
“你的房子里有监视器。”南枝看他束手束脚地踏上那毛绒的灰毯子,局促地挪到一边的沙发上,不禁觉得好笑,弯起唇角。“…我不喜欢计划出岔子。”
烜庚不自觉盯着他的嘴角,想着这人怎么能长得这么好看。
“最迟明早,那个势力的资料就会到我手上。”
“行。”
烜庚在沙发陷了一会儿,侧头打量南枝,那人在一旁低头看着报表,随口问他喜欢看什么电视。
“……呃,动物世界吧。”
南枝扔了个遥控板给他,烜庚按了几下就跳出了动物世界的频道。
这个款式他并不陌生。虽然电视是嵌入墙内的超大屏,却还要用遥控的方式,他不禁唏嘘了一下。“你看电视还用这么古早的东西?”
南枝扶着额前的眼镜,扯了扯唇角:“有些东西还是不如自己控制来得安心啊。”
“……”算了,他说话好难懂。
铃声传来,南枝从沙发上抄起手机,顺手夹在肩上,按下拨通键。“喂?”
烜庚拿起遥控板适时调小了音量。
“……不太好吧,那孩子年纪还小。”南枝微笑着回拒了对方,幽蓝的瞳孔都没离开膝上平方的平板半分。烜庚盯着无声的荧幕,心都紧紧黏在那边。
“真要这么做吗,我说。作为金主你也太没趣了些。”
“……呵呵,这是另外的价钱。”
电话的沙沙声变大了,像是对方在恼怒。
“Honey~所幸你的报酬很丰富。”南枝的双眼都愉悦地眯了起来,“……哦,你问烜庚去了哪里?”
他的眼睛轻轻剜了一下旁边那装作不在意的老虎,看得对方浑身起鸡皮疙瘩。
“我这边的人跟丢了,有消息再告诉你吧。”
电话挂断了,烜庚调大了电视的音量,正疑心谁会找他。
他穿上这身警服时招惹到的人难以计数,但那黑暗始终无法穿透他胸前的警徽。
……奇怪的是南枝竟然帮了他,他们只是交易关系,也没有什么情分,南枝没有必要为他打这个掩护的。烜庚看着电视上里的月光泼上山林,又滑入树从里,心里五味杂陈。
有一种微妙的感觉隔在他与灰狼之间。
就像……莫名其妙的,他开始不那么讨厌他了一样。
可能是他多想了吧。
烜庚摇头,两人之间隔着电视饱含情感的念白,画面上是一只瞪大眼睛的卷尾猴。
“……谢谢你。”
很轻很低的声音,传入南枝的耳朵。
“什么?”
南枝故意逗他,烜庚却臊了个大红脸,怎么也不肯说了。
“谢谢我,那能不能不逮捕我?”
“…不能。”烜庚默了一下,“两码事。”
南枝闻言撩了把头发……有时真是被他的直球所折服,不过直接也是好事。
“不过,我会亲自来抓你。”烜庚看着他,认真地补充。那灰狼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像是在笑,又像是平静的审视:
“好。”
休憩时间临近,洗了澡,烜庚的头发还在向下滴水,结实的肌肉都被浴衣虚虚遮了半边,目光游移了一下,他给南枝打了声招呼。
“你睡沙发?”南枝爪子摸上墙角的开关,给他分去一个眼神,那大猫点点头,作为答复。“好吧,明天见。”
南枝耸耸肩将房门关上,偌大的客厅灰蒙蒙的,在沙发一角留了一盏灯。暖融融的,轻轻粘在地上。
烜庚盯着那橘黄色的灯光,不禁露出一丝苦笑。
这人连他怕黑的性子都一清二楚。
现在十一点四十分,烜庚没有擦头发的习惯,只是胡乱擦了几下,等着头发自然变干。
头发湿着固然也可以睡,但他不想得头风。
懒懒窝在沙发里,客厅上的钟表发出咔哒咔哒的轻响……那个是布谷鸟钟吧,他也算有些眼光。眼神无聊地随着钟摆来回摇动,这种机械性的造物真是催人发困。
这头狼,也许没有看上去那么坏……?
烜庚烦躁地抓了抓头,只抓到满手的湿气。他盯着手心里逐渐干燥的水渍发怔。
脑中一闪而过重要的同伴们,那是一对兔耳......
在她身边有只毛色少见的白色狮子,她们依畏着彼此,笑得灿烂。
但烜庚想不起来她们的名字。
接着画面闪过一个人类小孩,明明印象是很重要的人,但他的面容却逐渐模糊不清。
“烜长官。”
脑中仿佛听见熟悉的呼喊,逐渐想起一位有着狼耳金瞳,身材姣好的亚兽人,他面带温暖人心的笑容。
水雾从他手心里飘散,最后掌心完全变干,什么都没留下。
随着布谷鸟中摆荡的声响,烜庚脑中的思绪随着机械旋律下沉。
他是不是忘了什么。
他好像真的忘记了什么。
他还要为他的同伴复仇…头好昏,同伴……他的同伴是谁?
同伴...好像有着一对狼耳。
啊啊、对了,是南枝,他怎么能忘记呢。烜庚懊恼地叩了叩脑门,暗道自己记性太差,他在警局里最重视最真心的朋友,从來只有南枝一个人而已。
至于其他人……那些人都到哪去了呢?
他的脚掌无意识地摩挲着地面,那毛绒绒的触感让他微微眯起眼睛。爆炸案发生之后,曾经陪他一起笑闹的人都不见了,只留下他一个人收拾这个烂摊子。
到头来只有我一个人,就算承诺了万千遍,话说得再满,依旧是我一个人。他心里升起一阵愠怒,将脑子烧得发闷,低着头咬牙切齿。思想像是水蒸气一样蒸腾消失,他大脑放空,目光无意识游离,却黏住了一叠衣服。
那是南枝的贴身衬衣,打理得不太整齐,随意扔在沙发的一角。
这个房间到处充满着南枝的生活气息,这种让他熟悉到汗毛倒立的味道,他无意识嗅闻着,眼神逐渐从迷茫转为坚定……还好有南枝。
他的火气稍稍冷却了一点,接着犹豫半晌,伸出爪子,将南枝的衣物攥在手中。他做贼心虚地环顾了一下四周,把头埋进去,深深吸了口气。
南枝的味道。
烜庚因鼻腔得到的满足垂着舌头,眼神逐渐迷离。大老虎的尾巴不自觉摇了摇,脸色开始发红。
他的胡须颤动着,在单薄的衬衣上顶出一小片突起。
一呼一吸间,他近乎贪婪地掠夺着衣服里轻微汗湿的味道,沉沉吐气的声音都打着颤。
脑子里浮现出南枝平日里的音容笑貌,下体隐隐抬起了头。
……怎么可以。
他心痒难耐地抚摸着自己结实的胸以及腹部,想着这气味的主人正挑逗般地用手指,轻轻滑过他久经历练的虎纹丘陵以及结实分明的腹肌,这让人失控的气味差点让烜庚把持不住,他克制住自己下探的爪子,改为将衬衣覆在自己脸上,随之向后倒去。他完全成为了气味的阶下囚,心情却奇异的平静起来。
烜庚以往做梦时,梦里都是漆黑的,他身上带着弹孔,狼狈地捂住臂膀上渗出的血。
他的臂膀宽厚又坚实,即使是在废墟倒塌时,他将别人护在怀里的身姿也不会有一丝动摇。
但他太疲惫了。
即使是铁人也会生锈的吧?
思绪飘远,凉凉的薄汗味道萦绕着他,恍如置身于春色中,他站在树荫底下,看着一旁的老树抽出新芽。
从未有过的安心使他躺下来,敞开四肢,脑袋底下枕着毛茸茸的绿草,很软,带着清新的芳香。
心底一直有一道温柔的声音抚慰着他:“你很安全,你什么事都不会有。”他茫然地睁着眼,看见绿草迎风生长,越来越高,直至将他淹没,融化在绿意的海洋里。
……可是好寂寞,好难受。
他只是这样想着,眼泪就快从脸颊上滑下来。
草叶绵延成的海中波光荡漾,有人从其中穿行而来,像鱼游过透亮的水面。
“怎么哭了。”南枝低下头问他,爪子轻轻贴在他的面颊上。
“你怎么来了。”烜庚定定的看着他,金色的瞳孔中涌动着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我来看看我的好同伴。”南枝笑着盘坐在他旁边,示意他可以把头靠上来。这虎子显得有些发怔,半晌后挪动身体——就像在拖动一条破麻布口袋,靠在他的大腿上。
“……一直以来你受苦了。”南枝轻声说话,抚摸着虎子的发丝,从头慢慢梳到尾部,又搔了搔他的下巴。“我会陪着你的,我一直在你身边,一刻也不会离开你。”声音并不响亮,但对方的语气温柔而坚定,一字不落地将话传入了他的耳中。
“南枝……”他睁开眼看着对方,那两洼冰冷的水潭落入了月亮。烜庚翻过身,将对方压倒在地上,紧紧把对方箍在怀中,尾巴缚住灰狼的腿根,使劲嗅闻着对方颈间的味道。
他像鸟飞向他的山。
“南枝……南枝,阿南。”
他的声音带着低哑的哭腔,像是磨损落了灰的磁带。对方只是抚摸着他的头,肉垫再缓慢划过他的脊背。烜庚轻颤着、咬向南枝的脖颈。
就像咬住了整个春天。
血交杂着香气渗入他的牙齿,如烈性毒药,极快地腐蚀他的四肢百骸。
从下腹升起一股火,烛焰将他从头到脚都点燃,将他烧得焦躁不安,只是猛地攥住对方的手,又缓慢引导着对方的爪子下探,包裹住那根麝香弥漫的烛。
在那瞬间,身体的焦渴感减轻了,他的呼吸开始变得粗重起来。
烛泪汩汩流出,湿透两人的手,南枝意外地没有拒绝他的强势,烜庚于是将手握得更紧了些。他舔着南枝的漂亮的锁骨、下巴,再与他接吻——更像是在咬人。
如同初出茅庐的门外汉,他盲目地在灰狼的体表留下痕迹,只是为了迫切地缓释身上异样的冲动,显得粗暴又毫无章法。
烜庚遵循着潜意识的引导,低头从对方柔软的胸脯一路埋下去,深深吸气,胸腔几乎都填满了这样的味道,南枝的汗味……这样轻巧的诱饵将他引至捕兽笼内,而他甘之如饴。
“…我来吧。”
灰狼轻笑一声,从草地上支撑起身子,带着半身啃咬的吻痕,极为自然地探身过去,吻住了笨拙的警官。此时烜庚的脑子轰然炸开,只沉浸在对方竟然主动吻住自己这件事的震惊中,却被下意识一声低喘唤回神。
就像他们俩天生契合一样,南枝总能准确地触及到他的敏感点,手指灵活地撩过他睾丸下一寸的地方一划,或是揉捏他饱满的肉棒,前列腺液控制不住地溢出来。
“阿烜,你还是这么敏感。”
他听到对方这么喊他,似乎又恍然看到了对方身穿藏青色的警局制服,一脸温和的样子。
“…哈啊。”
烜庚的眉毛皱起,快感让他的手臂一阵酸麻,忍不住低声叫他名字:“阿南……离远一些,我就要…!”
——大脑出现了短暂茫然的空白。
“你在干什么?”突兀的冷淡声线撕开草原,露出四周冰冷的墙面。烜庚从意淫中清醒过来,慌张地抬眼看去——南枝正站在门口,垂着眼看他。
而他浴袍敞开,攥着对方的衬衣嗅闻,如今那衬衣上黏糊糊湿漉漉、正沾满了他的气味。
任谁发现好友竟然对着自己的私人衣物自渎,恐怕脸色都会阴沉得吓人。
“阿南,我可以解释!”
如同天打五雷轰的惊慌,烜庚慌忙从沙发上爬起来,粘液从他的指缝、腹部径直下流,和耷拉的肉棒上裹缠成丝,飘摇垂地。
南枝的表情却在他提到一个词语的时候变得微妙了一些。
“……你刚刚叫我什么?”
“阿……阿南。”
等下,这是刚刚幻觉里才能这么喊的名字!烜庚立刻补救了句“不是的。”,随后又感到分外窘迫,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木木地抓了把头发,差点把毛发又沾到一起。
好半天他才听到南枝的声音。
“没事,这个称呼挺好的。”
这算是鼓励么……他,其实不排斥我这么叫?
他刚刚是在笑吗?
细看那唇角的痕迹又淡去了。烜庚此时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心乱如麻。
南枝褪了一半衬衫,冲他勾了勾手指。
“洗干净,等会到我房间来。”
人影再次浸没在黑暗中,他的房间这次没有关上。
……
烜庚如约而至,他这次感到局促了,连那身浴衣都不敢再穿,将自己的常服老老实实扣好,一副低头认错的架势。
南枝见了他就笑,将手机随手抛向床帐上,慵懒地支着下巴,打量着他脖颈上濡湿的项圈。
“把手给我。”灰狼朝他扬了扬下巴,烜庚应声伸出两手,像是一只笨笨的熊。南枝不禁失笑,掏出一副手铐,伴随着一声脆响锁住了烜庚的右手,随后拽拉着引导烜庚的动作,将他锁在床脚。
“这是惩罚。”
“我有些生气,毕竟你弄脏了我的衣服。”
“……想好了吗?你要怎么赔我?”
烜庚不禁吞咽了一下口水,打量着这人乖张又漂亮的身体曲线,白花花得晃眼,虎根不禁都挺立起来。
“…我随你处置。”
南枝闻言眯了眯眼。
放下豪言的后果就是吃点苦头,但他甘之如饴。
烜庚的深灰色卫衣被撩起,裤子连着皮带要掉不掉的垂下去一半,露出另一半胯和大腿,虎根被身下的灰狼抵住,半是蹭半是要进入。南枝跨坐在他身上扒他两肩,舔他的下巴、喉结,再到乳尖,捧着脸只是亲又不舌吻。
一人享受掠夺,而他享受被对方所拥有。
“……要是不喘出来就给你解开。”南枝表情轻松得可以,他总是在玩火,也不计后果。后穴被他随意抹了润滑液,混着毛发粘黏在一起,拉成丝滴到烜庚的腿上。虽然他更喜欢粗暴的进出,连润滑剂都是一种多余,但是他也会考虑到自己的身体问题。
他从来不会亏待自己。
烜庚不禁做了一下深呼吸,小腹因为兴奋而起伏着,肉棒挤开柔软的肠肉,直至将他的虎根完整吞没,舒爽感刺激得他脑内一阵发麻。南枝只顾着一气坐到底,臀部紧贴住对方的腰胯,却不见他怎么喘气。
相比仓库的那次,这次南枝更为直接。体内急不可耐地索取着他,快要将他身上的热气都抽走,烜庚热得发闷,卫衣让他出了一身湿汗,黏得腰部的毛发都纠结作一团。他空出的左手把住南枝的腰,看着对方的狼根随着上下晃动甩出淫液,腰部也不自觉迎合托住对方那勾人的软肉。耷下的卵蛋耸拉着,将他的快感不住地积蓄起来。
前不久才射过让他的阙值高了不少,他紧闭着嘴一声不吭,动作却越来越狠,灰狼身上滑溜得就像打了油,上下晃荡为他做着疏通,让烜庚浑身的血泵都流动得飞快。
直到南枝的舌头贴了上来,他闷哼了一声,意识到自己的乳头被对方肆意把玩着,牙关挤出报复性的热气,硕大的虎根粘着液体一下一下用力撞进对方的身体里,给这灰狼的每一寸肠壁上都蹭上他的精液,反复剐蹭着那要命的前列腺。
灰狼眯着眼享受,腰都弓成了迷人的曲线,麻痒的快感催促着他识趣地趴下身子,让那肉棒更容易进出。
“嗯…哈,给你的奖励。”
南枝声音夹带着欢愉的颤抖,他是没有痛觉,但前列腺的快感让他着迷,恍惚的大脑倚在对方肩膀积成一团的卫衣上,南枝身体随着那粗鲁的冲撞一耸一耸,抖着手精准地为烜庚解开了手铐。
烜庚甩了甩右手坐起来,麻利地将身上的卫衣脱下丢在一侧。把住了这灰狼的腰,他的动作比起先前堪称得上是温柔,低头咬住对方的肩膀,将肉棒啵一声拔了出来。南枝此时整个人缩在了烜庚宽大的怀抱里,两腿被烜庚架住,露出那一张一合的潺潺溪涧,紧接着那狰狞的巨龙拨开那粘黏的水帘,硬闯了进去。
烜庚几乎蛮横地撞着他的卵蛋,那粗长的肉棒抽出时带出几声低喘,交合处断断续续流着先走液和润滑剂的混合物,又在烜庚挺腰时被紧紧填满,在灰狼的小腹上凸起一道明显的痕迹。两人舌尖交缠,吞咽着对方的呻吟和唾液,南枝眼里的湖泊晃荡着那火红的影子,搅得烜庚情迷意乱。
他觉得这人真是色到了骨子里了,上下一打量都显得蔫坏,衬衫一定要全扎到裤子里,手套露出几根指头来,粉红的肉垫恰到好处地削减了这爪子带来的威慑力。他想象着对方用这样的手指紧紧抓住他的脊背,因为吃痛在他背后留下几道爪痕。
但是南枝没有。
烜庚换了个姿势,将南枝压在身下,他咬住对方的脖颈、肩膀,留下深深浅浅的牙印,南枝发出不成调的喘息,表情仍然是愉悦的,损他一句“真是养狗了。”他也不答,咕哝着你是我的,心想着总要给他留下点什么标记,那颗比巴掌儿更小的心里也要占一席位置。
烜庚的攻势一下接着一下,撞得对方手从撑直到慢慢曲起,他将南枝牢牢锢在怀里,捏着他的窄腰肥臀,满心只想着给这漂亮的身子再刻下点红印。
滚烫的精液无止息地汹涌射出,被他强硬地钉在灰狼的两股之内,他嗅着对方颈间淡淡洗发露和那一阵摄魂夺魄的薄汗,下体又蛮横地胀痛起来,只顾着摆胯,两人从跪姿操到叠在一处,烜庚气喘吁吁间,脑内迷茫地扯出一阵欢喜来。
……也许这就是他的喜欢?
……
一阵烟雾缭绕的气味勾开烜庚昏昏沉沉的眼皮。
“早上好。”
南枝此时正在抽烟,是一只细烟,烟味任人摆布地烧焦,再将微量的尼古丁吸入喉舌,刻进大脑皮层里去。南枝轻微闭眼,呋出不规则的烟圈,不轻不重地扑在烜庚脸上,一股冷冽的烟草味将他彻底打醒了。
昨晚带来的困倦感还未消退,他不自觉摸了摸脖子上的红痕,项圈昨晚已经摘了。
“抱歉,不习惯吗?”嘴上说了歉意的话,南枝的动作却未有丝毫挪动。
也许他骨子里就是这样表里不一才是。
“我们说正事吧。”
“做事的只是喽啰,不值一提。领头的老大是一只花斑豹…名字是铎金,认识吗?”
铎!金!烜庚深吸了一口气。
南枝调开一个崭新的笔记本电脑,随意按了几下,转了个面,将上面的内容展示给烜庚。
一张正面照,旁边是一串对方的生平资料。附带对方最近的行程路线图和主要事迹。
烜庚的视线和屏幕上的那双眼睛对视了一下,险些失态。
他妈的。
怎么可能不认识,烜庚心道,那可是他亲爱的好师兄。
烜庚在师傅的弟子中排行老二,不比铎金差到哪去,就是性格太率真了些。但师傅常常拍他的肩膀,说没关系的,真诚也是必杀技。他意识到师傅也对自己寄予厚望。
而铎金,这豹子其实很有能力,非常聪明,他一上任就处理掉了两篇卷宗的案件,用了理论上最小的伤亡就把对方捉拿到手了。
有人说,铎金坐上省内警局位置的事几乎是板上钉钉。
但铎金这人有点邪,说得难听些,就是爱走偏门。为此曾被他们师傅赶出过警局两年,最近师傅心软,看在他有所收敛的情况,谅他脾性也改好了,又试探性给了他一个较低的官职。铎金安安稳稳地处理着那些冤假错案,让师傅心中宽慰不少。
铎师兄……烜庚干巴巴地咀嚼了一下这个名字,呸了一声,吐在一边的纸篓里。
警局前脚刚被炸,师兄负责的专案组就来接手了他们的位置。心念电转间,烜庚的眉毛都皱在一起,忽然觉得很想吐。
“还有烟吗?”
南枝挑眉,手腕一翻,一根细烟从他掌心的纸盒中弹出,还礼貌问他要不要滤嘴,烜庚拒绝了,只是低头借了火,深吸一口气,烟味将胸中的浊气都逼退了。
…有钱人真懂得享受。
中途有人给他打过电话,烜庚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月”字陷入沉默之中。这是谁?
他半是疑惑地开了口“喂?”,话音刚落就被对方连珠炮一样的提问给打断了:
“烜哥你去哪了呀!怎么不在家!”
“烜哥我找你找了好久呢呜呜呜,电话也打不通!叫我去你家就把我丢下跑掉了!你放在柜子里的薯片被我翻来吃了哦,还有你的袜子我也给你收起来啦!家里的花你也不浇水!!那可是我给你买的锦红球兰!”
“气死我了……烜哥你怎么不说话呀?
烜庚听见对方半是雀跃半是抱怨的声音,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毛玻璃。
“……抱歉,你哪位?”
一阵尴尬的沉默,那边传来一声:“哼——还装不认识我,等我找到你肯定要揪你胡子!”
电话挂断了。
……
“今晚我要去见一位客人。”
南枝披上风衣,紧了紧深色手套,“不要给陌生人开门。”
烜庚会意地点头,门轻轻合上了,随后又反应过来,忍不住撇嘴,暗道:……啧,老子又不是小孩子,怎么会给别人开门。
时间指向21时01分。
21时20分,烜庚左手边的窗户传来轻微的响动。
“…烜哥!是我。”
一阵清亮的男声从窗外传来,再次确认附近没人之后,一个身形瘦小的男孩翻身进了房间,接着将身上的铁爪收了起来。仅凭一张SIM电话卡的通话记录定位到烜庚的地址,这对他来说轻而易举。
接下来就是利用一些工具,譬如吊索、攀登爪之类的东西翻越楼层。他猫儿似的踩了踩地毯,谨慎地观察四周,南枝此时应该已经出门去了。
这里他们之前来过不少次,借着调查的借口硬闯或者是暗访。但这样隐秘的方式可是从来没有过。
烜庚警惕地看着他,目光里充满了茫然。在开玩笑吗……这里可是12楼。
好熟悉,但似乎又没见过。不过这样应该不算给他开门了吧?他自己翻进来的。
“烜哥!烜哥?”男孩在他眼前挥手,表情带着显而易见的难过。“你已经忘记我了吗?”
无他,作为烜庚的辅佐,他们镜花水月四人几乎总是与烜庚形影不离,但其中的一人已经因为爆炸永远地离开了。
他伸出袖子揩了揩眼睛。“那、那重新认识一下!我是”月”,是烜哥最最最喜欢的小孩啦!”
月反复擦干自己的手指,再从怀里小心翼翼摸出一封信笺,递给他。“这是我们和你留下的暗号,只要你看了就会明白了……相不相信我,全取决于你!!”
烜庚看着对方泪眼朦胧的双眼,忽然觉得一阵心痛,这让他犹豫了一下。也许他们确实认识呢?
“我相信你。”他说。
月的表情几乎肉眼可见地明亮起来:“…太好了!那我们现在就出去吧!这里毕竟不是说话的地方。”
烜庚点了点头,被月急急拉出了门。在一阵氤氲的闷热中,两人等待着电梯上行。
此时烜庚想的是,他不在家,南枝会不会生气呢?
7、8、9……
12。
叮一声响,门开了。
里面站着一位年轻的亚兽人男子。
“镜…镜先生!”
月的表情近乎是大喜过望,几乎扑进电梯里,抱住对方的双腿,眼睛红彤彤地,像鹿儿一样盯着对方。烜庚紧挨着他的脚跟挪了进去。
“…镜先生!您去哪里了,我一直在找你……”
镜没有说话。金属门缓缓关上了,电梯上行,红色的单箭头从12指向13,月看向电梯的按键面板,顶楼28的数字孤零零地亮着,他的话戛然而止。
面前的狼耳亚兽人开始微笑,几乎是紧绷着嘴角,兴奋得控制不住自己的手指。
他伸出右手,缓缓地从脸上抹过,逐渐上移,将头发根根后梳——接着变化出一张似笑非笑的狼人面孔。
或许说这才是他真正的样子。
他微笑着,吐露出的温和声线分外熟悉。
“……晚上好。”
“欢迎来到广播室。”
月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狗崽子。”
熟悉的声音宛如一道鞭子将烜庚抽醒,他迷茫地捂住头,看着面前站着一头巨大而丑陋的血人,肢体的纹理都完全暴露出来,血液混着脑浆淅淅沥沥地往下掉,很快将电梯浸满了恶臭难闻的血水。
南枝此时被那血人掐住了喉咙,涨红的脸上发出短促的气音。“杀…杀了他。”
烜庚几乎瞬间探出了两爪,朝那血人身上一探一抓——
“烜队长、烜大哥、烜大老虎!!嘿嘿,我好想看烟花呀!”
“花花姐说生日才放给我看,我的生日什么时候才能到,可不可以每天都过生日嘛!”
“欸,怎么不理我了嘛!”
扑哧一声,电梯内爆开了一簇火红的烟花。
布谷鸟钟的分针从59走到1,又从1缓步走向59。
他们方才乘坐的电梯已经停用了,南枝好心地打电话叫人来检修,摆手告诉物管这些费用都由他结清。
南枝走出公寓楼,翻开怀表,怀表背面是一张四人的合照,他眯起眼睛,心情愉悦地又在那男孩脸上画了个“X”。
还有一个兔耳的人像,他伸出食指,轻轻在对方的脸上摩挲了一下。
“狗崽子,晚上想吃什么?”
他随手将怀表揣进兜里,拍了拍身旁沉默伫立着的虎兽人,他此时呆呆站着,宛如一座雕塑,嘴里无意识地嚼着什么。
“噢…差点忘了。”
南枝打了个响指,烜庚的瞳孔立刻变得清明,他愣了一下,随后用力甩了甩头,把嘴里的异物吐在地上。
“……那个小孩呢?”他问。似乎是个丢了什么东西来找他的小孩。
在你嘴里嚼着呢,不过可惜只吃了一只手。“…噢,他妈妈叫他回去了。”南枝随口应答道,将地上的那块东西用一封熟悉的信笺包起来,像包住一团废渣,很快将纸巾染得殷红。毕竟是指骨,不能随地乱丢。这么想着,南枝又用纸巾将它包了几层,丢进一旁的垃圾桶里。
“你想吃牛肉面吗?”
“想……!”
烜庚立刻将那孩子抛到了九霄云外,他此时却感觉不太饿了,只想偷偷在街上牵住南枝的手。
南枝摩挲了一下对方宽大厚实的虎掌,很暖和、又结实,它属于一个率真而强大的人。
“真是傻瓜。”他没头没脑地笑了一声。
“什么?”
“没什么,我们到了。”
在注意不到的地方,一个兔耳姑娘压了压额头的鸭舌帽,又隐入小巷中消失不见。
人常说饱暖思淫欲,这话果然不假。
烜庚大字躺在沙发上,手把沙发垫背勾住,另一只手懒懒地摁着遥控器。
……动物世界、亮剑、西游记、财经新闻。
都没什么好看的。
浴室内的水声停了,烜庚的耳朵几乎是立刻竖了起来,随手拨了个数字,直直地看向南枝。
南枝用浴巾擦了擦头发上的水,对他挑了挑眉毛。
“看我干什么。”
“看你好看。”
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南枝坐到他身边,皮质沙发的质感完全贴合人体设计学,将他的身体软软托住。他打量了一眼电视,将浴巾搁在脖子上,问烜庚:“要不要去水族馆?”
烜庚看他露出的一截白皙的脖颈,忍不住舔了舔牙齿:“……什么?”
“我说,你想去水族馆玩吗?”
老虎似有所觉地抬头看向电视机,画面上一片蓝汪汪,大片大片的珊瑚将海面衬出一片粉金色,小丑鱼怡然自得地在其中穿行,漂亮非常。
“好哇。”烜庚满口答应了下来。
去海洋馆的日子来得格外快,似乎是因为心也在期待。
无垠的深海被囚在玻璃管道的外围,海潮缓慢地呼吸着,宛如波光流动的坦桑石。鱼群自它的怀抱中穿行而过,又潜入珊瑚里去。
南枝的指尖抚摸着光滑的管壁,他像是在看手指,又像在看指尖那端的皱鳃鲨,小鱼滴溜溜游来,隔着玻璃亲吻他的手指。
“别逗他们。”烜庚上前捉住他作乱的手,蛮不讲理地贴在唇边亲了一下,心里软得像一汪水,洇住了隐秘的欢喜。
他们现在算是什么关系?
南枝将手抽出一截,握住烜庚的大手,他的手更小些,几乎是陷在烜庚的掌心里。
今日灰狼的衬衫仍然穿的是白色,配一件紧身的灰马甲,扣子扣到最上面那一颗,露出脖颈一簇软毛。
海浪曳出的蓝光在他脸上落下剔透的留影,落在烜庚身上像是搅乱了调色盘,在他身上却显得恰到好处。
“……阿南,你好漂亮。”烜庚一时看得痴了,干巴巴地称赞了一句,那水晶一样质感的尾巴扫了他一下,腿上和心里都一阵发痒。
南枝穿的那身长裤设计巧妙,腰后皮带那节留了一块U型的凹陷,刚好能让兽人将尾巴穿出,上面的活扣一收,就能把尾巴束在后腰处。
这灰狼的尾巴上总是栓着一节皮带,将根部勒起来,像是要遏制住他的本能。
南枝转头对他微笑——身后是层叠的珊瑚和万千交缠的热带鱼。
鱼群将人群分流开,牵拉向两头,带走噪音和许多生面孔。烜庚亦步亦趋地跟着他,他也许更喜欢看珊瑚,或是底部扁扁的海星,有时这老虎也看一眼身旁游过的大鱼。
……似乎以前答应过谁,要一起来水族馆。
他发了一会呆,连南枝转头看着他也不清楚。
——紧接着是一个吻。
“……在想什么?都不想我。”
南枝手肘摁在烜庚的脑袋旁,将他压在凹陷的管道里,低头责难地啃咬着他的虎吻。烜庚热烈地回吻他,两手从不知所措到识趣地按住对方的背,将衬衫揉得发皱。
“…你想要了?”烜庚哑着嗓问他,这人蹬鼻子上脸地将手伸进他的卫衣里,抚摸他兴奋到颤抖的小腹,再捏住乳头。
“哈啊。”烜庚不禁颤了一颤,嘴上不住接纳着对方进攻的讯号,再次捉住他乱飞的手,那滑溜的手指已经解开了皮带,正要搭上那包隆起的白色四角裤。
“…这里不行。”
“没什么不行。有我在。”
冷淡的声音和这水族馆真是有些搭,他暗道这人胆子怎么这么大,又是心虚又是刺激地朝着两头看。
耳边传来拉链的响动,烜庚疑惑间低头看向南枝,却见他把衣服都给烜庚穿好了,那撑得老高的鼓起碰也没碰。
“逗你玩的。”南枝露出微笑,将身上衬衫的褶皱都拉直,扎进裤子里。“还有一段路呢,走吧。”
烜庚愣了一会,看那远处的背影越来越小,吐出一阵懊丧的热气,心下也觉得好笑。
算了,他爱玩,那就陪他玩吧。
沿着玻璃管向前走,烜庚嗅闻着南枝身上浅淡的味道,从逆流的人群中缓慢穿行。
手臂像一对无处摆动的鳍,从波光荡漾到另一处波光,人群脚步轻缓,在空气中漫无目的地游动,张嘴吐出滚烫的二氧化碳。
烜庚想,他们也是一群搁浅的鱼。
有人正在低头看手机,不小心撞到了他的肩膀。对方肩上小巧的包都掉在地上。
“…抱、抱歉!没事吧?”反而是那个女孩更加慌张,烜庚一边说没事,一边给她把包捡起来。
两人对上视线,那垂着兔耳的姑娘愣了一下,对着他说了声谢谢,将包接过,快步离开了这里。
烜庚看到那包上绣着一只白狮。
……他们是不是认识呢?烜庚皱着眉想,他明明看到对方刹那间紧缩了一下瞳孔。
也许是被他吓到?他的脸似乎一直都凶巴巴的。
摇了摇头,烜庚朝南枝追了过去。
另一边的兔子小姐,她缩在拐角垂眼看着手机,屏幕为她的脸刷了一层斑白的荧光。
她正在看一段聊天记录。
【队长什么时候给我们加工资】
[2022年2月x日 17:15]
花花:烜队,我们什么时候去水族馆呀!!
烜庚:你想去?
花花:嗯……是小月想去的!
小小小月:你胡说!
烜庚:那小狮子小镜子,想去么?
镜:可以呀,提前告诉我,我好批假。
水儿:小花去我也去。
小小小月:啧啧,好粉红泡泡哦你们俩!!羞羞羞!
烜庚:她们早就在一起了,你不知道?
小小小月:……?啊???
烜庚:大概过几个月我们就去吧,一起去。
花花:好耶!!
花花:[开心小兔.jpg]
切回桌面,水族馆的冷光反射在她的手机屏保上,一兔一狮抱着一束花笑成一团,她看着看着,眼泪不自觉就掉了下来。
骗子。
“怎么才来?”南枝站在出口前边,耐心地等着烜庚过来,方才他还在看表。
“没什么,一点小事。”烜庚摇了摇头,撞到人事小,他心里的计划事大。
“——过几天想去哪玩?”
“唔…摩天轮吧!我带你去!”
“好。”也不问为什么带他去,南枝只是轻轻笑了起来。
等待的日子总是煎熬的,但煎熬中又能给人带来些许惊喜。
南枝兴味地发现,布谷鸟钟的效果比他想得更好。
他解决完一单生意,推开门,发现沙发上埋着个几近光裸的大老虎,手里捧着的是他另一件米色衬衣。开门时这大老虎结结实实吃了一吓,接着是如何也掩藏不住的兴奋和羞耻。
有时感觉家里真是养了只大猫……或是大狗。
“阿南…那个,欢迎回来。”烜庚不自在地搔了搔脸,他的脸腾地红了起来,尾巴得意忘形地打转。
“就这么喜欢闻?”南枝挑眉,换来对方矜持的点头。
“不去找你师兄了?”南枝走过去将衬衣从对方怀里扯出,扔在一边。烜庚的表情立马就垮了下来,显出闷闷不乐的样子。
“……师兄?那是谁?”他脸上的疑惑不似作伪,换来南枝对他宠溺地抚摸。
是了,他的确不记得了。
南枝低眉睥睨着这个被他摸得直哼哼的大虎,起了几分调戏的心思。
他先是脱掉裤子,再接着是四角内裤,他把内裤在对方鼻子前扬了扬,眉毛扬起一边:“想闻它……”接着指尖下移,对着自己空荡荡的下身暗示性地一划。“还是闻我?”
烜庚几乎不作停顿地将他扑倒,他结实的双臂将对方牢牢锢在自己怀中,身下的肉棒朝着南枝一耸一耸。
“想要的话就来做吧。”南枝探身吻住了他的嘴唇。
……
那晚他们做得快要忘记了时间。
从客厅的沙发到厨房,再从卧室的落地窗到床铺上,厕所的每一块壁砖几乎都沾染上了他俩灼热的鼻息和体液。
有时他兴致上来,会让烜庚学几声狗叫。
烜庚先是有些不情愿,后来半推半就地应下了,低沉的嗓音模仿不出那幼犬的稚气,反而带了些求欢的兴奋感。
他只觉得呆在南枝身边很安心,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将他的理智一片一瓣剥离。
如同堆建起的积木城堡,来人耐心地从基底抽取,一根、一块……最后再填些形状吻合、却又完全不同的积木进去,将这座城堡变得面目全非。
烜庚挺了挺那祸害人的胸肌,公狗腰结实得不像话,就这般揽着南枝的腰,马不停蹄地展开下次攻势。南枝把腿盘在他腰上,夹得烜庚面色仍有些潮红,但并不能阻止他的兴奋。
他的确失去了什么,但他得到的情感,也许正是他想要的呢?
……
夜幕薄薄涂下一层影,月色如蜜一样镀在人心口,甜得发腻。
南枝左手插兜,晚上有些凉,所以他添了一件米色的外套,手套仍然习惯只带右手,那只手此时正被烜庚握住,神神秘秘地往摩天轮上带。
“阿南……现在麻烦你闭上眼睛。”
烜庚温柔地为他戴上严实的眼罩,紧握住这灰狼的爪子,心跳有些加速。他的内心的天平在摇摆着,二十余年从来没有去喜欢一个人,但内心的悸动会是假的吗?
看到南枝时尾巴就忍不住摇动,也会是假的吗?
摩天轮关上了入口,二人独处的包厢如同气泡缓缓上浮。烜庚的视线紧盯着南枝,让这窄小的空间开始升温。
“好了吗?”南枝问,烜庚连忙回神,为南枝摘下了眼罩。
那双似笑非笑的蓝色眼睛轻易闪了出来,耀眼夺目。他感到跳动的血液从左胸抽动,极速上涌,滑入他的喉结,烜庚深吸了几口气,在南枝面前单膝跪地,掏出一大捧火红的玫瑰。
“……你可不可以。”
“和我、呃,永远在一起?”
南枝单看一眼就知道是哪家店包装的,他也知道店员和烜庚交流的内容,烜庚什么时候预定的包厢,要带他来做什么。甚至烜庚什么时候从摩天轮工作人员那偷偷接过的花束,这些都在他掌握之中。不夸张的说,整个城市都在他的眼线下,那些店铺什么时候滚蛋都随他心意。
……好廉价的包装纸,大概是今天刚喷上水的玫瑰,花香散得差不多了,花束的握把上还沾着这大虎的汗。
南枝挑剔地看着,伸手将花束接了过来,慢悠悠在烜庚的额头上施舍了一个吻。烜庚的飞机耳立马竖了起来,尾巴猛烈地摆动。
……真是像狗一样。
南枝笑,他只做交易,从来只相信明标价码的东西,烜庚的爱热烈又真诚,让他觉得新奇又耐人寻味。
烜庚将他压在包厢内柔软的沙发上,看他临危不乱的深蓝瞳孔,像是天使遗落的眼泪。
“……我接受,烜队长。”南枝说。
他们在摩天轮的顶端接吻。
从摩天轮下来后,南枝轻轻掸了掸烜庚的衣领,只听见“叮铃”一声响,什么东西摔到了地上。烜庚看他的手伸过来,又抓着想亲。南枝说一声别闹,将地上那滴溜儿打转的珠子用脚跟碾碎。
“……这什么玩意?”
“某位兔子小姐放的窃听器罢了。”南枝轻笑一声,为自己点了根烟。“她收集到的东西够多了。”
“…那后天还去吗?”
明明两人约好了要去蹦极……烜庚的耳朵又耷拉下来。
“当然去,为什么不去?”南枝呋出一口烟雾,安抚性地拍了拍他的肩。“有我在。”
说来也蛮有趣的,南枝的性子本来就疯,烜庚却也不拦他,两人满心想着去刺激一下肾上腺素,烜庚便提出了去蹦极。
——哪有刚约会的人跑去蹦极的啊!
玻璃栈道上狂风猎猎,一虎一狼慢悠悠排着长队,烜庚站在他后面,攥住他的手。
“阿南。”
“怎么了?”
“没有,就是想叫叫你。”烜庚讨好地黏住他的脖颈,胡乱地蹭了一把,“俺男朋友的名字真好听,稀罕得紧。”
“阿南、阿南、阿南……”背后的尾巴似乎都要甩起来了,老虎蛮不讲理地与他亲昵在一处,换来对方往他嘴上的一捂。“你好吵。”
即使是被对方遮住了嘴,烜庚也完全不气馁,反而顺从地舔了一口南枝的手心。
“……”南枝收回了手,在烜庚的衣襟上擦了又擦。
“你恐高吗?”灰狼慢条斯理地收回手,狂风将他的眼睛吹得眯了起来,烜庚认真地想了想,往下一探头,还是缩了回来。“这么高的话,还是有一点的。”
“恐高还来玩蹦极啊?”
“哼…和你一起的话老子就不怕了!”烜庚亲亲热热地把下巴搁在南枝发顶,不住摩挲,发出轻微的咕噜声。南枝倒也没有拦他,只是打量着远处那位工作人员——那个姑娘带着窄窄的阔边帽。
此行怕是凶多吉少,他有些兴味地想着,竟然感到高兴起来。
不一会到他俩上前,工作人员为他们俩拴上安全绳,却被南枝抬手拒绝。
“我不要安全绳。”南枝笑得眯了眯眼,“给我绑一根束在腰上的就行。”
工作人员瞠目结舌地看着他,急忙说:“这……这怎么行?”,“没有安全绳,绝对不能擅自下跳!”
烜庚的表情也是极不赞成的样子,但并没有说出来。他相信南枝不是没有准备的人,这么说也有他的原因。
“我签过免责声明了,如果我出了什么事,和你们这个景点没什么瓜葛,背后也会有人帮你们洗干净。”南枝并没有搭腔,只是递给对方一张薄薄的名片,上面印刷得特别简单,只有一个冯字,外加一串电话号码。
对方再三确认后,只好为两人分别系好绳子。南枝一脸轻松,双手展开,身躯几乎后仰,单薄的身形似乎风一吹便找不见了。“……烜庚,你会接住我的,对吧?”
烜庚不答,只是紧紧握住了他的手。
狂风吹拂着人的面颊,南枝和烜庚一齐跳下。
两边的山壁化为了模糊的油彩,两人急速坠落,很快化作一白一红两个小点。
“滋啦——!”南枝背后的那节绳子忽然发出尖锐的响声,自中部扯成更细的麻线,刹那间便断成两节!
“抓紧我!!!”烜庚瞳孔缩成一点,赤红着眼紧紧攥住对方的手,南枝就这样挂着半截绳子,被烜庚抓住,随着绳子晃荡着,下面就是深不见底的湖泊。
烜庚两手都紧紧的用力,不让对方因为巨大的惯性甩下去。
南枝只是没心没肺地笑着,就像有生命危险的不是他一样。“小老虎,你有点弄疼我了。”
“……你他妈少说两句!”烜庚怒骂了一句,看着来救援的人划着气垫船急急的赶来,气得鼻子都歪了过去,忍不住想骂人。
摔进气垫船里后,烜庚喘了两口气,攥住工作人员的衣领,澎湃的怒意从他身上爆发出来:“老子他妈只想知道一个问题。”
“绳子是谁做的手脚?!”
回到山顶,站出来的是一个小姑娘。她急得快哭了,连声说着对不起,说不知道会出现这种情况,她也不想这样的。
南枝轻抚了一下鼻梁,明明绳子断了的是他,他却更像个没事人一样。
“这位小姐,你能摘一下帽子吗?”他说。
姑娘愣了一下,“……抱歉先生,我有皮肤病,不能受太阳直射太久。”
“那好吧。”灰狼轻轻耸了耸肩,“没关系,体验还算不错。”
“不错?”烜庚暗自咬牙,他仔细看着那姑娘的眼睛,只觉得分外眼熟。
“……你是,水族馆的那个?”
姑娘啊了一声,一边抱歉一边应声,头埋得更低了些。烜庚看着她的样子,攒起的拳头到底还是没有打到她身上,打向了一旁的巨树。
“轰!”那棵树狠狠地颤抖了一下,树中央多出一大块凹陷、
“……我对你没什么好说的。”烜庚甩了甩手,冷着脸离开。
南枝走得慢些,与她擦身而过,只是轻轻地对她说了一句话,如同情人间的呢喃。
“你很困惑吧?”
“你身上的那些……”
“纹、身。”
“……”姑娘默不作声地站着,等两人离开后,她如同被抽空了所有力气一样瘫倒在地上,捂住眼睛。
她已经没有眼泪可流了,但她还是会下意识地遮住双目,像是这样就不会痛苦。
明明还差一点就可以结束了……明明南枝就要死掉了。
只要他死了,一切都还来得及,还能重新开始。
“……我对你没什么好说的。”
那句生硬的话像是一把冰冷的锤子,敲碎她的膝盖,导致她感到一阵钻心的疼。帽子随着她无意识的痉挛滑落在地上,露出她那对柔软的兔耳。
“水儿姐……”
“我好冷,我好想你……我好想你。”
她捂住双臂,颤抖着,明明骄阳如火,她却感到寒意蚀骨。
“逝者要给人向前的力量啊。”烜庚穿着警服的样子依然历历在目,明明自己也难过,也紧咬着牙,却还要努力让他们振作起精神来。
“他们在天上,也会温柔注视着我们的。”
“……真的吗?烜队长。”她揩着眼泪发问,烜庚只是看向星星,轻轻摸了摸她的发顶。
“嗯,我确定。”
又过去几日,没记错的话该是局长重新评选的日子了。
南枝拎住食盒,翻看着手机,上面标题几个大字分外醒目:恭喜铎金同志当选市内警局总局局长!
喔,结果已经出来了。他翻开一个电话号码的短信,不咸不淡祝了句恭喜。
“哪里的事。”对方近乎是秒回,“这次多亏了你……”
接连又是几条消息,南枝轻蹙了一下眉,将手机揣入兜里。这样的官腔最是没意思了,这姓铎的真是个无趣的人。
“我回来了。”南枝旋开门,将食盒从塑料袋里分拣出来,“抱歉,今天忘记了多带筷子。”
随后他翻开盒盖,露出里面盛得满满的内容物:晶莹的米饭,肥美的排骨和炖得烂熟的芋头整整齐齐码在食盒里,淋上了浓浓的酱汁。
轻叹一口气,南枝从座椅上站起来。“要不我去找店家再要一双吧,远一点也没关系。”
“……我可以等你吃完再说。”
烜庚盯着他轻巧捻住塑料筷子的指头,分外纤细又漂亮,看上去就想让人咬一口。
南枝顿了一下,内敛的瑞凤眼轻轻夹住他滚动的喉结,也没拒绝他的好意,匀了筷尖,小口小口地往嘴里送,很精细的吃法,总让人觉得像在检查食材的质量。
身旁的烜庚静静看着他进食,最后接过对方用过的筷子。他应该对这些有点洁癖才对,但心理上竟然完全不抵触。
低头扒了两口饭,菜已经变温了。
很好吃。
南枝眯了会儿觉,发现这人竟然在发呆。自从蹦极那件事后这人就经常发呆,忍不住过来戳了戳他的脸蛋,“怎么了,兴致不高的样子?”
“我只是……”烜庚哽了一下,烦躁地抓了抓头,“……我没能力保护好你。”
“噗。”南枝饶有兴趣地搔了搔这老虎的下巴,又伸手进去揉了把对方性感的腹肌。“就因为这个?”
烜庚也不含糊,应承后又自个儿生闷气。
啪嗒。
南枝将自己的配枪拍到他跟前,银色的手枪,不知为何让他有隐隐作痛的感觉。
“拿着,你还会用吧?”
“……就这么给我?”
南枝微笑起来,双眼眯成一条危险的弧线:“怎么不行,爱也可以有金刚锋芒。”
……
大概过了两日,南枝收到了一封请帖。上面的署名是个初露头角的大亨,只说是邀请他前来赏玩,南枝看完只是轻嗤了一声。
他知道这是谁的授意,有些话不太适合留下痕迹。
抿了一口冰镇可乐,翻涌的气泡直冲喉腔,不亚于酒液带来的欢愉。南枝呋出一口气……嗯,有一个喜欢把事情搞得很复杂的金主也挺让人头疼呢。
房间就像个干燥的胃袋,腐蚀着人的思考能力。
南枝倚靠在沙发上,神色发困。
金主给他的单子已经做完了,在晚宴之前他几乎都没事可做。
他是个性子懒散的主子,若是毛毯粘了污渍,就重新买一块新的,之前那一块卷起来扔掉。
烜庚窝在地上,衣服穿着有些热,于是他敞得半开,隐去半边壮硕的胸肌。
“过来,我搭个脚。”南枝冲他勾了勾手指,烜庚在地上滚了两圈靠在他脚边,爪子自然地搭在脑后,露出结实的迷人小腹。
低眉瞥了他一眼,南枝无端想起求挠肚皮的猫咪。
一只脚掌搭在他的腹部上,另一只脚略微悬空——看来南枝的确习惯了跷二郎腿。
如今只要不是他主动提及,烜庚甚至不会想起警局的事。就像一个黏人的伴侣一样,前些日子又给他送了一大束玫瑰。
他呋出一口烟,烜庚正偏着头看电视,这乖顺的模样让灰狼有些走神,不禁想起了以前看到的一只家养犬。
手机铃响了,上面显示了一个未知来电,南枝尚未接通,脚面的湿润感让南枝不禁打了个寒噤。“?”
低头看到这厮已经抽身,用着狗的坐姿,倾着身子用他的虎鼻贴着自己的脚缝。
烜庚嗅着面前那只脚掌,脚面平整,毛发打理得一丝不苟,露出柔软的肉垫。他像打量一块软糖似的看了一会,笨拙地舔着那块粉红的肉垫。柔软的舌头带着些微倒刺,刺激得人汗毛立起。
不舒服,而且特别痒。
烜庚用脸颊蹭了蹭南枝的脚侧,一边发出满足的呼噜声,那柔顺的虎毛质地不输给高级的绒毯。
接着他伸出猫舌,沿着他蹭过的地方从下往上舔着,直至脚爪。
这缓慢地刮擦感让南枝感到一阵冷颤。
烜庚用着贪婪的眼神直盯南枝的脚爪,彷佛看到儿时吃过的雪糕般香甜。
他含住南枝的脚趾,用带着倒刺的猫舌细细的品尝粉色的肉垫,彷佛不会融化的棉花糖,又是吸吮,又是舔舐,过了一小片刻,烜庚才满意的收嘴,喘着热气,垂下的舌头牵着淫秽的口水丝,断丝,并落入高级的绒毯中。
……
拨通电话,两者难得沉默了一阵,对方首先按捺不住了,低声对他抱怨。
“你这是第几次换手机号了?”冷淡的男声此时听上去有些不满。
“…反正你都能查到,不妨事。”
“……哼,姑且算是你的称赞吧。”
“哪里哪里。”南枝不动声色地把话头打了回去。“不曾想到,你上位的本事也不小呢。”
“不都在你掌握之中?”
“……我哪能有那种本钱。”
双方都滑头得紧,你一言我一语,都想揭下对方笑眯眯的面具。
“…切。”对方听到了这一处轻微的呼噜声,蓦地想起了什么,话音一转:“‘他’怎么样了?”
“如你所愿。”
南枝揽开双臂,烜庚立刻领会——这是要抱的意思,于是黏糊糊凑了过去。
低头给他顺了顺毛,南枝喉咙里溢出一声笑:“真乖。”接着随手按灭了电话,丢在沙发上。
橘色的灯融化在了那一团灰白与火红交缠的色块里。
还有两日才到晚宴,天气热得像一块吸饱了烫水的毛巾,随手一拧都是蒸腾的热气。
烜庚在屋里坐得发慌,急吼吼拉着南枝出来逛街。
穹顶垂挂的太阳极为耀眼,烧得人满目通红,头发烤焦,地面都像是铺了火炭一般,踩在上面实在疼痛难忍。
烜庚暂时拉着那恹恹的灰狼躲进了一旁空旷的仓库里,这里四面空旷,也没什么人,正适合纳凉。低头亲了一下南枝,随后他的大脑袋又被推开。烜庚像只偷了腥的猫儿,心情极好,尾巴一勾一勾地打晃。
“…阿南想吃冰淇淋吗?”烜庚捏了捏他的脸,在那晒得昏昏欲睡的脸上却捕捉不到什么情绪,也许南枝现在只想要一把蒲扇。
“……有点想,能给我买一只么?”南枝难得没有拒绝他,还拜托他去。
烜庚耐心叮嘱他不要乱跑,自己去去就回。他以往反复说给那些不遵纪守法的小孩听,如今已经运用得炉火纯青了。
“知道了,快去吧。”南枝安抚性搔了搔他的下巴,烜庚立马像领了赏一样窜了出去。
待到看不见人,灰狼的脊背慢慢挺直,从怀里掏出一个对讲机,神情冷淡:“通知下去,现在把东4路沿街的雪糕店都关掉,只留街尾那一家。”
“收到。”
挂掉对讲机那一瞬,他的背后传来极细微的脚步,像低伏在树荫下的蛇轻轻摩挲地板的声音。
“我知道你听到了。”平静的女声传来。
“…你可真是让我好等。”
“镜。”
风声刹那间变得急促,脚步转瞬到了他身后!
“小兔子。”南枝突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
背后女子急冲的动作登时顿住,眼神逐渐变得呆滞,警棍啪嗒掉在地上,南枝斜睨她一眼,慢条斯理地走过去,撩下她左半边衬衫,看到一大片狰狞的青龙花臂。
和对方柔软的兔耳朵不太相配,却显出一种奇异的英气感。
“以前就给你说过了。”他半是怜惜地哀叹着,将对方的警棍收起来,拉开运动包,从里面掏出来一把长刀,塞到对方手里。“还是这个最适合你呀。”
借着镜这个身份,他心安理得地对所有警局的人做了“心理咨询。”
几乎整个警局的人都被他催眠过,只要他乐意,所有人都可以成为他的棋子。
譬如花……他给这洁身自好的姑娘亲手纹上了一臂狰狞的青龙,如同一块羞耻的疤痕。
警局人员禁止纹身。
“花警官……呵呵,杀了我吧。”他笑。
对方的眼神霎时变得清明,紧了紧手心,却不是橡胶的质感,不禁对别样的触感充满了愕然。紧接着是愤怒,她一头漂亮的粉色长发甚至来不及打理。一声震耳欲聋的大喝从她口中震出,眼泪和刀一同出鞘,抬手对着南枝便刺。
“把他们还给我!!”
——这是烜庚刚到仓库所看到的场景,他瞳孔骤缩,看到一柄长刀插在南枝腹中,殷红的血液积成一片洼。南枝身体摇了摇,如风中的一片树叶,扑通坠地。
几乎下意识地拔出枪,如同这个动作做了成百上千次一样。
砰!
他打量着对方的表情,她生得极漂亮,瘦瘦小小地戳在那里,似乎风一吹就倒。枪声似乎让风也变得安静了,她抬起头来看向烜庚,难得地露出一个微笑,嘴唇牵拉,唇角和眼角挤出深深的皱纹。血开始从她的嘴角溢出,她摇晃了两下,更像是在哭。
“……队长。”
姑娘额头中弹,缓慢地倒下,身遭流淌了一地的红花。
烜庚皱眉,似乎一颗心被撕扯得四分五裂,眼泪从他的眼眶分泌着掉下,砸向地面,他狼狈地擦着眼睛,应付着突如其来的悲伤。是为什么呢?
地上摔成两滩粉白油画的冰淇淋和薄薄的灰尘纠缠在一起,烜庚感到心间酸胀难当,来不及细究,他深吸了两口气,连忙冲上去给南枝止血,将自己衬衫撕成布条给他包扎,掏出电话厉声呼唤救护车。血终于不再流了,南枝的呼吸也开始变得微弱。
烜庚将灰狼紧紧抱在他怀里,虎目竟有些发红。“南枝,你不许死!!”
电梯内的异物、断裂的安全绳、刺杀……不幸的事总是接踵而至。
“……不要离开我,不要离开我了。”
心中的纠葛很快又被愤怒和心痛替代,如同荆棘缠绕上另一束荆棘,盘根错节,将真心裹缠得密不透风。
她伤了我最爱的人,不管她曾经有多么重要,都无所谓了。烜庚麻木地将灰狼拥在他怀里,又不敢太用力,怕他再度出血。
靠着烜庚的肩膀,南枝垂眸看着地面的飞溅来的一点血花印子,嘴角勾起了一个浅又淡的微笑。
南枝康复得不算快,但也迥乎常人。这段时间他几乎都在发呆,也很少说话,烜庚总是试图变着花样地逗他开心。
仿佛从漩涡中跌落到更深的裂谷里,烜庚身不由己地越陷越深。
晚宴时间临近,南枝温声宽慰着烜庚,说没事的,只是去一趟,之后会好好养病。随后在烜庚的紧盯下将绷带裹住胸口,这样别人也不容易看出来。
“一会儿的晚宴,你想去么?”南枝整理了一下袖口上的白手套,晃得烜庚几乎移不开眼。
“阿南去哪里,我就去哪里。”他把人抱在怀里嗅了嗅,然后又舔了舔嘴唇。
“但我记得只可以带宠物,你要不就扮小狗吧?”
“……那老子也要当大的!”
“逗你玩的。那你也去准备一下吧,呵呵……记得打扮好看一些,别落了我的面子。”
“得令~”
晚宴订在一座豪华酒店的顶楼22层。
名义上来说,这只是一场普通的商业酒会。细看却让人大吃一惊,里面或站或坐的都是业内有头有脸的人物,精致的餐点和鸡尾酒交错摆在一起,雕花的墙面又牵了丝绒,花瓣凌乱地撒在红地毯上,人们只顾着和想要牵线的人物搭话。
南枝身着一身燕尾服,脸上别着一个假面,形似展翅欲飞的蝶。
“你在楼下等我一会,随便玩什么。”南枝温柔地亲住他的唇角,烜庚显然很受用,点点头,转身离开。
这一幕恰好被一旁的花斑豹捕捉到,他的衣着得体又修身,露出那漂亮的花纹。豹子先是觉得有些恶心,但那恶心的感觉很快被南枝那惊艳的气质给冲淡,接着便是想笑。
他的小师弟终于还是栽了,可叹可泣。
“铎先生。”南枝举杯对他微笑了一下。“恭喜高升。”
“……酬劳今晚打到你的账上,哪张卡都行?”
“随便。”说完,南枝咽下了那一口浓郁的香槟。
有光的地方必定滋生黑暗。
铎金与南枝一开始的交易,还是三年前,在那之前更久远的时间里。
两人通过匿名邮件进行联络,你来我往传递密函。关于安全性一事,南枝只说让他放心。铎金也的确放心,不然不会特地找来。
“…你的意思,仅仅是想要我弄垮一个分局?”
“是的。”
分局是一根喉头刺,只要烜庚——师傅的那心头肉还在他面前活蹦乱跳一天,他就不能坐稳这个位置。
谁都知道,这分局正是考验历来的局长是否称职的地方。
听着师傅对烜庚不绝于耳的称赞,他微笑着的脸下嫉妒得快发疯了。
凭什么、凭什么总是烜庚?
明明是他、他铎金更优秀才对!
“我拒绝。”
“……为什么?”
“因为没意思。”
隔着屏幕,铎金似乎都能看到对方唇角似有似无的笑意。
南枝的名气很大,但脾气很怪。这是众人皆知的事。
非常乖张又危险,接单全看心情。如果拿不出足够的筹码,连单主可能都会有些危险。
脑内出现了那如烈焰一般燃烧的身影,铎金忍不住眼露杀意,又很好地掩藏起来。
“……分局的一个小队长,很有意思。”
铎金的消息映入南枝眼帘,他轻敲了一个字符作为回应。
“?”
“抓到他,随你怎么玩。”
在“玩”这个字上打量几眼,南枝轻咬了一下食指的指甲。
一目十行地扫过分局那些人的资料,高矮胖瘦的皮囊从他目前刷啦啦扫过。
最后定格在一只红毛大虎身上。
[分局二队队长-烜庚。]
[热情、工作认真、是人民的好榜样……]
隔了两分钟,南枝传来回复:
“成交。”
……
“哦?我还以为你们师兄弟情深,大概会留他一条活口呢。”
“南先生说笑了。”
铎金理了理领口,被南枝盯上的感觉并不好受,就像在直面一条吐信的毒蛇。
即使他授意南枝,抓住了私传绯闻的狗仔,又有意无意让师傅看到了烜庚那样不堪入目的视频。
师傅的目光从来没有偏移一点。
——直到那一场惊天动地的大火,他特意让人挑在烜庚休假那天放置了炸弹,分局的陷落,终于还是成为了师傅心里那杆秤失衡的关键点。替死鬼也已经被枪决处理。
他摇晃着高脚杯,心想着,他是最后的胜利者。
南枝凉凉的声音从耳畔传来:“你的确很害怕他。”
铎金瞳孔一缩,几乎控制不住表情,南枝低头笑笑,恍然无事一般对他举杯示意。
“我对金主的隐私没什么兴趣。”
那漂亮的花斑豹的脸色终于冷却了下来。
“Cheers.”两人碰杯。
南枝心情极好地,捏了一杯香槟朝门口走去,低睨着门口单膝下跪的烜庚。
南枝旋开怀表,也不见他如何动作,怀表上端便凸起一小块银色的尖刺。他平举着怀表,在烜庚额头上直直一戳。
仿佛是那颗恶毒的,让人意识到羞耻的禁果。失衡的世界一瞬间开始扭转回现实,烜庚的眼神从惊怒缓慢转变为悲哀,再到悲哀之后的平静。
就像熄灭的星星。
“……现在你可以想起来了。”南枝说。
烜庚沉默地跪在原地,旁边耷拉着项圈的牵引绳。
啪嗒。
南枝把配枪抛在他跟前。“给你个机会。”他说。
“之前收走了你的枪。现在这枪里只有一颗子弹,你可以尝试杀死我。”
“或者继续当我的狗,随便什么。”
“我也可以给你换个身份,让你继续活下去,只要你愿意。”
烜庚的眼神投过来,捡起那把枪,他在颤抖过后只剩下漠然,指着南枝的枪口变得平稳。
“我…有个问题。”
“说吧。”
烜庚深吸了口气,想让脸不那么僵硬,但只能做出比哭还难看的笑来。上次笑是在什么时候呢?四人团聚的时候吗?
奈何镜花水月从来只是个笑话而已。
“……你有没有…爱过我?哪怕一瞬间。”
南枝愣住。随后他开始笑,几乎咳得眼睛发红,香槟都掉到地上摔出一地金沫子。如同他们第一次见面那样,锋利、张狂又不可一世。
“谢谢你,你真把我逗笑了。”
一沓钞票从南枝怀里甩落在烜庚面前,更像是用砸——从他的脸上、肩上落下来。纸面纷纷扬扬,好像一场落叶。
“感谢你的卖力演出,为表谢意,赏给你做小费吧。”
风把纸面吹起来,又撩过南枝的衣角,他头也不回地往回走去。
砰!
决绝的一声枪响。
沉默的嘴唇吻住大地女神盖亚,温热的血湿透了满地的零钞。
南枝停住步子,回头匀去一个眼神。
这人什么时候都让他觉得有趣,除了方才。
接着他走近前蹲下来,打量着烜庚面颊上两洼溢水的潭,冷寂的月亮永远凝滞在水面,不再落入群山里面。
光从弹孔里透进去,流入一片昏黑之中。
“……这就坏了?”南枝耸肩,脚尖踢了踢他的尸体,对方的手臂无力地垂到另一边。
他低头看着鞋尖上沾染了一点血色,眉毛皱起,表情像吃到了苍蝇。
“…真是恶心。”
“回去又要换双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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