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
令狼聒噪的心跳声从身体深层再度袭来,挤压着郎木昏沉的意识。
四肢如同被仓库里的几大箱材料压住,完全无法动弹。但是在僵硬的躯体里,他能清楚分辨出滚烫的血液正咆哮着在各处奔涌。
灼烧感包裹住瘦小的他,蹂蹑,翻腾。他没有挣扎的资本,即使是发出一点哀嚎也不被允许。
时间的感知在此刻沦为了他的刑期。
等到痛楚逐渐散去,知觉才重新蔓延到他的指头。
麻醉的后劲让他连睁开眼皮都显得吃力,不过这次并没有刺眼的阳光急着闯进来。朦胧着,他先听到了干木头在灶里的噼啪声,没有敌意的火光在他没聚焦的视野中化开,为他不禁寒战的身体带来一点温暖。
对了,我的身体……
头晕对他的影响比他想象的还要大,尽管只是稍稍仰头,他的神志也会一下子跌回黑暗之中。
意识到目前还没办法从麻醉里立即恢复过来后,他选择先重新放松身体,同时也休息一下仍然迟钝的思维。
剩下的器官先一步运作起来,将周围的环境的感知信息一点一点运输到郎木的脑子里。
虽然刚刚看得不太清楚,但现在时间应该是晚上吧。
火……对了,怎么会有火……
昏迷前是……傍晚来着?
我在哪……身体怎么……?
混乱的思绪忽然被渐渐靠近的脚步声盖过,当脚步声停下的时候,他明显感觉到有什么大块头蹲在自己身前,一个不算热情的声音从头上落了下来。
“醒了吗?”
郎木勉强睁开了眼,虽想张嘴应答,但是他软绵绵的气力只能让他的嘴角打开一条小缝。
“不错。”郎木的反应似乎让对方兴奋了不少,但那语气听起来还是和不加盐的白水面条差不多。
一只大掌忽然伸到郎木背后,另一只则心急地托住他的膝盖背窝,紧接着郎木便感觉整只狼忽然被搬离了地面。
悬空感加重了郎木尚未清醒的晕眩,不过在恶心发作以前,他被重新放到了地面,后背也靠上了硬挺的树干。
“能听得见我说话吗?我有几个问题要问你。”
这次郎木大概看清了对方的模样。借着地上一些发光的棒子,他看到对方同样是一头狼,身穿着和医务处人员差不多的淡黄防护服,头部则是一个铁架子头盔。如果是白天他应该能认出头盔下的淡白色毛发,但夜色之下他更多是看到那双深金色的眼睛。
一阵夜风吹得郎木那虚弱的意识摇摇欲坠,他浑身打了个寒颤,顾不上对方说了什么,他用尽全力的把话语从嘴里送出去。
“冷……”
“什么?”对方似乎还没有意识自己刚把一个虚弱的病人搬离了火源。
“好冷……”郎木硬撑着用爪子朝篝火处指着。
终于发现自己失误的明云像一只刚上岸的落水狗猛晃着脑袋,把不应出现的激动抛诸脑后。他重新蹲下身子,控制着手臂移动的速度,平缓地抱起郎木。
麻醉后的病人理论上应该平躺休整,但驻足于真相之外的明云有些操之过急了,似乎忘记了怀里的只是一个刚刚发作的病人。
他抱着郎木站到临时建起的小火堆旁,可当他准备把灰狼放平到地上时,他感觉一只爪子扯住了他的防护服。
明云垂下头,听见一个沙哑的声音正有气无力地微吟着,“不要……”
郎木那颗毛茸茸的脑袋无力地蹭住他的胸膛,犹如刚出世的幼兽,往他怀里竭力埋去。
“暖……”
对于几乎睁不开双眼的郎木来说,意识不清的他只是本能地想要抓住一个依靠。
哪怕防护服隔离了相当一部分的热量,可托住他身体的力量是那样的令他感到安心。
突然,寒意再次包裹住他的身体。
那双大手还是把他放到了地上,无言地消失在他的感知里。
向生的渴望迫使他挣扎着去挽回他此刻唯一的能倾靠的陌生人。
侧躺在地面的他抬起手臂,可坚持不了几秒便又重重坠下。他还在尝试,可每次都只能徒劳地抓住一片虚无。
即使背后就是篝火,可那炙热的温度却暖不了孤身一人的冰冷。
为什么……都要丢下我……
混沌里,那个血腥的记忆破碎着拼凑进郎木的意识里,颤抖的他好像又回到孑然一身的夜晚。
父亲……大家……站长……为什么都要丢下我?
郎木从不会轻易让悲伤控制自己,可泪水却在他最脆弱的时候一声不吭地流着。
他是别人靠谱的臂膀。但当他真正需要关怀的时候,谁又能是他的臂膀呢?
在绝望把他拖入恐惧的深渊之前,那双大手再次抱起了他。
大手的主人没有离开,但他也没有解释什么。
这次,郎木的皮肤贴着的不是防护服的布料,而是毛茸茸的肌肤。
温热而厚实。
那是明云脱下了防护服。
没有防护服,他会是郎木最好的热源。
明云盘腿坐下,把郎木冰凉的脖子枕在自己的左臂上,右爪则拿起防护服披在灰狼身上。
沁人的暖意温柔地安抚着动荡的心,驱散了来自过往的梦魇。
仍然难以睁眼的郎木看不到眼前的人是什么样的表情。即使现在的姿势让他的肌肉有些发酸,他也丝毫不敢再动弹半分——他害怕失而复得的温暖会再次离开。
年轻的明云倒看不出来郎木这点小小的请求。他垂下头,看着灰狼打颤的牙齿渐渐放松下来,自己在心里也松了一口气。
他没有照顾人的经验,只能凭着自己的猜想,按照处理幼兽的大概方式套用着。
现在夜晚的温度并不算低,但是目标却表现出了明显的畏寒特征。目前尚无法得出该症状是否与转变存在相关性的结论,后续需要更多的证据进行研究。
解下防护服并不是一个最佳方案,这可能会为他带来更多的风险,他应该采取其他更为有效的保暖方式。
不过,目标意愿权重应该占比更大,即使此刻目标并不具有较好的决策能力。
但,这只是这头名为郎木的灰狼的意愿吗?
还是说,这也是他个人的一点想法?
明云无法否认另一种解释。
在傍晚遇到他的时候,明云只是把他视为追溯计划的钥匙。对他来说,郎木和他平时观察的动物标本或是研究对象没有多大不同。
可直到他把灰狼抱在怀里的时候,他才真切地感受到,一个受伤的灵魂向他乞求。
他还不知道郎木过去的经历,但他仿佛抱着的是从前时光的自己。
没有掩饰,没有伪装,仅仅如此。
下意识地,他不想看到那个充满遗憾的表情。所以他会为他做点什么,哪怕这不利于观察研究的记录。
“对不起,我太着急了。”然后,他就再没说过一句话。
他应该再说点什么,但他不知道能说些什么。
不过,此刻的郎木已然满足了。不需要更多的解释,一个结实的怀抱足以是他的答案。
他的身体显然需要更多的休息。在入睡之前,他感觉那双大手的主人调整了自己的动作,让郎木的头得以更靠近自己的身体。
紧贴在赤坦的胸膛上,舒心的热量辐射着他的的些许意识。
就像一个太阳。
他甚至能听到胸膛下的心跳声,平和而稍有波澜,如同书上说过的大海。
海上的太阳,郎木这样想着。
那是他入睡前心里的最后一句话。
看样子,他还需要更多的休养。时间已近深夜,再赶路回去不太现实。虽然这里是雾林的边缘地带,方才搜集的柴火也足够撑过今晚,但他们遭到野兽袭击的风险同样不小。
要守夜了啊……明云无奈地笑了笑。不过,他还是忍不住去看看怀里的郎木,生怕他再次兽化。
注射药剂以后,他亲眼看着完全兽化的郎木蜷曲着身体,眼球上翻,四肢猛烈地摇摆着,恍若癫痫发作。
他试图想去清理郎木身旁的障碍以防抽搐的他因此受伤,可郎木无意识的爪牙速度与力度仍然和野兽无异,一不留神,他的防护服上便被留下了几道深色的痕迹。
即使没有靠近他都能感受到灰狼那时身体散发出滚烫的热气。
胆战心惊的过程持续了半个小时,或许是麻醉剂还在发挥着作用,郎木的动作幅度在开始后的十分钟便减少了些许。
血管爆裂?全身骨折?无数的可能在明云脑海里跳出,在一切结束前,谁也不知道这头灰狼的结局会是如何。
好在,过往残缺的线索为他留下了一条可行的道路。
当郎木最终安定下来时,向来被视作不可逆转的兽化现象在外表上彻底消失。
太多的疑点需要确认。但即使未知的黑雾仍然弥漫在两狼之间,这样的变化已经是兽化病研究领域的一个重要突破。
他必须得谨慎,这是他多年来一直期待的结果。
柴火噼啪,他的后尾轻轻晃悠着。
无论在野外跟踪动物还是蹲点其行为模式,他可没少过通宵守夜。
他已经为此守候那份计划多年,也不差守完这最后一个夜晚了。
现在,请尽情睡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