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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约定在学校后面的旧棒球场见面。那个棒球场已经废弃了,杂草丛生,围栏锈迹斑斑,是惠特莫尔学院学生们偷偷约会、抽烟、打架、嚎叫的地方。
利奥开着马蒂的野马到达时,看到自己的杜卡迪摩托车已经停在那里,旁边站着一只穿着西装外套的雪豹,正焦躁地来回踱步。那条漂亮的、带着玫瑰状斑纹的长尾巴在身后烦躁地甩来甩去,耳朵不断地转动着,胡须在颤抖。
利奥停好车,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
马蒂转过身来。
他们面对面站着,隔着五米的距离,看着对方。一只郊狼和一只雪豹,在废弃的棒球场上对视。
“这太他妈奇怪了。”马蒂先开口。他的声音是利奥的声音,但说话方式还是马蒂:随意、粗粝、带着一种随时准备挑衅的调调。他伸出爪子想挠耳朵后面,那是郊狼的习惯。但雪豹的爪子构造不同,差点戳到自己的眼睛。
“你能不能别用我的脸说脏话?”利奥说。他现在用马蒂的嘴说话,发现犬科的嘴唇和猫科构造不同,说“脏话”这个词时差点流出口水。
“你的脸?”马蒂挑起一边眉毛,连带着那只耳朵也转向前方,“现在这他妈是我的脸,安德森。至少暂时是。而且你的耳朵太他妈难控制了,它们总是在动!我怎么让它们停下来?”
“你不能。猫科耳朵本来就比犬科灵活。”
“灵活?这叫多动症!我刚才在镜子前站了十分钟,它们一直在转,像两个失控的雷达!”
“看来我们得想办法换回来。”利奥说,努力保持冷静。但尾巴暴露了他的焦虑,郊狼的尾巴开始夹紧。
“废话。”马蒂走过来,绕着利奥转了一圈,眼神挑剔地打量着自己的身体。雪豹长尾拖在地上,差点绊倒自己,“你穿我的衣服品味真差。皮夹克配马丁靴?你以为你在cosplay朋克郊狼吗?而且你的尾巴是怎么回事?它为什么垂着?我从来不让尾巴垂着!”
“这是我从你衣柜里拿的。”利奥反唇相讥,他的耳朵向后压平,“倒是你,你穿着我的Brioni西装外套搭配那种站姿,看起来像是偷了别兽皮毛的流浪狗。我的尾巴是精心保养的!不要把它拖在地上!”
“这件破西装花了两千美元?”马蒂扯了扯领口,“穿着跟纸板一样硬。你的身体是怎么忍受每天穿这种东西的?而且你们猫科为什么要把衣服设计得这么紧?毛全压平了!”
“这叫有品位。紧身是为了减少空气阻力。”
“这叫受罪。你又不是要参加赛车比赛,减少什么空气阻力?”
他们对视着,两兽的眼睛里都喷着火。如果这是动画片,他们头顶上肯定已经冒出了滚滚浓烟。利奥的耳朵完全压平了,马蒂的耳朵也在向后转。
“所以,”马蒂打破沉默,“昨天晚上物理课。我们碰了一下爪子,然后一阵光,然后今天早上就这样了。我的鼻子现在是湿的,这正常吗?猫科的鼻子不是应该干燥吗?”
“我的鼻子现在一直是湿的,我也很不习惯。”利奥说,“显然某种电磁实验出了差错。也许是我们接触时产生的静电,加上实验室的设备故障,导致了某种……意识转移。或者意识加上物种本能转移。”
“科学解释不了这个。”马蒂摇着头,“这种事只有在那种B级电影里才会发生。两只互相讨厌的兽人交换身体,然后被迫学会理解对方,最后……”他做了个引号的爪势,“‘变得更好’。”
“听起来很老套。”利奥说。
“非常老套。”马蒂同意。
“所以我们不能按照那个剧本走。”
“绝对不能。”
他们再次对视,这次眼神里多了一种奇怪的一致,他们至少在一件事上达成了共识。
“所以怎么办?”马蒂问,“我们去找亨德森?告诉他‘嘿,我们交换身体了,帮我们换回来’?他会把我们送进精神病院。或者送进兽医学院做实验。”
利奥不得不同意这一点。“我们暂时不能告诉任何兽。包括老师和家长。”
“你的乐队已经知道了。”
“什么?”马蒂炸了,豹毛真的炸开了,尤其是颈部和尾巴上的毛,蓬成了平时的两倍,“你告诉他们了?!”
“他们逼问我的!说我不像你!”
“你当然不像我!”马蒂抓着利奥的尾巴,发出低沉的咆哮,但咆哮从雪豹的喉咙里出来,听起来太优雅了,完全失去了威慑力,“你他妈的是学生会主席!你这辈子没说过一句脏话!你连啤酒都没喝过吧?!你是只吃有机三文鱼的雪豹!”
“我喝过啤酒。”利奥说,语气有点受伤。他的耳朵耷拉下来了一点。
“什么时候?”
“上次学生会庆功宴上。我喝了……半杯。然后拉了肚子。猫科对酒精的耐受度比较低。”
“半杯。半杯就拉肚子。”马蒂翻了个白眼,这个表情在雪豹脸上显得格外违和,“天哪。我居然和一只喝半杯啤酒就拉肚子的雪豹交换了身体。”
“重点不是我喝多少啤酒。”利奥强行把话题拉回来,“重点是我们得想办法换回来,而且越快越好。今天是周五,下周一是返校节周的开始。我有三场会议,两场演讲,还有和校董的午餐。而且下周要进行换季毛发护理,你不许用三合一洗我的毛。”
“你知道我下周一有什么安排吗?”马蒂靠在摩托车上,双臂交叉,这个动作压到了雪豹敏感的胡须,他吃痛地嘶了一声,“乐队要给返校节委员会做最后一次试演。如果我们选上了,就能在返校节舞会上表演。这是‘公路杀手’成立以来最大的机会。还有,你的胡须为什么这么敏感?刚才压到一下疼死我了。”
“胡须是猫科重要的触觉器官。别压它。”利奥说。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各自消化着信息。风吹过废弃的棒球场,带来远处某只兽人的烧烤味。马蒂的鼻子不由自主地抽动着,分辨出牛肉、鸡肉和某种酱料的味道。犬科的嗅觉太灵敏了,他感觉自己能闻出那只烧烤的兽人早上吃了什么。
“所以我们现在要做的,”利奥总结道,“是在换回来之前,互相当好对方的替身。”
马蒂发出一声不屑的哼声,尾巴甩了一下,差点又绊到自己。“你?当我的替身?你会弹吉他吗?”
“你的爪子会。”
“那不够。”马蒂盯着他,“乐队不是爪子的问题。是感觉,是态度。你不能站在那里像个标本一样弹和弦。你得……”他挥舞着爪子,似乎在找词,“你得有灵魂。你得嚎出来。”
“而你得主持学生会会议。”利奥回击,“不能每句话都以‘他妈的’开头,不能在会议上骂人,不能翘着腿坐在主席台上。不能舔爪子,猫科在公共场合舔爪子是极不礼貌的行为。”
“你能不能不舔我的爪子?”马蒂说,“如果你敢用我的舌头舔我的爪子,我会让你付出代价。”
“犬科舔爪子才奇怪。你们只有受伤了才会舔。”
“那是刻板印象。”
“那是生物学事实。”
他们又对视了一会儿。
“还有一件事,”马蒂说,表情突然变得严肃,“我妈。”
“她怎么了?”
“她今晚值夜班,但明天早上会回来。她一定会发现我不对劲。你得……”马蒂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他的耳朵微微向后转,尾巴盘到身前,“你得对她好一点。她最近很累,医院的工作很忙。护士在医院总是被分到最累的班。”
利奥注意到,这是马蒂第一次用不那么敌对的态度和他说话。关于母亲的话题似乎触碰到了他柔软的一面。
“我会注意的。”利奥说。尾巴不由自主地轻轻摇了摇。
“还有……”马蒂犹豫了一下,“算了,没什么。”
“什么?”
“我说了没什么。”马蒂站起身,用爪子拍打着利奥的西裤上的灰尘,他显然很不习惯照顾一套价值两千美元的西装,“我们随时保持联系。如果有紧急情况……”
“发短信。”利奥说。
“打电话。”马蒂说。
他们对视一眼,同时发出一声叹息。
“我们要不要去实验室看看?”利奥提议,“也许能找到什么线索。”
他们溜进学校的物理实验室。周末的学校空荡荡的,走廊里只有他们两个的脚步声,一只雪豹的肉垫脚步和一只郊狼的爪子敲击声。利奥发现自己能听到墙上老鼠在墙洞里跑动的声音,那是属于马蒂的敏锐犬科听觉。
实验室的门没锁,亨德森先生总是忘记锁门。
他们走到昨天做实验的那张桌子前。桌上的器材已经收拾过了,但利奥注意到,桌面上有一道淡淡的灼痕,呈放射状,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里爆炸过。他用马蒂的鼻子嗅了嗅。焦糊味,还有一股说不清的、尖锐的、像是雷暴后的空气味。
“看这个。”他蹲下来,爪子指着那道痕迹。郊狼的爪尖在桌面上轻轻划过。
马蒂也蹲下来,伸出爪子摸了摸。利奥的肉垫触到了微微发烫的桌面。“还是热的。”
他们交换了一个眼神。马蒂的耳朵转向利奥,利奥的耳朵也转向马蒂,两只兽同时做出这个动作,又同时意识到自己在做,又同时觉得尴尬。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马蒂低声问。
就在这时,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是蹼足拍打地面的声音。两只兽同时站起来,利奥下意识地躲到了实验桌后面,马蒂则是站直了身体。然后意识到不对,也躲了进来。
他们挤在狭窄的空间里,肩膀抵着肩膀。利奥能闻到自己身体的气味。那是雪豹特有的、混合着高档毛发护理产品和淡淡麝香的气味。而现在他自己身上散发出的是郊狼的气味,野性的、带着烟草和便宜洗衣液的味道。
“你躲什么?”马蒂小声说,他的胡须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你躲起来不是更可疑?”
“那你躲什么?”
“我——”
实验室的门被推开了。亨德森先生游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盖革计数器。他的胡须紧张地抖动,走到那张实验桌前,测量了一会儿读数,眉头紧锁。海獭的扁平尾巴在地上不安地拍打。
“还是不正常。”他自言自语道,在笔记本上记了些什么,然后又游了出去。
门关上了。
利奥和马蒂从桌子后面爬出来。两只兽的毛发都有些凌乱,利奥发现自己的尾巴和利奥(马蒂)的尾巴不知什么时候缠在了一起,郊狼的短粗尾巴和雪豹的修长尾巴。他们赶紧分开。
“他拿着盖革计数器。”马蒂说,“那东西是测辐射的。”
“所以昨天的事故和辐射有关?”
“显然。”
他们看着桌上的灼痕,陷入了沉思。
“我们得查查。”利奥说,“亨德森的实验记录,设备清单,所有和昨天实验有关的东西。”
“我可以黑进学校的系统。”马蒂随口说道。
利奥瞪着他。“你?黑进系统?”
“开玩笑的。”马蒂翻了个白眼,“你那是什么表情?虽然我确实可以。”
“你到底为什么会黑学校的系统?”
“为了改我的出勤记录。你以为我会乖乖地去上那些无聊的课?还有一次是为了把食堂菜单换成全肉食。”
利奥不想追究这个问题。“我们需要分工合作。你查技术方面,我查理论方面。”
“听起来像是个团队合作。”马蒂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容,“我们最擅长的事情。”
“讽刺是我们最擅长的事情之一。”利奥纠正道。
马蒂笑了一下。那张属于利奥的雪豹脸笑起来有一种奇怪的新鲜感。利奥本人很少这样笑,他总是微笑,完美的、练习过的、精确到角度的微笑。
“你知道吗?”马蒂说,“你的脸笑起来还挺好看的。你应该多试试。猫科笑起来其实比你们想象的可爱。”
利奥愣住了。这是马蒂在夸他吗?还是只是在评价他自己的新“财产”?
“走吧。”他有些尴尬地转移话题,耳朵不自然地转动着,“我们在这里待太久会引人怀疑。”
他们离开实验室,在停车场分别。马蒂跨上杜卡迪,动作出奇地自然,显然他之前骑过摩托车,前爪握把手意外地稳当。
“对了,”马蒂戴头盔之前回头说。他戴头盔时耳朵被压到了,发出一声抱怨的嘶声,“你的这群朋友。杰米和索菲亚。怎么应付?杰米闻起来总是像刚从美容院出来。”
“杰米很好相处,只要让他谈论自己就行。他是金毛犬,你只要说‘谁是好孩子’他就会开始摇尾巴。索菲亚很敏锐,她是雪鸮,别在她面前撒谎。”
“懂了。一只傻狗和一只会测谎的猫头鹰。”马蒂戴上头盔,发动摩托车。杜卡迪发出优美的轰鸣声,然后疾驰而去。
利奥坐进野马的驾驶座,花了五分钟才成功发动。郊狼耳朵能听到引擎每一个微小的异常声响,这让他更加紧张。他得快点回家,马蒂的家。吃午饭,然后下午去排练。
路上,手机震了一下。是马蒂发来的短信。
马蒂: 你开车技术真他妈烂。我的离合器在哭。而且我能听到你在街外换挡的惨叫声。
利奥停在红灯前,回复:
利奥: 你骑我的摩托车也别想好到哪去。要是刮了一道,我会让你付出身体上的代价。还有,别用我的耳朵去听奇怪的东西。
发完他才意识到“付出身体上的代价”这句话有歧义。他想撤回,但已经太晚了。
马蒂: ???付出身体上的代价???
马蒂: 这算是威胁吗?你是在用我自己的身体威胁我吗?
利奥: 关掉手机。专心骑车。
马蒂: 你管我.jpg
利奥看着那个表情包,嘴角不自觉地抽了一下。这是他有生以来最荒唐的一天,而他那个最讨厌的郊狼刚刚用他的手机给他发了一个猫咪表情包。
这个世界一定是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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