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的下午,长鞭跟在虎掌后面,穿过那条他每天上学都要走的巷子,走到一个他从没进去过的地方。
游戏厅在一栋居民楼的底层,卷帘门半拉着,门口没有任何招牌,只有一台落满灰的冰柜,里面放着五毛钱一瓶的汽水和两毛钱一根的冰棍。
掀开帘子进去,空气浑浊得像一锅粥,烟雾、汗味、还有机器内部电路板烧热后发出的焦糊味混在一起。
灯光昏暗,几盏日光灯管坏了一半,剩下的还在闪,一闪一闪的,把所有人的脸都照得像鬼。游戏机的屏幕是唯一的光源,花花绿绿的,一闪一闪,发出那种八位机特有的刺耳的电子音乐。
虎掌从口袋里掏出两块钱,换了八个币,分给长鞭四个。
“会玩吗?”
长鞭摇头,他没进过游戏厅,他连游戏机长什么样都没见过。
虎掌把他领到一台机器前,屏幕上是两个人,一个穿白衣服一个穿红衣服,在一条窄窄的巷子里互相踢腿。
“这个简单,你一直按这个键就行,别管别的。”
虎掌给他示范了一下,手指在按键上飞快地按着,屏幕上的白衣人对着空气踢了一脚又一脚,动作僵硬重复,但虎掌按得很认真,仿佛这是一件很重要的事。
长鞭接过来,学着虎掌的样子按那个键,按一下屏幕里的人踢一下,按快了就踢得快,按慢了就踢得慢。虎掌站在他旁边,胳膊肘撑在机台上,歪着头看他的屏幕。
“打得好。”
虎掌说,长鞭不知道他是不是在说真的,他的手一直在乱按,屏幕里的人像个傻子一样对着空气踢腿,根本没在打。
死了一条命,又投一个币,再死,再投。直到四个币都投完了,他没有通关,连第一关的关口都没见到。虎掌的那四个币早就打完了,一直在旁边看着。
“我们去买烟。”
游戏厅旁小卖部的老板是个中年男人,秃顶,围着一条灰色的围裙,坐在板凳上看电视。
虎掌把一张皱巴巴的五块钱拍在柜台上。
“一包利群。”
老板看了他一眼,从柜子深处拿出一包,扔在柜台上。虎掌拿起烟拆开,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又把烟递给长鞭。
“你也来一根。”
长鞭犹豫了一下,接过来。烟叼在嘴上的时候他才发现他的嘴唇不知道该往哪放,虎掌把打火机凑过来,火苗跳了一下,照出他额前那缕垂下来的长发。
长鞭吸了一口,烟是热的,不,是烫的,呛得他咳嗽了一下,又咳了一下,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虎掌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笑。
“第一次都这样。”
长鞭擦了擦眼睛,把那口烟咽下去了。之后他又吸了一口,这次没有咳嗽,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再从鼻孔里喷出来,灰白色的,在两个人之间慢慢散开。
理头发也是虎掌提出来的。
“你的头发太长了。”
长鞭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是很长,前面快遮住眼睛了,后面的发尾搭在衣领上,他自己用剪刀对着镜子修的,修得歪歪扭扭,两边不一样齐。
他没有钱去理发店,理发店要五块钱,这五块钱够他吃好几天的早点了。
虎掌把他带到一家理发店。店面很小,夹在一家五金店和一家早餐铺中间,门口竖着一根红蓝白三色的转灯。
理发师是个年轻人,胳膊上全是纹身,大花臂,嘴里叼着一根烟,正在给一个老头刮脸。他看见虎掌,点了点头,下巴朝椅子那边扬了一下,意思是坐着等。
虎掌没有坐。他站在门口,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长鞭站在他旁边,脚在地上画圈,鞋底磨着水泥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轮到他们了,虎掌先坐上去,对理发师说“老样子”。
推子嗡嗡响了一阵,剪刀咔嚓咔嚓,一块深蓝色的围布抖了抖,落在虎掌身上,围布的边缘夹了几根断发。
长鞭在旁边看着,虎掌的头越低越下,他的鬓角推得很短,露出头皮,头顶的头发留得长,用剪刀打薄,碎发像下雨一样往下掉,落在围布上,落在虎掌的膝盖上,落了一地。
“到你了。”
虎掌从椅子上下来,拍了拍围布上的碎发。长鞭坐上去,围布落在他身上,他能感觉到那些碎发扎着他的脖子,痒痒的。
“怎么剪?”
“你看着来。”
理发师没有多问,推子从他脖子后面推上去,冰凉的金属贴在他的皮肤上,嗡嗡的声音震得他头皮发麻。头发一绺一绺地往下掉,落在围布上,落在他的膝盖上。
剪完的时候理发师拿了一面镜子放在长鞭脑后,让他看后面的效果。
长鞭侧过头,看见自己的鬓角被推得很薄,中间的头发长长地垂下来,快要遮住眼睛,扬起头的时候头发一甩一甩的很像那么回事。
“酷。”
虎掌说。
长鞭看着镜子里那个陌生的自己,头发变短了,耳朵露出来了,眼睛显得比以前大了一点。
他从镜子里看见虎掌站在他身后,虎掌在笑。
虎掌把钱付了,五块钱,比长鞭一天的饭钱还多。他不知道虎掌为什么会请他理发,他认识的虎掌和壮骨不一样,壮骨会给钱让你去跑腿然后把剩下的零钱自己收起来,虎掌请他理了头发,请他去游戏厅,请他抽了烟。
长鞭不知道这些东西要不要还,也不知道怎么还。
虎掌的父母不在家,那天下午他们翘了一节体育课,虎掌在前面走,长鞭跟在后面,隔了几步,像虎掌的影子。
虎掌家比长鞭的家大一些,至少客厅不是用布帘隔出来的,卧室不大,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桌上堆着磁带和游戏卡带,墙上贴着一张港片明星的海报,还有一张不知道从哪里撕下来的杂志内页,上面是一个穿红色连衣裙的女人。
窗帘拉着,光线暗下来,影碟机上的红灯亮着,像一只眼睛。
虎掌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碟片,没有封面,用记号笔写了两个字,字迹潦草,长鞭没看清是什么。他把碟片放进影碟机里,电视屏幕上先是蓝屏,然后出现了一行字,英文的,长鞭没看懂,然后是画面
——一个女人走进一个房间,一个男人在等她。
长鞭知道这是什么了,他的耳朵开始发烫,坐在虎掌的床上,坐得很直,手放在膝盖上,不敢动。
虎掌靠着床头,把枕头垫在腰后面,腿伸得很长,看起来很放松。
长鞭不敢看,也不敢不看,眼睛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就盯着电视屏幕上的一个角,那个角上有一盏台灯,一直亮着。
虎掌忽然把一个枕头扔过来。
“别那么紧张。”
长鞭把枕头抱在怀里,枕头上有虎掌的味道,洗衣粉和烟味。
他抱了一会儿,慢慢靠到床的另一头,和虎掌并排躺着,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枕头的距离。
那个女人在做饭,穿着围裙,男人从后面抱住了她。没有声音,只有炒菜的声音——滋啦滋啦的。
不是三级片,是电视剧。
长鞭愣住了,虎掌在旁边噗嗤笑出了声。
“你以为是三级片?”
长鞭涨红了脸,没有说话,把脸转回去,盯着电视上的那个女人切西红柿。
“……你写的什么字我没看清。”
“家庭教师。”
“哦。”
两个人继续看,那个女人切完了西红柿,那个男人还在后面抱着她。
汽水是在巷口小卖部买的,玻璃瓶是橘色的,一瓶五毛。
长鞭喝得很慢,怕喝完了就没有了,虎掌喝得很快,喝完把空瓶放在地上,用脚一踢,瓶子滚到墙角撞了一下。
长鞭的嘴唇上沾了一圈橘色的糖渍,虎掌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巾递给他。
长鞭接过来擦了擦嘴,纸巾上留下浅浅的橘色印记,像褪了色的太阳。
后来他们还去钓过一次鱼,城北有一条小河,河水浑浊,不知道里面有没有鱼。
虎掌从家里翻出两根鱼竿,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很旧,线缠在一起了,他们解了很久才分开,鱼钩上没有鱼饵,虎掌说。
“不用,这河里没鱼。”
“那钓什么?”
“就坐着。”
于是他们坐在河堤上,鱼竿插在泥里,风吹过来,河面上起了皱,把岸边的垃圾和浮萍吹到一起又吹散。
长鞭盯着水面,盯了很久,什么都没有发生。
浮漂一动不动,连风都吹不动它,虎掌在旁边抽烟,烟头的光在灰白色的天光里几乎看不见,他把烟抽完了,烟头扔进河里,烟头在水面上浮了一会儿,慢慢沉下去。
“虎掌。”
“嗯。”
“你为什么要帮我?”
虎掌没有回答,长鞭等着他,等了一根烟燃尽的时间那么久。
“不知道。”
然后虎掌站起来把鱼竿从泥里拔出来,线缠得更乱了,他没有解,把鱼竿卷了几下夹在腋下。
“我们走吧。”
长鞭跟在他后面把那根旧鱼竿从泥里拔出来,鱼竿上沾满了泥,他用河水冲洗了一下,上面就只剩下一些冲不掉的泥点子。
他追上虎掌,两个人并排走在河堤上,夕阳在他们身后沉下去,天空从橙色变成紫色再变成灰蓝色。
快到家的时候虎掌忽然说了一句。
“你太瘦了。”
长鞭愣了一下,虎掌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他站在原地,看着虎掌的背影越走越远,越走越小。
那些零散的回忆像碎掉的玻璃片,每一片都有棱角,捡起来的时候会划手。
长鞭坐在南方的报刊亭里,久违的阳光从外面照进来,落在他的手背上。
他垂下眼帘看着自己的手背,上面有一道很浅的疤,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的。
有些事情,忘了就忘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