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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替身大作战

  接下来的两天是混乱的旋风。

  利奥发现自己陷入了一种超现实的生活模式:白天,他假装成马蒂·克鲁兹,和“公路杀手”排练,吃罗莎做的美味墨西哥食物,学着像一只正常的、不那么拘谨的郊狼那样走路和说话;晚上,他和马蒂通话,交换信息,争论第二天该怎么应付彼此的生活。

  周六晚上的电话格外漫长。

  “你的皮肤护理程序是什么鬼?”马蒂在电话里吼道,“你的浴室柜子里有十几个瓶瓶罐罐!哪个是洗脸的?还有为什么有两瓶不同的毛发护理素?一个是日用一个是夜用?毛发还需要日夜分开护理?!你是毛发还是奢侈品包包?”

  “白色的那个,按压瓶。”利奥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夜光星星贴纸。他试图把尾巴摆成一个舒服的姿势,但郊狼的尾巴总是不知道怎么放才好,“然后用蓝色的那个爽肤水,然后——”

  “爽他妈什么水?”

  “爽肤水,toner。它能平衡皮肤的PH值。猫科的皮肤PH值和犬科不一样,需要专门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五秒,“你是说,你每天早上会花二十分钟在你的脸上?然后又花二十分钟在你的毛发上?”

  “这是基本护理。雪豹的毛发需要定期保养,否则会失去光泽,打结,还有——”

  “你知道我用什么洗脸吗?肥皂。一块肥皂,从头洗到脚,从耳朵洗到尾巴尖。我的毛发也没掉光。”

  利奥感到一阵真实的恐惧,“你千万别用肥皂洗我的毛。雪豹的毛发是中性偏干的,用肥皂会破坏毛鳞片。你知道什么是毛鳞片吗?”

  “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毛鳞片是毛发表面的角质层结构,如果受损,毛发就会变得枯黄、分叉、失去光泽。我上次做毛发检测得分是98分,如果因为你用肥皂导致分数下降……”

  “你说的话我一个字都听不懂。”马蒂打断他,“总之,今天学生会会议的情况——”

  “等等,别转移话题。先用白色按压瓶的洗面奶,然后蓝色瓶的爽肤水,然后绿色瓶的保湿霜。然后是毛发护理,先用宽齿梳,再用细齿梳,最后用那块麂皮布顺着毛发生长方向擦。记住了吗?”

  “白、蓝、绿、宽齿、细齿、麂皮。知道了知道了。”马蒂不耐烦地说,“现在能说学生会的事了吗?”

  “说。”

  “你的学生会就是一帮小独裁者,你知道吗?”

  利奥坐起来,耳朵警觉地竖立。“什么意思?”

  “那个叫梅根的活动部长,她是只波斯猫对吧?她提议返校节舞会主题定为‘星空下的童话’,然后那个叫布雷登的财务部长反对,说预算不够。他是只河狸,一直在啃桌子。他们吵了半个小时。半个小时!就为了一个舞会主题!”马蒂的声音里充满难以置信,“你们就不能投票决定吗?”

  “投票是民主程序。”

  “民主个屁。你的学生会明明是你的一言堂。我一开口,所有人都闭嘴了。”

  利奥有点得意,“那是领导力。”

  “那是独裁。”马蒂回敬,“总之,我按照你的指示选了‘复古好莱坞’主题。然后那个叫杰米的金毛一直在旁边嘀嘀咕咕,说什么‘你今天的领带没配好’。”

  “你拿了哪条?”

  “红色的那条。”

  利奥闭上眼睛,感到一阵心痛,“那条是丝绸的,只在正式场合用。和浅蓝色衬衫搭配是时尚灾难。”

  “活该。”马蒂毫无歉意,“你应该庆幸我至少穿了衬衫。我本来想直接穿T恤去的。还有你的西装裤太紧了,尾巴很难受。你们猫科为什么要把衣服设计成这样?”

  这个话题太可怕了,利奥决定换一个,“索菲亚发现什么异常了吗?”

  “那只雪鸮?她看我的眼神特别奇怪。像是在解剖我。我每次说话她都在记笔记。她的头能转到背后,这太吓人了,你以为她在看前面,其实她在看你。”

  “她发现你了。该死。”索菲亚是利奥认识的最聪明的兽人,她迟早会发现真相。

  “那怎么办?”

  “尽量少和她接触。对了,乐队排练怎么样?”

  “露娜说排练的时候唱得太好了,让他们很失望。”

  “失望?”

  “他们希望我搞砸,这样他们就有理由换主唱了。结果你搞得太好,他们很纠结。”马蒂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情愿的赞许,“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你以前唱过歌吗?”

  “我在教堂唱诗班唱过一年。那时候是唯一允许食肉动物和食草动物一起唱歌的地方。”利奥承认。他没说的是,这一年是他母亲离开之前的事,是他童年为数不多的温暖回忆。

  “教堂唱诗班。”马蒂笑了起来,从电话里能听到尾巴甩动的声音,“天哪,利奥·安德森是个唱诗班雪豹。”

  “这没什么可笑的。”

  “有点可爱。”

  电话两端都沉默了。利奥不知道该怎么回应,马蒂显然也不知道怎么收回。

  “我是说……”马蒂清了清嗓子,“算了。明天有什么安排?”

  利奥翻了翻马蒂的日程。好吧,马蒂没有日程,但他靠着和露娜的短信了解到了一些事,“明天下午你们有街头演出?在圣莫尼卡码头?”

  “哦,对。每个月的第一个周日。‘公路杀手’的传统。”马蒂的语气变了,“等等,你不能去。”

  “为什么?”

  “因为街头演出和排练不一样。有观众,有互动,有即兴。你hold不住的。”

  “我可以试试。”利奥说,虽然他心里也没底。

  “不行。你会毁了我的乐队的声誉。郊狼唱腔需要的是街头感,是从喉咙深处嚎出来的感觉,不是教堂唱诗班那种精确的音准。”

  “我会照着你的样子演。你的爪子知道怎么弹,你的喉咙知道怎么嚎。”

  “但你的大脑不知道。”马蒂坚持道,“街头演出是有灵魂的,安德森。你不能假装有灵魂。”

  这句话刺痛了利奥。“谁说我没有灵魂?”

  “我没那个意思——”

  “你就是那个意思。”利奥的声音变冷了,他感觉到耳朵向后压平了,“你觉得我是机器,是吗?没有感情的完美机器。学生会机器。所以我没有灵魂。一只被规训得失去了野性的家猫。”

  “我不是——”

  “晚安,克鲁兹。明天见。”

  利奥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到一边。他知道自己反应过激了,但马蒂的话击中了一个他一直在回避的痛点:他是谁?除了那些完美的成绩、完美的外表、完美的学生会主席头衔之外,他还有什么?他的野性在哪里?作为一只雪豹,他上次在雪地里奔跑是什么时候?他上次用爪子抓住活物是什么时候?

  他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些夜光星星。马蒂的房间里到处都是这些。星星,乐器,散落的歌词本。每一样东西都承载着某种热情,某种利奥在自己的房间里找不到的东西。

  他的房间是完美的。完美得像是宜家展厅。没有多余的装饰,每一件物品都在它应该在的位置。连毛发护理产品都按高矮顺序排列。

  他闭上眼睛。明天他要去参加街头演出。不管马蒂同不同意。

  周日下午,圣莫尼卡码头挤满了游客和街头艺人,各种物种的兽人混杂在一起,海鸥兽人在头顶盘旋,海狮兽人在码头边晒太阳。利奥背着马蒂的吉他,挤过人群,找到了“公路杀手”的其他成员。他们已经在海边的长椅上摆好了设备,一个简陋的便携音箱,两个麦克风,扎克的简易鼓组。

  “你来了。”露娜看到他,巨大的耳朵转了过来。她的耳朵在户外简直像两个信号接收器,海风对它们的影响都清晰可见,“我们还以为你不会来。”

  “马蒂说这是传统。”利奥说,尽量模仿马蒂随意的语气。他发现自己下意识地想让尾巴轻松地摇晃,但做得太僵硬了。

  “他跟你说了街头演出的事?”扎克扬起一边耳朵。

  “他说了。”

  “好吧。”艾登递给他一把吉他。柯基犬的短腿让他递吉他的动作有点费力,“你是主唱。你来定曲目。”

  利奥看着吉他的琴弦,感到一阵恐慌。他能弹什么?他只知道他们排练的那两首原创歌曲。但他作为利奥·安德森也知道一些歌,一些不那么“马蒂”的歌。

  “我们以翻唱开始。”他说,“先热身。”

  “翻唱什么?”露娜问,她的大耳朵敏锐地捕捉到了利奥声音中的不确定。

  利奥想了一下。他需要一首他知道歌词的歌,一首适合马蒂的嗓子的歌,一首不算太离谱的歌。

  “‘Yellow’.”他说,“Coldplay的‘Yellow’。”

  “Coldplay?”扎克的表情像吃了柠檬,“马蒂·克鲁兹要唱Coldplay?马蒂·克鲁兹说Coldplay是宠物店背景音乐。”

  “兽是会变的。”利奥重复了之前用过的那句借口。

  露娜笑了,是那种“我识破了一切但我先不说”的笑。“好吧,‘Yellow’。虽然我是贝斯手,但这首歌的贝斯线很简单。艾登?”

  “我会弹钢琴的部分。”艾登耸耸肩,整个小身体都跟着晃了晃。

  “我会跟着你。”扎克对利奥说。

  他们调好音,对着聚集起来的一小圈观众开始演奏。利奥的左爪找到G和弦,右爪拨动琴弦,克里斯·马汀那首著名情歌的前奏在海风中响起。

  然后他开始唱。

  “Look at the stars, look how they shine for you...”

  马蒂的声音在户外听起来不一样。更自由,更开阔,被海风托着飘向远方。利奥感觉自己的胸口有什么东西在膨胀,是一种他从未在演讲台或辩论赛上感受过的情绪。郊狼的声带发出了一种他自己从未听过的声音,沙哑而清亮,像沙漠夜晚的风。观众们停下脚步,有兽人拿出手机录像,一只小金毛犬幼崽随着旋律轻轻摇摆尾巴。

  “...and everything you do, yeah they were all yellow.”

  唱到最后一句时,利奥闭上了眼睛。当他睁开时,他看到人群后方有一个熟悉的身影。

  马蒂。

  马蒂穿着利奥的卡其裤和POLO衫,雪豹的毛发梳得整整齐齐,看来他终于学会用梳子了。站在一群游客中间,表情复杂地看着他。

  利奥差点弹错和弦。他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唱完了最后一段副歌。观众们爆发出掌声和口哨声,那只金毛幼崽跑上前来,往吉他盒里放了一美元。她的尾巴摇得像个小风车。

  “谢谢。”利奥对着麦克风说,声音有点沙哑。他抬头再找,马蒂已经不见了。

  演出结束后,利奥在码头尽头的栏杆边找到了马蒂。他正靠在栏杆上,看着太平洋的落日。雪豹的尾巴在身后缓缓摆动,那是猫科放松的姿态,马蒂终于学会了一点。

  “你来了。”利奥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两只兽并排看着落日。

  “我来确保你没毁了我的乐队。”马蒂说,但语气里没有真正的敌意。他的耳朵转向利奥。

  “怎么样?”

  马蒂沉默了一会儿,“你的音准有问题。第三段的那个高音,你唱低了四分之一音。郊狼的声带能飙更高的音,你没用到位。”

  “我又不是专业歌手。”

  “但你唱得……”马蒂似乎在挣扎要不要说出这句话,“还不错。对于第一次街头演出来说。”

  这是马蒂能给出的最高评价了,利奥知道。他感到一种奇怪的满足感,比赢得任何辩论赛都要强烈。

  “Coldplay,哈?”马蒂侧头看他,“我以为你只听古典乐。”

  “我听很多音乐。”利奥承认,“包括Coldplay。包括一些你会称之为‘宠物店背景音乐’的东西。”

  “比如?”

  “比如泰勒·斯威夫特。”

  马蒂发出一声大笑,又是那个笑容,利奥的雪豹脸做着马蒂式的笑,胡须全都翘起来,“利奥·安德森是个Swiftie。我的天。我要把这个秘密带到坟墓里去。”

  “你敢告诉任何人。”

  “我不敢吗?”马蒂挑起一边眉毛,耳朵也配合地转动着,“反正现在大家都觉得我是你。如果我告诉他们学生会主席每天晚上对着‘Love Story’甩尾巴,丢人的是你。”

  “首先,我没有对着‘Love Story’甩尾巴。其次,如果你敢——”

  “好啦好啦,开玩笑的。”马蒂举起爪子投降,肉垫朝外,看起来比郊狼的可爱得多,“不过说真的,你唱得还行。如果你想,可以继续来排练。”

  利奥愣住了,耳朵完全竖起来,“真的?”

  “别太得意。”马蒂翻了个白眼,“只是因为你比我们之前的替补主唱好一点点而已。那家伙连和弦都按不住。他是只树懒,爪子太慢了。”

  “那个替补主唱是不是就是你表弟?”

  “你怎么知道的?”

  “露娜说的。她说你表弟是个音痴,但你还是让他进了乐队。”

  马蒂耸耸肩,“家人总是要照顾的。虽然他确实是个音痴。而且树懒弹吉他有一种诡异的慢动作美感。”

  太阳沉入海平线以下,天空变成了深蓝色和紫色的渐层。码头的彩灯亮了起来,远处传来摩天轮的音乐声。海风带着咸味和鱼腥味。

  “明天是周一。”利奥说。

  “返校节周。”

  “你能搞定吗?我的演讲,会议,还有和校董的午餐?”

  “你更该担心你自己。”马蒂转身面对他,雪豹的眼睛在暮色中闪着绿光,“周一晚上乐队要给返校节委员会做试演。八点,学校礼堂。如果选上了,我们就能在返校节舞会上表演。这是‘公路杀手’最大的机会。”

  “我会准备好的。”

  “你最好准备好。因为如果搞砸了,我发誓我会用你的身体跳进太平洋。虽然雪豹应该会游泳,但我不会。”

  “雪豹确实会游泳。”

  “那我就用你的身体跳进游泳池,然后故意不吹干毛发,让你得皮肤病。”

  “你太恶毒了。”

  他们对视着。落日最后的余晖照在马蒂(利奥)的脸上,把榛绿色的眼睛染成了金色。利奥突然意识到,这是他第一次以这种角度看着“自己”。而是作为一只独立的个体站在那里,看着自己的雪豹身体做着从未见过的表情。

  这感觉很奇怪。也很……新鲜。他第一次注意到自己的皮毛在夕阳下的光泽,自己的尾巴在放松状态下原来是那样弯曲的。

  “明天见。”利奥说。

  “明天见。”马蒂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停下,耳朵转向利奥,“对了,你妈打电话来了。”

  利奥僵住了,尾巴停止摆动,“我妈?”

  “你手机上的来电显示‘母亲’。我接了。”

  “你说了什么?”

  “我说,‘嗨,妈妈。’”

  “你不能叫她妈妈!”

  “至少现在看起来是。”马蒂耸耸肩,“然后她说她下个月要从纽约回来看你。听起来像个公务通知。”

  利奥感到胸口一阵熟悉的刺痛,“是的。她总是这样。”

  马蒂看了他一眼,那个表情很奇怪。像是理解,又像是别的什么。雪豹的耳朵微微向后倾斜,尾巴尖轻轻颤动。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挥了挥爪子,消失在码头的夜色中。

  利奥站在那里,看着太平洋的潮水一次次拍打桩基。海风变冷了,他裹紧身上那件不属于他的皮夹克,闻到了烟草和某种犬科特有的麝香混合的味道。

  这是马蒂身体的味道。

  他已经开始分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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