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基地》

  【3】《基地》

  一圈,更快的又一圈。

  老旧的脚踏板飞速地旋转着,完全顾不上相连链条苦苦的哀嚎。

  好像只要骑得够快,他就能赶上时间的步伐。

  一圈,还有一圈。

  站长从没觉得自己通勤的道路如此的漫长过。

  紧握把手的爪子早就沾满了汗,但他的眼里只有路上行人行走的间隙。

  好几次惊险的擦肩而过,车身灵活地跳脱于街道上,卷起了风沙,还轧过了一张印着“归野协会”的宣传报。

  从路人的视角来看,他此刻和那些可怕的龙没什么区别。

  他的老骨头很久没有这么卖力了,即使把当年训练的力都用来踩在踏板上,他还是觉得不够快。

  几个街角的转弯后,他终于看到了熟悉的木牌——每个来到救助站的人第一眼都会看到的标志——正孤零零的挂在前方。

  他甚至来不及把自己的宝贝家伙停好,猛捏刹车紧接着一个跨步跳下来,任由那老车随意地摔倒在街边。

  他夺步朝敞开的木门冲去,心中警铃大响,他不愿让恐慌追上自己。

  当他伸出手撑住休息厅的大门时,一边大喘气一边往里扫视。

  寂静。

  众人就钉坐在那,一个个干巴巴地朝着站长发呆。

  “郎木呢?”

  站长颤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声音里的悲鸣。

  即使答案显而易见,他还是不死心的向大家发问。

  兰桂耷拉着耳朵扭过头去,琼龟的脖子缩得越来越低,布虎脸上的贼笑早就不知所踪。

  缄默的空气里响起鲍尔的回应。

  “他走了。”

  鲍尔的声音也不大,但站长心知肚明。

  他半身倚靠在门栏上,整只狼似乎又老了少许,替大家顶过天的头颅也颓了下来。

  他来晚了,又一次。

  无言的风轻掩上救助站的木门,而运送车的铁门此刻也被缓缓拉开。

  刺眼的午光射进狭小的车厢里,被戴上临时束缚装的郎木眯着眼被老狼引下了车。

  红眼只是兽化病发作的表现形式,本质上并没有影响患者的视力。适应了好一会,郎木才注意到狼大叔和他的队友正带着他朝一所大厂子走去。

  眼前的景象和记忆里的铁栅栏、厚围墙没什么区别。不同的是,曾经郎木跟着的是站长,现在他跟着的是兽管会应急小队。

  向门卫出示证件后,几人接着往里走去。比起小队密切关注的目光,他更好奇这里的构造。

  如果没有外围的戒防设施,这里看起来和一个普通的大规模加工车间差不多。他挤着眼想往更深处看去,分隔的一个个房间挡住了他的视线。

  护卫队成员在整个基地都随处可见,不时也能看到一小队穿着更大份量束缚装的兽化病患者被他们带到其他地方。

  得益于狼大叔的照顾,他不用重新戴上满是锈迹味的止咬器。也许是兽化病的心理作用,他的胆子比以往大了不少。他扭过头去,像多年的熟人一般朝身后的老狼问道。

  “狼大叔,我们要先去哪?”

  一直盯郎木的老狼似乎有些发愣,听到他的叫唤才回过神来,但看上去并不介意这唐突的发问。

  “回归基地会分阶段处置患者。如果不是出现明显兽化情况,一般你需要先去检查区确定详细情况,同时登记个人信息。”

  郎木忽然想起了记忆里的父亲。

  “那,如果明显兽化呢?”

  老狼朝右前方的通道怒了努嘴,通道同样被入口那样的大护栏挡着,幽绿的树影消失在尽头。

  “那就会被直接运送到回归林,根据相关人员判断后再决定遣送到适合其生存的区域。”

  “我们不能直接进去吗?”

  老狼摇了摇头,他平常并没有那么多耐心去解释这些啰嗦的东西,但他似乎并不在意郎木泛滥的求知欲。

  “兽化病完全发作以后个人的记忆基本不会保留,不经过一定的回归训练直接放生的话,在没有生存技能的情况下,多半很难活下去。”

  郎木点了点头,不再打探更多的信息。

  很快,他们停在了基地左侧的一栋小楼前,掉色的白漆倔强地挂在墙砖上,仍然鲜红醒目的标志告示着此处的医疗服务。

  “医生让你做什么你跟着做就行。不用紧张,我们和你一块进去。”

  这并不是老狼的胡作非为。出于安全考量,应急小队需要在检查处为患者锁上正式的束缚装,并保证检查过程的安全——主要是医生的兽身安全。

  “躺到这里。”回收着临时束缚装的老狼拍了拍身旁的一张检查床。

  比起刚刚那身配置,正式束缚装重量上明显增加了不少。不过令郎木感到些许奇怪的是,他爬上床的时候似乎并不困难,看起来正式束缚装允许四肢活动的幅度竟然比临时的还要大。

  总不能只靠增加的重量来压制兽化病发作吧。躺下的郎木还没能开口就见到一只穿着白大褂的橘色狐狸站在自己面前。

  他一只手微微撑在郎木的眼皮旁,另一只手举着一把小巧的手电筒照在郎木眼里。

  “不是常规眼科疾病,眼白处血丝密集程度较高,虹膜颜色异常,目前观察为兽化病。”

  随后,穿着白手套的爪子握在郎木的上颚上,“张嘴。”

  他往常没有太多看医生的经验,但每次张嘴不动朝着别人让他十分不自在。

  小手电的光在郎木的长腔里打转,“牙齿齿根尚未外露,唾液分泌量估计有所增加。”

  当医生松开郎木的嘴时,他及时地把口水吞了下去,不至于从嘴角溢出。

  这个他倒是没注意过,就像呼吸,一旦被提醒了就不由自主主动控制起来。

  “今天天气怎么样?”医生忽然问了句。

  “晴天,太阳很好。”

  “你的年龄?”

  “十八岁。”

  “我是什么种族的?”

  “应该是狐狸吧。”郎木有些庆幸,看来这些问题并不是设计给他这类患者的。

  接着医生按压了他身体没有被束缚装完全挡住的部分,除了稍微的瘙痒感倒是没什么了。他又拿剪刀稍微剃了一点郎木手臂上的毛发。“最后是抽血检查。”

  冰凉的液体刺激着裸露的皮肤,钢针扎入,抽出的血液推挤开活塞芯杆。

  郎木的右手接过医生递过来的棉签,有些别扭地摁压在被套上束缚装的左臂上。举了好一会,见伤口仅渗出了点点血珠,在右手小臂麻木之前,他就把棉签丢到统一处理的垃圾桶里。

  不得不说,束缚装本身的重量很难让人直接忽视。

  “初步检查为兽化病发作前期,理智与言语功能正常,可以带他先去理论馆”

  “个人信息也登记好了,接下来往这边走。”老狼招呼着,小队成员也跟了上去。

  在进入那个写着“理论馆”的大房间之前,走在前头的老狼突然停住。

  “我们就护送到这了,进去以后会有人告诉你安排的。”

  说着老狼从腰包里面扒拉几下,拿出一支小小的简易注射器放到郎木手上。

  “不要太过依赖基地里的护卫队。出于成本考虑,这里采取的是集中管理,你会和其他兽化病患者一起受训。每个人情况不一样,虽然兽化提前的可能很小,但不是没有。提前兽化往往为导致较强的攻击性,而护卫队的压制需要一些时间。”

  “在这之前,没有人能确保伤亡结果。”

  血腥味从记忆里蔓延出来。

  “这个是麻醉剂,就当一个小保险吧。必要的时候,你也可以自用。”

  郎木握着麻醉剂的手不由得颤抖起来,时间不允许他去深究这份沉甸的温情来自哪里。他很清楚狼大叔对他的优待不是一点两点,他想不出该用什么话来表示他的感激。于是他伸出双臂,紧紧地抱住老狼。

  在他伸手的时候,其余几个小队立刻举起发射器瞄准郎木,但老狼看得出来,那个拥抱没有任何恶意。他给他们递了一个眼神,任由郎木的身体靠上来。

  “谢谢你,狼大叔。”

  他不知道该怎么称呼这位队长,但老狼不在乎这些。

  即使隔着一层束缚装,他仍然能触碰到那个年轻生命炙热的心。

  有那么一个瞬间,他以为自己回到了彼时。

  时间或许可以暂停……

  “呃……啊!”不远处的医务小楼传来了一声响亮的低吼以及狐狸医生恐惧的尖叫。

  老狼立即回过神,双手拿住发射器,下意识地摆出警戒架势。而郎木也在意外响起的瞬时松开了手。

  “保重。”老狼最后留下了一句话,头也不回地率领小队往声源初快步走去。

  郎木把麻醉剂收到口袋里,望着他们匆匆的背影,深深鞠了一躬。

  能在最后的时间遇到狼大叔,是我的幸运。郎木这样想着,推开了眼前的门。

  几只绷紧神经的注射器从门口探入,带头的老狼谨慎的朝前挪动着。当他们走进检查室的时候,地板上正瘫着一只微微抽搐的家伙。完全兽化的身体被束缚紧紧勒住,时不时闪烁着电光。狐狸医生喘着气坐在旁边,看起来惊魂未定。

  “已经处理好了。”另一只和老狼身着相似的亚洲象朝他点点头,“是提前兽化。”

  老狼身后的尾巴不自然地甩了几下,他放下了发射器,习惯性扫视着检查室内的环境。

  他的鼻子敏锐的捕捉到空气里的异样,“医生受伤了么?”

  “那不是我的。”医生的呼吸平静了不少,“抽血的时候发生的兽化,那是一次性注射器在他手上开的口子。”提到“一次性”的时候医生特意强调了一遍,以防被扣上莫名其妙的污蔑。

  老狼皱起眉头,盯着地板上那个已经陷入昏迷的家伙,眼光里充满了思索的味道。

  他第一反应当然是一次小概率的兽化提前的事件,但总有一丝不安在他注意不到的角落朝他袭来。即便如此,他还是联想不到什么事情。

  老狼不作声,又打量了一遍四周。在确定暂时没有其他危险后便带着小队离开了医务处。

  “队长今天话是不是有点多了,平时带病人没见他这样啊。”看着走在前头的队长,一个年轻的小队成员忍不住朝他的同伴小声发问。

  同伴压低嗓门,步子也减慢了些许。“你知道队长脸上的疤怎么来的吗?”

  年轻的成员摇了摇头,不过他倒是很好奇是多么厉害的家伙能弄伤队长。

  “他的儿子,和今天的那个差不多大的时候,兽化病发作了。”

  “队长还有儿子?”他只知道队长和接待员老熊的关系,却不曾想过那层被深埋的悲剧。

  “对,种族随队长的。队长本来想送他最后一程,但在押送的时候,他儿子提前兽化,挣脱了束缚。”

  即使是小概率事件,也有发生的可能。年轻的队员忽然理解了队长常说的那句话。

  “或许队长当时没有反应过来……或者说,他不愿意反应过来。但正是这样的犹豫,他没来得及举起发射器。他的一位队员为了保护他而受了重伤,而他自己的脸也因此被抓破。”

  “那位队员后来落下了腿伤,于是退居二线,做了接线员。”

  年轻的队友差点发出了一声惊呼。

  “队长自那之后都会亲自负责束缚装的配置,只要出任务里就一直保持高度专注的状态,以至于现在看起来要老得多。”

  同伴转着头光顾着说,没注意到前面早就停下的队长,结果一头撞到队长身上。

  “我看起来真的有那么老吗?”

  老狼笑笑,扶稳了差点摔倒的家伙。年轻的队友一愣,意识到队长可能早就听到他们的闲聊了,身后的尾巴一下紧张地夹到双腿里。

  但老狼并不介意,过去应当被放下。

  “老熊说得对,那孩子,很像我家的小家伙。”

  他知道时间不会重来,他的私心也不会让悲剧被改写。但狼活着,不能太通透,总要有点什么理由让日子过下去。

  他坚信,如果意外再次发生,他有能力不让任何一个人受伤。

  所幸,平安无事。

  在他看来,那瓶麻醉剂好像由现在的自己交给了过去的他。

  哪怕这只是好像。

  老狼习惯性地旋转着无名指上的银戒,朝基地送去了告别的眼神。

  后续的事情就与他无关了,但医务处的情况他的心里仍然是个疙瘩。

  但愿,只是意外吧。

  端坐在理论馆座位的郎木也祈祷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