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试探》

  侧翻的车辆被重新拉起,失序的混乱也得到了平定。

  其余的护卫队成员并无大碍,已然兽化的两位被应急小队提前带往回归预备区域,而尚未兽化的松狮则重新坐上了返程的座位。

  “你之前在联系中提到了三起提前兽化事件对吧。”

  被问话的护卫队成员认出了应急小队队长老狼的声音,那正是当时在联络器里询问自己的第二个声音。

  “是的,第三起患者目前已往雾林方向逃离。”

  老狼不由得低下头沉思,额上的皱纹紧锁着不少的疑惑。算上医务处的一起提前发作,短短一天就发生了四期提前兽化事件。这样的概率拿运气去搪塞并没有多少说服力。目前最大的疑点是,在第三起患者提前发作到其逃离的时间段内,为何现场人员没有受到它的攻击,甚至还有时间播放龙吼音频?

  那位成员自己也说不清当时车厢外发生了什么,不过老狼的疑问在他心里其实有一个答案。他其实有些犹豫,这样一个天真的答案从一个经验不少的家伙嘴里说出来很难不让人怀疑是不是刚刚的侧翻撞昏了他的脑袋。

  但是他仍然相信那个眼神。

  “我认为,他提前发作后,或许理智并没有立即消失。”

  他试探着提出了自己的想法,声音很小,他只需要老狼听到。说完,他把那支药液所剩无几的麻醉剂递到老狼的爪子里。就在他急着为自己听上去可笑至极的话辩解时,他看到了老狼那严肃的神情一点一点地土崩瓦解,随之,先是任由诧异掰开他的嘴,再然后,无言。

  “根据我的猜测,他在兽化后,用自己的身体完成了注射。我不认为这是失去理智的野兽能做出的行为。”

  老狼甚至没有细看就认出了他曾在这只麻醉剂留下的划痕。

  他没有等来轻蔑的否认,老狼仍然是长久的沉默,似乎也那支空针筒也抽去了他所有的思绪。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老狼那棱角鲜明的脸庞似乎在颤抖着。

  老狼抬起头直视着他,那样的神情不像是一位队长,而是一位憔悴的父亲。

  “他的名字是?”

  “十九号患者,郎木。”

  他并非在质询,而是单纯想听听其他人的声音,好让他分辨自己是否还清醒。

  如果仅从时间空间的情况来考虑,郎木和这些提前兽化之间存在关联的可能性相当的高。但他完全想不到逻辑上要如何串联起来。

  以龙吼驱逐他确实是当时无可奈何的举动,他的身上或许存在不少有研究价值的东西,但是现在还有必要去追回他吗?

  如果换不知情的其他人过来处理,他们肯定不会申请追回一头踪迹不定的野兽,兽管会也不会同意这样一笔成本开销。但是老狼不一样,他清楚这之中有些他解释不来的问题。

  那孩子已经如此命苦了,他还要再插上一脚吗?不如就当是一场意外,让它同落日一起埋没在雾林的尽头。

  他没法拿别的理由当挡箭牌,他控制不住地会去想,好像郎木注射了麻醉剂,他就会变回兽人的模样,然后在雾林一直生活下去。

  这是无端的幻想,但这是他所期望的他的孩子的结局。

  不……自己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的……矫情了。

  老狼缓过神来,压了压头上的军帽,“回去后草拟一份现场事故报告给我,再由我进行报告,后续行动以上级决定为主。”

  一时的逃避,有时候未尝不是一种解决方法。

  老狼转着手里的银戒,见证最后一抹落晖淡去。他怎么也没想到,这样一份小小的私心之举将为郎木的未来留出了无数的可能。

  不过,当下的郎木还没有从麻醉里挣脱出来。昏迷不醒的他就这么张扬地躺在地上,哪怕是一只幼年猞猁都能轻易抹去他清醒过来的可能。

  实际上,他的过客并不算少。在昏迷五分钟后,一只斑鹿逃窜到了他的身边,比起地上的郎木,它更关心自己逃跑的方向。第六分钟,一头尾巴上点缀着些许深蓝的灰狼路过了他,可能是碍于嘴里已经叼着一只死鹿,见到郎木以后脚步也没有停下,径直地离开了。

  半小时后,白狼明云找到了他。

  起初明云并没有多少打算在今天能找到他,即使他有着不俗的脚印追踪技巧,在发现最初的线索前,他的探索和摸黑找实验室开关没什么区别。

  况且夜色渐起,刚发生兽化的个体往往更加敏感,对周遭环境警戒更强,一不留神分分钟自己先遭殃。

  无论进程如何,他的第一优先级都是保护好自己,其次才是搜寻。

  凭借常年在雾林东钻西窜的经验,他很快便沿着山坡找到了郎木。让他难以理解的是,不久前才提前兽化的郎木此刻竟然趴在毫无防备的地上,沉呼呼的鼾声正不加掩饰地展示着自己的脆弱。

  运气好到一定程度,反而会产生一种失真的怀疑。他不禁屏住呼吸,往后推到了安全距离,微微弓身,谨慎地观察这只睡兽。

  脏乱的深灰毛发沾上了不少的土泥,兽化后稍大的身躯随着深眠规律地起伏,紧闭的眼皮忠诚地扣住了他的视野,让他得以沉溺于昏黑之中。

  或许是郎木实在是睡得太死了,明云在他身上完全看不到一头凶猛的野兽应有的气场——老练的猎手们即使在睡梦里也会留一份清醒来反应任何的危险。

  再三确认没有明显威胁后,明云悄步朝郎木靠近。拥有长期与野兽打交道经验的明云往往更担心现在的情况——或许对方远比他想象的恐怖——能完美的隐藏所有敌意,直至猎物断送自己最后的逃跑机会。

  他的阅历不停地告诉他这头灰狼不会有任何的威胁,但是他心里的不安却在一个劲的呐喊。

  他不得不多次调整自己的呼吸以防止自己过快的心跳声成为对方发起攻击的信号。三步,两步,一步。每一步前进都是无数的试探。他最终站定在了这最后一步的距离,只要对方有一点动静……

  灰狼的吻部忽然张开,嘴里的利齿借由月光倒映着明云仓促的身影——在他捕捉到这一细微差距的瞬间,紧绷的身体立即作出应答,蹬脚一跃跳到了两三米开外。

  他举起清障刀准备反击,可想象的扑咬并未如期袭来,那头灰狼仍然趴在原地,仅仅是打了个哈欠,又接着睡去。

  他收起清障刀,双耳无可奈何地耷拉下去。换做是平时,他自然不会有这样的大惊小怪,可对方身上……

  他不敢肯定,这些年的时间,那个粗糙的计划在他身上会以如何的轨道发展下去。

  是无情的机器亦或是无害的野兽,这是他必须确认的真相。

  再次靠近郎木,这次明云大胆了不少。他在附近安插了几根照明棒,随后蹲坐在郎木尾部,一只手抓着他的后腿,另一只手用两爪摁压其股动脉上以检查他的脉搏。

  振幅较大,脉管正常,血液充盈情况良好。这样的结果发生在一头估摸着兽化没多久的野兽并不多见,即使陷入深睡,它们的身体多少也残留着亢奋。而郎木看起来却适应地异常迅速。

  适应?明云又挪到郎木头部附近,不再拘谨地扒开郎木的眼皮。果然,提前兽化导致的血眼已经消失了,现在的他和其他的已兽化患者并无多少区别。

  揭晓谜底的气味刺激着明云的鼻头,被安放在防护服内的尾巴少有的兴奋挥舞着。

  不过明云并不会如此草率的得出结论,为了更好的检查,他从随身工具包掏出一把剪刀,把郎木身上的束缚装残件卸了下来。没有了衣物的阻挠,明云得以更细致地研究郎木身上可能存在的异常。

  无论是教科书里的兽体模型还是平时野外观察的自然野兽,他都已经屡见不鲜了。虽然郎木的年龄和他相近,但他兽化后的体型看起来却还没有明云的壮实。

  这可能和明云本身有着丰富的户外经历有关,和同龄人比起来他看起来粗犷不少,这也让他曾被不少人以为是护卫队的成员。

  黑色的手套在皮毛各处迅速扒拉着,生怕漏过每一处细节。

  明明背毛的光泽不算糟糕,但个头的发育程度像是营养不良,很难想象在兽化前他都经历过什么。

  肌肉并没有显著的增强,毛发含量也算正常,要说不合理的地方,或许是他腹部一处模糊的针孔。

  在他把郎木翻过去仰头朝上时,他注意到了少毛的腹部那留有的一点异样。在明云第一时间意识到这极有可能来自麻醉剂的注射后,他立即起身拔出清障刀警备地观察四周。

  是谁给他注射了麻醉剂,注射者是否正隐藏在附近,他是否是吸引自己的诱饵?

  最致命的是,对方是否也清楚那个计划的存在?

  树木间,别无动静,纵使夜的黑幕遮蔽了远处,但杀机不曾出席。

  那个计划牵扯了太多的过往,一知半解的他只能以谨慎为桥,一步一步走在寻真的路上。

  不过那个针孔本身也有不少疑惑,注射处看起来并没有对准郎木的血管,针孔也没有规则地形成一个不起眼的小孔,反而落下了一个粗糙的伤口。

  如果是受到药物影响,那么郎木的昏迷便迎刃而解了。但刚刚检查脉搏和眼球时,郎木的变化显然不像是麻醉起的效果,反而像是一种对他来说再正常不过的现象。

  还是说,他对兽化反应的适应,本就正常?

  明云把注意力放到郎木四周,沿着滑痕看去,发现这痕迹竟然一路延展到山坡上头。

  由于先前毫无准备的遭遇,他还没时间去观察郎木的行踪。现在看来,这家伙似乎是从坡上直接跑下来的?

  虽然提前兽化确实会大幅度影响理智,但是直接从这个坡上冲下来是否有点……太过鲁莽了,以至于有些不像是一只动物应有的逃生决策。

  但他的经验只能适用于常规的对象,那个计划带来的变数他实在是不好决断。

  他并不喜欢阴谋论,但他没法证伪,提前兽化本身可能不是一个意外。

  郎木仍然酣睡着,安详地像是方才完成了一次长途狩猎,整只狼得以休整片刻。

  目前还不清楚注射的时间以及药效持续时间,如果不考虑他是在跑到此处再被注射的话,那么极有可能在上面的时候他就被进行了注射。也就是说,郎木随时有可能从深度睡眠中脱离出来。

  他还得希望,上面的应急小队疲于处理现场,不会派遣什么搜寻队伍前来捕获郎木。

  哪怕提前兽化并发多起,它始终可能只是一场意外,而成本才是兽管会命令的重要前提。

  除非命令出自于那些同样执着于那个计划的人。

  时间不多,他需要尽快了。

  多年前的伏笔被早早埋下,年岁会把它雕琢成什么样的面孔呢?

  明云从包里抽出一支一次性针筒,松开紧裹的防护服,把针头朝自己手臂扎去。

  这是一场疯狂的豪赌,剂量,活性?理由,后果还是实证?向来重视它们的明云这次没有一个是有把握的。

  血液被送进小瓶里,他拿出第二支针筒,拉起推杆,将这份筹码押入筒内。

  最后,他把注射器试探着悬停在郎木后肢的股内侧,左手捏起皮肤,针尖对准,刺入。

  血液被排空,剩下只能交给时间。

  风险极大,而他没有容错,但他必须如此。

  因为有些问题,只有问过本人才有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