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重,湿乎乎的……
我从睡眠中睁开眼睛,看见了它的脸,它正踩在我的身上,舔着我的脸,想叫我起床,带它去散步。
一如既往,有些熟悉的早上。
我从被子里伸出手,把它推开,摸了摸我的脸,毛已经湿了,有股味道,一会需要好好洗下脸。
想着,我用还干净的那只手揉了揉眼睛,掀开被子,缓缓坐起,踩上拖鞋,向卫生间走去,它见我下了床,也从一侧跳下来,小跑着跟我进了卫生间。
我打开水龙头,看着镜子里的脸,随后躬身,先是洗了洗手,再用手接住清水,泼在脸上,揉搓我的毛发,洗掉那些口水。
还未完全变热的水让我稍稍清醒了一些,长久的睡眠,依然没能丝毫缓解我灵魂中的倦怠,我抬头看向镜中,浓重的黑眼圈仍烙印在我的眼眶下。
抹了一把脸,我拽了一条干毛巾,按在脸上,用力擦了几下,然后搭在一旁,拿起挂在墙上的吹风机,吹干我脸上的毛发。
它见我抬起身,前脚跳了一下,扒在了水池上,舔了几口水龙头的水,我拿吹风机吹了它一下,他便站回了地上。吹干毛发用了差不多两分钟,它看上去有些焦急,围在我身边打转,还在扒我的腿。
我没有理它,把吹风机挂回原来的位置,走回了床旁,随便拿了两件衣服穿上,然后走到厨房的冰箱旁,拿了两个全麦的三明治和一碗蔬菜沙拉,把三明治放进了加热灶中,才走到一侧的柜子旁,拿出了那袋狗粮,倒进它的碗里。
还没等我把袋子放回去,它就已经在旁边啃了起来,不过也跟我没什么关系,我把袋子封好,关好柜子,才走回加热炉旁,拿出我的三明治放到桌子上。我意识到我没有拿出来加热牛奶,就从冰箱拿了一瓶,凉的也没什么所谓。
撕掉三明治的外包装,和打开的牛奶瓶盖一起扔到一旁的垃圾箱,我开始吃今天的早饭。
全麦略显粗糙的质感,沙拉酱有些发腻的酸甜,稍有辛辣的洋葱……
有些熟悉的感觉,我似乎之前吃过类似的食物,大概一周之前?
我看了看残留在我手掌毛发间的碎屑,抖掉,然后拨到一旁,我似乎已经熟悉,适应了这种感觉,在这个地方,花了十多天。不过差不多也该启程了,它的退基本上已经痊愈,不会影响活动了,虽然它在接受治疗后的第三天就已经能跑动了,但医院专业仪器给出的建议还是多休养些时日。
所以大约也就是这两天了。
虽然不着急启程,但留在这里也没什么事做。
第二个三明治才吃到一半,它就已经舔完了自己盆里的食物,开始围着我打转,前爪扒在桌子上,催我带它出去散步。我敲了下它的头,快速吃完沙拉,把剩下半个三明治塞进嘴里,再将瓶里剩下的牛奶一饮而尽,才拍拍手,站起身来,向门口走去。
初秋的天气有些凉,我从门口的挂钩处取了件风衣披上的功夫,它就已经从门下的洞里钻了出去,停在门外等我。
推开门,清晨的雾气漫在我的脸上,渗透进毛发的间隙,略有潮湿,清凉,能见度还好,不会太影响视线。我随手关上门,把手揣进兜里,向院子的出口走去,它看到我走来,原地转了两圈,然后直接跑出了院子,钻进雾中,不见踪影。
我没有去追赶,只是按照自己的步调走着,之前也发生过类似的事,但它只是在不远处等着我,或者会在一段时间后自己回来,大多是它饿了的时候。
走出院子,我在路左侧的草丛附近看到了一抹黑色摆动,在雾气的映衬下,还有些显眼,果然,它在这里等我。
我刚迈出几步,就见到它从草丛中跳出,对我摆了几下尾巴,然后向更远处跑去,藏入雾中。
我从来没有用绳子或是什么管束过它,但它会等着我,或是自己回来。这种感觉有些奇怪,它应当是我的所有物,但我从未束缚过它,而它似乎也似乎从未想过离开,甚至甚少交流,唯一一次似乎还是,我们第一次相遇时,生命之间暴力的交流。
就好像,我们只是恰好同路的旅人。
也不对,也许我在它的认知中,更像一个能满足它作为一个宠物对主人需求的事物。
也许我已经不知不觉间驯化了它。
我不确定该如何定义。
不知不觉间,我已经跟着它走了很远,来到了一片之前没来过的树林,时至深秋,树上已经没有几片叶子挂着,几乎都化作了地上红黄色系的朽物,静待新生。
它的脚步也慢了下来,在树林中穿行,兜兜转转,拨弄着地上的落叶,树枝,自娱自乐。我跟在它的后面,拉近了些距离,视角随着它的跑动,览略着四周的景物。
已经过了满眼枫红的时节,周围枝叶零落的树干说不上什么美感,最多沾染些萧瑟寂寥的腐朽味道,就像这个世界。
我并没有太在意这些没什么意思的景色,直到我的眼睛注意到了什么。
一开始只是一截断木,但是其中的什么色块吸引了我的注意,那些颜色的构成,似乎能组合出什么特殊的含义。于是我没再跟着它,自己走向了那截断木,站在跟前,思考着那破碎断面的颜色,究竟是像些什么,但那点灵光似乎只从我脑海中略过,拨弄出些涟漪,便自行离去,再无踪影,我也无法回想起,到底是联想到了什么。
直到几分钟后,它自己跑来我的脚边,坐在一旁,伸着舌头吐气。
我俯视着它背上的毛发,意识到了什么,这截断木的某个角度,残片的颜色与构型,似乎有些像它奔跑时的样子,大概。
也许我可以把它雕出来?虽然我不会雕刻,但大概可以试试。
我又盯着那截枯木想了几分钟,随后拿出终端,拍下了整个树干的照片,再从空间键中拿出了一把电锯,以较大的尺寸,横切下了那一段截面,最后一起放到了空间键中。
又呆了一下,我把手揣进兜里,向着房子的方向走去,还是它走在前面。
回到房子,我泡了一杯金刚叶茶,用搜索引擎,检索了一下这种木头,主要是材质相关的性质。据搜索出来的信息显示,这是一种叫楄柯的景观木,木质偏脆硬,保存不当易腐烂,不适合,也没人用来雕刻。
也就是说,难度会很高。
我从空间键中拿出那截断木,小心放到桌子的空荡处,端详着断面处的木刺与色彩。
它在一旁看到我拿出这个,也好奇的扒到桌子上,想用爪子拨弄这截木头。
而我的机会也只有一次,所以我提前捏住了它的爪子,然后敲了一下它的脑门,把它推到一旁,继续看着这截断木,思考。
我只有一次机会,而且我不会雕刻,成功的几率与0没什么区别。
也许我可以使用机器?我记得好像在哪个研究所里见过类似的超高精度激光雕刻机,只要输入相应的3D图纸,就能自行把事物雕刻为目的形状,木头记得好像也在处理范围内,只不过由于木介质有时过于不均匀,会击毁原料。
如果我使用大量的类似材质做实验,让系统学习相关数据,应该能有效降低这种概率,而且再怎么说,成功概率也比我自己动手要高,更何况我的手也不见得适合雕刻。
不过……有这种必要吗?那种仪器不见得送的过来,而且,我的目的是什么来着?
它又扒到桌子上,试图拍击这截断木,我在思考,差些没反应过来拦住,勉强在最后接住了它的爪子,然后抓住它的脖颈,把它扔了出去。
我记得,我走在树林中,瞥见这截断木,与它有几分相仿,然后就在想……我是不是能把它雕出来。
雕出来。
这只是一个表面的,模糊的概述,并非目的的本身,那时我到底在想什么,思考是一个动态的过程,不会只是结果,那时出现在我脑海里的画面又是什么来着?
我记得,我似乎看到的是,那段木头的碎屑不断脱落,形态变化,最后只剩一个模糊的样貌,像是它。
模糊。
哦,对,“雕出来”并不是一个单纯雕刻的过程,它现在只是一截木头,即便在我大脑灵思,一闪而过的联想中,也只是一个模糊的形象,并未被完整,细节的勾画出来,我还需要根据它的纹理进行设计。
灵思。
经验。
过往。
联想。
设计。
……创造。
我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爪的形状与人类不尽相同,可以弹出爪子,指节的形态略有不同,并且覆盖着黑色的毛发,只有指肚与掌心的几个地方没有,而是生长着肉垫。
大概不适合握着工具雕刻。
那我是想创造些什么吗。
我不确定,大概是吧。
而且我还需要设计,我无法探知这块木的全部纹理与内部构造,所以很可能需要在雕刻的过程中临时设计。
我又看了看自己的手,埋藏在毛发之下的纹理。
可能有些难,会花费多久?我没有什么概念。
但时间的跨度于我而言没有什么意义。
我把那截断木收回空间键中,站起身,走向另一个房间。
在空间键中那种接近凝滞的环境中,木头不会轻易腐朽,能保存很久。
那就做吧。
………………………………
它在一地的木料中穿行,跑来跑去,看上去把堆叠的木料当成了障碍物在玩。
这些倒是没什么所谓,多得很。
我在这个已经不再空旷的房间,找了个角落站下,看着房间里的木料和工具,思考该从哪里入手,按照之前的教程,我已经买好了所需的所有工具,并准备了足量相同种类的木料,剩下的只剩去做了。
不过不管怎么做,它都不应该留在这里。
我抓着它的脖颈,把它扔出了门外锁上。
………………………………
我停下手中的刻刀,放在一旁,活动了一下有些疲惫的指爪,掸掉毛发上的木屑,看向我的掌心,相比几个月前,已经有了许多变化。
我的指爪确实不适合用来做雕刻这种精细的工作,或者说,普通人类所用的工具并不完全适合我,初步的捏握还好,但是如果进行某些精细操作,就会感觉发力上有些别扭,有些动作难以做到,不过这些都还算小事,经过这几个月的磨合,我对这些工具的使用,基本可以说的得上得心应手,更何况我还可以自己调整修剪工具。
同时,工具与雕刻也改变了我的指爪,掌心指肚处的肉垫因为捏握与摩擦变得粗糙,指缝间几处易与工具接触的部位磨出了茧子,爪子因为经常替代刻刀而更加锐利了些,手上因为失误操作而留下了十几道伤口,只不过被毛发覆盖着不容易看出,以及,我的双手被锻炼的更加有力。
除了正常生理活动,几乎没怎么停下过的雕刻,按照以往社会的标准,我大约可以算是出师了,算不上什么大师,不过至少称得上娴熟,刻出几个木雕,也不见得会出现一个难以挽救的失误。
以人类的标准而言,我应该算学的很快了,也许我对此还挺有天赋的,也许只是我一直在处理这种难用的木料,进步略快一些。
无法确定。
细微的木屑在空气中缓慢的沉降,散发出淡淡的木质香气。
桢蕠叶在透明茶壶滚烫的水中翻腾,扬升,被水蒸气带出些凛冽的清香。
木质,纤维素。
处理,再加工。
我忽然感觉有些倦怠。
是那种源自我灵魂深处的倦怠吗?
我看着自己的手,无法确定,我从未这么长久的重复一件相同的事。
不过我确实对这附近有些太熟悉了,食物,小路,晨光的角度。
我看向放在一旁,雕了一半的木块,这原本应该是个恐龙,现在只刻画出了只脚的雏形。
在这些时日里,我雕出了近百余个木雕。
时至隆冬。
倦怠。
我的手拂过茶壶上方升腾的雾气,拿起那个雕了一半的恐龙,把玩几下,扔进了木料堆中,不甚显眼,随后把那截一开始我遇到的断木放置工作台上,观摩。
这截断木的样子已经很熟悉了,在这段时间中,我并非只埋头雕刻,也曾十数次的端详这截断木的形态,联想,构思,随着我技巧的进步,它在我脑海中的样貌也在逐渐变化,设计愈发的成熟。
也许时候到了。
最后,我把工作间的门打开了,它不知道在哪里玩,不过一会发现门开了,大概会自己进来。
我坐在工作台前,捻起锯子与刻刀,以断面为一侧,将这块木头修成了适当的大小,弄出了大致的形体,里面的木纹露出,构想中的形体也更明了了些,断裂缺口处凸出来的木刺应当是它的尾巴,较为凹下去的部分是它的背,其余的身体与四肢在木料中,可暂时留白,待后续发挥。
它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跑了进来,在木料之中穿行,拨弄着小型的木块与雕塑,偶尔嗅一嗅地上的木屑,似乎是察觉出我在全神贯注,便没有打扰我。
于是我继续拿起了刀,相比于以前的练习,这次的雕刻相当顺利,连临场的构思也没有阻塞的感觉,就仿佛我与这块木料相识已久,毕竟早已在脑海中构思了千百次,只有在勾勒下腋时力道稍微大了半分,深了几许,后面也改变了小腹的形态,补救了一下。
最后,它的雕塑就这样出现在了我的手中。
在这几个月后的隆冬。
我看着手中的雕塑,深吸了一口气,感觉有些奇异。这个雕塑并非我曾雕出的最好的,虽然已经说得上精致,将它飞奔的样子刻画的相当形象,就连尾巴上毛发的飞舞也足够生动,但……以前它比不上的,我以前的那些练习,并没有给过我这种感觉,我甚至说不出为什么,哪怕只是把我的那些木雕放在一起,我注意到的,应该也是这个。
设计的感觉,技艺的结晶,还是我花在这上面的时间?
我无法确定。
如果这就是创造的感觉,那我大概有些能理解,为什么有人喜欢创造,为什么有人在这个时代,仍执着于手工制造的产品了。
一点灵光,浸润出的技艺的结晶。
我吐出了那口浊气,放下它的木雕,掸净指爪上的木屑,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睛。
它看见我结束了工作,跑过来扒着我的裤脚,大概是想叫我给他拿晚饭。
我拿起木雕,对着它比了一下,确实不错,再环视了一下屋内我过去的所做,只将我手里的这只,放在了空间键里,然后站起身,向厨房走去。
倦怠。
休息一下,也该启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