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不达意(一)

  顾凛的消息进来的时候,骁野正躺在沙发上打游戏。

  手机屏幕上跳出“失败”的字样,他没有点重开,眼睛盯着天花板,客厅里只有冰箱的嗡嗡声。

  手机震了一下。

  “学习吗?”

  骁野盯着这几个字看了两秒。

  “不去。”

  消息刚发出去,第二条就追进来了。

  “去你家,优真叫你。”

  骁野的手突然软了一下,手机砸在鼻梁上,他顾不上疼,一个打挺起身,手指飞快地在手机上戳起来:“什么时候来?”

  “出发了。”

  他好像是一下子就从沙发上蹦到地上,环顾四周。

  茶几上堆着这几天吃剩的外卖盒,可乐罐滚到沙发底下,衣裤搭在沙发扶手上,分不清哪件是干净的,空气里有一股闷闷的味道。

  “哈,操…”骁野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弯腰抓起茶几上的外卖盒往垃圾桶里硬塞,可乐罐里没喝完的液体因为动作幅度太大而被甩了出来,他就扯了几张纸巾胡乱擦了两把。沙发上那堆衣服,他抱起来闻了闻,把闻起来还能穿的那几件塞进衣柜,剩下的全扔进阳台的脏衣篓,篓盖弹了两下,歪在一边。

  十一月的天,他居然忙出了一身汗。

  骁野冲进卫生间洗了把脸,换上干净的鞋袜。路过镜子的时候看了一眼自己——棕色的头发凌乱,黑色的卫衣领口还歪着,他扯了扯领口,没时间换了,拎起垃圾袋就出门。

  电梯向下,骁野拎着垃圾袋站在电梯里晃荡,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变得那么爱干净了,突然间变得那么勤快。

  “叮”的一声,电梯门开了,骁野正准备往外走,视线正对上门外等电梯的人。

  优真的眼睛从他脸上移开,落在他手里的垃圾袋上。

  “……”两个人隔着电梯门的门槛对视了两秒。

  优真急忙往后退了一步,侧过身,把路让出来,眼睛落在电梯门框上。

  骁野看了他一眼,从优真身边走过去,步子踩得很快,垃圾袋甩在身后。可他不知道自己跑什么,好像一见到优真,身体里的肾上腺素就会变得充盈。

  他随手把垃圾一抛,急匆匆转身往回走,电梯还在上行。他等不及,上楼的时候一次跨两级台阶,站在楼梯口喘了两声,把气捋顺了,又把翘起来的头发往下按了按,接着往上走。

  优真就那么傻愣愣地站在门前看手机,门虚掩着,他也不进去,书包带子攥在手里,尾巴垂在身后甩甩,整个人像一株蔫儿了的植物。

  骁野的火气从肚子里往上窜,这股火似乎没有来由。

  “啧,杵着干吗,跟杆子似的。”他的声音比预想的还冲,走到优真面前推开门,“不进去吗?”

  优真的身体僵了一下,这才抬起头:“额,好…”

  两人前后脚进门进门,在茶几两侧坐下。

  “喝吗?”骁野起身,从冰箱里拿出两罐可乐,递到优真面前。

  “啊,不了,谢谢…嗯,我不太喜欢喝碳酸饮料。”优真拿手指挠了挠脸,盯着手机屏幕,拇指偶尔划一下。

  “随你的便。”骁野把书摊开,余光却挂在优真身上。

  骁野的信息素从领口飘出来,身体替他开了口。带着侵略性的味道,慢慢填满两人之间的空隙。

  或许是对这股味道有戒断反应,优真撇在发间的耳朵动了动,不自觉地翕动鼻翼闻着。

  门铃响了。

  优真从椅子上弹起来,耳朵一下子精神地竖起来,他跑过去开门,好像动作比脑子快,尾巴在身后使劲摇。

  “顾凛!”

  骁野转着笔啧了一声,他看着站在门口的家伙,和刚才那个盯着黑屏手机沉默不语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顾凛走进来,还是那张没有表情高冷的脸,什么都没说,但优真就是围着他转,给他拿喝的,指着茶几说“坐这里坐这里”。

  好像这个房间里只有两个人。

  骁野坐在那里,心窝里的火烧得更旺了。

  (妈的,明明是你叫我学习的,现在又跟顾凛纠缠,真他妈欠揍。)

  他真想把优真拖出去揍哭,让他跪着给自己认道歉,可他找不到理由,因为这是他应得的。

  骁野把自己扔在沙发上,躺着翘起脚晃晃,手机屏幕还亮着,他点开游戏,继续打着上午没打完的手游。

  游戏音效调的很大,炸满整个房间。

  “骁野。”

  顾凛的声音从茶几那边传过来。

  “干嘛?”骁野头也不抬,手指在手机屏幕上点的飞快。

  “声音小点。”

  “怎么,吵到你们学习了啊?”骁野的声音更冲了,像是在和顾凛较劲,“我打游戏不开声音不得劲,嫌吵的话别来我家。”

  “好了好了,你们不要吵架…”优真站直了身子,呼了一口气,认真地看着骁野,“骁野,你也先别打游戏了,和我们一起学习吧?我们今天约好的…”

  “我又不爱学习,你们学呗。”骁野的余光透过屏幕,盯着优真看了一眼,还是把游戏声音调小了,“当我不存在就行。”

  “不用管他。”顾凛说道,只是低下头写本子上的笔记。

  “但我们现在是一个小组啊…”优真坐了下去,摩挲着手里的笔,好像泄了半口气,“所以…我希望我们都可以进步,骁野,那个…待会儿做题的话,不会的地方也可以问我,还有顾凛。”

  “……”骁野没说话,盯着已经变红的手机屏。

  不知道为什么,骁野总觉得自己在优真身边脾气越来越差,这或许也是一种“戒断反应”吧,他说不上来,总之他只觉得越来越不对劲。

  

  骁野装模作样地问了顾凛几道题,却学不进去一点知识: “要吃啥吗?饿着肚子不想学习。”

  顾凛看了一眼手机,转头问优真:“你想吃什么?”

  “我的话,都可以。”优真的声音又变轻了,但这次带着笑,“嘿嘿,顾凛想吃什么呢,我跟你一样吧。”

  “点了一样的。”

  “好——我把钱给你。”

  骁野点了两人份的套餐,瘪了瘪嘴,又退掉了。

  “那…骁野呢…你点了什么呢?”优真看了看骁野,还是犹犹豫豫地问道。

  “随便吃点,又不是很饿。”

  

  下午的太阳从打开的窗户照进来,落在茶几上。

  吃饱坐着玩了一会儿手机,优真的眼皮开始往下坠。睡眼惺忪间,骁野的味道好像在空气中变沉了许多,像燃烧着的炽热的风压在胸口。顾凛隔在中间,给他留了一个呼吸的缝隙。两种完全不同的气息把他夹在中间,身体都慢慢热起来。

  “哈啊~”优真伸了伸懒腰,打了打哈欠,“那个,我想睡一会儿,顾凛,你们待会儿学习的话可以喊我吗?”

  “嗯。”顾凛站起来,往沙发那边走,“打游戏吗?”

  “行。”骁野也站起来,把客厅里的游戏屏打开。

  顾凛的手明显生了,角色的技能连招错了好几次。

  “阿凛,太久没玩了?手这么生啊?搓了几次法术了都能打错啊。”骁野噗嗤笑了几声。笑声在房间里响了一会儿,没人接话,渐渐小了,最后只剩游戏音效在回荡。

  他知道顾凛一直都是闷闷的,很没趣,看着茶几另一头。

  优真侧着脸,趴在桌上睡着了,犬耳朵软软地垂下来,一抖一抖地接收声音。

  骁野的视线停在那里,那天晚上,优真也是这样安静,那张挂着泪痕的脸,蜷缩的背影。心里那些或是渴望或是他觉察不到的愧欠感情,现在都堵在喉咙里。

  “唉,烦死了。”他啧了一声,操纵的角色没能躲开boos的大招,尸体躺在顾凛的角色旁边。

  “走神了?”顾凛偏头各看了两人一眼。

  “口渴了而已,阿凛,你能不能买瓶水?”他肘了肘顾凛。

  “自己去。”顾凛只是盯着屏幕上角色复活进度的读条,他现在还不想给骁野和优真独处的机会。

  “嘁,小气鬼。”骁野把身体躺进沙发,脚搁在茶几上。

  半晌,顾凛看了看时间,差不多睡了四十分钟。

  “优真,起来了。”顾凛轻轻推了推优真的肩膀。

  “你干嘛,让他睡会儿呗。”骁野说,声音好像压低了很多。

  优真抬起头,揉了揉还没完全睁开的眼睛:“额,啊?不好意思睡着了,骁野我借一下你的洗手间。”他擦了擦嘴角流出的口水,脸红扑扑的,站起身走开。

  “知道了,要什么自己拿。”骁野看着优真拉上门,走过去把游戏屏关掉。

  下午的时光也过得很快。

  优真手忙脚乱地把笔塞进笔袋。

  “走了。”顾凛拎起垃圾袋,走到门口。

  “我也走啦,拜拜~”优真朝骁野挥了一下手,又很快收回来。

  “知道了知道了,记得给我关门。”

  门关上,四周一下子又安静下来。骁野躺在沙发上,手放在额头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忙了半天,打扫了卫生,一起吃了饭,终于和优真说上了几句话。优真说“我们是一个小组,我希望我们可以一起进步”的时候,真像一回事儿,像是小狗在撒娇。

  “操。”他骂了一句。

  (我他妈为什么记得这么清楚。)

  “笃笃笃。”

  “谁啊?”他一下子直起身子,语气比预想的冲,他也懒得收。

  打开门,优真站在门口喘气,脸颊上还有挂着汗,眼睛焦急地扫视地板,像在找什么东西:“那个,额,我的家门钥匙可能落在这里了。”

  骁野靠在门框上,抬头看着他,走廊的灯光从优真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骁野身上。

  “哦,你自己去找。”他侧身让开路,优真从他身边走过去,甜甜的狗狗味钻进来,很甜的,让人觉得腻味。

  优真在桌子上找,又扒了一下书包,趴下去看茶几底下,脸快贴到地面了,屁股高高翘着,尾巴轻轻晃,“嗯…看不到,总不会是掉在路上了吧…”

  骁野轻轻踩着脚步站在他身后,信息素不受控制地从腺体里渗出来,他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压抑得有点久,优真的动作简直是在邀请他。

  

  (就这样去踩他的脸,让他哭…)

  他的下身硬的发疼,沸腾的血液直冲脑门。

  “喔,找到了——”

  优真从沙发底下摸出钥匙,举起来,转身,骁野的拳头已经砸在自己脸上了。

  “嘭。”的一声闷响,鲜红的鼻血涌出来,顺着骁野的人中往下淌。

  “额,你…干嘛……”优真愣了一下,赶忙从包里掏出纸巾。

  “操,有蚊子,妈的。”骁野歪着脸,用手捂住鼻子。血从指缝渗出来,滴在地上。

  “额…那你也别下对自己那么重的手…”优真把脸凑得很近,一副关切的眼神。

  “…操,要你管,妈的。”他一把抓过纸巾,按在鼻子上,纸巾很快就洇红了。

  “要不要买点药?”优真站在那里,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他看着骁野的鼻子,看着他指缝里的血,看着他躲躲闪闪的眼神。

  他应该开心吗?骁野欺负过他那么多次,现在骁野那么狼狈,可他不觉得开心。他看着透过纸巾的殷红,打心底里更加看不起自己。

  关心一个霸凌过自己的人,如此软弱,连厌恶都没法厌恶的彻底。

  “不需要,一点小伤。”骁野别过脸,倔强地用手背擦了一下鼻子。

  “好吧……那我走了。”优真往外走,又停在门前,“那你…要照顾好自己。”

  骁野握着门把手,那句话落在他耳朵里,滚烫滚烫的:“行了行了,知道了,好啰嗦,你又不是我妈,赶紧走吧。”

  “嗯,拜。”优真挥了一下手,转身离去。

  骁野锁上门,身体一点一点滑坐下去,他坐在地上,低头看着自己沾了血的手指,在裤子上蹭了蹭,这拳卯足了劲,好歹是把他想蹂躏优真的念头都打散了。

  或许就是从优真靠近的那一刻他就一直忍到现在。他仰起头,后脑勺抵着门板,闭上眼睛,透过腥臭的铜臭味,好像优真残留的一丝丝味道都足以让他发疯。

  “妈的…真是烦死了,小狗。”

  优真走在回家的路上。

  远处的夕阳还没落下,路灯已经全开了。影子一会儿在前,一会儿在后,别扭得就像他现在的想法。

  他明明讨厌骁野,可看到骁野受伤的模样,他还是关心地贴了上去。

  比起骁野,他更看不起这样的自己。

  (我是不是,真的被他当成狗驯服了?)

  至少他明白现在面对骁野,没法再装作不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