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诺篇其三:启程

  “开门吧。”

  伊诺站在巨大的门扉前。铁门森然,表面凝结着密集的冰刺,门缝中隐约传出刺骨的寒风呼啸声。一道冰冷的声音穿透而来,

  “只要打开门,你就能重获失去的记忆。”

  无法拒绝的邀请。

  伊诺伸出手,即将触碰到门把的瞬间,把手上突然绽出尖锐冰刺,狠狠扎进指尖。伊诺吃痛地缩回了手,忍住泪眨了眨眼——周遭寒意蓦地消散,下一刻,眼前的铁门扭曲变形,化作一扇覆满漆黑荆棘的厚重石门。门后传来模糊却撕心裂肺的恸哭,令人心悸。

  “开门吧,只要打开门……”

  伊诺迟疑了。吃过一次亏,他紧抿着唇,迟迟没有动作。那扇门仿佛感知到他的抗拒,倏地再次变幻——这一次,它成了一扇再朴素不过的陈旧的木门,门后一片死寂,静得发怵。

  没有呼啸的寒风,没有心悸的恸哭,只有一片空无的寂静。伊诺凝视着木门,突然一道更低沉、更深入骨髓的呢喃钻入他的脑海。“伊诺,???”像是呼唤着他的姓名,他的眼神瞬间涣散,手臂如同被无形的线提起,不由自主地握上了门把。

  “咔嚓。”

  门轴转动的声音格外刺耳。木门被缓缓推开,其后是没有任何光线的深渊,浓稠得如同实质的黑暗。那黑暗仿佛有生命般,要将他吞噬进去。

  等他猛然回神,身后的来路早已消失不见。他挣扎着,悬浮于无边无际的暗之中,没有上下,没有引力,看不见任何事物,如同被囚禁于一座为他量身定制的牢笼。时间失去意义,不知漂浮了多久,伊诺似乎放弃了抵抗,任由自己漂流在无尽的黑暗中。然而,一股巨大的力量猛然从四面八方撕扯而来,几乎要将他扯碎。剧痛瞬间贯穿四肢,他张开嘴尖叫,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在无声的寂静中扭曲、哭嚎,直至——

  “小家伙?小家伙!小家伙!”

  一道陌生的声音穿透噩梦,将伊诺猛地拽回现实。他艰难地睁开眼,此时天色渐亮,身侧的篝火早已熄灭,周围还散落着昨晚烤鱼的残渣,伊诺喘着粗气,身体微微发抖,无神的双眼看不出他的情绪,恐惧却写在了脸上,似乎仍沉浸在那可怕的梦境里。好不容易缓过神,他看向声音的来源——竟是昨日那只巨大的白狼!伊诺顿时彻底惊醒,猛地坐起,眼神里全是疑惑。

  “你…原来你会说话!”似乎是察觉到自己的失态,伊诺尴尬地笑了笑又转而问道:“唔…你的伤怎么样了?”

  白狼冰蓝色的眼眸温和地注视着伊诺,并未因他略显失礼的惊呼而感到不快,他微微动了动身躯,展示着已愈合不少的伤口,“承蒙你的照料,目前我的外伤已无大碍,至少在这片森林中行动不成问题。嗯…如果条件允许的话,我更希望是以人的姿态与你初见,想必也不会让昨日的你那般畏惧…”

  伊诺听闻他的伤势好转,神色稍微有些缓和,略带高兴地说道:“原来如此,你没事就好!昨天你的状态让我担心极了,我好害怕你会…”他顿了顿,将那个不吉利的词咽了回去,转而好奇地问,“唔,所以白狼你不仅能说话,还能变成人类形态吗!” 话一出口,他才再次察觉到自己的失态,于是面色微红地别过头,挠了挠耳朵,小声补充道,“那个…我叫伊诺。还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你?老是叫你白狼也不太好…”

  看着此时伊诺这般毫无防备、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甚至带着天真欣喜的模样,白狼沉默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忽然向前微倾身躯,巨大的头颅靠近伊诺,声音压得低沉,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严肃:

  “伊诺,是吗?” 他第一次叫出这个名字。

  “怎,怎么啦?”伊诺被白狼的态度转变弄的手足无措,开始思考起自己是否做错了什么。

  “我想知道,你与我这种素不相识、甚至称得上‘凶兽’的存在,居然展露出如此程度的信任…该说是你心性纯良,还是无知者无畏?”

  “我…”伊诺脸上的喜色退散,张了张嘴,不知该如何回答,似乎并没有料到会听到这样的责备。

  白狼继续说道,语气里听不出怒气,却有一种沉重的无奈与担忧:“你难道从未想过,若我恢复行动能力后,并非你所认为的‘善类’,反而趁你沉睡时,将你视作猎物,你又该如何应对呢?”

  伊诺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眼神却并未退缩,“我只是觉得…必须这么做。你受了那么重的伤,需要帮助。而且…”他抬起头,咽了口唾沫,目光坦诚地迎上白狼审视的视线,“我们都需要帮助,才能离开这片森林,不是吗?当我询问你是否需要帮助时,你的眼神就告诉了我…你不是那样的。”

  “正是这种‘觉得必须’才更令人担忧啊。” 白狼更加语重心长,“信任是珍贵的,但在这片森林里无条件的信任,等同于将性命交予未知。你根本不清楚我的来历,我的过往,甚至在我恢复后是否会将你反噬……“可能意识到自己的言语对于眼前的少年稍显沉重,白狼的神情和语气变得温和起来,”至少下一次,如果再次遇到类似的情形,我希望你能优先考虑自己的安全,而不是将希望寄托于对方的‘善意’之上,好吗?”

  “我…我明白了。” 伊诺低声回应,眼神中少了一丝天真,多了一分思索。

  见伊诺若有所思的模样,白狼周身那略微严肃的气场缓缓散去。他重新趴伏下来,温和地望向少年,仿佛刚才那段沉重的对话从未发生过。

  “既然你告诉了我你的名字,那么作为回应你的这份信任,就叫我‘白’好了。”

  随后,短暂的沉默在两者之间弥漫开来,伊诺似乎还在思索着先前的话语,低着头默不作声。

  白率先打破这僵硬的气氛,动了动耳朵,似乎想起了什么,神色些许担忧地看向伊诺:“那个,比起我的伤势,昨晚你睡得极不安稳,一直在浑身发抖,像是在噩梦深处挣扎,不停地喃喃自语。”然后又不好意思地移开视线,低声补上一句,“还把我吵醒了......咳嗯,所以,梦境的内容,方便和我说说吗?有些事情向别人诉说会好受些。”

  伊诺并没有在意白的小小抱怨,只是看向自己仍在微颤的双手,梦中的剧痛依旧清晰。他深吸了口气,将梦中那扇不断变幻、充满诱惑与痛苦的门扉,以及门后那片能撕裂灵魂的无尽黑暗详细地描述了出来。

  白安静地听着,巨大的狼耳偶尔轻微转动,似乎在思考着什么,表情随着伊诺的讲述不停变换着,先是疑惑,再是蹙眉,最后则是深思与担忧。待伊诺说完,他沉默了片刻,站起身,巨大的狼头忽然微微前倾靠近伊诺,伊诺被这举动弄的手足无措,眼神不断躲闪着,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应白,白无视了伊诺的窘迫,鼻翼轻轻翕动,像是在伊诺周身捕捉着什么极其细微的气息。

  “一个充满象征与痛苦的梦…”少顷,才抬起头,带着一种深沉的困惑,“但更让我在意的是…你本身。”他停顿了一下,谨慎地选择措辞,“在你身上我嗅到了一种…极其微弱的,一种让我感到既熟悉又陌生的气息。”回看向伊诺,恰好对上伊诺无光的血色双眼,仔细凝视,竟让他有些发怵,“…这与我的血脉有些许相似,却又截然不同。伊诺,在你失去的记忆里,或许埋藏着不寻常的来历,恐怕不是在梦境中跟随指引就能取回的程度。”

  伊诺并未察觉到白的一瞬畏惧,而是收拾好心情,准备起身,现在的他,还没有起床呢。

  “老实说,我失去的这部分记忆……至少关于我的一切,全都想不起来了。在这片森林中醒来时,脑海中只剩下‘伊诺’这个名字……我甚至不确定这是不是我的名字。”伊诺移开了视线,整理着自己的行装,自顾自地说道:“但是,这些天我并没有遇到致命的魔兽或是陷阱,才幸运地活了下来……”然后,他语气稍顿,委婉地询问着白,“所以,那个…我们什么时候出发呢?”

  白没有追问,只是将这个疑问暂且放下,不去想太多,他甩了甩头,“......明白了,什么都想不起来一定很不好受吧,既然我承诺过会带你离开这片森林,就一定会做到。”然后拍了拍爪子,郑重地向伊诺介绍道:“嗯,但首先,得让你明白我们目前所处的境地。”

  “我们目前的所在地,是中陆与西州的交界地带,被称为维尔森林的地方。而且,很不走运,我们正在这片森林最危险的核心区域。”

  “中陆与西州的边界…维尔森林的核心…”伊诺喃喃自语,试图在模糊的记忆里寻找着一缕熟悉感,但一无所获。他疑惑地看向白,想要寻求解释,“白…对这里很熟悉?”

  白微微摇头,在伊诺面前踱步着,他的步伐在湿润的泥土上几乎无声。“我自幼在北境成长,所以对这之外的地方也不算熟悉——但多少有在图书馆读到过关于中陆的地理志,里面恰好有对此地的介绍。”白解释道,“这片森林是古老的交界地,此刻正处于春季,然而核心区的以太流向混乱且原始(以太:充斥世界的原始能量,魔法和许多科技的力量源泉。),同时也滋养了部分强大的魔兽和诡异的植物。况且这里的环境本身也变幻莫测,危机四伏。”白对眼前少年完好无缺地生存到现在而感到惊叹,“即使是全盛状态的我,也不敢保证能在这里安然度过两天两夜,你的运气和生存技巧好得简直不像话。”

  伊诺回想起这两天为了生存的艰苦与恐惧,不由得感到心累,但面对白的夸奖,他的嘴角还是不自觉的上扬,微笑了起来,然后想到了什么,茫然地向白问道:“那个…以太是什么?我的记忆中并没有关于这方面的知识…”

  “难道你此前从未在枢光庭院修习过吗…又或是,关于这方面的记忆也丢失了呢…“(枢光庭院,大陆上对于此类教授身负能力者的教育机构的统称,而白夜学院则是从创办至今最大最官方的枢光庭院,世界各处所有枢光庭院的创办和运营都需要得到白夜学院的许可。)看着伊诺更加茫然的表情,白意识到后者的可能性更大。便不再纠结于此,反而就地趴伏下来,在脑海中组织着能让眼前少年听懂的措辞。

  “既然如此,就让我来为你上失忆后的第一堂课吧。“白的语气平和又捎带着些许兴奋,就地坐伏着,饶有兴致地为伊诺上起了课。他用左前肢在潮湿松软的地面上轻轻划动,仿佛在无形的黑板上书写,声音在寂静的森林里显得格外清晰:”简单的来说,以太,是充斥在世界之中,构成世间万物,也流动于万物之间的原始能量。它是构成生命的始基,是创造魔法的源泉,亦是许多伟大造物的核心能源。“

  伊诺似懂非懂地点着头,这些概念对于现在的他来说既新奇又难以理解。他看着眼前滔滔不绝的白狼,一个疑问自然而然地浮上心间——

  “白,”他轻声打断道,眼神里充满了好奇,“是怎么来到这里的呢?”

  白划动的前肢骤然停住了。

  白缓缓抬起头,一反平和的常态,在他眼眸深处,一种几近要爆发出来的杀意骤然涌现,又被他悄然压制,但那股瞬间的寒意依旧让伊诺心头一紧,就好像,昨天第一次与白相遇那样。

  “…是被追杀至此。” 沉默了几秒后,白的声音响起,比之前低沉沙哑了许多,“昨天的赤虎,并非我在此地遭遇的敌人。他,以及背后的幕后主使,正是将我逼入这等绝境的元凶。”

  他没有详细说明“主使者”是谁,也许他也不清楚,又或是不愿提及,即使过了好一会他也没有继续讲述他那沉痛的过往,但那副巨大身躯所散发出的压抑与悲愤,以及那种几乎无法抑制的、咬牙切齿的恨意,已经说明了一切。

  这段仇恨,深深扎根于他失去的故土与过往之中,只不过,他无法遗忘,也不能遗忘。

  短暂的失控后,白迅速收敛了情绪。他深吸了口气,眼中的冷冽渐渐褪去,只是低声总结道:“那是一场…源自我故土的阴谋与纷争——一场可笑的谋权篡位。失败的我,只能一路逃亡,被他们围困于此地,险些丧命。然后,遇到了你……”

  他看了看自己身上愈合的外伤,语气恢复了往日的平静:“所以,我并非是来此地遇险的冒险家,而是失去一切的无家可归者……”

  伊诺怔住了,他没想到自己一个问题竟会引出白如此沉痛的过往,似乎是被白的深情讲述所打动,他眼角含泪地看着白,满是愧疚与担忧。

  “对不起,我不应该问……”

  “这不怪你。” 白轻轻打断他,亦不愿过多沉浸在这份情绪中。他重新将注意力拉回到当前的“课堂”上,用前肢点了点地面。“或许今后我们一同跋涉的日子,你会了解到更多我的往事——但现在,让我们继续关于以太的讲解吧……”

  就好像刚才那瞬迸发的情绪只是幻觉。但那份深埋于心底的苦种与悲伤,却已然化作另一种情感,深深烙印在了伊诺的心中,也让他对眼前这只强大而隐忍的白狼,有了更深的了解与共情。

  白继续着他的课堂,试图用最浅显的方式解释道:”你或许知道魔法的概念,又或是见过某种术式,见过一些依靠奇特能量核心运转的机关造物…而它们的力量源泉,本质上都是以太的不同表现形式。就像水,可以是冰、是雾、是河流,形态万千,但本质始终如一。而能够感知、引导并操控以太,将之转化为自身所擅长元素形式的人,我们通常称之为——‘原宿’。“

  伊诺趴在草地上继续听着白的讲课,他用双手撑着脸,巨大的尾巴因放松的心情而摆动着,面带微笑,兴致勃勃地听着白所教授的一切,这对他而言无比新鲜。

  白看着伊诺在草地上专心听讲的样子,让他不由得再次晃神,思绪飘回了遥远的从前——那曾是一段无忧的岁月,他也曾像眼前的少年一样,对世界的奥秘充满最纯真的渴望,在长辈的指导下汲取知识的甘霖。他也曾对身边的亲人,对自己的亲信,对敬仰自己的子民许诺过,会成为一位贤明的领袖。

  然而,记忆中的暖阳迅速被凛冽的寒风吹散。在那个春日,积雪消融,带走的不仅是寒冬,还有他曾经拥有的一切。冰冷的恨意如同荆棘,瞬间缠绕住心脏,又被他强行压下,深埋于心底最深处……他必须等待,等待种子发芽的那天,夺回所有属于他的东西……

  他深吸一口气,河边的冷冽空气将他从短暂的回忆中拉回现实。他回过神来,目光再次落在伊诺身上。眼前这个失忆的、一无所有的亚人少年,却凭借着最原始的善意选择救下他,并在此刻无条件地给予信任。白的心里五味杂陈,内心涌起一股复杂的保护欲。

  “不知你离开这片森林后,能否在那对亚人充满偏见的残酷世界里,好好地生存下去呢……” 他心中悄然叹息,但随即,另一种更坚定的情绪取代了忧虑——“但如果是你的话,凭着这份坚韧与纯净,一定能微笑着面对一切困难吧。幸好…你此刻遇到了我。不必担心,我一定会尽我所能,将你安全带离此地。”

  “白?”伊诺略带担忧的声音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你怎么了?是伤口又疼了吗?”少年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短暂的沉默和细微的神情变化。

  “不。” 白轻轻摇头,声音温和而沉稳,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只是想起一些旧事,并无大碍。” 坦诚却又不失分寸地解释道:“刚才向你讲解到以太,只是很遗憾,以我目前的状态,无法向你更清晰地展示它的形态。多年前的旧伤,加之现如今的状态,使得我无法共鸣感知大气中的以太,只能微弱地察觉它的流向…”

  他的语气平稳,没有丝毫抱怨或颓丧,只是陈述事实:“所以,若再遇强敌,我恐怕只能以这具不便的躯体进行肉搏。”

  “这堂课就先到这里吧,今后,我还有许多想要传授于你的东西…"白抬头透过林隙观察了一下日头,随后用前肢指向一个方向,“千里之行,始于足下,若是迟迟在此处逗留,一切希望都是空想了。我们往东边走。方才根据太阳的方位和树木的长势,那边是离开核心区、靠近中陆外缘的方向——中陆的城邦繁多,种族混杂,对你而言,更容易找到容身之处,至于另一个方向的西州…目前并不是一个好去处。”

  他没有详细解释为何不向西州,只是给出了当前最优的路线选择。

  “接下来的路途会很漫长,也绝不会轻松。” 白站起身,甩了甩尾巴,“我们就此启程吧。“

  伊诺点了点头,拿起武器准备跟上白的脚步。

  却见他伏低身躯,关切地说道:“森林地貌复杂,长途跋涉对你的体力消耗会很大,上来吧,我驮着你走。”

  伊诺愣了一下,随即坚定地摇了摇头:“谢谢你,白。但是,我可以自己走的!”他不想成为负担,尤其在白的身体并不乐观的情况下。

  白没有坚持。他意味深长地看了伊诺一眼,然后站起身,迈开步伐——

  “那么,可要跟紧我了,如果感到累了,一定要跟我说。”

  就这样,一人一狼开启了漫长的旅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