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孤身》

  【2】《孤身》

  时间不会因为恐惧而为谁停步。

  鲍尔也从仓库里出来,他刚准备和兰桂吐槽物资问题就看到僵在门外的两人。

  “你们……”

  不需要解释,当郎木转头过去的时候,鲍尔也立刻明白了缘由。

  他们所依靠的大哥,往日能看透所有不愉快的绿色眼眸,此刻正被猩红覆盖着,连眼白也充斥着不幸的密红。

  郎木刚刚在心里草拟的工作安排一下子碎成了模糊,他深吸一口气,试着挤出一个微笑来安慰他们。他也想像一个靠谱的成年狼一样说一句“没事的”,可他的眼角藏不住泪水。

  和往常一样,他是第一个来到那个电话面前。

  他没有崩溃,他没有嚎啕大哭。一种从所未有的孤独感紧握着他的心脏,所有的情绪如退潮般淡去,只留下平静。

  这是站长的命令,他应该拨打这个电话。

  过去的八年,没有一次他不是怀着难以压制的悲伤。但现在,那看起来遥不可及的电话,他没几步就走到了。

  “你好,这里是兽管会应急中心。”

  “这里是胫骨城救助站,我们这里出现了兽化病患者。”

  “姓名,种类,年龄。”

  接待员老熊把收音耳机扣在头上,歪着脖子对准话筒,手里抓过来一支笔。

  “郎木,灰狼,十八岁。”

  “……”

  作为一个职业接待员,在对话中出现空白是不应该的。但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他还是不由得恍惚了一下。他曾经听多年的好友提到过自己的救助站,他也知道了那个稚嫩、冷静但带着点哭腔的声音是来自一头独当一面的小狼。

  在救助站做客的时候,他一下就认出了那个声音。他想,应该没人会忘记那样的灵魂。

  现在,那个声音,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件别人的事情。

  “对,是我。”

  他接下来应该按照程序说“好的,请保持冷静,留意患者情况,我们会尽快赶来。如有突发情况请立即来电。”

  但老熊明白这是他的最后一次致电了,所以,他选择自己的那一套说法。

  “保重。”

  “谢谢。”

  “嘟、嘟、嘟……”

  出队电报已经发出去了,但话筒还扣在他的头上,他听着挂线后的机械音,半晌没有动静,眼神也迷离在椅子旁的拐杖。

  良久,他从裤袋摸出一支短烟,咬在牙齿上。

  他想骂句脏话,可他不知道要骂点什么。

  白烟在眼前沉沉地飘着,即使烟气已被吐出,可苦涩迟迟没有散去。

  郎木记不得大家是什么时候聚过来的了,应该有人说点什么,但他此刻只听得到自己吞咽口水的声音。

  他张望。

  寂静。

  那,不如自己先说点什么——趁自己还能说几句。

  郎木记得这里的每一张脸,他有太多的话还没来得及和他们聊聊。不难看出来,他们的表情,在强忍泪水,在无声哭泣,在不知所措,在恐惧迷茫。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在大家心里的地位很高。但他还没有坚强到能笑着和每一个人告别,他会忍不住失声,他害怕最后的告白带来的只有悲痛。

  很吃力,但如此境遇下,他的思考却变得清晰。工作计划在脑海里重新拾起。

  他向每一个部门的负责人安排了一周的大致工作,谁该干点什么,谁该去哪,他都说得很详细。

  就像一个真正的副站长一样。

  所有人只是默默听着,听着。

  说完以后,他会留下一个拥抱。在短暂的相拥里,他会尽力的嗅吸,让他们的气味在自己的记忆里尽量地长久一些。

  最后,他招了招手,把花豹鲍尔叫来。

  “鲍尔,一周后,就有由做咱们的“代理”副站长吧。”

  花豹哭红的眼一下瞪大了。

  “我吗?”

  “嗯,你学的很快,一周的时间,肯定可以。”郎木单脚蹲下,认真的看着这个矮他半个头的孩子。“最重要的是,你知道一个家应该是什么样子的。”

  鲍尔摇着脑袋,很诚实地表达着自己的疑惑,“我不知道……”

  站长的话忽然在郎木心里激起了一层波浪,他似乎也能学着站长潇洒的样子,像老师讲过的那些英雄一样,说点潇洒话了。

  “你的肩膀,会告诉你答案的。”

  门外,尘土飞扬,捎来了告别,每个人都看到了那一辆黑漆漆的大车停在那。

  “我该走了。”

  郎木站起来,直直盯着那辆车。以前,他总会牵着那些离去的孩子们的手,陪他们走出救助站的门口。

  他安然地闭上眼,现在,他得自己迈出最后一步了。

  左手,右手。

  他睁眼一看,鲍尔和布虎抓住了他的两只爪子,他的目光流露出不解,但他们只是用力的点了点头,其他人也陆续排在他们身后。

  这是陪伴他们日夜的大哥,这是救助站最厉害的副站长。他的最后一路,不能让他一只狼走。

  哪怕他随时会兽化,哪怕自己下一刻随时会受伤。

  看到这样如此不理性的画面,站在车旁的兽管会应急小队并没有任何的催促。他们并不认识郎木,但在以前的工作中,不是那只壮硕的黑虎就是这只小灰狼会亲手把患者送到他们手上。

  他们没有放松警惕,实弹和麻醉剂被紧握着。假如兽化提前,他们能第一时间压制。在保证场景可控的情况下,他们会默许一点温情在无情的阴影中绽放。

  当郎木最后一只脚爪跨出大门后,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把被握暖的手轻轻地抽离出来。

  他轻拍着两兽的背,“谢谢,回去吧。”

  单薄的衣衫在他身上随风微摇,他转过身,温热的笑意在眼角流落。

  “能和大家成为家人,我很开心。”

  “无论如何,我都会用尽全力记住大家的。”

  “那么,再见。”

  再见,可再也不见。兽化后的记忆,比秋天的枯叶还要脆弱。

  但这不是谎言,而是郎木对待家人全身心的爱。

  他站定在应急小队面前,朝全副武装的他们点了点头。

  “辛苦你们了。”

  应急小队的队长老狼招呼两个队员拉开黑车的后门,向郎木示意他手上拎着的止咬器,

  随后把它熟练地戴到郎木的脑袋上。

  “上来吧。”老狼低沉的嗓音听起来并不让人害怕,一条黯淡的伤疤凝滞在他的脸颊,多年出队的历练镌刻出他魁梧的身材。郎木从患者的角度来看,倒是感到了几分的安心。

  上车后,郎木被老狼安排到车厢最里头的一个特制座位,剩下的一个队员朝副驾驶走去,而另一个队员也跟着坐进了车厢,依次关上两扇铁门。

  车厢里没有窗户,头顶的小灯是唯一的照明。无论灯泡多么得卖力,郎木也感受不到它带来的分毫热量。

  引擎的轰鸣声在座位底下震荡着,将郎木送别那扎根十年的家。

  特制座位附近装束着几条皮带,经过老狼的操弄,郎木的四肢很快就被牢牢定住。

  虽然郎木很清楚这是必要的安全手段,但皮带压在皮毛上的紧绷感让他并不好受。止咬器的锈迹味时不时刺激着郎木湿润的鼻尖,他不得不紧皱眉头来抑制打喷嚏的冲动。

  坐在郎木身旁的老狼似乎捕捉到了他的小动作,“别动。”

  在郎木双耳沮丧的垮下之前,老狼把手探到郎木颈后,使劲一拉,解开了止咬器的铁扣,“没弄疼你吧。”

  上下颚的再次自由松动仿佛也解放了郎木的灵魂,他摇着脑袋,半是感激半是疑惑的朝老狼看去。对方叹了口气,下意识转着无名指上的银戒。

  “老熊和我提了一嘴,他想你走之前能少受点苦。”

  那个接待员吗……郎木想起来那个一瘸一拐的熊大叔。他偶尔会来找站长做客,当时站长好像也是这么称呼他的。他还记得挂断电话前,他听的那句“保重”。

  即使身体被迫贴在冰冷的铁坐垫上,但一阵温暖不禁涌上心头。

  “让你自由活动肯定是不行的了,但是止咬器这个倒不是什么问题,毕竟还有这个。”他甩了甩手上的麻醉枪,“我之前戴那玩意也不好受,特别是味道比较大的那种……”

  郎木歪着头,不禁在想:为什么狼大叔也要戴止咬器呢?

  更奇怪的是,坐在他们对面的那个人表情非常僵硬,看起来像是在使劲憋笑。

  他并没有注意到老狼毛发下浮现的一瞬红晕,对方举爪轻咳了一声,把话题引向别处。“根据例行规矩,我需要和你说明一下我们将要前往的地方,你应该也听黑虎说过吧”

  “嗯,站长带我去过那。”

  老狼的表情没有变化,那家伙干出什么他都不惊讶。

  “去那做什么。”

  “我那时候问他,被黑车接走的爸爸去了哪里。”

  转着银戒的手指愣了一下,老狼有些懊恼自己那不经意外溢的好奇心。

  “抱歉。”

  “没事,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郎木随和地笑了笑,如果不是被束缚着,他甚至想去拍拍老狼的肩膀。

  “站长说过,那是兽化病患者的起点——回归基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