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终曲(下)

  现在,让我们把时间稍微往前拨一拨。在数十分钟前的Y市国道上,彼时暴雨渐歇,阳光微露,一只高等雾爪正在和两个降雾警对峙,气氛紧张,一触即发。

  “哈啊……哈啊……”鲁塔捂着受伤的肩膀,脸上落满了冷汗,纵使他现在浑身是血,他也不敢放下手中的枪。狼犬阿诺的状况更是糟糕,他的腿本来就不太方便,安葬使徒瞅准这点,水鞭全往下盘招呼,现在他两条腿都受了伤,只能狼狈地半跪在地上,一只手端着狙击枪,另一只手扶着警车轮胎,整个人摇摇欲坠。

  太糟了,鲁塔想着。他和阿诺已经真正意义上的被逼到绝路了,阿诺的狙击枪子弹已经告罄,而他的左轮手枪子弹也所剩无几。他们身上唯一可以被称作“弹药”的东西就只有几发麻醉弹,以及与之配套的一把麻醉枪。它们原本是用来活捉国王、逼他让低等雾爪撤退的,可在这你死我活的生死战场上,这些非致命性小玩具真的有用吗……?

  “你们,还要继续吗?”在两位降雾警对面,安葬使徒缓缓在手上凝聚出了一个水球,“如果现在投降,说不定我,会给你们一个好看些的死法……”

  “我,投降?你,在开玩笑吗?”鲁塔恶狠狠地反问道,“倒是你,你还要虚张声势,到什么时候?”

  “……”安葬使徒的脸色暗了暗,没再说话。鲁塔并不是在胡说八道,现在的安葬使徒比起之前来已经消瘦了好大一圈。他在刚才的战斗中损失了大量的身体质量,这条满是积水和泥泞的道路根本不适合他发挥,每次他使用混沌能力,都要冒着被水稀释的风险。不过即使如此,安葬使徒也没有放弃的打算,他轻轻捏爆了手里的水球,露出了凶狠的微笑。

  “别太得意,警官阁下。”安葬使徒说,“雨马上就要停了,而你们已经弹尽粮绝。我身上剩下的这点力量——”

  “——!”

  “足以让你们死两次。”

  鲁塔还没来得及回答,一条水鞭就瞄准了他的脑袋,携着破空的呼呼声飞了过来。鲁塔连忙低头躲避,那水鞭擦着他的羊角飞了出去,把警车车顶的灯箱打飞出去半截,他没有时间为敌人攻击的威力惊叹,他抬起手中的左轮,对准眼前的雾爪:

  “砰砰砰!”

  三枪连发,三朵血花应声而开,白狐兽人的皮毛又一次被鲜血染红。然而敌人却没有像鲁塔预想的那样惨然倒下,一团水堵住了他的伤口,让他再次直起了身子。鲁塔刚想惊叹一声,就见对方猛地一挥手,另一条水鞭朝他胸口抽了过来。

  “什——!”

  看来这家伙是铁了心要他死在这里了。鲁塔想。

  背后是警车,眼前是敌人,鲁塔已经再无躲避的空间,他只能努力侧过身子避开要害部位,然后屏住呼吸,用尽所有力气接下这一发攻击。“噼啪!”水鞭毫不留情地抽在他身上,鲁塔眼前登时一阵眼花缭乱,他像一只断线纸鸢般被抽飞了出去。鲁塔捂住伤口,强壮的身体弯得像一只煮熟的虾,难以置信的巨力让他无法呼吸,火辣辣的疼痛让他大脑麻痹,他张大嘴巴想发出惨叫,但从嘴巴里涌出的却是一口带着泡沫的鲜血。鲁塔知道自己应该马上站起来躲避下一发攻击,然而他的身体已经无法正常运作了,此刻的他连动一动手指都是奢望,更遑论站起来保护自己——

  然而,预料之中的下一发攻击却没有来。

  “扑通”,身体落地的声音,鲁塔勉强抬起脑袋,看见安葬使徒已经左膝跪地,膝盖上还插着一根加大号的麻醉镖,而在安葬使徒的对面,阿诺正在给麻醉枪上另一发子弹。

  啊,阿诺还是把那玩意拿出来了。他们终于山穷水尽了吗。

  “该死,你……!”然而,敌人的反应比他们想象中要大得多。麻醉弹刚一命中,安葬使徒的左腿就开始不听使唤了,他三番五次想站起身来,居然都没有成功。“这是,什么,东西!”白狐兽人几乎是在咆哮,“为什么,混沌能力,没有用!”

  “噗嗤。”但阿诺可不打算给他那么多喘息时间。就在安葬使徒慌乱的当儿,又一发麻醉弹飞进了他的左腿,这下他的腿彻底报废了,只听啪嗒一声,安葬使徒彻底跪在了地上,他双手撑地,满身冷汗。

  “什么什么东西。”阿诺把麻醉枪上好子弹,对准了安葬使徒的脑门儿,“这就是标准型号的对雾爪麻醉弹,可以麻痹你的神经,顺便阻断你的混沌能量。原本我对它不咋抱希望的,看来我错怪它了呢。”

  “你,休想……”

  安葬使徒抬起手刚想给对方来一发狠的,另一朵血花就绽放在了他的手腕上。那是鲁塔,他的左轮枪管正在冒烟,在阿诺给他争取的这点时间里,鲁塔已经勉强恢复了些行动能力。

  “别乱动,小医生,”鲁塔说,“我准头不好,说不定下回就击穿你的心脏了。”

  “……!”

  就在这攻守转换之间,眼前的狙击手已经把指尖扣在了扳机上。安葬使徒咬了咬牙,抬起手臂一刀下去,他中了麻醉镖的左腿便应声而落,滚在地上彻底变成了一滩死肉。正当这时,阿诺的第二发麻醉镖射了过来,安葬使徒连忙就地一滚躲过那一击,白大褂上沾满泥泞,浑身狼狈。

  很好,奏效了,鲁塔想。一旦中弹,安葬使徒就不得不在被麻醉和断臂求生之间二选一,比起只能给他开洞流血然后瞬间愈合的实弹而言,效果好到不知道哪里去了。

  “你很果断,值得赞赏。”阿诺说,“但你的部件就那么多,下次想断哪个地方?”

  “谁知道呢?”安葬使徒缓缓站起身子,露出了狞笑,流动的水很快便为他塑造了一条新的左腿,而白狐兽人则肉眼可见地缩水了一大圈。“与其关心我会怎样,不如你先关心下自己?”安葬使徒笑了,过于干瘦的脸庞让他的笑容有了几分狰狞。

  “很有骨气嘛,虽然没什么用。”阿诺笑了笑,把第三发麻醉弹装进麻醉枪,“现在投降,说不定还能多活一会儿,怎么样?”

  “怎么样?”安葬使徒露出一个不屑的笑,“那还能怎么样,我的回答当然是——”

  “我·不·要。”

  “——!!??”

  就在安葬使徒一字一句地说出那三个字时,阿诺身后的警车车门忽然凭空打开了,阿诺还没来得及看清来者是谁,一团透明的液体就裹上了他的脑袋。

  糟糕,是安葬使徒的水分身。他趁着战场混乱,悄悄在车上藏了一团水。

  “呜,呜呜呜!”突如其来的袭击让阿诺陷入了惊慌,他双脚乱蹬,两只手拼命地抓向那团清水,然而清水只是从他的指缝间流过,依然牢牢地包裹着他的脑袋。阿诺的肺在尖叫,他浑身上下的每一粒细胞都在渴求氧气,他拼命地张开嘴,涌进他呼吸道的却只有冰冷的水。

  “安葬使徒,你这——!!”

  鲁塔不顾自己身上有伤,奋力跑向自己的队员身边。彼时,缺氧已经开始侵蚀阿诺的意识,一粒粒黑点吞噬了他的视野,他的意识在旋转着离自己而去。鲁塔本能想用手把水拨开,但理智阻止了他这么做,他曾听笼鹰提起过他们在安葬使徒公寓里遭遇的事件,他不能步他们的后尘。于是鲁塔高高地举起手,用尽全身力气,对着水团一拳砸下:

  “嘿——呀!”

  鲁塔那身健壮的肌肉再次发挥了作用,那团柔弱的清水哪里承受得住如此巨力,登时被拍得粉身碎骨,水花四溅。笼鹰说得果然不假,水分身被分割到一定程度就会无法控制,现在包裹阿诺的水已经被打散大半,阿诺黑黑的鼻头终于可以勉强露在外面,于是鲁塔一鼓作气,又一次高高地举起了拳头——

  “嘿,你是不是忘了我还在你后面?”

  然而,这一拳到最后也没能挥下。

  一根冰冷的、光滑的的绳子捆在鲁塔脖子上,硬生生把他拖离了阿诺身边。安葬使徒这一勒效果明显,突如其来的气绝让鲁塔眼冒金星,浑身发软,他挣扎着想去抓自己脖子上的绳子,然而他碰到的却只是一团无形无质的水。借着眼角的余光,鲁塔看见了安葬使徒淫笑的脸。

  “真可惜,真可惜。”安葬使徒一边说着,一边舔着嘴唇,“这下,你们两位都要安眠于此了。被勒得窒息的感觉如何啊,鲁塔警长?”

  “呃,呃呃……”鲁塔已经无法回答了,现在的他只能发出一些无意义的喉音。由水构成的绳索挤压着他的器官和两侧动脉,他感觉自己的脑袋成了个灌满了血的气球,一碰就要炸开,他疯狂地踢打抓挠身后的雾爪,手上脚上沾满了对方的鲜血,但饶是如此,安葬使徒手上依然没放松一丝一毫。他的舌头耸拉在外面,涎液顺着毛发流淌到他的胸肌上,他感觉自己好像一条喘不过气的狗,但这条狗可能再也呼吸不到它的下一口氧气了。黑暗笼罩了鲁塔的视野,维持意识变得越来越困难,他最后看见的,是瘫坐在警车边人事不省的阿诺。

  啊,完蛋,我好像搞砸了。鲁塔想。不仅没有抓住安葬使徒,还害得阿诺和自己一起殉职,魏雄焰他们也不知道被扔到哪里去了,这下——?!

  “咦,怎么回事?”

  忽然,鲁塔脖子上的束缚忽然消失了,突如其来的新鲜空气把他打了个措手不及,他趴在地上,喘得像个鼓足了气的风箱。他看向身后,只见安葬使徒正拿着一根只剩一半的水绳索,眼神里满是疑惑。

  “怎么回事?我的绳子,怎么——?!”安葬使徒喃喃自语道,很明显,他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该死,难道是西格玛那家伙在——!”

  啪嗒,重物落地的声音。不知何时,安葬使徒手上的另外一半绳子也消失了——或者说,它和抓着它的那只手一起落在地上,兀自流着血。看着地上的两条断臂,安葬使徒这才明白,他的绳子没有消失,消失的是他拿着绳子的手。

  有人在攻击他,而他甚至无法意识到自己正在被攻击。

  安葬使徒终于开始害怕了,一团水膜裹在了他的尾巴上,他一边把尾巴抵在鲁塔的颈动脉上,一边疯狂地望向天空。“西格玛!我知道你在看!”他吼道,“给我停下!不然我就让他人头落地!”

  “……”当然了,没有人回应他的呼喊。噗嗤,啪啦,又两声异响从安葬使徒身上传出,这回受害的是他的脖子和尾巴,三根动脉被一同破坏,大量鲜血喷涌而出,像一场暴雨一样撒了鲁塔一脸一身。伤口瞬间恢复,但流走的血液回不来,安葬使徒瞬间就跪在了地上,身体因失血而无法动弹。

  “可恶……!”安葬使徒喃喃了一声,他的身体上开始冒出许多水珠。这是他无法处理的事项,他必须要逃跑,即使冒着和满地的积水混为一体的风险。然而鲁塔当然不会让他走得这么轻松,他轻轻抬起枪管,对准了安葬使徒的侧身。

  “拜拜,宝贝儿。”他喃喃道。

  砰,枪声刚一响起,鲁塔就知道自己赢了。子弹从安葬使徒的左肋穿入,从他的右腹穿出,他大张了嘴,却只能吐出一些混着泡沫的污血。然后安葬使徒就倒在了地上,像无数死在他手下的兽人那样,身体扭曲,表情惊恐,旁边还躺着被锯下来的两条胳膊。

  这条作恶多端的生命,终究还是倒在了降雾警的枪下。

  “哈啊,我们,我们居然赢了……”鲁塔翻了个身,仰面躺在冰冷的柏油路面上,望着破云而出的阳光,他忽然觉得这一切有些不真实。“我都觉得自己快死了……对了,阿诺?阿诺?你听得到我说话吗?”

  “呜……”瘫坐在警车边的狼犬兽人扭了扭身子,发出一声悲鸣,“队,咳咳,队长,是你吗?”

  “哈啊,太好了,你还活着啊……”鲁塔欣慰地叹了口气,“你怎么样了?”

  “还,咳咳,只能说还活着,啊,头好痛……”阿诺虚弱地说,“安葬使徒,死了?”

  “是的,他被某个神秘人物攻击了,用一种……我们无法理解的方式。”鲁塔笑了笑,“他的意识被扰乱了,甚至无法意识到自己在被攻击。我猜这是那位巫术英雄干的吧,嗯?”

  “不,是我。”

  一个低沉的声音否决了鲁塔的推论。随着话音落下,一个高大的角蜥兽人缓缓从空气中现出身影,他橙黄的战衣上到处都是喷溅式的血迹,手上的刀刃还在往下滴着血。驱雾英雄迅猛龙,用他被橙黄目镜笼罩的眼睛看着两名警察。

  “早上好,二位警官。抱歉我来得太晚了。”迅猛龙自顾自地介绍道,“我是驱雾英雄迅猛龙,很高兴能与二位合作。”

  “迅猛龙?你,你……”鲁塔有点难以置信,“可你刚才,怎么做到……”

  “您是指让他意识不到我的存在?”迅猛龙接过话头,“只是简单的心理隐形罢了,和其他英雄比起来并不算什么。”

  “……”

  “二位的状况看上去不太乐观啊,我这就打急救电话。”迅猛龙说着,从兜里掏出手机,以及一张白色的小卡片,“另外,在等救护车的这段时间里,警长先生可以先拨打这张卡片上的电话。”

  “……?”鲁塔带着疑惑接过了小卡片。这是一张名片,上面写着摩罗斯集团董事长的电话号码。他看了看名片,又看了看英雄,有些没搞清状况。

  “……在刚才的战斗里,二位的同事不是被传送走了吗?根据国王的行事风格,他们很有可能被送到了国王的大本营里。”迅猛龙很快便看出了鲁塔的困扰,耐心解释道,“这是我从躺在那边的女士身上找到的,只要去问一问国王本人,相信一切都会水落石出。”

  “哦,哦,好。”鲁塔恍然大悟,手忙脚乱地掏出了电话,“谢谢您,您的脑筋真好用……”

  “您过奖了,待会儿还要靠您作为警察的套话技巧呢。”迅猛龙温和地笑了笑,“大家的力量都是不可或缺的,不是吗?”

  

  几分钟后。

  “行,祝我武运昌隆,掰。”

  啪嗒,鲁塔挂掉了电话,他看着眼前渐渐放晴的天空,不发一言。

  现在他所处的国道311可谓是一片混乱,他面前躺着安葬使徒毫无生气的躯壳,左手边坐着和他一样精疲力竭的阿诺,安葬使徒的车子歪倒在路边,兀自冒着黑烟。那玩意不会燃起来吧?鲁塔没来由地想。

  “电话打完了吗?”忽然,一个声音把鲁塔从思绪中拉了回来,他抬起脑袋,一个穿着橙红色战衣的角蜥兽人正向他走来,他怀中抱着一个失去意识的眼镜蛇兽人,那正是国王的前任助理,Linda。“笼鹰他怎么说?”迅猛龙问道。

  “他说,他说他是英雄,自有办法,什么的。他还是那么喜欢逞强。”鲁塔说着,自嘲地笑了笑,“逼着自己队员超负荷工作,你是不是想嘲笑我是个无能的队长?没关系,想笑就笑吧。”

  “队长,别这样……”阿诺气若游丝地说。他想把手搭在鲁塔肩膀上,奈何他伤得太重,连抬手的力气都快没了。

  “英雄?自有办法?啧,所以那家伙去找西格玛……唉,算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角蜥兽人摇摇头,“另外,请您不要这么说,您已经做得很好了,我相信警局里的各位会为您感到骄傲的。”

  “哈哈,是吗。”鲁塔干笑两声,望向天空,“唉,所以咱们就只能坐在这里,静候事态发展了?”

  “恐怕是这样。我已经帮二位叫了救护车,应该过会儿就能到了。”迅猛龙说着,望向Y城的方向,“至于我……我恐怕不能陪在二位身边了。我得去西城区那边看看有没有人需要英雄的帮助,另外,”

  “?”鲁塔看着忽然回过头来的迅猛龙,有些发愣。

  “笼鹰是英雄,是已经与雾爪做了十几年斗争、经验无比丰富的英雄。他拥有无与伦比的超能力,仅需他一人便能使天地倒转。”迅猛龙一字一句地说,“所以,各位完全不用担心他,你们只需好好休息,等我们传来好消息便是。”

  “……”

  迅猛龙离开了,他的身影如雾一般消散在放晴的天空里。鲁塔和阿诺对视了一眼,同时露出了无奈的苦笑。

  “哎呀,我是被英雄阁下训了吗?”鲁塔摸了摸后脑勺,“这下脸丢大了。”

  “也许吧,不过我更愿意把这称呼为‘关心’。”阿诺说,“但有一说一,我总感觉,现在的情况似乎在哪里听说过……”

  “哪里?”

  “帕斯那里。”阿诺严肃道,“他就是在等救护车时遭遇的安葬使徒。现在Y市这么乱,我们不会步帕斯的后尘吧。”

  “……”鲁塔看了看眼前死状扭曲的安葬使徒,又看了眼自己的同伴。“好了,别瞎想,安葬使徒都死在这里了。”他轻轻弹了弹阿诺的毛耳朵,笑道,“咱们就按迅猛龙阁下说的那样,在这儿等狄魄他们的好消息吧。”

  “今天这场闹剧,大概很快就会结束了。”

  

  与此同时,西郊的医药厂内。

  当魏雄焰睁开眼睛的时候,他发现自己正身处一个黑暗憋闷的地方,这里到处都是残片和尘埃,空气中弥漫着陈腐的气味。他揉了揉自己被摔得隐隐作痛的屁股,缓缓站起身来。

  “这里是……?”他喃喃着,望向四周。

  当然,没有人回答他的疑问。这里似乎是一个黑暗、封闭的厂房,各种用途不明的机器和原材料在黑暗中积灰腐败,灰尘和铁锈的味道几乎充斥着这里的每一个角落。魏雄焰四下摸索了片刻,却没有找到任何有价值的信息,于是他只能看着那些积灰的古老器械,搔着脑袋,无所适从。

  “这是,怎么回事?”魏雄焰自言自语着,抚摸着那些锈迹斑斑的冰冷金属。

  这太奇怪了,一点也不像安葬使徒的行事风格,他想着。那可是安葬使徒啊,“雾隐团”里最凶恶、最残忍的猎手之一,他让低等雾爪直接把混沌能力甩在他们脸上,却只是让他们远离了战场?不可能,这说不过去,以他对安葬使徒的了解,这里不是可怕的雾爪老巢,就是有进无出的死亡陷阱,再不然就是两者兼有,现在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嗯,加雷恩不在这里,巴格姆也……这里只有我一个,我们被分开了……”魏雄焰一边快步走向房间的出口,一边思考着,“为什么我会被单独放在这里,那条狐狸到底在想什么……!”

  “嗷呜呜呜!!”

  就在魏雄焰握住门把手的瞬间,一阵令人心寒的咆哮从房间外传来,那叫声包含了凄苦和绝望,听得魏雄焰尾巴毛都竖了起来。魏雄焰咽了口唾沫,松开把手,轻轻把身体靠在房间的铁门上。

  雾爪,他想。

  安葬使徒果然不会让他好过,从声音的响度来看,那只低等雾爪就在这个房间的门口,静静等待魏雄焰出来。在那声咆哮之后,门外的动静便消失了,那只雾爪似乎开始来来回回地踱步,口中发出艰难的喘息声。魏雄焰在原地站着等了一会儿,那家伙似乎都没有任何表示,黑暗的厂房里,令人窒息的寂静弥漫开来。

  怪了,既然都知道我在这儿了,他怎么还不袭击过来?那家伙的任务只是把我困在这里,不让我和同伴汇合?

  魏雄焰紧皱眉头,一抹亮蓝的火光出现在他的手中。如果他的推测正确,那他的速度就必须要快点了。他没有时间和这头雾爪大战三百回合,一旦他的动作慢上半分,那么他的同伴,只能变成两具冷冰冰的尸体。

  魏雄焰持续发力,试图用最安静的方式打开房门。冰冷生锈的门锁开始发光变红,化为炽热的铁水从门上流下,很快,原本是门锁的地方出现了一个发红发热的大洞。魏雄焰伸出手轻轻一推,那巨大的铁门便悄无声息地打开了,而映入他眼帘的则是——一头身材干瘦精壮的,白虎兽人。

  “——什么?!”

  魏雄焰的心脏几乎漏跳了一拍。魏雄焰的小伎俩没奏效,那家伙早就站在那里恭候多时了,他浑身上下弥漫着几乎凝聚成实质的混沌能量,等着和他决一死战。魏雄焰的表情变得凝重起来,他摆出战斗的姿势,手上再次燃起了青蓝色的鬼火。

  他认得这头老虎,他在迅猛龙给的相片里见过他。他曾经断定这位“实力比肩雾爪化的雷芒兽”,而现在,他不得不亲自体会个中奥妙了。

  “唉,看来今天不会轻松啊……”

  就在这心念电转之间,雾爪动了,他瘦弱的身体像一枚子弹一样飞射而出,拳头直指他的心口。魏雄焰连忙侧过身子,想闪开这致命的一击,然而他右脚刚刚迈出去,就踩到了一个圆滚滚的、锈迹斑斑的东西。

  “什……么?!”

  是一根钢管,它凭空出现在了那里。

  魏雄焰还没来得及惊呼出声,巨大的身体就失去了平衡。那白虎雾爪脸上露出了奸计得逞的微笑,他变拳为爪,向下猛插,魏雄焰连忙催动能力,一团大火从他身上爆出,把白虎雾爪震得连连后退。魏雄焰踉跄着站起身,还没做出下一步行动,就听得头顶吱嘎乱响,一缕灰尘从天花板上落下。

  “——?!”

  就在魏雄焰跳走的一瞬间,那块天花板塌了。一台锈迹斑斑的钢铁巨物,携着大量沙尘碎石砸在了地板上,当那巨大的机械落地时,整个厂房的地面都在轰隆颤动。魏雄焰看着那堆废墟,惊魂未定,而眼前的雾爪依然笑得云淡风轻,仿佛一切都在他掌控之中。

  这是,他的能力?

  这还没完,那家伙身上的混沌能量还在翻涌,魏雄焰身边的那根立柱在颤抖呻吟,随时都有可能带着整个二楼砸在他身上。不能让这雾爪继续为所欲为了,魏雄焰大手一挥,一团青蓝的火光便气势汹汹地朝雾爪涌去。

  理所应当地,火球没有击中他,它在离他两米远的地方就忽然凭空爆炸,碎成了一片散在空中的蓝色火星。不过这么点时间已经足够魏雄焰撤退了,当火光从雾爪面前散开时,他只看见了一堵冰冷的砖墙。

  “哈啊,哈啊……”

  此刻的魏雄焰已经回到了最开始的房间,他背靠着砖墙,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还好,雾爪那诡异的混沌能力终究是没有追到这里来,此刻的房间一片宁静,没有什么建筑垃圾带着砂石从天而降,也没有什么东西乘着风雨飞过来砸他脑袋。喘息了片刻,魏雄焰终于让身心镇静下来,他咽了口唾沫,开始整理现在的情况。

  “所以,那家伙的混沌能力,到底是什么呢……”

  魏雄焰一边自言自语,一边把头靠在砖墙上。不得不承认的是,和那头雾爪的战斗非常糟心,魏雄焰做什么都是错的,整个世界仿佛都在和他作对。凭空出现的钢管,突然塌陷的天花板,他的能力是隔空移物吗?不对,一个可以隔空移物的雾爪大可以直接把魏雄焰抓起来乱扔,而不需要用这么拐弯抹角的方式妨碍他。那么他的能力是……

  “给人带来厄运……不,应该是给自己带来,福运?”魏雄焰喃喃道。

  联想到他身上那浓郁得几乎凝结成块的混沌能量,魏雄焰一下子就想通了。确实,看上去他正在不停地为自己“招福”,只要他不停止发动能力,那么战场上的一切都将向对他有利的方向发展。万幸的是,他的福运明显是有限的,他没法让自己的敌人“幸运地”忽然暴毙,只能引起一些具有威胁的“幸运”事件。至于能力的作用范围,大概是和他的视线有关?无论是被爆炸的火光遮住视野,还是魏雄焰躲在砖墙之后,他都没有选择发动能力乘胜追击……

  “嗯,这么一想,他也不是强到没法战胜。”魏雄焰搓着下巴,喃喃道,“就算他洪福齐天无人能匹,我也可以用无法回避的攻击,彻底把他——!”

  很遗憾,魏雄焰的福气到头了。随着脚下大地的一阵轻颤,他身后的砖墙开始抖动、落灰,一条条裂缝在墙壁上蔓延,眼见着就要塌了。看来幸运女神回应了雾爪的祈祷,这堵碍事的墙很快就要“幸运地”消失了,不过魏雄焰也不打算在这里继续躲下去,他抬起手掌,对准了摇摇欲坠的墙根:“破!”

  一声爆响,蓝色的火光和灰黑的尘土同时在厂房中绽放。霎时间,场面一片混乱,就算强横如白虎雾爪,也无法在失去视觉的情况下锁定敌人,而就在这一片混沌之中,一只虎爪悄悄伸向了雾爪的肩膀。

  “好,抓到你了!”

  还没等雾爪反应过来,一股热辣的力量就从虎爪上面喷涌而出,携着摧枯拉朽的火力席卷了对方身上的每一寸皮毛。瞬间,惨烈的咆哮响彻了小小的厂房,那青蓝色的鬼火就像一张发光的裹尸布,将痛苦挣扎的雾爪死死裹住,誓要将其烧成灰烬。但雾爪没有放弃反击,魏雄焰只感到一个阴冷的眼神划过自己的身体,异变,就发生了。

  “……!”

  魏雄焰痛苦地捂住肚子,他感觉自己的肚子仿佛忽然被人狠揍了一拳,胃肠内脏全都搅在了一起,一抽一抽地疼。紧接着,他的火焰也“不幸地”失控了,它们被一阵不知从哪来的阴风吹到他身上,然后就失控地燃烧起来。魏雄焰催动全身能力,拼命地想让火焰熄灭,但“很不幸地”,他的努力完全没有作用。火焰依然在燃烧,炙热的火舌吞噬着他的每一寸血肉,他马上就要被自己的火焰烧成一堆焦炭了。

  “可,恶,你这——!”

  于是场面逆转了,蜷缩在地上挣扎燃烧的变成了魏雄焰,而那个老虎雾爪则拖着被烧伤的身体,缓缓踱步到了魏雄焰身前,那阴冷的眼神一刻也没有从魏雄焰身上离开,仿佛要看着他在自己面前燃烧殆尽。然而他没有看见的是,魏雄焰的嘴角,勾起了一个奸计得逞的微笑。

  “你,给我,停下!”

  魏雄焰忽然张开嘴,一声充满威严的怒喝响彻在雾爪的脑海中,雾爪愣了一愣,居然真的停下了脚步。

  “现在,解除,能力,让我自由!”

  雾爪颤抖了一下,还是照做了。包绕雾爪身体的混沌能量缓缓消失不见,魏雄焰剧烈痉挛的肠胃也终于得到了舒缓,而青蓝鬼火的控制权,也终于回到了魏雄焰手中。解除了在自己身上燃烧的火焰,魏雄焰大喘一口气,狠狠地躺在了地上。

  哈啊,看来,胜利女神终究还是没有抛弃我。

  这多亏了魏雄焰的混沌能力,“青蓝鬼火”。它形似火焰,却又与火焰不同,它可以在范围内的任何地点被凭空点燃,并烧却任何魏雄焰想要毁灭的东西,只要魏雄焰不停止供应能量,它就可以永无止尽地燃烧下去。多亏了它,魏雄焰可以烧掉他不喜欢的任何东西,不管是可恶的高等雾爪,还是眼前这头雾爪身上,用来接受高等雾爪命令的混沌结晶。

  国王最得力的下属,现在变作了别人的小弟。不知道他有没有后悔呢?魏雄焰得意地暗想。

  “哟,哥们,之后你就要暂时当我小弟了。”魏雄焰勉强起身,笑着拍了拍白虎雾爪的后背,“很抱歉把你烧得那么惨……不过你也把我打得挺惨的,咱俩扯平了。来握个手,咱们和好了呗?”

  雾爪木然地点了点头,伸出自己被烧得乌黑的手爪,和魏雄焰同样惨不忍睹的手握了握。魏雄焰想要起身,奈何这副刚刚经历苦战又被严重烧伤的身体实在缺乏起身的力气,于是他干脆啪嗒一声躺在了地上,驱动着混沌能量修补自己的身体。

  “喂,哥们。”魏雄焰偏过头,看向呆立在原地的雾爪,“你知道我的弟兄们现在在哪吗?”

  “……?”雾爪转过脑袋,露出了迷茫的神色。

  “哦,好吧,你也不可能知道……”魏雄焰长叹一声,“那我能不能寄希望于你的运气?你运气这么好,能不能碰巧找到关押我兄弟的地方?”

  “……”雾爪沉默,没有说话。

  “好,既然那你不说话,那我就姑且认为你默认了。”魏雄焰说着,拍了拍雾爪的肩膀,“来吧兄弟,咱们出发,留给咱们的时间不多了。”

  

  很快,魏雄焰与白虎雾爪便踏上了寻找加雷恩一行的旅程。

  该说不愧是“万事顺遂的祝福”吗,即使并不知道加雷恩等人的具体所在地,雾爪的脚步依然一刻也没有停下。魏雄焰被带领着翻越栏杆,挪开机器,挡路的杂物在雾爪面前自己滚到一边,碍事的墙壁被雾爪一瞪就自己崩成一堆废墟,整栋工厂仿佛都成了雾爪的私人仆役,恭敬地为雾爪让出一条康庄大道。二人几乎是一路畅通无阻地来到了地下室门口,来到了那个厚重的铁质活板门面前。

  “……这里是,你们居住的地方?”魏雄焰指着活板门,问,“加雷恩他们,就在这条路后面吗?”

  雾爪点了点头,算是肯定了。

  “呃,好吧……”魏雄焰搔搔脑袋,现出迟疑的表情,“所以说,我们,一定要经过这条路是吗?”

  “……”雾爪再次点头。

  “我们不能绕开这条路吗?有没有别的小路之类?”魏雄焰的声音近乎哀求,“拜托了,用你的运气想想办法?”

  “……吼!”雾爪被问烦了,发出了低沉的咆哮,魏雄焰连忙把他抱进怀里,像安抚炸毛猫咪一样轻轻抚摸他的脊背。慢慢地,雾爪安分下来了,但魏雄焰紧锁的眉头并没有舒展开。

  “唉,好吧,如果连你都没办法,那就是真的没办法了……”魏雄焰一边抚摸着怀里的兽人,一边说。身为高等雾爪,他可以清晰地感受到活板门那头传来的混沌能量,很明显,国王留了点雾爪在这里看大门。根据白虎雾爪刚才的反应,加雷恩他们大概没有被扔到雾爪堆中间,但光是如何穿越这一大堆雾爪,就够魏雄焰头疼的了。

  魏雄焰当然不可能在里面杀出一条血路,且不论这些雾爪都是受害的普通民众,他们过会儿可是还要和国王皇城PK,要是在这之前就打的满身是伤,怎么战胜国王呢?那就靠白虎雾爪的混沌能力吗?但他的能力只对视线范围内的目标生效,这里的雾爪那么多,他该怎么防住所有人?唉,要是他们有高速移动的手段就好了……?!

  “啪啦!”

  就在魏雄焰烦恼的当儿,他眼前满是污垢的玻璃窗忽然爆碎一地,一个魁梧的巨大身影站在窗台前,居高临下地望着两只瑟瑟发抖的雾爪。

  笼鹰?他怎么会在这里?

  “咦,副,副队长?!”魏雄焰撒开雾爪走向笼鹰,声音又惊又喜,“您怎么来了?您不是说您在接下来的一天都无法行动了吗?”

  “……我怎么不能来?”与魏雄焰的热情形成鲜明对比,笼鹰的声音冷淡而暗含着怒意,“不要侮辱你的神,凡人。我是厄尔尼诺,呼唤灾难的黑鸟,我可以随时出现在任何地方,包括这里。”

  “呃……副,副队长?”

  在笼鹰那冰冷而愠怒的眼神之下,魏雄焰罕见地瑟缩了一下,他身旁的那头白虎雾爪更是直接躲到他身后,扒着他的肩膀瑟瑟发抖。笼鹰在原地呆愣了片刻,这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他偏过头咳了两声,想缓解尴尬。

  “咳咳……那,那个什么,我刚刚说的那些就忘了吧,嗯。”笼鹰断断续续地说,“正如你所说,我,我本来接下来一天都动不了,但局势不等人,所以我不得不用了一些,呃,特殊的手段,进行快速恢复……接下来一段时间我可能都会很,嗯,喜怒无常,就像夏日的暴风雨一样,所以请,请见谅一下……”

  “哦,哦,好的……”魏雄焰小心翼翼地点头,“话说您口中的特殊手段,是指——”

  “我不是说了吗!见谅一下!”

  又一声怒吼,震得魏雄焰和雾爪后退了两步,笼鹰愣了愣神,懊恼地给了自己一巴掌。啪,清脆的击打声响彻在空荡的厂房,这下,魏雄焰彻底理解何为“喜怒无常”了。

  “……对不起,我,我不该吼你的,这不是我的本意……”笼鹰小声说,“我现在暂时,嗯,暂时,只能当个强大的混蛋……咳咳,对了,这位是?”

  “啊,他是咱们的新伙伴,一头可爱的小老虎。”魏雄焰赶忙介绍道,“我们正在寻找加雷恩和巴格姆的踪迹,他是我们可靠的向导——说来,您也是来这里营救巴格姆他们的吗?”

  “哦,嗯,当,当然了。”笼鹰点头,“所以,他们就在这扇活板门后面?”

  “确切地说,是的,但穿过这扇门以后,我们还要走过一条路才能见到他们,而那条路上全是雾爪在游荡,嗯……”

  魏雄焰思考着,心里忽然生出一个计划来:“副队,能不能拜托您,帮我们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