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深夜,人类大陆的某个地方。

  虽然太阳已经落山,但人类社会的灯光依然将这片土地照得闪闪发亮,欢声闹声混着哭声骂声,在高楼大厦的灯光之海中汇集成了一条躁动的河流。这里是人类的社会,彻夜欢闹的永昼之城,但今天彻夜未眠的不只有那些沉迷享乐的派对动物,还有城市首府里那些修长阴暗的身影。

  璎珞,这座城市的主人,正端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毫无疑问,他是个漂亮的男人,一张从不晒太阳的面皮白得几乎透明,一头柔顺的长发被修整得一丝不苟。他的嘴唇长且薄,鼻梁狭窄坚挺,两只眼睛散发出冰冷的光辉,仿佛一只正在捕猎的秃鹫,而被这只可怖的秃鹫盯上的,就是这个跪在璎珞面前,一遍颤抖一边汇报情况的男人了。

  “……情,情况就是这样,璎,璎珞大人。”那人微微颤抖着,结束了自己的汇报,“琥珀镇,琥珀镇被那些长毛畜生攻陷了,总督大人也被杀害了,您,您要为我们报仇啊!”

  “……”璎珞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眼前狼狈的男人。“报仇,吗?”璎珞轻轻抚摸自己修建得当的指甲,语气慵懒,“我的士兵和机械兽人是很宝贵的,不会因为这种小家子气的理由出动……你应该明白吧?”

  “是,是!属下明白!是属下冒犯了!属下该死!属下该死!”简简单单几句话,说得那男人抖若筛糠,几乎快给璎珞跪下了,“但,但总督大人的战俘,那条叫方臬的蜥蜴,也,也被劫走了!这,这对我们来说是,是无法接受的损失!恳请,恳请璎珞阁下明鉴啊!”

  “嗯?无法接受的损失?对你们来说是这样的吗?”璎珞笑了笑,把脸转向了矗立在身边的壮汉,“你觉得呢,锐大将军?”

  “……承蒙璎珞阁下抬爱,但在下已经不再是将军了。”那壮汉缓缓说道。实话说,他光是站在这里一动不动,就已经拥有足够的威慑力了:他是一条威武雄壮的红龙兽人,从他身上纵横交错的伤疤来看,他经历过不少残酷的战斗。他穿着一丝不苟的得体西服,眼睛和脸庞都隐没在灯光照不到的阴影之中,那片露在外面的强壮胸脯上,隐约可以看见一个颜色暗沉的图案。

  “如这位先生所言,琥珀镇的失陷,是一场令人惋惜的失败。”被称作锐的红龙兽人继续说道,“但恕属下直言,这并非值得特别在意的损失……说老实话,如琥珀镇这般的军事阵地还有很多,不是吗?”

  “但,但是——”那男人还想继续说什么,但被璎珞抬手制止了。他斜眼瞟了一眼锐,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抱歉,属下并不是想说这场失败就这么算了。这是‘绿洲’对我们的挑衅,我们绝对不能,也不会坐视不理。”锐继续说道,“但属下认为,目前我们刚刚结束一场盛大的出征,士兵们非常疲惫,后勤物资也岌岌可危,如果此时再出手收复琥珀镇,虽说不至于收复失败,但投入和回报比一定是不值当的。”

  “哦?看不出来,我们的红龙大将军想得还挺长远的。”璎珞调笑道,“那‘方臬’呢?你怎么看待你同胞的逃跑?”

  “……阁下说笑了,那位‘方臬’并非我的同胞。我们只是恰巧身处同一个种族而已。”锐微微欠身,他尖锐的牙齿在灯光下闪闪发亮,“我认为,为了夺还他而发动战争是不值当的。我听闻他的能力是‘让兽人的自然之力失效’,若他能为我们所用,自然会成为我们的一大助力,但这一切都建立在‘他能为我们所用’的前提上。”

  “怎么,你不相信我的咒印?”璎珞说,“我的咒印可以操控被咒者的一切行动和想法,没有任何人可以逃脱……对此,你的体会应该是最深刻的吧?兽人国的前任大将军,锐先生?”

  随着璎珞的话语,锐胸脯上的暗色印记开始微微发光发烫。锐的庞大身躯不自然地抖动了一下,但最后还是安静了下来。

  “……当然,璎珞大人的咒印拥有无可匹敌的强悍力量,属下对璎珞大人的能力信赖备至。”最后,锐缓缓说道,“但恕属下直言,这世上总是充满了意外。如这位先生所说,在‘绿洲’攻入琥珀镇时,驻守城镇的机械兽人发起了大规模倒戈,被洗脑遥控的机械兽人尚且如此,遑论四肢健全的方臬。他是一位强悍且骄傲的战士,自杀明志、悄悄逃跑之类情况自不必提,如果他决定背叛您,那后果将不堪设想。如此充满了不确定性的计划,不值得我们付出如此巨大的兵力,这是属下的想法。”

  “哦,看来你是真的很不想再上前线了。”看着锐的眼睛,璎珞的眼里满是笑意,“你好像很心疼你的兽人同胞和军队里的机械兽人杂碎嘛,这可一点也不像我的锐大将军。慈不掌兵,义不掌财,你明白这个道理吗?”

  “是,属下明白。”锐微微欠首,“但从纯粹的回报比角度考虑,属下依然认为这不值得我们——!!!”

  锐的话语没再说下去,因为一股激烈的锐痛如电流般穿过他的身体。他胸膛上的咒印在发光,小小的办公室被它照得犹如白昼,他健壮的身躯在剧烈地颤抖,每一块肌肉都在扭曲痉挛,他咬紧牙关,强忍着不让自己哀嚎出声。过了好一会儿,许是璎珞腻了,那咒印上的光终于渐渐黯淡了下来,随着渐渐消退的疼痛,锐大松一口气,整条龙虚汗淋漓。

  “认清自己的位置,‘大将军’。”璎珞的声音冷酷如冰,“不要用这么傲慢的语气和我说话,令人生厌。”

  “……是,属下知错了。”红龙喘着气,回答道。

  “好了,这就是结果。”璎珞转回身子,看着那被晾在一边,满脸惊恐的男人,“我们会夺还琥珀镇,但不是现在。将士们需要休整,物资也要时间筹措。”

  “是,感,感谢璎珞阁下……”那男人喃喃道,“那,那属下就先,先告退——”

  “等等。”璎珞大手一挥,阻止了男人,“你刚刚说,绿洲是怎么占领琥珀镇的?”

  “呃,他们派出了一队精兵强将,趁着琥珀镇的机械兽人外出征战、镇内守备空虚时,将首府一举占领——”

  “嗯,这倒是相当有意思。”璎珞搓着下巴,喃喃道,“我们可以来个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喂,男人,我记得你是不是有一个契约兽人,就在‘绿洲’里干事?”

  “呃?”男人愣了一下,这才想起璎珞指的是谁,“是,是有一个,但,但自从他叛向绿洲,我就再也没有联系上他……璎珞阁下是,是有什么打算呢?”

  “你联系不上他吗?嗯,容易理解,毕竟你是个什么能力也没有的凡人。”璎珞露出了阴狠的笑容,“不过没关系,我有办法。”

  “我不仅可以联系上他,还能让他乖乖听话。”

  

  傍晚,琥珀镇最大的医院内。一个浑身裹满绷带的东方龙兽人正躺在病床上,呆呆地望着窗外的落日。夕阳西下,金灿灿的阳光从窗外射来,在他的脸上镀上一层金辉,让他威严的外貌更添一份神圣,但饶是如此,依然掩盖不住他眼底深处那深深的疲惫和恐惧。

  “晚上好,方臬。”一个温柔又低沉的男声打破了寂静,一头身材健壮的白虎兽人端着一杯热水,轻手轻脚地走向病床。“今天感觉如何?有好些了吗?”虎兽人凌游柔声问道。

  “……大概吧,我,我也不清楚……”方臬捂住脸,喃喃道,“那些东西,还是,时不时地会,闪回我的脑子……我,我不知道……”

  “好啦好啦,别想那么多。”凌游拍了拍方臬的脊背,笑道,“医生不是说了吗,这是急性应激障碍(ASD),这点症状一个月之后就消失了,你——”

  “咚!咚!”

  忽然,龙兽人的房门被敲响了。这两下轻响把龙兽人吓得不轻,他几乎快从床上蹦下来了,要不是凌游在他身边拦着,他此刻已经蜷缩在床底瑟瑟发抖了。凌游花了好一番功夫才把方臬稳在床上,调整呼吸,清清嗓子:“进,进来吧,门没锁。”

  “啪嗒。”门开了,一个高大魁梧的身影出现在了病房门口。牧遥一手提着果篮,一手捧着鲜花,那张带疤的老虎脸看上去有些尴尬,“咳咳,下,下午好,方臬。我,我来看你了。”

  “……下午好,牧遥。你下次进来,呃,先打个报告行吗?”凌游一边安抚着龙兽人,一边苦笑道,后者此刻正死死抱着他的腰发着抖,像只受了惊的小白兔。“对了,占领地的工作,做得还顺利吗?”

  “哈哈,顺利是顺利,就是事情多得难受。”牧遥一边把鲜花插进床头柜上的花瓶里,一边说,“修复公共设施,关停妓院,解救机械兽人,巡逻,守备,还有收拾前任总督留下的烂摊子,要做的事情一箩筐。我和苍山这两天简直脚不沾地,现在才有时间过来看望你们,抱歉啦。”

  “哈哈,没事,毕竟工作最重要嘛。”凌游温和地点点头,牧遥不知道对方究竟什么意思,于是他只能讪讪地赔了个笑脸。他把果篮放在床头柜上,拉过一把凳子坐在方臬床边,看着面前的两个兽人不知道该说啥。令人窒息的沉默就这样在病房中蔓延,三个壮汉相对无言。

  糟糕,牧遥想,他最不擅长的就是安慰人,早知道就把苍山拉来了——

  “咳咳,对,对了,”牧遥咳了两声,率先打破沉默,“你,你们身体怎么样?”

  “……老实说,就那样吧。这里是人类的领地,兽人的能力本来就会受到压制。”凌游耸了耸肩,笑道,“不过咱俩的身体非常强壮,这点伤不算什么……但是,你知道的,璎珞的爪牙很擅长在不弄伤人的前提下,让人生不如死。”

  “……是的,他们,他们用水,用湿抹布盖住我的脸,用水堵住我的呼吸道,他们想淹死我……”扑在凌游身上的方臬呜咽道,他几乎要把凌游的衣服给扯下来了。看着眼前的情景,牧遥感觉自己的喉咙里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好啦,没事啦。你已经被救出来了,没人会伤害你。”凌游抚摸着方臬的脊背,轻声安抚道,“就是这样。璎珞特别想要方臬的能力,他在摧毁方臬心智方面下了很大功夫。所以他最近可能精神状态不太好什么的,你多多理解一下。”

  “理解?你在说什么啊。”牧遥轻声说道,“我看上去是那么冷血的混蛋吗?唯一需要为这件事付出代价的只有璎珞和总督,没有其他人。”

  牧遥一边说着,一边轻轻抬起了方臬包着绷带的手,他把他的指尖送到唇边,用嘴唇感受他颤抖的身体和冰冷的体温。“抱歉,我是个粗汉,不知道怎么安慰人。”牧遥说,“但没关系,我可以帮你报复回去。听说他们对你用了水刑?如果你愿意,我——”

  “不要!不要水刑!不要水刑!”

  仿佛忽然按下了某种开关一般,床上的方臬惊叫着蹦了起来,他一边尖叫一边撕扯着自己的脸,仿佛正在努力地把脸上的什么东西剥下来,尖锐的爪子在脸上留下一道道血痕,滴落的血珠染红了床单。牧遥被吓得呆住了,坐在床边一动也不敢动,凌游则立即俯下身子,把那颤抖的强壮身躯拥入怀中。

  “好啦好啦,冷静一点。”凌游一边拍着龙人的脊背,一边控制着对方不让他继续伤害自己,“你已经不在那个地方了,你很安全,很安全……牧遥他没有恶意,他也只是想安慰你一下,没事的,你很安全……”

  在凌游耐心的抚慰之下,方臬的颤抖渐渐停下了,白虎兽人长叹了一口气,松开了可怜的龙兽人。“现在你知道我为什么要你理解一下了吧?”凌游苦笑道,“现在的方臬脆弱至极,稍微有点风吹草动就会把他吓得跳起来。”

  “对,对不起,我,我完全不知道这,这些……”牧遥满脸惊恐,像个犯了错的孩子,“我,我不该,不该这样,揭他的伤疤——”

  “不不不,不是说了吗,这不是你的错。”凌游摆了摆手,“我也是最近几天才学会照顾急性应激障碍患者的,在这之前我表现得比你还差呢,哈哈。”

  “……”看着颤抖的龙兽人,牧遥咬紧了后槽牙。在他的记忆中,方臬是个强壮、豪迈、雄姿英发的战士,无论如何也与眼前这个惶恐的可怜孩子联系不到一起去。牧遥悄悄地咬紧了牙关,这是他第不知道多少次想把璎珞碎尸万段。不过现在可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他轻轻把手搭在方臬隆起的斜方肌上,感受对方那一阵一阵的轻微颤抖。

  “方臬,我不知道你在那座地下室里经历了什么,我也无权对你的想法说三道四……”牧遥说,“但是方臬啊,听了你刚才的话,我忽然有个问题想问你。”

  “……?”

  “你在地下室里遭受了非人的折磨,从身到心都遍布伤痕。那你知道你遭受的这一切,为我们和琥珀镇带来了什么吗?”

  “带来什么?”听了牧遥的话,凌游也忍不住一愣,“我,我们是攻城方吧?就算我们拿下了一场几乎兵不血刃的胜利,但战争终究是战争,破坏啊,伤亡啊,这些都是无法避免的。他们一定怨恨着我们这群带来战争的家伙吧?”

  “是吧?就在几天之前,我也是这么想的。不过这几天镇民们的热情改变了我的想法,他们对‘绿洲’的态度,那可真是出人意料的热情和敬爱。”牧遥笑道,“这一切还要多亏了琥珀镇的上一任主人,也就是这里的地方总督大人。”

  “总督?你是说,那个,负责审讯我和方臬的……”

  “是的,不过他已经去地狱报道了,我亲自送他下去的。”牧遥正色道,“他是个不折不扣的混账,是个仗着手里掌权为祸一方的恶徒,琥珀镇里的所有人都恨他恨进了骨子里,巴不得食其肉寝其皮……你知道琥珀宫吧?它是边境地区规模最大的妓院,这里的妓子从男到女,从老到小,从人类到兽人,应有尽有,不一而足。所以你知道,它为什么会发展到如今的地步吗?”

  “呃……”凌游迟疑了片刻,“你别告诉我,这些妓子曾经都是琥珀镇的——”

  “答对啦,我的好老虎。”牧遥拍了拍床榻,笑道,“他们是琥珀镇的居民——至少曾经是。他们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冒犯了这位前总督,所以他们被剥夺了公民的身份,成为了妓院里的性工作者。”

  “……”凌游没有说话,方臬则抖得更厉害了,仿佛在努力压抑着翻涌而上的恐惧。牧遥不知道是哪个词触碰了他脆弱敏感的神经,他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说下去:

  “相对而言,能为机械兽人提供服务还算比较幸运,毕竟只要控制器不作妖,他们也不过是些普通的兽人而已,最多性欲更旺盛,脾气更暴躁。”牧遥耸了耸肩,“真正倒霉的是那些被大人物看上的妓子。璎珞是个阴暗扭曲的精神病,他身边的那些玩意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要是被他们看上了……哎呀,之后的事不说也罢。”

  “……看上了,会怎么样?”凌游终于忍不住好奇心,小心翼翼地问。

  “……你确定要听?这些事恶心的要命,说不定会让方臬不舒服哦。”牧遥投过询问的眼光。

  “不,我要听。”

  方臬忽然发声了,那低沉浑厚的嗓音把两个人都吓了一跳。“我是绿洲的战士,我有,有义务去,去了解琥珀镇曾遭受过的创伤……”方臬说,“告,告诉我吧……”

  “好吧,看来我小瞧了咱们绿洲里最坚强的战士。”牧遥轻咳两声,“前任总督很喜欢在琥珀宫里招待贵客,而作为酒酣耳热后的余兴,上一个热腾腾的兽人妓子,就再合适不过了。”

  “……”方臬颤抖了一下。“热腾腾的”,他从未想过这个词语会被用来形容一个人。

  “呃,你,你还好吧?”牧遥紧张地看着龙兽人,“要是不舒服,你随时可以扑到我怀里撒娇哦。”

  “放心,我,我没事……”虽然话是这么说,但从方臬咬紧的牙关来看,他现在一定不好受。“可是他们是怎么做到的?他们要怎么让兽人在活着的同时还乖乖听话?”凌游接过了方臬的话,问道。

  “很简单,‘欢醉香’,这是只有琥珀宫在出售的特色商品。兽人一旦闻了它就立刻浑身酥麻无法动弹,像醉了一样。琥珀宫对外宣称这只是一种无害的春药,但每个人心里都清楚,这玩意就是被列为违禁药品的‘玛斯粉’。”牧遥继续说着,“那个不幸的兽人会被灌入大量的‘欢醉香’,然后在神志完全清醒的状态下,看着那些肥猪玩虐自己。很多妓子进了宴会厅,就再也没出来过。”

  “……!”一阵恶寒袭上方臬的胸腔,他屏住呼吸,努力不让自己的意识被记忆淹没。

  “当然啦,琥珀宫里的妓子不只有兽人,要是那些老畜生……失礼了,那些大人物心血来潮,说不定人类也会成为桌上的餐品。”牧遥笑了笑,“想让人类动弹不得可不需要什么‘欢醉香’,随便搞点镇静剂就OK了,虽然没有兽人那么结实耐玩,但总体算下来还比兽人要划算呢。”

  “所以说,就是这样,在‘绿洲’到来之前,琥珀镇就是这样一个地方。”牧遥把注意力转向了龙兽人,他轻轻拍了拍方臬的肩膀,“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活得战战兢兢,谨小慎微,生怕说错什么话,然后被总督扔进那个金碧辉煌的地狱。听说我们要来,他们是真的夹道相迎,琥珀镇的地图、驻防情况、军队动向,这些重要讯息都是居民们告诉我们的。”

  “哈哈,看来……看来咱们还是小看了这座城市。”凌游艰难地微笑了一下,“实际上我连我自己被关在哪里都不清楚,直到你们把我放出来我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为我们的愚蠢道歉,牧遥。”

  “哎哎,你又来这套,一直抱歉抱歉的,哪有那么多事要你道歉。”牧遥摆了摆手,“‘绿洲’获得了新的活动基地,琥珀镇居民呼吸到了自由的空气,妓子们终于重见天日,总督也下地狱去了。这是一个完美的好结局,要是这么大的好事儿是我促成的,那我指定要拿这吹一辈子牛逼。”

  “那你是说,我应该,为此,骄傲吗?”方臬轻声说道。

  “嗯……”牧遥点着下巴,望向天花板,“听着确实有点怪,但为什么不呢?这一切不就是因你而起吗?”

  “可是我,什么也没做。”方臬哑着嗓子,“我只是个,被关在牢里的,可怜虫……”

  “哎哟,你的要求还挺高。要是换做我,我肯定很乐意‘傲’一下。”牧遥说着,也回以微笑,“而且你哪里什么都没做?在地下监狱里,你不是一直都没有屈服吗?”

  “这,这没什么……”方臬的脸有点点红,“毕竟我是,是绿洲的战士嘛……”

  “所以我才要说你很棒啊,方臬。”牧遥把双手搭在龙兽人的肩膀上,两眼直视着那对冰蓝的龙瞳,“即使身陷囹吾,即使遭到了那么残酷的虐待,你依然坚守着‘绿洲’战士的荣耀。你也知道,但凡你和凌游中的任何一人屈服于总督,这场战争就会立即倒向璎珞一边……”

  “我们能走到现在这一步,多亏了你的坚守。”

  “——”方臬还是没有说话,但他颤抖的身躯慢慢安静了下来。凌游看了看方臬,又看了看牧遥,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哇哦,”凌游惊叹道,“没想到那个大老粗牧遥,居然这么能言善辩。”

  “哦,呃,有吗?”牧遥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确实哈,一般安慰人的活儿都是由苍山来做,我经常口没遮拦说些不该说的……”

  “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凌游热切地握住了牧遥的手,“我的意思是,谢谢你肯和我们说这些,说真的,你让我们心里好受了很多……你也是这么想的吧,方臬?”

  “……”龙兽人依旧没说话,但他轻轻地点了点头。

  “哦,真的吗?”牧遥喜笑颜开,“哎呀,这才是我认识的那个方臬!我……我是个粗人,我不敢说我理解你现在的所思所想,但你是个坚强的战士,我就知道这点困难对你来说不算什么,对吧!”

  “……也许吧。”方臬轻声呢喃道。

  “啊,真不错,没想到我还挺有安慰人的天赋。”牧遥叉着腰,得意了起来,“哦对了,差点忘了,我来找你们还有件正事要谈。这琥珀镇确实不是啥康养圣地,远离自然界不说,还是个刚刚被攻打下来、随时可能受到反攻的城市。不管怎样,这里都不是病人该呆的地方。”

  “哦,那你的意思是?”凌游眨了眨眼。

  “海之国,我想送你们去海之国那边。”牧遥笑了笑,“我在那边有位特别擅长心理治疗的朋友,我已经提前写信给他打好招呼了,再严重的心理障碍,对他而言都不过是清风一缕。”

  “所以,我能拜托你把方臬送过去吗?”

  

  

  方臬启程的那一天,天空晴朗,阳光明媚。当牧遥挥手送别了方臬一行时,他心中充满了感慨。

  “嘿,牧遥。”一个男声从虎兽人身后传来,那是苍山,他刚刚结束了组织内的各种杂事,眼睛下面的黑眼圈格外刺眼,“没想到你动作这么快,我还没反应过来呢,他俩就踏上旅途了……你不想给他们办个临别宴会之类的吗?”

  “哎呀,这个就免了。”牧遥笑了笑,“要是被方臬知道了,指不定会大骂我们铺张浪费。我可不想被方臬训。”

  “比起这个,我更担心二位的……护卫。”狼兽人加涅站在城边,疲软的姿态和凌乱的毛发将他的疲惫展露无遗,“方臬可是个不得了的香饽饽,他被璎珞的军队盯上只是时间问题……您确定这点护卫就够了吗?”

  “当然,你应该对自己的同事们有点信心。”牧遥笑道,“护卫队伍人虽然少,但个个都是精兵强将。而且人少了反而更便于行动和隐匿,不是吗?”

  “实际上如果可以的话,我们也想派更多护卫给他们。”苍山无奈地说,“但你也知道,咱们现在慢性人手不足,处理琥珀镇内的事务就已经让我们焦头烂额了,更别提镇北边还有匪患等着我们去处理,要是再分出些护卫出去……”

  “……好吧,是我唐突了。”加涅微微低头,“不过听说被解放的机械兽人里有不少都表现出了加入绿洲的意愿,咱们的人手不足应该可以得到缓解吧?”

  “谁知道呢,但愿吧。”苍山苦笑道,“实际上就算他们真的能通过层层筛选,也只能算新人……新兵。要想成为能派上用场的‘人手’,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不过让那些可怜人恢复自由身,也算是功德一件了。”牧遥一边说着,一边用脚爪玩弄草坪上的蘑菇,“我还记得前几天咱们举行祭仪的时候都给方臬吓了一跳呢,呵呵,他从来没跳过这么大规模的圆步舞吧。”

  “祭仪……”苍山看向眼前的平原。在青翠的草地之上,一个个由蘑菇围成的白色怪圈点缀其间,它们有大有小,有规整有杂乱,把偌大的草地变成了一张缀满圆圈的花纹地毯。他不禁咽了口唾沫,到底是怎样的仪式才能把草地变作这副模样?这些与自然共生的精灵,究竟在这片草地上做了些什么呢?

  “是啊,那是个大活动,我跳得腿都要断了,呵呵。”虽然话是这么说,但加涅的脸上还是洋溢着骄傲的微笑,“刚刚修完大桥就被拉过来跳圆步舞,就算是我也撑不太住啊。牧遥阁下你下次可不能这么使唤人了。”

  “哎呀,没办法嘛,咱们这里和自然联系最紧密的就是你了,你总不能让我把奥格拉过来跳舞吧!”牧遥大笑道。

  “呃,稍微等一等。”苍山打断了二人的谈话,“从刚刚开始你俩就在自顾自说什么呢!什么圆步舞,什么祭仪,我一个字都听不懂!”

  “咦,苍山阁下居然不知道‘仙女之环’吗?”加涅回过头,有点不可思议。

  “那肯定啊,这家伙是个人类耶。”牧遥抱着双臂,一脸理所应当,“‘仙女之环’是独属于兽人的神秘,而且这也是我们第一次利用仙女之环解救机械兽人,他不知道很正常的吧。”

  “好了,在这之前,你们俩难道不该先向我解释解释那个什么环是什么东西吗?”苍山没好气地说,“我也很惊讶啊,我当了那么多年绿洲领袖,居然连这么公开的秘密都不知道!我还以为我们解救机械兽人的时候,就靠那几位可以让洗脑效果失效的治疗师呢!”

  “……好吧,我会为您解释的。”加涅点点头,“咱们兽人和人类不同,是诞生于大自然的精灵,咱们从出生开始就和大自然紧密相连,这点您应该知道吧?”

  “知道知道。”苍山不耐烦地点点头。

  “然而有时候,我们和大自然的联系会被削弱。典型的就像现在,咱们站在人类的土地上,四周的土地都被‘铁’污染了,根本感受不到大自然的呼唤。”加涅说着,踢了踢脚边的小蘑菇,“如果这个时候想要借助大自然的力量,我们就不得不使用一些特殊手段了,这个就是最方便、最经济的做法。”

  “‘仙女之环’……不,来这儿跳舞的都是些臭老爷们,应该叫‘仙灵之环’才对。”牧遥接过了加涅的话头,“简单来说呢,就是咱们围成一个圈,一边跳舞一边解放自己的自然之力,强行在世界的壁垒上凿开一个洞,让人间和自然界联系在一起。蘑菇圈里草叶颜色比较深的部分,就是连通人间和自然的大门。”

  “而自然之力中溢出的部分,则会落入地面,成为植物们的养料。您瞧,圈里面的草都长得特别浓绿特别茂密,跟其他草都快变成两个品种了。”加涅乐乐呵呵地说,“环中的区域自然之力的浓度会极速增长,直到让这个区域变质为异世界,而在这个异世界里,人类的技术和科技是无法发挥作用的……于是机械兽人脑子里的收信器就失效了——或者说,被他们的脑组织吞噬了。”

  “这场仪式需要一个强大的兽人领舞,和自然关系密切、无法撼动的那种。”牧遥笑道,“在琥珀镇的绿洲成员里,就只有加涅符合这个特征。要是让其他人来这场舞估计跳不下去吧,哈哈。”

  “您过奖了,我也不过是绿洲中的一名普通战士。”加涅微微低头,谦虚道,“而且老实讲,在这方面我完全比不过那位传奇的兽人将领‘锐’。这么大一场仪式,他只靠自已一人就能完成。”

  “是吧?可惜他在那场战役之后就下落不明了。”牧遥哼道,“唉,要是他也能加入咱们绿洲该多好,别的不说,这么大规模的仙灵之环他可以一个人完成,这已经可以给我们——”

  “好好好,锐先生的粉丝大会就开到这里吧。”苍山不耐烦地打断道,“所以说这是咱们解救机械兽人的秘密武器之一?那你们为啥不告诉我,也不邀请我参加你们的舞会?我好歹也是绿洲的一份子!”

  “这个……是‘仙灵之环’的特性所致,苍山阁下。”加涅说,“仙灵之环对兽人而言是一场无害的圆步舞,但对人类来说是极度危险的灵异现象。如果擅自加入仙灵之舞,好一点的会遭遇时空乱流,被扔到过去、未来或者掉入未知的空间,运气差一点的嘛……嗯,您知道精灵鼠吗?”

  “……有所耳闻,我在家乡的宠物店里见过它们。”苍山点点头,“你不会想说,那些家伙是人变的吧?”

  “……怎么说呢,至少呆在宠物店的那部分,应该不是。”加涅微笑着摊了摊手,“所以您知道为何我们没有邀请您一起跳舞了。”

  “好吧,好吧,我知道了,我会对自然和兽人的习俗保持尊敬的。”苍山长叹了口气,“那这些蘑菇圈你们打算怎么办?就这么摆在这里吗?我要是现在走进去不会被变成老鼠吧?”

  “哈哈,安啦,这玩意现在就是堆无害的小蘑菇,你爱怎么走怎么走。”牧遥笑着拍了拍苍山的肩膀,“要是你愿意的话也可以摘点蘑菇当晚饭,这些蘑菇味道很鲜美的哦。”

  “倒也不用,比起我,咱们绿洲的战士们更有资格享用这些美味。”苍山说,“说起来,牧遥,咱们镇北边的那个盗贼窝点什么时候处理?在我们来琥珀镇之前,那些家伙就聚集在北郊的通路附近要过路费,还有司机因为拒绝上缴被害的案例。自从凌水河大桥修通以后,那些家伙又开始兴风作浪了,我认为这事宜早不宜迟,北郊通路是我们的重要物资运输通道。”

  “你说得很有道理,但……唉,那些家伙毕竟已经在这附近盘踞很久了,并非等闲之辈,可要是我们把部队搬过去剿匪,琥珀镇的防备就会……”牧遥搓着耳朵,满脸为难,“嗯……不过你说的对,这事宜早不宜迟,最好在璎珞做出反应之前把事儿办完。三天以后吧,三天以后我们会派大部队去剿灭匪徒——加涅?嘿,你在听我说话吗?”

  不,加涅现在的状况好像有点奇怪,他呆呆地立在原地,两眼放空,嘴巴微张,无论牧遥怎么在他眼前晃悠都毫无反应,就像一具僵硬的尸体。苍山忍不住上前戳了他两下,然而加涅似乎连保持平衡的能力都失去了,这两下直接把健壮的狼兽人戳得向前倒去。牧遥连忙三步并做两步跑上前来,扶住加涅的肩膀。

  “他,他,他怎么了?”一旁的苍山有点手足无措。

  “不知道,他最近总是这样,时不时地就会睁着眼睛失去意识,就像这样。”牧遥眉头紧皱。“加涅!嘿,加涅!你听得到我说话吗!”牧遥拎着加涅的耳朵大声吼道,然而灰狼兽人依然呆呆地望向远方,对牧遥的呼唤充耳不闻。牧遥深深地叹了口气,正当他弯下腰、准备给加涅来个公主抱时,加涅的耳朵忽然动了一下。

  “加涅?加涅你醒了啊!”苍山连忙跑了过来,“你怎么样,身体有没有哪儿不舒服?”

  “……咦?苍山阁下?”然而对于苍山的热情,加涅的脸上却只有一片迷茫。他摸了摸自己的毛脸:“我刚刚……发生什么事了吗?”

  “你刚才忽然失去意识了,怎么喊你都没有反应。”牧遥说,“最近几天你总是这样,你到底怎么了?是有哪里不舒服吗?”

  “劳阁下费心,我最近身体状况良好,只是在仙灵之舞里耗费了太多体力……”狼兽人说,“也许是因为我太累了,需要休息一段时间?”

  “但愿吧。这件事我也有责任,我不应该让你一人承担领舞这么劳累的活计。如果我足够强大,或许就可以和你一起领舞了。”牧遥叹了口气,“唉,果然没派你出去剿匪是个正确的决定……要是在战场上变成这样,那来十个我都保不住你……”

  “哈哈,没关系啦,我好歹是个老兵,知道怎么在战场上照顾好自己……”

  就这样,两兽一人,三个疲惫的身影离开了琥珀镇北方的巨大平原,徒留那些围成圈的蘑菇在微风中摇摆,向四周播散出它们闪着光的孢子。明媚的太阳被云层遮蔽,平坦的草地上吹起了风,一场大雨,似乎就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