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晚上,柴犬酒馆的灯准时亮了起来。
牧野下午没课,提前到了酒馆做准备。他擦了三遍吧台,把酒架上的瓶子重新排列了一遍,检查了冰块储备,还把冰箱里的柠檬和薄荷都换成了新鲜的。大柴从楼上下来的时候,看到他正蹲在吧台后面,把星星形状的冰格从模具里一颗一颗取出来,放进保温桶里。
“你今天怎么这么认真?”大柴挠了挠肚皮,打了个哈欠,“平时没见你擦吧台擦三遍。”
“平时也挺干净的。”牧野头也不抬。
大柴眯起眼睛,尾巴停止了摇晃。他盯着牧野看了一会儿,然后嘿嘿笑了两声,什么都没说,转身去摆桌子了。
七点半,绒灰背着书包推门进来。他今天来得比平时早,换下校服后穿上了一件店里备用的围裙,围裙对他而言有些大,他在腰间系了两圈才勉强固定住,下摆几乎垂到膝盖。
“学长,我今天想练一下上次那杯橙香特调。”绒灰站在吧台旁边,眼睛亮晶晶的。
“练吧,材料都准备好了。”牧野把一瓶鲜榨橙汁推到他面前。
绒灰认真地点了点头,开始按照笔记上的步骤操作。他摇壶的动作已经比刚开始稳了很多,虽然偶尔还是会用力过猛把冰块摇到壶盖上,但至少不会再飞出去了。牧野站在旁边看着,偶尔出声指点一两句,更多时候只是让他自己摸索。他注意到绒灰调酒的时候,那双棕色的眼睛会变得格外专注,像是在做一件非常重要的事,那种认真劲儿让牧野想起自己刚开始学调酒时的样子。
八点刚过,门被推开了。
墨尾走了进来。
他今天没有穿衬衫,换了一件深灰色的短袖,领口露出一截黑色的毛发,手腕上那颗被擦亮的银铃铛在灯光下闪了一下。他走到吧台角落那个位置坐下,那个位置似乎已经成了他的固定座位,然后朝牧野点了点头。
牧野的尾巴尖不自觉地翘了一下:“来了?”
“嗯。”
“还是上次那个?”
墨尾顿了一下:“……换一个吧。”
牧野挑了挑眉,没有多问,转身开始调酒。这一次他没有用紫罗兰和蓝柑,而是用了威士忌、蜂蜜、一点点肉桂和几滴橙味苦精,深琥珀色的酒液倒入杯中,冰块碰撞发出沉稳的声响,最后在杯沿插上一片橙皮。他推过去:“这杯叫‘森林深处’。适合秋天。”
墨尾端起来喝了一口。威士忌的醇厚最先占据味蕾,蜂蜜的甜紧随其后,肉桂带来一丝暖意,橙味苦精在尾韵里轻轻收尾,像走在深秋的树林里,脚下是落叶,空气中有篝火的气味。他放下杯子,点了点头:“好喝。”
牧野咧嘴笑了。
绒灰在旁边默默地调着自己的橙香特调,耳朵却竖得尖尖的。他看到牧野给那只黑豹调了一杯不在菜单上的酒,看到牧野跟他说话时尾巴尖翘得比平时高,看到那只黑豹喝下第一口时牧野脸上那个藏不住的笑容。
绒灰低下头,继续摇自己的调酒壶,什么也没说。
八点半左右,酒馆的门又一次被推开了。
这一次的动静比前两次都大,门被一掌推开,一个高大的白色身影大步跨了进来,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袋,进门就喊:“牧野!我给你带了好东西!”
声音洪亮,中气十足,跟初见时那个趴在吧台上哭了一个半小时的人简直判若两人。
雪影今天穿着一件黑色运动夹克,拉链没拉,露出里面的白T恤,棒球帽压得很低,但帽檐下那张脸和那双沉甸甸的黑眼睛,让人一眼就能认出来。他大步走到吧台前,把牛皮纸袋往台面上一放,发出一声闷响:“埃塞俄比亚的耶加雪菲,水洗浅烘,我朋友直接从庄园带的。你再也不用喝那该死的速溶了。”
牧野接过纸袋,打开闻了闻,咖啡豆的香气混合着柑橘和花香的气息扑面而来。他眼睛亮了一下:“好豆子。”
“废话,我送的能是差东西吗?”雪影在吧台前的高脚凳上坐下,爪子敲了敲台面,“给我来杯能配好咖啡豆的酒。”
牧野把纸袋收好,转身从架子上拿下一瓶朗姆酒:“那给你调一杯‘午后’吧,朗姆加椰子水加青柠,清爽一点,不会盖掉你咖啡的香味。”
“行。”
雪影摘下帽子放在吧台上,揉了揉被压扁的头发,白色的短毛乱糟糟地翘起来。他转头扫了一眼酒馆,然后目光停在了角落。
墨尾也正看着他。
两个高大的兽人对视了一秒。
雪影的目光从上到下扫过墨尾,黑色的皮毛、琥珀色的眼睛、右耳上那道豁口、腕上那颗银铃铛。然后他转回头,看着牧野,用一种说悄悄话但音量完全没有降低的语气问:“你朋友?”
牧野正在切青柠,头也没抬:“嗯。”
“什么朋友?”
“朋友就是朋友。”
雪影哼了一声,没有追问。但他的目光又在墨尾身上停了一秒,那种目光不是敌意,更像是一种本能的审视:这个人是干什么的?为什么坐在角落里一直看着吧台后面?
墨尾没有回避他的目光,但也没有回应。他只是低下头,继续喝他的森林深处,像是那个白色的大块头不存在一样。
绒灰端着调好的橙香特调,小心翼翼地走到牧野旁边:“学长……你尝尝这个,我按笔记调的,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牧野放下手里的刀,接过绒灰递过来的杯子,喝了一口。他咂了咂嘴,想了想:“橙汁的量稍微多了一点,酸味把菠萝味压住了。下次少五毫升橙汁,多十毫升菠萝汁试试。”
绒灰认真地点了点头,从围裙口袋里掏出那本写得密密麻麻的笔记本,把牧野的话记了下来。雪影歪着头看着这一幕,然后指了指绒灰:“这也是你徒弟?”
“嗯,刚学不久。”
“你这里快成培训学校了。”雪影端起牧野放在他面前的午后,喝了一口,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然后他什么都没说,又喝了一口。沉默的肯定,比任何夸奖都有力。
绒灰记完笔记,抬头时正好对上了雪影的目光。他认出了这张脸,电视上、电影院里、学校门口的海报上,他的耳朵猛地竖了起来,爪子一抖,笔记本差点掉进洗杯池里。
“你、你是——”
“不是。”雪影果断地说。
“可是我明明——”
“你认错了。”
绒灰张了张嘴,看了看雪影,又看了看牧野。牧野朝他微微摇了摇头,嘴角带着一个“别拆穿他”的笑容。绒灰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低下头,耳朵红得发烫,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发现。
十点过后,酒馆里的客人陆续离开。大柴在厨房里洗碗,哗啦啦的水声混着他哼哼唧唧的歌声。绒灰已经先回去了,走的时候还在念叨着橙汁和菠萝汁的比例。雪影喝完第三杯午后后,戴上帽子站了起来:“走了。明天还有一场戏要补拍,烦死了。”
“咖啡豆谢了。”
“喝完再给你带。”雪影摆了摆爪子,大步走向门口。经过角落时,他的脚步顿了一下,偏头看了一眼墨尾。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哼了一声,推开门走了。
酒馆里安静下来。
墨尾还坐在角落,面前的森林深处已经喝完了,杯底只剩一片橙皮。他没有走也没有说话,就那样安静地坐着,看着牧野在吧台后面收拾。牧野把用过的杯子收进清洗篮里,把剩下的柠檬片用保鲜膜包好放进冰箱,把雪影带来的咖啡豆收进柜子里,然后解下围裙挂在钩子上。
他走到墨尾面前:“我下班了。”
墨尾站起来:“我送你。”
和上次一样的话,和上次一样的语气。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两个人走出酒馆,夜风迎面而来。街道比上次更安静一些,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们并排走着,中间隔着的距离比上次近了一点点,大概半个拳头的距离。
牧野忽然开口:“你觉得雪影怎么样?”
墨尾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他看你的眼神,像看一个不想丢的东西。”
牧野愣了一下,脚步顿了一拍。嘴巴比脑子先开了口:“那你呢”。
他转头看向墨尾,墨尾没有看他,继续往前走,黑色的背影在路灯下显得格外沉稳,耳朵尖的豁口在昏黄的灯光下似乎变红了一点,尾尖那一簇白毛在夜风中轻轻晃动。
牧野加快脚步跟上去,没有再说话,但他的尾巴尖不受控制地翘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