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核对了一下终端上的地址,确认之前研究所内提到的地址就是这里,但……这里看上去只是一座普通的民居,虽然周围没有什么其他建筑物,相当的空旷。
我再次核对了一下地址,南陆中心部易沃伍城的419号,确实是这里,没有任何偏差。
也许是有什么隐情或是个人癖好吧。我把终端关闭,揣进兜里,打开车门,拎上背包,下车向那座房屋走去。
淡黄色的围栏,青蓝色的信箱,米白的墙面,棕色的屋檐,一座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民居,但那位康缇纽.普雷斯先生说这里可能有人还有救。
会是怎样的……形式?
我想象不出来,人类为了存续已经做出了许多很过激乃至离奇的事。
不过我已经站在了门前。
核对信息,我获取了这座房屋的所有权,然后打开了门。
门后是一段狭窄的门廊,侧边是镶在墙里的鞋柜,鞋柜外面也放着几双常穿的鞋,两双女性风格的便鞋,一双高跟鞋,一双年轻女性的运动鞋,两双皮鞋,三双拖鞋,看样子是一家三口。
我向里面走去,客厅的照片也印证了我的猜想,一位男主人,一位女主人,以及他们的女儿,在一座山上笑的很开心。
不过我更加在意花架旁的一座奖杯,透明材质,似乎是以双链DNA为原型,加入了脉冲状艺术化修改,我走过去拿起那座奖杯,看了下底座上的标注,是一届生物学研讨大会,某个方向的提名,具体项目为……生物电讯号统筹自洽。
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于是我把奖杯放下,继续向里面走去,推开房间,一间间的搜索,然后在走廊的尽头找到了一间书房。
与一般的书房不同,角落处的书桌上摆着五面按规律排布,大小不一的显示器,下面还有一版277键的键盘,看上去像是非常专业的东西。
我大概搞不懂,而且我带有毛发的手指也不适合使用这种键盘,所以我从书架旁走过,随手拿了几本书,翻看了一下封面与内容,不过也是完全看不懂,只能看出是生物学相关与IT相关的书籍。
生物和IT……
如果他想掩藏起自己的秘密,那我应该一点办法都没有,不过那位博士让我来看看,而且这里的人应该也是以存续为目的,那应该不会太刻意封锁自己行动,毕竟“这里可能有人还有救”,他也许需要救援。
而且工作需要场地,这座房子的面积明显不符,那就应该是……地下?
我走出书房,四处逛了一下,然后在楼梯下找到了通往地下室的路。
很普通的木门,没有锁,但是门后楼梯的长度却明显不正常,斜着向下延伸了近十多米后才向右拐弯,不知道通向哪里,中途三米处有一个较为宽敞的平台,左侧有一扇门。
正常的地下室肯定不会挖这么深,我没再多停留,拉了拉背包,向下走去,感应灯也随着我的脚步开启,照亮了周围的空间。
走到平台时,我停了下来,看向左面这扇门,同样没什么特殊之处,看上去只是普通的家用门,什么也没写。
我尝试转动把手,同样也没有锁,合页并没有因为长久的静置生锈,没有发出一丝声响,门后的灯收到感应,同时打开,柔和的光照亮了约一百平米的室内,但室内只是零零散散的摆放着生活杂物。
所以才放在浅一点的位置,我理解了这么设计的意义。
十多米的距离并不远,拐角处便是另一扇门,我尝试转动把手,门应声而开。
这里像是一间小型工作室,大约一百平方米左右,摆放着一堆我不认识的设备,并且全部正在运行,并发出细微的声响,我能认出来的只有角落处工作台上的十几面显示器,和一旁的冰箱,加热炉。
他的尸骨正坐在显示器前。
灯没有自动打开。
死亡时的位置,一般来说相对会有意义一些,而且周围的仪器我都不认识,所以我直接走到了尸骨旁,将他已经落灰了的骨骼扒到地上,坐到他的位置。
屏幕感应到人物,自动开启,十几面大小不一的显示器些微照亮了工作的桌子,与其上的物品。
一版277键的键盘,一瓶已经干了的咖啡,两卷大麻,还有一瓶……?
我没看出来是什么东西,拿起放到了屏幕前,借着光仔细看了一下标签,似乎是一瓶……已经干了的泡泡水?
他还吸这个东西?
但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信息。
我抬头看向面前显示器,最中间的是待机页面,其他的全部都是待唤醒页面。
没有密码。
我思考了一下,点击键盘,进入了他生前最后观看的工作页面。
有些意外,我面前的屏幕全部进入一个黑色的等待页面,加载了十多秒才再次切换画面,而展现在我眼前的是……似乎是录像?
我不太确定这是什么,看上去只像是一个,以特殊视角拍摄的,他还活着时的生活录像。
但这很明显不是什么录像,用的不是什么视频软件,太多的视角不是拍摄能得到的,视频更不用加载这么长时间。
所以这是什么?
我没找到程序上的操作按钮,这个软件似乎只是用来看的,于是我按下键盘,把主屏幕切到了桌面。
密密麻麻的文件与文件夹,似乎有他独特的简写模式,看不出什么名堂,即使是名称编写详细的,我也看不懂。
但是如果他真的完成了什么大项目,那肯定会有项目文件和工作记录,不可能无迹可寻,毕竟他死之前完全没有销毁文件。
这花了我不少时间,毕竟我缺少了太多信息,几乎对他做了什么一无所知,哪怕用智能引擎关联,也很难关联到真正有关的文件,我查看了他最早的相关设备订单,才大概确定了项目立项时间。
最后确定的项目日志文件相当多,而且不少记载了大量的内容,再加上一些我不懂的专业有名词,哪怕我只是大致了解一下他做了些什么,都花了我两个小时。
接着,我大致了解了事件的全貌,他都做了什么,以及为什么普雷斯先生说这里可能有人还有救。
简单来说,他把自己的人格数据化了,并建造了一个虚拟的世界,将自己的人格置入其中,持续运行。
所以花了这么长时间载入,大概是在跑渲染。
详细概括的话,他花了大量的时间,基于这个时代的前沿心理理论,构架了自己人格的模型,从信息接收模式,反馈模式,认知模式,成长逻辑,甚至包括三层表层逻辑与潜逻辑,基本完成了对自己人格的剖析,在自己驱动程序设计能力范围之内,做到了尽可能的细化,基本达到了这个时代的边界。
在运行环境方面,他借鉴了一个某个开放世界游戏的系统基底,并在此基础上进行了高度的细化与魔改,使能呈现出的像素达到了人眼识别极限的5.76亿,同时由于所达到的像素过高,物理引擎逻辑与参数过多,对系统和硬件的压力极大,仅能实时生成以他为中心范围内七公里内的人与事物,在这之外的世界均进行只保留基础参数的伪运行状态。
整个世界中的新闻,与意外事件,基于现实世界中的发生过的,统计后的规律与概率,对细节进行模糊,要素进行分类,利用混沌场理论进行接近于真随机的重组,最后还原为有效的信息。
总之他尽可能的还原了现实的世界,复杂到有些夸张,尽管有一些事我并不理解,比如他的人格并没有所谓真正人类的感官,只是数据上的映射,为什么要吹毛求疵到能呈现5.76亿像素呢?
我再次打开了那个观察用的软件,看着屏幕上的男人,有些不知所措。
衰亡还没有结束,也不会结束,我没法救他。
而且他这个样子,算是活着吗,还是说,只是一个单纯的人格模型,被置放在了一个测试环境中?不过这个状态似乎确实没有受到衰亡的影响。
很经典的哲学问题,没有什么思考的需要,这个问题的答案不在我,更与我无关,而且我出现,就说明他已经死了,灵魂早已汇入海中。
不过,他为什么不把人格的数据干脆导入一个机器人里呢,已经做到了这一步,再订一体高精度的机器人,设计一套相对应的反馈程序,不会比这样难多少,甚至应该说更简单。
是害怕孤独,所以打算暂时忘记现实,独自沉溺在虚妄里,等待渡过衰亡吗?有这样的可能,毕竟人类是这样的动物。
我看着屏幕上的男人,想到了另一个问题,就算真正的他已经死了,那眼前的这个模型,算是一个特殊的智慧生命吗?
灵魂的纯粹来源于肉身,那精神,和生命呢?
生命。
我意识到一件事。
他死的时候坐在这里,他们的意识并非是断续的,他在看着那个自己运行,他们意识的存在重叠。
我想起了那位普雷斯先生。
我感觉到了一丝……亵渎。
我不知道为什么,在那座实验室,我看到那些赤条条的肉时,都没有产生这样的感觉,按照普世的观点,那才应该是彻底的亵渎。
生命。
生命。
生命是存续,是繁衍。
他能繁衍吗?在我看到文件里,只有他的人格模型足够精致,其他的,充其量只是NPC。
存续。
繁衍。
繁衍……
增殖。
死亡。
我看了很久的项目文件,最后找到了他人格文件,与相关的操作方法。
我把他复制了17份,添加到了运行环境中。
我关闭了屏幕。
无尽中的泡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