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5.3 狮城侦探

  “哈啊……”卫至拄在桥的扶手上,长长的打了个哈欠,望着远处,睡眼惺忪,“我说,为什么要起这么早啊,还非要拉着我起床……”

  “都说了,今天要去拜访万谦一下。”吕哲倚靠着扶手,一只脚踩着栏杆,看着卫至反方向的天空,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那这也太早了,”卫至显然对这个回答很不满,说着又打了个哈欠,“你丫昨天晚上睡爽了,就拉着我一起起是吧。”

  此时不到凌晨六点,深秋的这个时候,天不过才刚蒙蒙亮,而路灯又早就按照设定好的程序关闭,让一切再次落于黑暗中。

  而人潮就在这样的黑暗中涌动,几乎形成另一条与脚下河道交叉的河流。

  这个点,绝大部分上班族肯定是没起的,那这些人也大多只能是学生了,而他们身上款式几乎一致,鲜明分为几类的校服也说明了这一点。

  初中生,高中生,小学生?

  谁知道呢,反正都苦。

  吕哲望着熟悉又有些微妙陌生感的景物,千夜如一的星,沉入了遐思。

  “所以说我们现在干什么去啊,”深秋时节,对处于Z国北部的狮城来说,已经颇有些冷,卫至伸出双手哈了口热气,揉了揉自己有些冷的脸,转过头看向吕哲,“不打招呼去拜访人家,还不打招呼,也太没礼……”

  然后他愣住了。

  吕哲的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如此的……温柔,在这样的黑暗中,卫至几乎要以为自己看错了,但他是鹰。

  这笑意是如此的微弱而又温柔,几乎要融化在这阴影中,像是不忍打扰这喧闹的宁静,要随着这的淡薄的夜色一同散去。

  待天亮时,又会是那个淡漠的吕哲。

  “嗯?哦……”吕哲回过神,摸了摸自己的嘴角,拂去那一丝流露,但声音多了些许温度,“当然不会这么早,现在可以……”

  掩去一道闲笔,往往需要四五道的修饰。

  但这只兔子本应早就习惯了来着。

  “唉……你想家啦?”卫至伸出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没有……”吕哲晃悠了一下,“没有……”

  一句说给自己,一句说给卫至。

  “我还以为你在这里,会像是个战士。”卫至也翻了个身,倚靠在桥栏上,看着与吕哲眼中同样的风景。

  “再冷硬的战士,也靠着心脏基于柔性与韧性的泵动,向全身输送着温度区间在38至39摄氏度的血液。”

  “依赖弹性系数不过0.02的眼球观察一切。”

  “用频率为14至30赫兹,振幅为5到20微伏的微弱电波构成思考,描摹这个世界……”

  兔子的声音像是在吟诗。

  也像是在喃喃自语。

  倒是没再反驳。

  卫至没有回答,吕哲也没有再开口,二人就这么静静的站着,看着天色熹微,人流渐稀后又猛增,就连清晨的寒风也显得温和了些。

  气温倒是真的高了些。

  毕竟天亮了。

  电动车的比例多了许多,没怎么看到普通款型号的自行车。

  衣服的款式也挺陌生,流行趋势大概迭代几轮了。

  没看到认识的脸。

  周围的产业结构恐怕也变了吧。

  但总有些事情是不变的。

  干燥的风略过他的鼻尖,渗入他的毛发。

  吕哲的指尖搭在点在桥的石质栏杆,熟悉的触感与冰凉透过神经,传达到他并非记忆,而是更深处的一些地方。

  哪怕是隔着靴子与棉袜,吕哲依然在那已经失真的坚硬触感中,感受到一股异样的安心,让他不会去思考脚下路的状况,会通往何方。

  狮城的风肯定不止这一个湿度,一个温度,吕哲以前未必感受到过一样的风。

  他以前也没穿过靴子,更没踩在这座桥上。

  但总有些东西,铭刻在比记忆更深处的地方,比人类28天就会更新一周的皮肤细胞更深,比6到7年更新一次的神经组织细胞更深,比伴随人们一生的脑细胞更深。

  它们塑造了你的脉络,见证了你的指向,站在了你的过往,刻入了你的灵魂。

  再精妙的诡计在正向的推演前也无所遁形。

  没有谁能真正拒绝自己的过去。

  哪怕在表象的记忆中全然忘却,但只要相似的信息落入感知,哪怕只有几个字节,过往便会溯出涟漪,在灵魂中描摹出那些,曾以触动烙印在生命中的碎片。

  这座桥相对于城市本身并没有多古老,但相较于吕哲这个个体短暂的生命,它在时间尺度上所占据的长度总要更长些,有资格去见证一些过往。

  卫至又长长的打了个哈欠。

  “在我还在这里的时候,我曾在书上看到一句话,”在这个时刻,吕哲说道,“‘在离开之后,故乡这个词才有了意义。’”

  “嗯。”卫至嗯了一声,表示自己在听。

  “在我旅行或者说流浪的这些年里,我以为自己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了,”吕哲轻轻的叹了口气,“不过在我再次回到这里时,我意识到了另外一件事。”

  “我曾经真的属于这里。”

  这句话里的情感有些复杂,就像是那段过往本身。

  卫至伸出手,想拍拍他的肩膀,告诉他,自己就在一旁。

  就在这时,一轮强劲的音乐前奏响起,紧接一首着填过词的二次元口水歌从吕哲风衣的口袋中传来,打破了此时的气氛。

  卫至有些尴尬的收回手,吕哲从兜里拿出手机,看了眼号码,短时间内整理好情绪与状态,接了电话。

  “嗯,有一定……”

  “当然,如果您想……”

  “不知道您是否……”

  “是的,还有一件事……”

  这通电话并不长,吕哲两三分钟就挂了电话,轻呼了口气。

  “怎么了,谁啊。”这些年,卫至倒是很少看到有人给吕哲打电话。

  “许警官,问我有没有什么想法,还有他会不会在我的小说里出场,”吕哲把手机放回口袋,捏了捏额头,“然后,我问能不能我去一趟学校,或者他跟我们一起过去。”

  “哦?为什么,”卫至想起了他昨天晚上的神经模样,“跟你昨天意识到的线索有关?”

  “是,这也是我带你来这里的原因之一,去那边边吃边说吧,我记得一家很好吃的豆腐脑,”吕哲活动了下有些僵硬的脖子和腰,站起身,走向右手边,“水了两千字,也该干正事了。”

  “你来这的真正目的就是吃早点吧……”卫至也活动了一下身体,跟在吕哲后面,走下桥面。

  吕哲站在桥面与河沿的拐角处,顿了两秒,然后涌入人群,向着某个方向走去。

  此时河旁的人已经多了起来,两侧也来了许多小贩,熙熙攘攘,有些拥挤,似乎是是个……早市?

  倒是没多远,离桥面的垂直距离大概只有二十多米,吕哲在某个位置拐进了一条岔道,这似乎是相对于河道旁主路分出来的一个类似于环岛的地方,地面上甚至不是沥青,而是不少已经破碎,明显很有年头的石砖,而这里相对于主路上也空旷了一些,小摊密度相对较低,人也就少了不少,还有一些坐在早点摊简陋的桌子旁。

  不过吕哲却是站住了,视线扫视一圈,似乎在努力的分辨什么,但最后只是叹了口气,坐到了一家焖饼摊上。

  “怎么了。”卫至坐在了吕哲对面,他大概猜到了什么,不过觉得吕哲现在大概会想说说话,于是出声问道。

  “老板,来两份大碗的烩饼,一份不加豆子凉冻,多加酱,再来一碟小菜。”吕哲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先向老板点了点东西,才转过身,叹了口气。

  “没了呗,还能怎么样,”吕哲神情如常,看上去倒是没有伤感,“不过也是,这么多年了……”

  “其实仔细想想,我连这里该怎么走都不记得了,那个摊子什么样也忘了,更不知道那个店家长什么样,只有个隐约的印象,关于张简陋的木板桌子,还有个大保温桶……”

  “我来这里又能找到什么……”

  那碟小菜先被店家端了上来,卫至正想着要不要说点什么,旁边的凳子上却突然坐上来个人,是许警官。

  “正好,也该聊点正事了。”吕哲像是完全没被影响到,拿起双筷子,夹起一颗花生放进嘴里。

  “唉,等会儿,您怎么在这的?”吕哲没什么反应,但卫至的反应可就大了,他很清楚的记得,吕哲接了电话才没多久,许警官是怎么出现在这的,“您监视我们的行踪了?”

  “没有,怎么可能呢,”许警官摇摇头,打了个哈欠,看上去很困的样子,不过非上班期间,他倒还挺平易近人,“老板,来盘大份焖饼,多加肉和蒜。”

  “本来就不是什么合规的事,我怎么可能再在局里留下相关证据……”许警官说着,又打了个哈欠,“我只是住在旁边的小区,上班路上来吃个早饭,正好遇见了而已。”

  “上班?这么早啊,”卫至仍有一丝怀疑,见吕哲似乎正在思索什么,便接过了话头,“警察除了值班什么的,不应该是九点上班吗?”

  “……”许警官沉默了。

  “……不是吗?”卫至还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话,“Z国不太一样吗?”

  “也不是,一般来说是这样,”许警官捏了捏额头,“不过我们刑警查案子的时候会比较忙,加班就是常态了。”

  “我媳妇儿也不会起这么早,就没给我做饭,所以出来吃了。”

  “原来如此……”卫至学着吕哲点点头,“不过至少能多挣点。”

  “…………”许警官再次沉默了一会儿,倒也没起疑,只以为是异国间的文化差异,转过头看向吕哲,“吕先生,您之前说想到的线索,能方便解释一下吗。”

  “当然,我也正想提这件事,”吕哲点点头,坐正了身体,“不过在这之前,我先说一下,我还在写的系列中,能有余地出场一位异国理性派硬汉警探的作品与案件并不多,符合要求的我过会会发给您,我只能保证尽量设计。”

  “当然,看您方便,这并不是要求,只是我的一点私心。”吹着风,许警官也清醒了一些,进入了状态,准备开始思考。

  正巧这时候老板一起把三人点的早饭一起端了上来,于是三个大男人就在这清晨的寒风中,就着饼条,大蒜和辣椒,展开了辩驳与推理。

  在发出声音之前,吕哲忽然意识到眼前一只鹰,一只猎犬,自己好像处于很微妙的位置,但他也没有在意过这个,只是继续开口,展开了推理。

  “实际上,我认为警方可能漏掉了一个非常显而易见的重要线索,”吕哲往自己的碗里加了大量的辣椒和蒜瓣,多到让许警官也为之侧目,“当然,可能也没多显而易见,至少我之前也没意识到。”

  “毕竟,这就像是一座……断崖。”

  说着,吕哲停下筷子,指了指不远处路灯上的摄像头,“就比如,我们如何判断那个摄像头是否在正常运行呢?”

  “唔……市政设施配备的公共摄像头,一般来说应该都是正常运行的?”卫至吹着汤面,试图让这碗烩饼快些达到适合食用的温度。

  “没错,这些公共摄像头都有长期的检查与自动反馈功能,”许警官的声音有些模糊,他看上去吃的并不快,但效率异常的高,嘴里每一瞬间都嚼着东西,“如果某个摄像头报错或者损坏,很快就会有人去修理。”

  “不过我大概理解你想提出什么了,”许警官把嘴里的饼条咽下去,长出一口气,“你想说‘这个凶手是如何得知摄像头并未正常工作的’是吧。”

  “但实际上……这个问题,我们警方也想到过,”许警官拿筷子拨弄了几下饼条,扒开中间堆叠的部分散热,继续说道,“我们当时得出的结论是,校方这么做已经许多年了,很多学生都有可能通过意外途径知道这个信息,并有意无意的传播出去,凶手的信息来源很可能已经不可溯了。”

  “逻辑上是这样的,”吕哲喝了一口加完醋和大蒜之后快要溢出来的汤汁,“但是你们警方大约没遇到过这种事,所以忽略了一个问题。”

  “基于最基本的传播学理论,信息的传递是有损耗的,尤其是这样有心无心的口口相传,在这样的传播条件之下,信息传到凶手耳中时,无疑是严重失真的,他几乎不可能在这种条件下获得原始信息。”

  “更别提最初始的信息都不见得是准确。”

  “我很怀疑这个凶手最开始得知的,可能只是类似于‘教室的监控是坏的’这样的信息,甚至还不见得确定。”

  “是这样啊……”许警官嚼着饼条,陷入思考,“你说的也有道理,但对于这个手法,监控不工作无疑是最重要的前提条件,如果监控工作,他就一定会暴露。”

  “而这个凶手具有相当的智商,不会意识不到这一点,”卫至夹着泡软的饼条,陷入思考,“但更不会放着这么危险的不确定条件作案吧……”

  “也就是说,这个凶手作案之前,必定已经想办法确认了这一点,而他确认的过程中必然会留下一定的痕迹,”将碗内的汤汁拌好,吕哲猛吸了一大口,畅快,“另外,由于他未必能预期到会是监控长期不启动这种状况,也不见得能直接从相关人员口中得到准确信息,又要尽量避免留下线索”

  “所以他要尽可能的减少这种‘确认’的次数。”

  “而为了避免拖久而产生意外,他做最终确认的时间,很可能就是案发前的几天。”

  “这就是我想说的,指向性的线索。”

  “有监控可以是线索,没有监控同样可以是线索。”

  “有道理……”卫至把刚夹着的饼条再次浸入汤汁,捞进嘴里,厚实的酱味倒还不错,“不过他会以什么样的形式去确认呢……”

  “按照眼下的线索推论……”许警官再次把一大筷子饼条塞进嘴里,锋利的牙齿与发达的咀嚼肌让这些食物无法形成任何的阻力,妨碍他的思考,“我怀疑他很可能会想办法自己去监控室查看。”

  “为什么?这样会留下直接的……”卫至说到一半,顿住了,任由混合后的食物香气在嘴里扩散稀释,他也意识到了什么。

  “他极大概率只是个初中生,行动能力是很有限的,”吕哲叹了口气,刚端上来的烩饼,还是太烫了,“恐怕他没法找到一个足够可信的人去帮他探查这种信息。”

  “这其中可能出现的意外状况太多了,而他又必须获得准确的信息。”

  “而反过来说,就算他能找到一个靠谱的人去帮他查看,”许警官从自己包里拿出一个保温瓶,喝了一口,“为了得到的情报准确,他也势必会提供一些信息,最少也得让那个人知道,要确定这个教室的监控是否正常运行。”

  “一旦我们警方意识到了这件事,这个行为被发现就只是时间问题。”

  “如果只是他自己,还可以嘴硬只是意外,但要是他托的人被抓到了,恐怕就要面临审讯,除非他能找到一个能在警方压力审讯之下不漏嘴的同伴,不然就会出现更大的漏洞。”

  “但对于一个初中生来说,这恐怕很难实现。”

  “还不如自己去做。”

  “要按这么说,他大概是想了什么办法进去看一眼?”卫至吞下食物,沉吟道,“他一开始就没打算彻底瞒住这件事,只是拖延一下时间?”

  “大概是,”饼和汤在吕哲的搅动下,终于凉了些,于是他拨进嘴里一大口,混着大蒜,边嚼边说道,“毕竟这件事几乎什么都证明不了,只能证明‘他有可能借由这件事,知道了监控没有开启’,甚至只是一个可能性,能指导警方的调查方向,而不是什么决定性的证据。”

  “只要他自己能顶住不露出破绽。”

  “至于拖延时间的目的……大概是销毁真正的决定性证据?这个我也无法确定。”

  “没关系,已经足够了,感谢二位对我们警方工作的支持,”说着,许警官站起身,把保温杯塞回包里,走了几步去店家那里结了账,这一会功夫,他已经吃完了,“时候不早了,我该去上班了,你说的事,我会去调查的。”

  “好,您慢走。”卫至打开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没敢作评价。

  待许警官走远后,卫至转过头看向吕哲,发现他并没有在吃饭,而是看着刚才桥上的摄像头,似乎在想着什么。

  “怎么了,又在想啥?”卫至神经放松下来,打了哈欠,继续吃饭。

  “我在想万谦上学放学的事。”吕哲念叨了一句,叹口气,转过身继续喝汤。

  “怎么了,我记得你之前不是说一切正常来着。”卫至跟着这两位头脑风暴,已经有些累了,再加上起得早,并不是很想继续思考。

  “是啊,一切正常,”吕哲进食的动作有些机械,很明显注意力在游离,“而且是经过查证的正常。”

  “万谦是骑自行车上下学的,而且路线较为固定,只有几条,只有偶尔会有事或者绕道,而在他上下学的路上,监控是覆盖的,虽然不是全程无死角,但是覆盖率已经很高了,他只有加起来不到两分钟的时间,会不在监控的范围内。”

  “然后警方根据他近些月的上下学时间记录,得到了他通过每个监控节点的常规间隔时间,结论为正常速度,然后用这个数据跟案发前后他上下学的时间做了对比,得到的结论是完全正常。”

  “也就是说,他在上下学的过程中,有极大概率并没有做什么动作,或者说没做什么会花点时间的大动作。”

  “这不是很正常吗……?”卫至有些不解,“就先假设这个万谦是凶手好了,他具备这么强的智力和反侦察意识,会想到这点很正常吧。”

  “是很正常,但是……”吕哲抓了抓自己的耳朵,语气有些纠结,“但是他这一路这么长,想在哪个犄角旮旯,把证据一扔也很正常吧。”

  “就比如这座桥,因为这只是座小桥,没有足够高的杆子,所以这座桥上只有四个监控,分别装在四个角附近,主要对着机动车道,非机动车道上没有完全覆盖,如果他把装着药物的瓶子,在没有监控的时候往河里一扔,怕浮起来打捞就装点水,戳个洞,这就会很难找到证据追溯……”

  吕哲越说越小声,他也说不下去了,自己的想法中也有冲突。

  “所以说他提前想到了呗?”卫至是真的没太理解吕哲在想些什么,“你自己也说了,只是很难,如果发现了什么异常,警方是有概率对河道进行打捞的吧?”

  “是,但是如果他不露出破绽,警方会进行这种大规模行动的概率是很低的,他应该做的到,”吕哲低声说着,语气有些怪异,“这条河宽……不,其实就算是有一定疑点,警方都不见得会搜索河道,说到底只是死了一个人,搜索河道需要花费大量的人力物力,还不见得会有成果,如果他有相关知识,应该能让饮料瓶半浮着被冲走……”

  “我敢说警方绝对设想过相关的可能性,只是万谦表现的太正常了……”

  “理论上来说这应该是最保险的,销毁证据的办法了……”

  “但他却没有,而是用相当快的正常速度通过了这段路,如果他从很久前就有意调控速度的话……”

  “所以他选择规避了这种不确定呗?”卫至喝着热汤,温暖着自己的胃和大脑,“也许他觉得让证据离开自己,这种不确定性很危险?这个逻辑没问题吧。”

  “是没问题,但是……”吕哲陷入了思考,他的拇指用力的摩擦着一次性筷子,甚至让其产生了一定的弧度,“就算他不想把证据交到不确定性中,也可以故意做些假动作吧。”

  “按照之前的推论来说,凶手其实并不真的介意暴露自己,他只需要拖着警方一段时间,给他时间销毁证据……”

  “但是这样也太可疑了吧?很可能会直接引来警方的注意力吧?而且没准他有更有效的证据销毁方式呢?”卫至皱了皱眉,他注意到了吕哲细微的身体动作,他上次这个样子还是……恶,“你冷静一点,别把自己带沟里。”

  “不,一定有哪里不对劲……”

  “这个凶手在某些地方极端谨慎,但又愿意冒一定必要的风险,还有警方注意力。”

  “虽然这些还都能用逻辑解释,但是……”

  呢喃。

  一种异样感在浮现

  就像是牛奶中掺了水,排骨汤中加了胡椒,可乐机换了百事。

  很细微,但是他的舌头做得到。

  “我忽略了什么信息?还是说……”

  “有什么推论错了?”

  “唉,要说最异常的,压根就是这案件本身吧,”看吕哲似乎没有发癫的迹象,卫至也懒得再管他,只是简单的回着话,“一个大概是初中生的人,精确预测并封锁到了警方的所有行动和调查,规避了几乎所有风险,这种事,怎么看都像是小说啊……”

  “是,但发生了就是发生了,”吕哲的语气让卫至几乎觉得他是不是弄出了个分线程进行简单应答,“我们没法否认一个发生了的事实,他确实做到了精……”

  忽然,吕哲怔住了。

  他尝到了奶水混合物中的不均匀水团,舔到了锅底的胡椒末,看到了该死的百事商标。

  “哈哈……”吕哲的右手发出一声清脆的碎响。

  探知到部分真相的狂喜,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错愕,豁然开朗的澎湃,复杂的情感在他的胸中混杂,让这只兔子发出了几声……干笑。

  “你想到了什么?”卫至很明显也听到了这两种声音,于是他快速的喝完了碗里剩下的事物,准备好陪着吕哲发癫。

  “我们恐怕误判了一件事。”吕哲长呼出一口气,捏着折断的筷子拨弄两下,从碗里拨出两瓣被浸泡过的大蒜,就着汤汁送入嘴里,用大蒜的辛辣让自己冷静一下。

  “什么事?”卫至皱了皱眉,思考了一下他们的推论,“目前为止的我们的推断,我感觉都还挺符合逻辑的?跟事实也对得上号吧……”

  “是的,但是就和统计学一样,”蒜氨酸在吕哲的口腔炸裂,刺激着他的神经,“数据没有问题,但是得出的结论会骗人。”

  “事实没有问题,错的是我们的推论逻辑。”

  “我们面对的这个凶手,恐怕没有这么强。”

  “不,或者说,如果建立在这个基础上,我们所面对的这个凶手可能会,更加缜密。”

  “但相对的……”

  “什么……你在指哪部分?”卫至没跟上吕哲的思路,“这个凶手确实做到了目前这些事吧,我们对他的猜测哪部分会有问题?”

  “他的……行为逻辑。”此时烩饼已经快被吹凉了,吕哲抓着说话的空隙,喝下几口。

  “我们根据他的行为推测出,认为他精确预测了警方的调查行动,但实际上……他根本做不到,也不可能做得到。”

  “为……”卫至刚要开口,却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陷入思考。

  “这其实是个很显而易见的逻辑,”吕哲叹了口气,“我们之前甚至还讨论过,但我们和警方却都忽略了这一点……”

  “实际上,作为一个初中生,他是不可能有渠道获取这些信息的。”

  “也不能说忽略,应该说他惊人的表现,让我们下意识的无视了这件似乎无关痛痒的事。”

  “作为一个初中生,他的行为能力相当受限,他可能获得信息的渠道都有哪些呢?”

  “书籍,小说,论坛,新闻,还有一些相关的电视节目?”

  “甚至连网络搜索都是受限的,他很明显能意识到警方的网络背景调查。”

  “那基于以上几种可能性进行推论。”

  “书籍和小说,基本没有以警察为主角的小说,都是侦探与推理相关,警察大多起吉祥物作用,而且绝大部分都发生在特殊,甚至非现代的场景下。”

  “至于警方的刑侦逻辑,不能说没有,但恐怕这些小说能教给他的,大多还是推理的逻辑,还有一些现场布置和作案常识。”

  “论坛受限于网络,并且可信度一般,新闻一般也不会讲这么细。”

  “倒是一些电视节目会讲的很详细,比如《XX说法》《XX与法》之类的,可以提供大量的可靠信息,而且一般也不会被查到,但这些仍是片段化的,警方肯定不会提供完整的刑侦线索给罪犯当教材,一些太过深入的部分也不会太过提及。”

  “当然也有一些专业的刑侦书籍,我相信他恐怕不敢去买,这类书籍的购买渠道有限。”

  “综上所述,这个凶手理论上应该无法获得相关信息,去构建一个准确的警方刑侦逻辑链,并加以反制。”

  “事实上这一点我都不见得做得到,我可以说出警方会干什么,但警方具体会怎么查,查到什么程度,我是无法准确预估的。”

  “更别提地方警方还有有一些当地的习惯。”

  “也就是说,这个凶手的真正逻辑,恐怕跟我昨天回答你‘能’的时候一样,我们根据自己知道的信息,去幻想了一个警方,只不过我知道了部分实际调查情况,从而能获得更多信息反推,而他……”

  “而他恐怕在已有基础上,假想了一个极端强大的警方,行动力超强,能对几乎所有信息加以利用。”

  “所以他才会如此压缩自己的行动空间,避免暴露任何可能性的证据……”

  “而他之所以不使用把证据扔河里,或者一些犄角旮旯里的这种最实用的销毁证据方式,恐怕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他怕警方长期对他的行动路线进行地毯式搜查,并对桥附近的河道进行打捞,也许可能还考虑到河面的垃圾打捞。”

  “再极端一些,他没准觉得警方甚至可能进行下游拦截,在下游水源中检测出极微量的药物反应?”

  推论见底,碗也见底,兔子抽出张纸巾,擦了擦嘴,扶正帽子。

  “以上便是我的推论,这个凶手对警方的认识可能并没有这么精确,只是有一定认识,智力较高,并且极端谨慎。”

  “嗯……有道理,”卫至托着腮,缓缓点了点头,“但是这有什么实际意义吗?你之前喜欢说的一句话,叫什么来着,‘如非必要,勿增实体’是吧?”

  “奥卡姆剃刀只是个原理,不是定理,”吕哲摇摇头,再次叹了口气,“倒不如说,根据剃刀原理,如果对于同一现象有两种或多种不同的假说,我们应该采取比较简单或可证伪的那一种。”

  “而我这个假设无疑是更具有逻辑的,总比假设那个可能只有初中的凶手,是个几乎能与警方进行完全信息静态博弈的怪物来的可能性更大,就算是L那种也需要信息支持的。”

  “而意义,也是有的。”

  兔子的眼中,闪烁着追猎者的光。

  “如果我的推论为真,那那个凶手,或许还没来得及完全销毁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