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牧野收到了墨尾的消息。
“我妈的病情好转了,今天我不用做陪护。”牧野想了想,发消息说:“那你陪我去一个地方。”
他带墨尾去了榕城老城区的一座废弃天台,那是外婆以前常带他来的地方,可以看到整座城市的天际线。
周六下午,牧野和墨尾在那座废弃天台上待了整整四个小时。
说是“待了四个小时”,其实什么特别的事都没做。牧野带了两瓶汽水和一袋楼下买的盐酥鸡,两个人坐在天台边缘一块相对干净的水泥板上,腿悬在外面,看着远处层层叠叠的屋顶和更远处模糊的山际线。
牧野说了很多话。说了外婆,说她是怎么在青梧高中教了一辈子语文,说她每年秋天都会捡银杏叶夹在书里当书签,说她做的酱菜咸得能把人齁死但自己永远不承认,说她生病住院的时候还在念叨“学校门口那棵银杏今年不知道黄得好不好看”。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是在讲一个很久远的故事,偶尔笑一下,偶尔沉默一会儿。
墨尾没有插话,只是安静地听着。他坐在牧野旁边,爪子握着一瓶已经喝了一半的汽水,琥珀色的眼睛望着远处的天际线。他没有说“节哀”,没有说“你外婆一定是个很好的人”,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坐在那里听着。那种沉默不是空洞的,是满的,像是他在用全部的注意力接着牧野说出的每一个字。
夕阳把整座城市染成橘红色的时候,牧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吧,该回去了。”
墨尾站起来,点了点头。
两个人从天台上下来,沿着老旧的楼梯一层一层往下走。走到二楼拐角时,牧野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了一眼,绒灰发来的消息。
“学长,你今天下午有空吗?我数学有几道题不会……能不能教教我QAQ”
牧野看完消息,尾巴轻轻晃了一下,打字回复:“行,你家地址发我,我一会儿过去。”他把手机揣回口袋,转头看向墨尾:“绒灰找我补习数学,我得去一趟。”
墨尾点了点头:“那我先回去了。”
“嗯。今天……谢谢你陪我。”
墨尾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低低地“嗯”了一声,然后继续往前走,黑色的背影在夕阳的余晖里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尾尖那一簇白毛在风中轻轻晃动。
绒灰家开在老城区一条窄巷子里,门口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木招牌,上面写着“灰灰洗衣店”五个字,字体圆润可爱,像是小孩子写的。牧野按照地址找到地方时,绒灰已经站在门口等着了,看到他来,耳朵立刻竖了起来,尾巴尖卷成一个愉快的弧度:“学长!你来了!”
“嗯,你家好找,巷口一拐弯就看到了。”牧野跟着绒灰走进店里。
洗衣店不大,一楼是店面,靠墙摆着两台大型洗衣机、一台烘干机,角落里堆着几袋待洗的衣物,空气中弥漫着洗衣粉和柔顺剂的混合气味,暖融融的,让人莫名觉得安心。绒灰带着他穿过店面,爬上窄窄的木质楼梯,二楼是一个小小的客厅,虽然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茶几上摆着两杯已经倒好的水和一盘切好的苹果。
“学长你坐!我去拿作业!”绒灰噔噔噔跑进房间里,又噔噔噔跑出来,手里抱着一摞课本和练习册,在茶几对面的地板上盘腿坐下。
补习进行得比牧野想象中顺利。绒灰的底子不算差,只是有些知识点理解得比较慢,牧野换了几种方式讲解之后,他很快就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两个人头挨着头,对着同一道几何题研究辅助线应该画在哪里,绒灰的耳朵偶尔会蹭到牧野的耳朵,每次他都会像触电一样缩一下,然后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窗外开始暗下来的时候,牧野伸了个懒腰,肚子上的软肉从T恤下摆露出一截,绒灰无意瞟到一眼,耳朵尖涨得通红。牧野看了一眼窗外:“几点了?”
绒灰连忙看了一眼手机:“刚过八点半。”
“那我差不多该——”牧野的话被一声沉闷的雷鸣打断了。
两个人同时看向窗外。天色在刚才那短短几分钟内暗了下来,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床厚重的灰色棉被盖在城市上空。紧接着,倾盆大雨落下来了,雨点砸在窗户上发出密集的噼啪声,像是有人在天上往下倒豆子。
牧野走到窗边看了一眼,雨大得几乎看不清对面的楼房,雨水顺着屋檐倾泻而下,在门口汇成一条浑浊的小溪。他的尾巴垂了下来:“……这下走不了了。”
绒灰站在他身后,耳朵紧张地立着,声音有些小:“学长……要不,你今天晚上住我这里吧?我家有客房,床单是上周刚洗过的……”
牧野回头看了他一眼,绒灰站在那里,爪子攥着衣角,棕色的眼睛里带着期待和紧张,像是怕被拒绝。
牧野想了想,又看了看窗外完全没有要停的意思的暴雨,叹了口气,笑了:“那就打扰了。”
绒灰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他转身跑进客房,开始手忙脚乱地铺床单、拍枕头,尾巴因为兴奋而高高翘着,卷卷的尾尖在空气里画着小圈。
牧野站在门口看着他忙活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下。他掏出手机,给墨头发了一条消息:“绒灰家补习,下暴雨回不去了,今晚住他这儿。”发完之后他看着屏幕等了一会儿,没有立刻收到回复,可能是在上班。
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去帮绒灰一起铺床单。
深夜,雨还在下。
绒灰家很安静,洗衣店的洗衣机在楼下发出低沉的嗡鸣声,像一只巨大的猫在打呼噜。客房不大,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床头柜上放着一盏暖黄色的小台灯。绒灰抱来一床干净的薄被,放在床上:“学长,这床被子是上周刚晒过的,有太阳的味道。”
“谢了。”牧野接过被子,闻了闻,确实有一股干燥温暖的阳光气息。
绒灰站在门口,爪子扶着门框,犹豫了一下,然后小声说:“学长……谢谢你今天来教我。还有……上次的事。我一直没有好好跟你说声谢谢。”
牧野正在铺被子,听到这话,转过头来看着他。绒灰站在门口,灯光在他身后勾勒出一个圆圆的轮廓,他的耳朵半耷拉着,棕色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像是一种被压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松动了一点之后,反而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的那种茫然。
牧野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伸出爪子轻轻拍了拍他的脑袋:“不用谢。你叫我一声学长,我帮你是应该的。”
绒灰的耳朵抖了一下,眼眶开始泛红。他低下头,用力吸了一下鼻子,声音闷闷的:“学长……我以后可以一直叫你学长吗?”
“你已经叫了这么久,现在才来问这个问题?”牧野笑了,“可以,叫多少年都行。”
绒灰没有抬头,但他用力点了点头。然后他转过身,快步走回自己房间,关上了门。
牧野站在客房门口,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尾巴轻轻晃了一下。他回到床边坐下,拿起手机,墨尾的回复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来了,只有几个字:“注意安全。”
他看着那条消息,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躺了下来。窗外的雨声变得遥远而柔和,像一层厚厚的棉被裹住了整座城市。牧野在陌生的床上闭上眼睛,鼻尖萦绕着洗衣粉和太阳的气息,慢慢地沉入了睡眠中。
他不知道的是,隔壁房间里,一只小黑柴正把脸埋进枕头里,尾巴紧紧卷成一团,眼泪无声地浸湿了枕套的一小块,是那种“原来真的会有人对我好”的,不敢相信的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