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至关上门,转过身就看到万谦已经坐在了椅子上,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入神,而吕哲正趴在大床的边上,依旧沉睡,他左右看了看,便坐到了床另一侧的角上,看着万谦问道,“所以说,你到底在想什么,想做什么啊。”
“现在这个情况,你到底有把握吗?”
“我想想,该从哪说起呢……”万谦轻轻叹口气,看着天花板缓缓说道,语气略有些低落,“既然你想问,那就从一开始说起吧。”
“首先是一开始发生的事件,情况其实表面上还没有多危险,但我还是提前做出了余量的预留,这一点其实从跟工作人员接触时就开始了,因为不管怎么说,别墅里有个杀人犯都挺危险的。”
“所以我在跟工作人员介绍身份的时候,才说我是侦探的徒弟,你是助手,而他,才是真正的‘名侦探’,”说着万谦指了指床上的吕哲,“这是为了做出认知上的差异化,让只有工作人员知道真正的侦探还在睡觉,在游客看来,我们才是调查的人,打算过滤出凶手到底在哪个群体里。”
“虽然说当时因为想的太多,而且着急回去拿东西,所以忘了跟导游说别告诉别人,不过好在他们或许是出于情况保密还是嫌麻烦什么的原因,没跟游客解释侦探的存在。”
“不过不管怎么说,站在凶手有继续作案可能性的角度上,他的第一目标肯定是我,因为我才是那个正在调查,迫在眉睫的危险。所以我刻意露出破绽,试图让他袭击我,而把吕哲留在了相对安全的房间里。”
“就像之前说也过的,‘凶手的立场也往往缺少自检和备用计划的余裕’,不管他是游客还是工作人员,同一时间都很难做出太大太多的行动,因为在爆炸发生后,所有人,起码工作人员都警觉了,太多行动很容易被发现。”
“也就是说,如果我遭遇袭击了,吕哲大概率就不会遭遇袭击,如果我在温泉遭遇了袭击,很可能就不会再针对我的房间有行动,就算有第二动……如果他真的有这么自信,那第二次行动应该会比较高概率的会去找‘另一个人’,侦探,也就是你们的房间,所以说我的房间,这段时间内相对来说是最安全的。”
“而且其实我还做了另外一点准备,我拿纸片把锁舌卡死了,也就是在没发现的情况下,门是只能动两下,而打不开的,在他不破门的情况下,其实算挺安全的,而如果这段时间有人尝试打开你们的房门,那他基本一定是工作人员,因为只有他们知道有‘名侦探’和‘助手’的存在。”
“而是事实上,我的预测是正确的,在这段时间里,他压根没有试图进行第二次攻击,不过这样我也就没能判断出凶手是在哪个群体里。”
“嗯,我承认我是在露出破绽,暴露在不必要的风险之中,但实际上这算最稳妥的办法了,”说着,万谦顿了一下,“在缺乏证据的情况下,被动的等待才是最危险的,我在尝试扭转局势,从做题的人变为出题的人。”
“毕竟,高明的猎人往往以猎物的身份出现,不是么。”
“然后,之前是没必要把他弄起来,但现在呢,大概率也没什么必要了,毕竟有线索的我已经想通了,他也不比我多知道什么,”说着,万谦站起身,走到床边,用力拍了兔子的屁股一下,“而且他也不醒啊……”
“……嗯,好吧,我大概理解了,”卫至理解了一下万谦的这长篇大论,发觉好像确实是没什么太好指摘的,“那你接下来的办法又是什么呢?”
“接下来啊……”万谦甩了甩手,瘫坐回椅子上,叹了口气,“我希望你能,嗯,以一个尽可能平和的心态来听。”
“嗯……?”卫至皱起眉头,想起了一些往事,“你先说,我尽量。”
“那我就当你,同意了,”万谦拉了个长音,“你可以,当我在,嗯,逼迫凶手出手。”
“……”卫至张张嘴,眉头皱得更深了一些,但还没有说话。
“就像我刚才说的,在缺乏证据的情况下,被动的等待才是最危险的,所以我给他出了一道题,说过了今晚就会有凶手的答案,逼他来杀人。”
“在下午,我是最紧迫的危险,而在刚才,我表明了我有问题解决不了,所以……”万谦指了指床上的吕哲,“现在最紧迫的危险就会是他。”
“凶手会来杀他。”
“……”卫至愣了两秒,转头看了眼床上的吕哲,而后猛然站起,右手拽住了万谦的领子,“万谦!你,这是,对别人生命的不负责任!”
“不,我这才是负责任,”万谦没有挣扎,只是平静的看着鹰的眼睛,“找出凶手,才能救所有人。”
“而且,我连我自己的命都放上去了,为什么不能放他的?”少年继续说道,“你不会觉得我没有危险吧,他是第一目标,我就会是第二目标,而且就是今天晚上。”
“还是说,你觉得他的命,比我的值钱?”如琥珀平静的目光。
“而且最重要的一点,”轻叹口气,万谦才轻轻拿开卫至那双没怎么使力的手,“我觉得,他会想保护你的。”
“……”卫至张张嘴,但意识到了什么,没能说出话来,只是缓缓的坐回了床上。
“其实,这恐怕还不是最让你难以接受,”万谦也坐回了椅子上,再次叹了口气,“为了最大程度的逼迫凶手行动,我……把那些人的命也放上赌桌了。”
“……什么意思。”卫至沉默了一会,也只是轻轻吐出一句。
“我没阻止他们聚在大厅,”万谦缓缓说道,“这样虽然确实会安全一点,因为能监视彼此的行动,但,凶手的即时杀伤性武器是爆炸物。”
“如果出现意外,就可能会出现大量的伤亡,而且为了避免意图暴露,我没告诉他们该用冲锋来应对爆炸物,如果没人能自己想到并做出反应的话,就会……出现最坏的情况。”
“客观的来说,我让他们分摊了一部分危险,给凶手创造了一个,必须动手,而且有可能把所有人都杀光的机会。”
“……”又是一阵沉默,经久过后,卫至才轻轻说道,“既然如此,那我也只有最后一个问题了。”
“你是出于什么目的要这么做的。”
“这个问题,其实我之前已经回答过你,也回答给所有人了,”平静到有些失温的答复,几十分钟的时间,已经足够万谦接受了自己的所作所为,以及即将的所作所为,“只是要,彻底解决这个事件而已。”
“解决不了案件,就解决凶手。”
“并且,人要为自己的安全负责,而我,要为我的,我们的安全负责。”
“你可以将这当成一种彻头彻尾的傲慢与自私。”
“……那好吧,既然你都计划好了,我还能怎么样呢。”这次卫至也只是吐了口气。
“我还以为你会需要更长的时间才能接受这种事。”万谦有些惊讶的看了他一眼。
“我其实没你想的那么,死板,毕竟我在跟他一起生活,”卫至摇摇头,跳过了这个话题,“虽然确实挺让人难以接受的。”
“比起这个,你更应该坦白一下,我们要怎么躲过这场袭击。”
“这个其实倒是比较简单,”说着,万谦从口袋里拿出了两个手机,和一张房卡,“用这个。”
“啊?这个,是你的?好像不是吧……”卫至眼睛虚了起来。
“不是,帮忙搬人的时候拿的,也可以理解为我偷的,”万谦把赃物分开放到桌子上,继续说道,“不过重点是我的计划。”
“首先爆炸物这个东西是有局限性的,而且犹豫是他自己制作的高压容器,所以不太可能有定时装置,只能通过热感或者触爆,而这里并没有可控温感装置引爆,也就是说,他只能通过触爆来主动引爆,来进行攻击,而当成手榴弹来扔,对他自己来说也很危险,在走廊容易误伤自己,而就算他有办法打开房门,扔进去了的话,爆炸声会让所有人都警觉,大厅的人怎么办,而对门的你我又怎么办?”
“所以我猜,他极大概率会用类似于锅炉房那样的陷阱来攻击你我,而后待到陷阱触发后,再直接攻击大厅的人,这样他才能在持有对压力敏感容器的情况下,同时应对可能的三批人。”
“也就是说,我们要应对的,很可能是设计好的陷阱,”说着,万谦从口袋里拿出了自己的手机打开,“而我们就可以用这些东西迷惑他。”
“哦,你的意思是……”卫至也想到了什么。
“嗯,这张房卡是我的房间往左两个的,那间房间的,我搬人的时候发现他死了,就把他的房卡和手机拿走了,”万谦低头操作着手机,“这两个手机我都用他们主人的指纹解锁了,而且我把刚才咱俩说话的声音录了下来,现在发到这两个手机上,一会你去走廊外站个岗,我把手机放在你的房间一个,把空调和灯打开,小声循环播放录音,一个放在我的房间,把浴室花洒打开,小声放歌,应该就能吸引到注意力,最后再把吕哲搬走,为我们争取到安全的角落。”
“有时间的话我还可以在门后面做两个机关,如果有人真的想进来,可以发出噪音。”
“不过有个问题就是,我们转移房间之后,不能开灯,不能发出噪音,甚至不能开暖气,以防止暴露。”
“……你那个时候就想这么多了吗。”卫至不由得感叹了一句。
“哈哈,那倒没有,”万谦随口说道,也不知是真是假,“不过这么混乱的场合,丢两部手机也很正常不是?”
“不过,现在倒是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啊?还有什么问题?”卫至愣了一下。
“我感觉我妈应该不会同意我跟两个基佬睡一间屋子的。”万谦仰头,吐出一句批话。
“…………”卫至嘴角忍不住抽动,“那你妈同意你杀人吗。”
“你看,这样你就不会反驳你是同性恋了。”
…………………………
“轰!”
冰冷的爆炸击穿了噤声的夜。
“嘶……”万谦从裹紧的被子中挣脱出来,靠在墙上睡觉让他有些浑身发酸,几秒钟后才彻底睁开眼睛,苍白的月光下,房间内三个人面面相觑。
“……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会有爆炸声,”吕哲转头扫视房间一圈,抛出数个疑问,“而且你为什么会在……这是哪个房间?嘶……头好痛……”
“简而言之……有个人用干冰制造了一起爆炸事件,一起窒息事件,”万谦扯开被子站起身,从口袋里拿出一把小刀,然后从地上拿起个枕头,走向门口,“我没能及时找出凶手,因为线索不够,我没找到存放干冰的地方,不在冷库和外面,你又叫不醒,所以我做了一场豪赌,把所有人暴露在危险之中,为了我们的生还,并解决凶手。”
“现在的话,应该是凶手正打算着手杀掉所有人。”
卫至也从床上站起,吕哲则是捂着脑袋靠在墙边,“我是睡了几天?信息量还挺大……”
“轰!”“轰!”
又是两声爆炸,伴随着惨叫。
“哦,对了,‘很抱歉拿你的命做赌注’,”把手搭在门把上,万谦转头看了一眼吕哲,“如果你需要这个的话。”
“……”吕哲没有看万谦,而是转头看向卫至,上下扫视了两圈,片刻后才回答道,“没什么,做得好。”
“看吧,我就知道。”万谦叹了口气。
“不是,你先等等,”说话的间隙,卫至抓住了吕哲的手,“你就打算这样出去?现在?”
“是啊,其实现在出去是最合适的了,”说着,万谦就打开了房门,“也许他现在太紧张没注意到,但过一会他一定会发现爆炸少了一声,有一个陷阱没被触发,埋伏他不太现实。”
“更何况……我说的冲刺拉近距离,是搏命之法,如果他身上带有触爆的爆炸物,贴身也无法避免两败俱伤,若是真的想要大胜,还是需要保持距离。”
“所以……你具体打算怎么办?”卫至追问道。
“随机应变。”万谦笑了笑,直接推门走出去,来到了走廊上。
在惨叫声的督促下,声控灯没有一秒停下,万谦向右方看去,吕哲的房门从内部被破开,隐约能看到地板被从下到上炸开,“这是……打垂直?这我倒确实是没想到。”
再看向自己的房门,能看到一只内部充满白气的玻璃瓶被不知道什么东西粘在房门上,一端在门板上,一端在门框上,只要推开就会落地,“原来是这样……他把威力小些,但是更易爆的玻璃瓶当做即时的攻击手段。”
“要把那个取下来吗?”卫至也看到了那个瓶子。
“别了吧,不知道什么程度的压力会爆炸,甚至可能过会自己就爆了,太危险,”万谦摇了摇头,“等一切之后再来处理吧。”
“话说……你应该能猜到,”此时吕哲也看着手机,缓缓从门内走了出来,“凶手是工作人员了?”
“你发我的资料里能看出这种倾向性。”
“嗯,猜是能猜到,”万谦顺着惨叫声,向楼梯的方向缓缓走去,“游客比起工作人员来说,天生劣势,作案空间更小,难度更大,各种方面来说,只是我没有证据排除这种可能性,也没办法指向某个人。”
“其实……我还真有一条线索,甚至是最重要的一环,”吕哲把手机放回兜里,叹了口气,“你应该注意到我点的酒里面,有两杯……还是三杯冒着白烟了?”
“……对,怎么了,那是什么?”万谦张张嘴,沉默片刻,转身看了吕哲一眼,才继续向前走去,“跟这次案件有什么关系。”
“你,听没听说过,最近有种很火的液氮酒?”吕哲以问作答。
“液氮……”万谦轻声念到,一缕纯白的丝线落入织物,串联起了整条脉络。
延伸,织造。
“液氮……”
“偏远地区,交通不便……”
“大量储存。”
“储藏,挥发系数……”
“防爆钢瓶。”
“价格,方便取用……”
“小液氮罐,然后是……”
“……大型液氮罐,储藏室。”
“有点可笑,”万谦这样评价着自己,声音略显沙哑,“原来真相就在我身边……”
“不过,我也已经尽我所能了。”
“嗯,情势所迫,你做的很好了,”吕哲点了点头,“所以,凶手是?”
“能够在无人察觉的情况下随意使用储藏室……”
“便利。”
“有能力携带大量干冰铺设现场而无人在意……”
“伪装,工具。”
“在有人盯着的情况下使用了楼下的多个房间……”
“万能房卡。”
“作案空间,空档……”
“凶手是……”
说话间,三人已经拐过转角,站到了二楼外侧的平台上,俯视着大厅,而红色与黄色渲染,闪烁着透明尖锐的大厅内,唯一站着的人也看到了三人,露出震惊的表情。
“清洁工,玉成。”
“以上逻辑不甚严密,仅供参考。”
话毕,万谦捏起了右手中的刀,而楼下的清洁工此时也反应过来,冲到右侧的清洁推车旁。
“你还会这个?”吕哲惊讶的看了眼万谦。
“不会,不过我的手总归比较稳。”刀刃随言语一同飞出,但只是刺入了一米外的吧台,而同时清洁工也从一个小桶中抽出了一个玻璃瓶,上面还沾着些雪。
“果然是这么运输的。”万谦说道,放下了左手的枕头。
“嗯,还能避免碰撞,以及冻伤。”吕哲也跟着评论道。
“不是,我说现在该怎么办啊,你们能不能说点着急的,”卫至差点叫出来,“跑吗,分开跑?拉扯一下?”
“不,不能跑,”万谦摇摇头,“聚在一起跑缺少意义。”
“而如果分开跑,”吕哲低声道,“我就无法保证你的安全。”
“所以……”
“后退得一。”
“前进得二。”
爆炸的威力使得他不需要太多瞄准,被波及就会落入死局。
“我已找到甘愿保护之人。”
“我也自然乐于逢险寻欢。”
“我可以勇敢。”
“而我必须勇敢。”
对话间,玻璃瓶已然脱手,划出明显低于室温的冰冷弧线,向二楼飞去。
“那果然还是,我的手更稳一些,”万谦上前一步,“而且没必要,脏了还干净的手。”
“多谢,”吕哲拉着卫至后退一步,踹开了身后的房门,“算我欠你一次。”
在那个瓶子即将飞过万谦,坠落于地的前两秒,他才抬起头,双眼将其运动的轨迹捕捉,而后伸出右手,贴住瓶身,没有用力,而是尽可能的使其相对静止,不产生作用力,仅在瓶子落地前施加了一个持续的缓慢柔和力,将其在空中“捞起”,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送还。
“轰!”“轰!”“轰!”“轰!”
接连的爆炸声响起,而万谦早与二人躲进了身后的房间,防止弹片溅射,一分钟后再出来时,清洁工早已倒在血泊之中,一动不动,清洁用的手推车也被炸成了碎片。
“正当防卫。”万谦说道。
“符合无限制防卫场景。”吕哲说道。
“等一下,”身后的卫至却突然打断道,然后转身回被踹开的房间,接了一盆热水,从二楼泼到了清洁工的身上,“他身上没准还有没引爆的炸弹,用温度排除一下危险总没问题吧。”
“我开始明白了。”万谦上下打量了鹰几眼,而后几人一同走下楼去。
正当几人走到拐角处时,大厅后侧棋牌室的门突然被打开,队医先生从中探出头来,看到楼梯上的三人神色一变,犹豫了片刻才眉头紧皱的走了出来。
“医师先生,你好啊,”万谦踩过一地的残片,与梁航打了个招呼,“你是恰好躲过一劫吗?”
“……哼,如果真是这样就好了,”医生则是忍不住看向一旁的哀嚎,几秒钟后才冷笑一声,“我可是听懂了你的弦外之音,提前自己藏起来了。”
“不知道您在说什么,”万谦摇了摇头,也看向红色的沙发区,“我可没说什么特别的东西。”
“不过……在雪停之前,我们确实有的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