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请勿在半夜时分突击家访(带了伴手礼除外)

  夜晚的城市并不宁静。

  当然,除去夜生活愈发丰富的居民们在灯红酒绿的建筑和街道间穿行的身影之外,那些随着欲望和发泄从体内逸散而出的黑色负面情绪交织而成的气息,对于肉眼无法看见的家伙们而言不啻于一顿“超级无敌至尊臻享自助大餐”。

  于是那些影子发出刺耳的欢笑和满足的嚎叫,享受着这些珍馐。同时也在捕食着和自己争夺资源的同伴。

  亦或者被捕食。

  在“这边”的世界里,虽然也有着明争暗斗,尔虞我诈。规则却又简单粗暴得多——除去有少部分以“规则”约束和制衡一方空间的存在之外,大部分家伙都只遵循弱肉强食的铁律生活着。

  因为过劳而看起来随时要倒地不起,脸色奇差的打工者晃晃悠悠的走在路旁。完全没看到自己头顶有三个球状的东西正在用黑洞一样的嘴巴贪婪的吞食着他斑秃掉毛的头顶冒出的黑气。

  而下一秒,一道弧光在半空中划过,精准的以S型走势瞬间捅穿了那三颗会飞的黑球。不顾它们伤口处因挣扎而冒出的油污般的血迹喷溅的到处都是,那根奇长无比作为武器的指甲便收回面前,吃烤肉串一般的在嘴边一捋,那些惨叫的小黑球就没了声息。只剩下被淋了一身看不到的脏污的可怜社畜忽然间情绪失控,崩溃的抱头跪倒在地,就这么涕泗横流的昏厥了过去。

  跟恶魔用语言和魔法蛊惑心神不同,自污秽中诞生的邪祟之物在吸取相同的能量强大自身的同时,其本身就会如同磁场般散发出影响精神的波动。而浓度奇高的体液自然更是如此——沾染上便有可能放大内心的欲念和邪念,而如果进入体内,则可能勾出内心深处最黑暗的念头。

  若换做平时,恶魔可能还会稍微考虑一下要不要适当利用空闲时间管理和清除一下城市内这些不入流的残渣。虽然对自己没什么影响,但就像蚊虫一样,数量太多的话也会被惹得心烦意乱。

  此时在公寓楼外的半空之中,稍微用透视魔法连接了一下屋里的电子监控设备,确认狼兽人两兄弟都已经进入了梦乡。恶魔这才以悠闲地姿态,闲庭信步的在半空中迈着步子继续往高处走来。

  如果不是隐去了身形,被下面街上或者身后公寓楼内高层的住户看到,可能会引起不小的轰动吧。

  想想那场景说不定还挺有趣的。

  可惜,现在并不是恶作剧的最佳时机。毕竟,前方不远处的高空中,同样有一位和自己类似,漂浮在空中,如刻板印象中身披白色床单的幽灵般雪白的身影。

  “您这大半夜的突然拜访......是有什么要紧事吗?”

  依旧穿着那身素色洋装的猫兽人一改白日里温婉的形象,神情严肃的盯着这边看了半响,犹豫再三后才开口反问:“您似乎一点也不意外现在的情况?还是说,这只是故意以此等高调的方式来侧面印证我的猜想?“卡洛·斯特恩格·爱德罗”先生。”

  “彼此彼此,瑞茜女士。”恶魔说着优雅的行了一礼:“那只是个化名而已,您可以直接称呼我为卡洛。当然,这并不代表我不为此而感动。只是,即便带了伴手礼,我也不好放您进屋。毕竟孩子们已经睡了。”

  瑞茜闻言,几乎是立时捏爆了在爪中挣扎的黑色邪物。那些浓稠黏腻的汁水化作一道道蒸腾的白色烟雾消散在夜风之中:“然野那孩子天生的体质就会吸引这些家伙,对于它们而言,那份隐藏在其体内的力量是无法拒绝的诱惑。而我所能给予的保护,实在是过于微不足道了......所以,我才更要弄清楚,你出现在他们兄弟俩身边的真实目的究竟是什么。在他们受到更大的伤害之前。”

  恶魔微笑着凭空变出两只茶杯,随后又轻点着虚空唤出不同的饮品:“好了好了,我很感激您为了这两个孩子的所作所为。也不必那么如临大敌。喝点什么?咖啡?红茶?豆奶?或是酒精饮料?”

  “......”

  见猫兽人不为所动,卡洛叹了口气。把杯子和饮料瓶重新归还于虚空之中,仿佛它们从未存在过一般:“我说的每一句都是真话,可显然,您和其他家伙一样,一个字都不信。真是遗憾,我本以为比那些普通兽人族多一条尾巴的您,会有更加广阔的视野和认知。显然,是我的预期有些过高了。这片土地上的原住民们也不过如此而已,实在是太扫兴了。”

  说着,居然就这么在空中转过身,闲庭信步的朝着公寓楼的窗口走去。

  凌冽的风声划破了夜晚的寂静,如果有谁能仔细倾听,其中还混杂了饱含警告意味的低吼。

  可恶魔依旧不为所动,不疾不徐的继续向前迈步。直到离公寓楼窗户还有不到5米左右的时候,剧烈的撞击终于追了上来,将其身影狠狠地从半空打了下去。

  而就在坠落的途中,长条状的毛绒物体卷住了恶魔,将其缓缓拉了起来。瑞茜精心保养过的尾巴如同收放自如的绳索,将其拉回到了自己近前——从白天照面时就察觉到了对方深不可测的实力,以及临走前的那句话。让如临大敌的猫兽人不得不在“挽留”时用上了近乎全力的一击,可对方就这么被轻易地击中了?但连哼都没哼一声就这么晕甚至死过去了的话,只是虚张声势而已?

  真的会有那么简单吗?

  “卡洛先生?”

  正想着,伸长的尾巴也已经卷回到了面前,那个身影从蓬松的毛发间露出头脸——是个正从“伤口”处不断倾泻出砂石的服装模特。

  “嗯?我在。”

  身后传来的声响让猫兽人瞬间炸毛,可惜身体却无法移动分毫。对方踩在虚空中的脚步声却在脑海内响起,每一步都让身体以至于灵魂随之颤抖。

  终于,恶魔踱步到了面前,将模特从自己的尾巴中抽离,随后有些玩味的看着那被抓痕刮烂的上半身:“哎呀呀呀,这要是真的打在我身上,可能......不,一定很痛呢。到时候要用多久才能恢复原状,不让那两个孩子发现以至于担心呢?5分钟?2分钟?还是1分钟不到呢?”

  说着话,拂过假模特的爪子之下已经完全没有了任何被破坏的痕迹:“老师,您怎么不说话了?要知道我只是用威压限制住了一小部分行动力而已。不管是口舌、大脑、眼睛还是身后那另一条尾巴,都是完全自由的。”

  “即使攻击你也完全没有意义,对吗?”瑞茜确实还能感受到身体的一部分控制权还属于自己,当然,也只是相当小的一部分。所以在不肯轻举妄动的同时,如何稳住眼前危险的家伙才是当务之急:“你到底是什么?既然不是这片土地上所孕育出的“同类”,难道你和这些污秽或者怪物同出一源?你到底想对那两个孩子,不,在那背后所隐藏的目的到底是......呜!”

  恶魔五指并拢,尖锐的指甲完美的组合成了一把尖锐无匹的锥子,抵在了猫兽人的喉咙上:“这种时候,好歹为自己岌岌可危的性命求一求饶,说不定我还会看在你照看过那两个孩子的份上放你一条生路呢。”

  “呵,你以为已经死过一次的我会在意这种事吗?”瑞茜说着,身上骤然飘出几团青白色的火光,连她的眼中也冒出了同样的光来:“只是即便被你杀掉,我也要拼上全部的能力去咒杀你。胆敢动那两个孩子的话,你就尽可能试试看吧!”

  “喔,真是好可怕呢。我都要吓死了。”恶魔说着,忽然打了个响指。随着清脆的“啪”声过后,那些青白色的诡异火团猛地原路返回,悉数钻进了猫兽人的体内,引得她不由发出一声痛苦的低吟:“呜!”

  “引导全部魔......不对,你们这边管这叫妖力。全部妖力来进行诅咒,却根本不知道能不能成功。看来您对小然和阿雨他们兄弟俩的关爱确时发自真心。虽然非常感动,不过大可不必。毕竟我要是想趁着谁都没发觉的时候做点什么,根本不存在被阻止的可能性呢。”

  “你究竟是什么?”带着必死决心从体内逼出的情感和力量化作的妖火在体内熊熊燃烧着,但既然是自己所释放的东西,再怎么痛苦也不会有被反噬的担忧。只是这些久违的感觉让猫兽人的心中那些被压抑多年的情绪随之翻涌而出,脑海中也闪回着一些陌生又熟悉的画面。

  恶魔微笑着看猫兽人浑身颤抖却又绷直尾巴和全身肌肉去对抗的样子,嘴角的弧度变得更大了一些:“有些事知道了又如何?以您所经历过的岁月来说,学会“面对强敌逃跑保命”的策略应该不难。还是说这是你们这些妖怪的特点?呵,也不必摆出那样一副宁死不屈的姿态,我对杀掉一只猫又没有任何兴趣。”

  被叫到了种族名称,瑞茜的瞳孔忍不住收缩了一下。可惜身体还是无法移动的状态——眼前的家伙果然比预期的还要危险,可自己现在这样别说帮助那对狼兽人兄弟摆脱对方,性命能不能保住都是存疑的状态。接下来到底要怎么办......

  不过这个化名“卡洛”的家伙却似乎失去了兴趣,连嘲讽的话都不再诉诸于口,转身踏着空中不存在的阶梯,一步步优雅的朝着公寓窗户走了回去。

  而自己身边,之前因畏惧而不敢近前的那些污秽和邪祟们正在越来越近。它们那永无止境的絮絮低语越来越吵,如同涨潮时的海浪,不断地推进着。虽然平日里处理掉这些东西相当简单,但被束缚在此的猫又俨然立场对调,成为了它们觊觎的对象。

  想要在不弄脏自己爪子的前提下让自己彻底消失吗?

  刚刚把体内的力量悉数爆发后陷入虚弱状态的瑞茜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恶心的暗色之物组成的圆环朝自己一寸寸推进,直至视线和其他感官一道被夺走后的没顶......

  这就是,再次迎来死亡的感觉吗?

  然而眼前的黑暗并没有停留多久,视野便重新开阔了起来。不远处的“卡洛”正将那些污秽和邪祟们聚集在自己的掌心,凝成一颗漆黑的圆球。在确认周围已经被“净空”之后,他才用帕子遮着嘴巴将其吞了下去。

  那可是聚集在这附近居民区全部的数量,他居然是以这种体量的不净之物为食且可以消化掉的吗?

  不等猫兽人的震惊展现在脸上,“卡洛”便似乎很痛苦的弯下腰干呕了几声:“呜,呕......呸呸呸,这些玩意也太难吃了。就像半腐烂的香蕉和泥土以及河里丰富的绿藻混合在一起发酵后的味道。呕......真是有损我的形象。”

  “你不杀我?”

  忙着用红酒漱口的恶魔闻言耸了耸肩,将嘴中绯红色的液体咽下后才开口:“我压根也没说过要杀了您。毕竟如果不是忽然凭空出现在公寓楼外面的半空中,我甚至都不会出来。”

  “......这算是对于我力量的奚落和羞辱吗?或者是嘲弄我没有自知之明?”

  看着似乎确实受到羞辱的猫又微微低下的头,“卡洛”将剩下的红酒放回了虚空中看不见的地方:“不不,怎么会呢。我只是以为您不满意我送的见面礼,想要提一些更具体的礼物诉求。又或者是想到了关于小然和阿雨他们的一些事,所以大半夜不辞辛苦的赶来进行家访。”

  当然,这话在瑞茜的耳中比直接承认更有杀伤力。

  “总之,请放心。虽然确实是一时兴起,不过我对这两个孩子并无恶意。嗯......恶作剧的话似乎不能算作“恶意”的范畴之内,对吧?我会好好照顾他们的,也欢迎您来做客。”恶魔说着打了个响指,解除了猫又身上的魔法:“如果没有其他的事,我也差不多该去休息了。那么,祝您做个好梦,瑞茜老师。晚安。”

  “......”

  看着“卡洛”离去的背影,这次猫兽人,不,猫又并没有再次挥动双爪发出破空的爪击。只是沉默的看着他如同穿过空气般的透过窗户进入屋内。

  又过了片刻,瑞茜如幽灵般朝着自己的小学堂方向飞了过去。那两根尾巴也重新融为了一体,好像从未分开过一般。

  轻柔的夜风拂过,尚未沉入梦乡的居民们并不知道,刚刚在他们的头顶上方,究竟发生过什么样的事。

  只有那些同样不曾入眠的邪祟和污秽之物们,依旧在黎明前的黑暗中进行着属于它们的狂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