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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第四章(本章依旧没有r18内容x)

  这只常年混迹于布普城南区、靠着坑蒙拐骗和压榨奴隶为生的鬣狗,很显然没有和那些真正体面、老谋深算的高阶贵族和大商人们经历过任何实质意义上的商业谈判。在他那狭隘且短视的认知里,漫天要价、坐地还钱就是最完美的生意经。

  面对那句看似轻描淡写,实则充满陷阱的疑问,鬣狗那被贪婪糊住的大脑甚至连半秒钟的迟疑都没有,就格外愚蠢地直接将自己的底牌以及妄想,全盘托出。

  “额……”鬣狗小心翼翼地搓着那双布满污垢的爪子,眼神在提尔那件流光溢彩的法师袍上贪婪地扫过,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因为过度兴奋而微微发颤,“一千五百金币……您看怎么样,尊敬的老爷?”

  说出这个数字的瞬间,鬣狗感觉自己的心脏都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一千五百枚黄灿灿的帝国金币啊!在这个物价低廉、底层兽人为了几枚铜板就能出卖性命的布普城,这是一笔庞大到足以改变命运的巨款。如果眼前这位看起来涉世未深、被美色迷晕了头的年轻贵族老爷真的满口答应下来,那他鬣狗这辈子的吃喝玩乐就彻底不愁了。

  他甚至已经在脑海中迅速地构建起了以后奢靡生活的美好幻想:他可以立刻抛弃这个臭气熏天的奴隶市场,去城市的富人区买一栋带花园的大房子;他可以雇佣几十个精壮的仆从来伺候自己的日常起居;他可以天天用最昂贵的香料洗澡,吃最鲜嫩的肉排。甚至,等他有了钱,他可能还能去那些高级的地下拍卖会上,买几只像笼子里的小卡诺一样细皮嫩肉的高级奴隶——虽然说品相可能没这么完美,但也绝对能让他每天晚上在不同的怀抱中体验到无以复加的享受。

  退一万步讲,即使面前的这位法师老爷觉得一千五百金币太高,要求再砍点价,腰斩到八百甚至五百金币,那也绝对是一笔让他做梦都能笑醒的暴利!

  就在鬣狗沉浸在那用金币堆砌起来的美好幻想中无法自拔、嘴角甚至不受控制地流出一丝口水的时候,提尔开口了。

  在提尔看来,眼前这只跳梁小丑般愚蠢的鬣狗,很明显是把他当成那种刚从魔法学院毕业、脑子里只有浆糊和理论知识的傻子少爷来糊弄了。

  “什么公爵家的小少爷,什么可遇不可求的贵族血脉……”提尔在心底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这老东西真是能说会道,吹牛都不打草稿。”

  不过,鬣狗这种不着边际的疯狂吹嘘,不仅没有让提尔感到愤怒,反而刚刚好,为他接下来的“发难”提供了一个最完美的、无懈可击的把柄。

  一千五百金币?先不提他刚刚获得封赏,皇帝承诺的那几大箱财宝目前还停留在口头支票的阶段,他现在的钱袋里根本拿不出这么多现金;就算他真的腰缠万贯、富可敌国,以他提尔大法师的性格,也绝对、绝对不可能花哪怕十分之一的价钱,在这样一个肮脏的黑市里去买一个奴隶!

  不过嘛……

  提尔的目光再次越过鬣狗,落在了笼子里那只正用死鱼眼看着这边的交易的胖狗崽子身上。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对这个小家伙产生了一种莫名的、强烈的喜爱和掌控欲。这只毛茸茸的小胖太,简直就像是为他那座空荡荡的二手宅邸量身定制的管家和宠物。

  所以,既然看中了,那就要用最符合他性格的方式拿下来。

  “一枚金币。”

  提尔的声音在嘈杂的市场里响起,语气没有任何的波澜,好像丝毫不觉得这样砍价有什么不对。

  “……啊?”

  鬣狗脸上的那种因为幻想而极度扭曲、谄媚的笑容,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就像是被人迎面泼了一盆混合着冰渣的冰水,以一种无比滑稽且僵硬的姿态凝固在了脸上。他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被之前那些土匪的咆哮震聋了,或者是这位高贵的法师老爷在跟他开某种恶劣的玩笑。

  “一……一枚金币?”鬣狗结结巴巴地重复着,里满是不可置信的呆滞。这他妈哪里是砍价,这简直就是在直接抢劫!一枚金币?连买这只狗崽子身上那件破烂丝绸衬衫的钱都不够!

  就连一直侧躺在笼子里、试图将自己置身事外的卡诺,在听到这个离谱的报价后,那张万年不变的面瘫脸上也终于忍不住露出了一种古怪、甚至有些诡异的表情。

  “这家伙的脑子……真的正常吗?” 卡诺在心里震惊地吐槽道。

  虽然卡诺不了解提尔在战场上那令人闻风丧胆的血腥事迹,也不清楚他那极度吝啬的本性,但凭借着一个现代人的基本常识,他也知道这种讨价还价的方式简直比白日做梦还要离谱。从一千五百金币直接砍到一枚金币?这跨度大得都能直接把人的大腿根扯断了。如果不是亲耳听到,卡诺甚至怀疑这位看起来挺精明的红熊猫法师,是不是在精神病院里进修过。

  面对这只呆若木鸡的鬣狗,提尔那张胖乎乎、还有些可爱的红熊猫脸上,却依然保持着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虚伪笑容。他似乎非常享受这种将猎物的心理防线一点点碾碎的过程。

  “你刚刚说……这是哪位伯爵家的小崽子来着?”

  提尔不紧不慢地向前迈了一小步,那极具压迫感的身躯瞬间在鬣狗面前投下一大片阴影。声音轻柔,却像毒蛇吐信一般令人不寒而栗。

  “真是巧了。虽然说现在我们艾尔帝国和奥兰帝国之间,因为一些边境上的小摩擦,关系可能确实有那么一点……小间隙。但在战争爆发之前,我和他们国家那些许多朋友之间,相处得还是非常愉快的。大家经常在同一个宴会上品尝美酒,交流一些魔法心得。”

  提尔一边说着,一边缓慢地、优雅地将一只被修剪得十分干净的手爪伸进了自己那深不见底的法师长袍内侧。

  “要不然……”提尔那冰冷的目光锁定住了鬣狗,嘴角勾起一抹危险的弧度,“你再给我详细说说,到底是哪位伯爵?叫什么名字?封地在哪里?我好现在就找个熟人,稍微验证一下……看看你说的是不是真的?”

  伴随着提尔话音落下,他那宽大的袍袖中,缓缓抽出了一卷散发着令人感到窒息的魔力波动的羊皮卷轴。卷轴的边缘闪烁着幽蓝色的奥术光芒,即使是不懂魔法的平民,也能本能地感受到其中蕴含的可怕力量。

  “不!不不不!老爷!使不得!千万使不得啊!”

  看到那个魔法卷轴的瞬间,鬣狗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他吓得尖叫一声,双腿一软,几乎要直接跪倒在提尔的面前。

  他当然不知道提尔说的是不是真的,他也不知道这位年轻的法师是不是真的有能力联系到敌国的高层贵族。但在这种绝对的力量压制和身份差距面前,任何怀疑都是致命的。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要是这位法师老爷真的认识那个什么见鬼的伯爵,并且还能用这该死的魔法卷轴立刻联系上的话……那一旦谎言被戳穿,一旦这位贵族发现自己被一个卑贱的奴隶贩子当成猴子一样戏弄,那他这辈子的好运就彻底走到头了。不仅那些虚无缥缈的金币会化为泡影,他自己这条贱命,恐怕都会被这位法师老爷当场烧成灰烬,或者被扔进城里的大牢变得生不如死!

  “这位老爷!尊贵的勋爵老爷!”鬣狗惊恐万状地挥舞着双手,试图阻止提尔打开卷轴,他那张丑陋的脸上挤满了比哭还要难看的哀求,“我们之间……我们之间肯定是有什么天大的误会!是我这张臭嘴不会说话,是我瞎了狗眼冒犯了您!”

  鬣狗的脑子在极度的恐惧中疯狂运转,试图在这场灾难中找到一丝生机。

  “这样!这样吧,老爷!五百金币!就五百金币怎么样?!”鬣狗咬着牙,仿佛割肉一般喊出了一个他自认为卑微的数字,“五百金币,这小东西您直接带走!就当是小人给您接风洗尘的见面礼了!您看……”

  然而,提尔那冰冷的声音,再次无情地打断了他的妄想。

  “一枚银币。”

  提尔居高临下地看着鬣狗,继续吐出了一个令人不敢置信的数字,眼睛里没有任何温度。他的“仁慈”可是有限的。以他那种在战场上搜刮尸体都不嫌脏的性子,今天没有直接动手明抢、没有要求这只鬣狗倒贴钱,都已经是看在自己刚被封为勋爵,还有几大箱财宝在路上,心情还算不错的份上了。

  “你……”鬣狗瞪大了眼睛,几乎要吐出一口老血。从一千五百金币,到一枚金币,现在居然变成了一枚银币?!这就连外城最劣质的一杯兑水啤酒都买不到!

  这已经不是抢劫了,这简直是对他智商和尊严的按地摩擦!

  “怎么?不满意吗?”

  提尔看着鬣狗那副死了爹妈一样的表情,不仅没有丝毫的收敛,反而慢悠悠地、用一种危险的语调继续说道:

  “我如果没有记错的话,根据帝国颁布的律法来看……未经官方许可,没有营业执照,私自贩卖来历不明的奴隶,尤其是……这种幼崽奴隶,好像是属于严重的违法行为吧?”

  提尔故意拖长了尾音,目光轻飘飘地扫过周围那些装满奴隶的铁笼子,最终落回鬣狗身上。

  “虽然说这里的城卫兵平时可能有些玩忽职守,但如果……有一位帝国的勋爵亲自出面举报,我想,他们应该还是很乐意来你这间‘店铺’里……好好搜查一番的。到时候,要是查出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估计……可能会发生一些对你来说,不太好的事情哦。比如,财产被全部没收,而你本人……也许会被送到北方的冰原矿场去挖一辈子石头?”

  提尔的话语就像是一把把冰冷的匕首,精准而狠辣地刺入了鬣狗的死穴。

  鬣狗脸上最后的一丝僵硬的笑容也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绝望和无力感。

  直到这一刻,他才终于看明白了。眼前这位看似年轻、甚至有些可爱的红熊猫法师,压根就不是来这里进行任何形式的正常交易的。他从一开始走进这个店铺,从他问出那句“值多少钱”的时候,心里打的就是无耻的、连一块铜板都不想出的白嫖主意!

  但没办法。在这片弱肉强食的土地上,兽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如果是平时遇到那些普通的底层地痞流氓来找茬,鬣狗还能靠着自己多年积攒的人脉,花几枚银币或者金币去贿赂那些贪婪的城卫兵,让他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反过来帮自己把那些找茬的家伙打一顿。

  但今天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位实打实的帝国勋爵!是一位掌握着可怕力量的军队法师!

  要是这位大人物真的动用特权调来了城卫兵,那些平日里拿了他好处的卫兵们,绝对会毫不犹豫地翻脸不认人。他们肯定乐得顺水推舟,在这个合法查抄奴隶贩子的借口下,从他的店铺里疯狂地捞上一笔,然后把所有的罪名都扣在他的头上。

  而他,一个毫无背景的底层鬣狗,面对这种降维打击,根本连反抗的资格都没有。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咽下这口带着血的碎牙,把自己的利益拱手相让,以求保住这条贱命。

  “好的……如您所愿,感谢老爷的惠顾。我这就……这就给您安排……”

  鬣狗的声音颤抖着,他几乎是咬牙切齿、从牙缝里硬生生地挤出了这句话。他的眼角甚至因为分外的憋屈和心痛而挤出了两滴浑浊的眼泪。

  他颤颤巍巍地伸出那双爪子,从提尔那挂着恶劣微笑的掌心里,耻辱地接过了那枚冰凉的的银币。随后,他像一只斗败的公鸡一样,垂头丧气地转过身,用一种带着哭腔的声音,对着躲在阴影里瑟瑟发抖的奴仆吼道:

  “还他妈愣着干什么?!把那个精钢笼子给老子打开!把那小东西……小心点放出来,交给这位尊贵的老爷!”

  精钢笼子的锁孔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哒”声。紧接着,那扇沉重的金属门被两只瘦弱的奴仆吃力地拉开了。

  而一直冷眼旁观着这场堪称魔幻的“交易”全过程的卡诺,静静地趴在笼子底板上。

  他那双死鱼眼看着那扇被打开的笼门,看着那两个战战兢兢走过来准备搬运自己的奴仆,又看了看站在笼子外、脸上挂着胜利者微笑的提尔。

  “吼……”

  卡诺在心底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包含无奈与疲惫。

  他原本以为,被卖给一个好色且有特殊癖好的老贵族,就已经是他在这个异世界所能遭遇的最差结局了。

  但现在看来,命运这婊子显然觉得对他的折磨还不够。

  “先是被一辆卡车创飞到这个没有逻辑的破烂世界,现在又被一只抠门到令人发指、性格到无以复加、喜欢把别人当猴耍的红熊猫法师以一枚银币价格强行‘买’了下来……”

  卡诺面无表情地看着提尔那张有些饱满的脸。

  “看来,以后的生活可能注定不太太平了。摊上这么个极度抠门、且明显有着严重控制欲和变态倾向的主子,这日子简直比给黑心资本家打工还要让人绝望。”

  卡诺闭上眼睛,任由那两个奴仆将自己沉重的身体从笼子里拖拽出来。

  “要不然……还是找个时间,趁他不注意,找一堵结实点的石墙,一头撞死算了。这操蛋的二次人生,不过也罢。”

  在卡诺被拖出来放在地上之后,几个骨瘦如柴的奴仆战战兢兢地凑上前来,他们手里拿着一个不知从哪个旧仓库里翻出来的、生着点点铁锈的粗糙皮质奴隶项圈。伴随着一声沉闷的“咔哒”金属扣合声,那冰冷、坚硬且带着一股陈年皮毛腥味的项圈,便牢牢的扣在了卡诺那覆满柔软绒毛的短脖颈上。沉甸甸的锁扣坠在胸前,紧贴着温热的皮肤,时刻彰显着他如今作为奴隶的低贱身份。

  随后,一位奴仆像呈上什么稀世珍宝一般,将连着项圈的那根粗糙牵引绳的另一端,恭恭敬敬地递交到了提尔的手中。

  提尔低下头,冷漠的眼睛随意地瞥了一眼手中那根做工低劣的绳索,随后,他那只肉感十足的棕色爪子在半空中漫不经心地随手一划。

  没有任何咒语的吟唱,也没有刺目的光芒。空气中只传来微弱的一丝魔法能量的震颤,紧接着,“吧嗒”几声轻响。

  那些死死反绑在卡诺身后、已经勒进皮肉里好几天的粗糙麻绳,就像是被一柄锋利却又无形的利刃瞬间切断,无力地滑落在了精钢笼子的底板上。

  被剥夺了许久的自由终于回归,卡诺那两条酸痛到几乎失去知觉的手臂终于得以无力地垂落在身体两侧。血液重新冲刷过被勒出一道道深深红印的粗短手腕,带来一阵如同无数只蚂蚁同时啃咬般的剧烈酸麻与刺痛感。但这相比于之前那种骨骼都要被强行掰断的压迫感,已经算得上是天堂般的享受了。

  “这魔法倒是挺好用的,要是以前用来拆快递肯定很爽……”

  卡诺微微活动了一下肉嘟嘟的爪子,刚想闭上眼睛,在内心深处好好感受一下这种久违的、如释重负的轻松感。

  “呃——!”

  然而,这份来之不易的宁静连一秒钟都没有维持住。

  一股突如其来的、毫无预兆的巨大拉扯力顺着脖子上的粗糙皮质项圈猛地传导过来。沉重的金属扣狠狠地勒进了卡诺喉咙前方的软肉里,瞬间截断了他的呼吸。这股粗暴的力量让他本就因为长时间未曾站立而虚弱发软的短腿一个踉跄,整个圆滚滚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倒了半步。

  出于自我保护的本能,卡诺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抬起那双刚刚恢复自由、还带着红肿勒痕的小胖爪子,死死地扒住脖子上那个勒得他喘不过气来的项圈,试图给自己争取一丝呼吸的空间。

  他有些艰难地顺着那根紧绷的绳索抬起头,迎面撞上的,是提尔那张居高临下的脸庞。

  他此时正挂着一个看起来无比欠打,充满了恶劣意味的微笑。宽大厚实的掌心随意地把玩着绳索的末端,大概刚才那险些勒断这只小狗崽子脖颈的用力拉扯,只不过是他为了提醒这个新玩具“谁才是主人”而随手进行的一个无伤大雅的小测试。

  “真是恶趣味……”

  卡诺好不容易把气喘匀,不过倒没有愤怒,也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深深的无力与麻木。

  他早就从刚才那只鬣狗的凄惨遭遇中,对这只红熊猫法师那极度抠门、且充满了戏弄与恶意的糟糕性格有了一个基础的侧写。但纸上谈兵是一回事,当这种纯粹的恶意和掌控欲真真切切地落在自己身上、勒住自己喉咙的时候,就是另一回事了,那种属于奴隶的悲哀和被当成玩物的屈辱感,还是显得格外真实且恶劣。

  提尔显然对卡诺这种没有任何尖叫、反抗,只是默默用那双空洞的眼睛盯着自己的反应感到有些意外,但这并不妨碍他继续行使主人的权力。他没有施舍任何多余的话语,只是扬了扬那圆润的下巴,然后转过身,大步流星地朝着奴隶市场外走去。

  绳索再次绷紧,传来一股不容抗拒的拖拽力。

  卡诺没有任何选择。他认命地垂下头,拖着那具还有些虚弱的身体,迈开那两条小短腿,像一只真正被主人牵出来遛弯的宠物狗一样,亦步亦趋地跟在提尔身后。

  一高一矮,一壮一胖。这两个身形反差格外巨大的组合,就这么堂而皇之地穿行在这个充斥着恶臭与绝望的奴隶市场里。

  周围那些原本还在挑选着健壮劳动力或是妖娆雌兽的奴隶贩子、雇佣兵、平民和贵族们,纷纷投来了各式各样的目光。那些目光如同附骨之疽般粘腻,有的充满着对提尔身上那件昂贵法师袍的敬畏与探究,更多的则是毫不掩饰地、犹如看一块极品肥肉般盯着跟在后面慢吞吞挪动的卡诺,眼神里满是贪婪、垂涎和下流的意淫。

  如果是原主那个娇生惯养的小少爷,面对这种犹如芒刺在背的视线,加上脖子上拴着狗链般的屈辱,恐怕早就崩溃得大哭大闹,甚至要羞愤欲绝了。

  但现在的卡诺只是毫无反应地迈着步子,时不时还要因为肚子上的软肉晃动而调整一下重心。

  “看吧看吧,反正又不会少块肉。在这群毫无道德的兽人眼里,我现在估计也就是一块行走的顶级五花肉罢了。”

  卡诺甚至还能在心底有条不紊地自我调侃。发脾气?反抗?维护尊严?这些昂贵的精神奢侈品,在他被那辆大卡车创飞,穿越到这个弱智世界的那一瞬间就已经被彻底清零了。更别提自从睁开眼看到这个操蛋的世界、看到那些体型惊兽的畸形怪物之后,他那身为现代人的最后一点微末羞耻心,也早就跟着那点微不足道的节操一起,被彻底扔进了臭水沟里。

  终于,他们走出了那个如同人间炼狱般的奴隶市场,来到了南区一条相对宽敞、铺着平整石板的街道上。这里的空气虽然依然浑浊,但至少没有了那种令人作呕的血腥与排泄物混合的恶臭。

  提尔停下脚步,那双冷漠的眼睛在街道上扫视了一圈。很快,他锁定了一辆正停在路边等待雇主的出租马车。

  那辆马车虽然算不上顶级奢华,但车厢外壳被打磨得十分光滑,包边的黄铜饰件擦得锃亮,拉车的也是两匹体格健壮、毛发发亮的驮兽,在平民区绝对算得上是高级的代步工具了。

  提尔毫不客气地牵着卡诺径直走了过去。马车夫是一只长着灰色长毛的兔兽人,原本正满心欢喜地以为接到了大生意,刚准备堆起笑脸迎客。结果,提尔根本没有询问价格的意思,只是从那宽大的法师袍里随意地掏出了一块象征着帝国勋爵身份和特权的黄铜徽章,在马车夫眼前随意地晃了一下。

  随后,提尔用那种不容置喙、理所当然的贵族口吻冷冷地说道:

  “帝国贵族需要‘征用’一下你的马车,去南区的勋爵府邸。”

  “是…大人…”

  所谓的“征用”,在这片被特权与力量牢牢把控的土地上,翻译成大白话就是——老子要白嫖,不仅不给钱,你还得好生伺候着。

  灰兔马车夫脸上的笑容瞬间垮塌,两只长长的耳朵无力地耷拉了下来。他眼底闪过一丝愤怒与心痛,但在看清提尔那恐怖的体型和法师袍上流转的魔力符文后,所有的怨言都被死死地咽回了肚子里。他只能像个受气包一样唯唯诺诺地连连点头,赶紧跳下驾驶座,卑微地为这位连车费都要克扣的法师老爷拉开了车厢的木门。

  提尔的脸上没有丝毫占了平民便宜的羞愧感,反而透着一种非常自然的理直气壮。他连正眼都没看那个马车夫一眼,抬起那又壮又粗的腿,轻松地一步就跨上了那个距离地面颇有些高度的马车踏板,整个车厢都因为他那惊人的体重而发出一声沉闷的“嘎吱”抗议声。

  而站在马车下的卡诺,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真是抠门到家了……堂堂一个贵族,还是法师,不仅买奴隶要靠威胁白嫖,现在连坐个出租马车都要动用贵族特权逃票。这只红熊猫上辈子怕是个貔貅转世吧?”

  卡诺无奈地在心里腹诽着。然而,他的内心吐槽还没结束,脖子上的项圈就再次传来了一阵令人不适的紧缩感。

  已经稳稳站在车厢内的提尔,完全没有顾及下面还站着一个小狗崽子,他粗暴地扯了扯手中的牵引绳,示意卡诺立刻跟上来。

  “咳咳……”

  突然收紧的勒痕让卡诺忍不住低声咳嗽了两下。他揉了揉被勒疼的脖子,那双空洞的眼睛幽幽地向上望去。

  “并且,能不能别动不动就扯绳子了……这感觉真的像是在被人上吊一样。”

  卡诺感到一阵强烈的生理性不适。但他那敏锐的直觉告诉他,提尔绝对不是因为不懂得控制力道才这么做的。以这只恶劣小熊猫的性格,他极有可能就是因为知道这样做会让人难受、会带来屈辱感,才故意一次又一次地反复收紧绳索,以此来享受属于主人的特权,欣赏猎物挣扎的姿态。

  卡诺站在车厢下方,用那双肉嘟嘟的爪子比划了一下地面到马车踏板的高度,随后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两条几乎被肚子上的软肉遮挡的小肉短腿。

  一个十分残酷的事实摆在了他的面前:以他目前这副过于圆润的体型比例以及矮小的身高,根本不可能像提尔那样潇洒地一步跨上去。

  如果他试图强行抬腿,最大的可能就是脚底打滑,然后那颗沉甸甸的脑袋直接磕在坚硬的木质踏板上,上演一出惨绝人寰的异世界碰瓷。

  “行吧,反正脸这东西,也是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

  卡诺在心底叹了口气。面对这种尴尬的处境,他连半秒钟的迟疑和求助都没有。

  刚刚被魔法解放出来的手爪,在这一刻终于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卡诺直接放弃了所有作为“人形生物”的直立行走的尊严,干脆地将两只胖爪子紧紧地扒在马车踏板的边缘。随后,他撅起那个圆滚滚的小屁股,那两条短小的前肢奋力向上拉扯,两条后腿则在半空中滑稽地胡乱蹬踹了几下,犹如一只正在试图翻越门槛的肥胖毛毛虫。

  在一阵沉重的喘息和布料与木板剧烈摩擦的声音中,卡诺几乎是手脚并用、连滚带爬地将自己那分量可观的身体,一点一点地“拱”进了车厢内部。

  毫无疑问,这副姿态是十分不雅观的,甚至透着一种令人发笑的笨拙。

  但这正是卡诺想要的效果——或者说,他根本不在意这些。只要能安全地上车,不让自己再被那根催命的绳子勒死,爬上去还是滚上去,对他来说没有任何区别。

  而坐在车厢里的提尔,当然也不在意这种不体面的攀爬方式。

  相反,他眼里的兴趣的光芒愈发浓烈了。看着这只平时总摆出一副“死鱼眼”和“老气横秋”表情的小胖崽子,此刻为了爬上一辆普通的马车而狼狈地撅着屁股、四肢扑腾的样子,提尔居然觉得这极具反差的画面异常的……可爱。

  这种笨拙的挣扎,让他那颗被战争和鲜血浸染得有些麻木的心底,不可遏制地涌起了一股更加强烈的、想要去狠狠蹂躏对方的恶劣冲动。他非常想知道,在这个小东西彻底卸下那层伪装的麻木外壳后,在那副软乎乎的皮囊之下,被逼到极致时,究竟还会变幻出什么样更加有趣的凄惨模样?

  卡诺好不容易在车厢内部站稳了脚跟,拍了拍爪子上的灰尘。

  这辆马车的车厢内部还算宽敞,地上铺着一层虽然不算名贵但还算干净的暗红色地毯,车厢正中央是一排宽大、铺垫着柔软天鹅绒的舒适座椅。

  但是,卡诺抬起头,却发现一个很现实的问题。

  提尔这只体型庞大的红熊猫,已经毫不客气地坐在了那排唯一座位的正中间。他那宽阔的肩膀和占地方的长袍,以及那条随意摊开在身旁的粗壮长尾巴,几乎将整个柔软的座椅塞得满满当当,连一条缝隙都没有给卡诺留下。

  提尔双手环抱在胸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卡诺,似乎在好整以暇地等待着,看这只新收的宠物会去哪里寻找自己安身的角落。是会厚着脸皮凑上来挤一挤,还是会用那种可怜巴巴的眼神哀求主人赐座?

  卡诺毫无生气的实现在提尔那庞大的身躯和被占满的座位上停留了零点一秒,内心连一丝一毫的波澜都没有掀起。

  然后丝滑地转过身,将那圆润的后背对准了车厢的角落,随后两条小短腿微微一弯,“扑通”一声,那布满柔软脂肪的屁股就这么自然且理所当然地坐实了车厢地板上的那块暗红色地毯上。

  尊严?节操?主仆等级?

  这些东西早就和那个在这个世界根本不存在的劳动法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地毯虽然硬了点,但至少比之前那个颠簸的铁笼子舒服多了。

  提尔看着毫不犹豫、甚至可以说是行云流水般直接坐到车厢地板上的卡诺,眼眸中流转的兴味愈发浓郁了起来。

  在这片被阶级和特权死死框定的土地上,绝大多数初为奴隶的兽人,要么因为恐惧而瑟瑟发抖、痛哭流涕,要么因为不堪受辱而进行歇斯底里却又毫无意义的反抗。即便是在奴隶市场浸淫多年的老油条,在面对一位佩戴着帝国贵族徽章的法师老爷时,也会不可避免地流露出惶恐与讨好。

  然而,眼前这只被他用一枚银币几乎是“明抢”回来的胖狗崽子,却完全不按常理出牌。

  他没有恐惧,没有哀求,更没有那种为了获取微末同情而刻意伪装的顺从。他只是平静地接受了自己从自由的兽人到肮脏地毯上的奴隶的身份滑落,仿佛这一切都理所应当,仿佛他的灵魂早已超脱了这具肉体的束缚,冷眼旁观着周遭的一切。

  这种极度违和的疏离感和深入骨髓的麻木,成功地勾起了提尔的好奇心。

  他微微俯下身子,手肘随意地支撑在膝盖上,脸上挂着一抹饶有兴味的微笑,目光幽深地盯着卡诺。

  “小家伙,你叫什么名字?”提尔的声音慢条斯理,带着一种上位者的慵懒与随性“从哪来的?”

  卡诺坐在地毯上,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盯着地毯上的一处暗红色花纹,语气平淡:

  “卡诺。从奥兰帝国的兰登城来。”

  “兰登城……”

  提尔微微眯起眼睛,手指下意识地轻轻敲击着座椅扶手,陷入了短暂的沉思。

  虽然他作为一名军队法师,但他未直接参与针对奥兰帝国的那几场战役,不过从他与几位在前线担任指挥官的老友频繁往来的机密信件中,他对那边的战局还是可谓是了如指掌。

  兰登城,那座号称奥兰帝国西方门户的边境重镇,正是此次两国交锋的核心绞肉机之一。城墙在魔法轰炸下崩塌,街道被鲜血染红,无数平民流离失所。

  看来,这只原本被养得圆润软胖、娇生惯养的小狗崽子,就是这场宏大战争中,无数被战火无情波及、最终沦落至此的倒霉蛋之一了。

  更何况……

  提尔的脑海中迅速闪过引发这场战争的那些见不得光的导火索和阴谋,在心底发出一声轻蔑的冷笑。

  真要抽丝剥茧地细算起来,他提尔,这位于几千公里外运筹帷幄的艾尔帝国军队法师,在这场战争的幕后推手中,绝对算得上是不可或缺的关键一环。也就是说,眼前这只因为战争而失去一切、最终沦为他阶下囚的狗崽子,其悲惨命运的源头,很大一部分恰恰就掌握在提尔自己的手中。

  这种极具戏剧性的巧合,不仅没有博取到一点同情,反而让提尔觉得事情变得越发有趣起来。

  此时,卡诺见提尔没有继续追问,便秉持着一种“早点交代完早点结束”的敷衍心态,机械地继续往下讲述:

  “我原本是商人的儿子,在城破之前被父母托付给雇佣兵逃难。因为路上一点微不足道的摩擦,那些雇佣兵把我卖给了一伙在森林流窜的土匪……”

  “停。”

  提尔毫不留情地抬起手,干脆利落地打断了卡诺那如同流水账般平淡的叙述。

  他对这些充满苦难和背叛的狗血背景故事毫无兴趣,在这个残酷的世界里,每天都在上演着无数家破人亡的情景剧。更何况,对他来说,奴隶就是奴隶。即便卡诺刚才声称自己是奥兰帝国的落难皇子,提尔也只会把它当成一个稍微高级一点的笑话来听。

  比起那些虚无缥缈的过去,他提尔是一个纯粹的实用主义者,更关心的是这枚仅仅花了他一枚银币买到的“极品奴隶”,能在现实生活中为他提供多少切实的价值。

  “我对你那些倒霉的过去没有任何兴趣。”提尔重新靠回椅背,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卡诺,“那么,小崽子,直接告诉我,你会做什么事呢?”

  “……终于还是来了。”

  卡诺在心底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那种源自前世灵魂深处的疲惫感再次如潮水般涌上心头。他这辈子最深恶痛绝的环节就是面试。那种被高高在上的HR像挑拣大白菜一样来回审视、为了一个随时可能被裁掉的岗位而不得不极力推销自己的感觉,简直令人作呕。

  虽然现在是被一位剥夺了他所有人权的奴隶主问话,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都很难称之为“正规”的面试,但其本质上其实并没有什么不同,他这样想着。

  卡诺的眼睛转了转,大脑迅速进行了一番利弊权衡。

  如果表现得太无能,可能会立刻招来这只恶劣小熊猫的惩罚;但如果表现得太全能,那以后在这个没有劳动法保护的异世界里,自己绝对会被当成牛马一样榨干最后一丝价值。

  经过短暂的斟酌,卡诺选择了一个十分圆滑、听上去挑不出任何毛病,但实际上却没有任何实质性信息量的标准废话:

  “老爷,您让我做的事,我都会尽力去做。”

  提尔的眉头微微上挑。他何等聪明,怎么可能听不出这明显的敷衍和推脱。他冷笑了一声,显然对这个滑头且毫无诚意的答案感到不满。既然这只小狐狸——哦不,小胖狗不想主动坦白,那他就只能亲自下场盘问了。

  “会扫地吗?”提尔玩味的问到。

  “……会。”卡诺回答。

  “会做饭吗?”

  “……会。”

  “会整理东西吗?”

  “……会。”

  “会劈柴吗?”

  “……我可以学。”卡诺的声音稍微迟疑了一下。

  ……

  接下来的几分钟里,提尔像个苛刻且吝啬的庄园主一样,连续抛出了十几个基础、甚至是繁琐的生活技能问题。从扫地、拖地、打水,到做饭、劈柴、喂马,甚至连如何清洗魔法长袍上沾染的血迹和如何保养皮革法杖都问了一遍。

  面对这些连珠炮般的问题,卡诺虽然表面上依然维持着那副波澜不惊的面瘫脸,但心里却已经开始有些无奈的扶额叹息了。

  对于一个在现代社会常年独居、为了省钱而练就了一身家务本领的前社畜来说,什么扫地拖地做饭洗衣,那简直是刻在骨子里的肌肉记忆。他完全有自信能把自己的日常生活打理得井井有条。现在,只不过是把服务对象从自己换成了一个更难伺候的异世界法师老爷而已。

  虽然其中夹杂了一些他从未真正上手实操过的“异世界特色”技能,比如劈那种硬度堪比钢铁的魔法木柴,或者去喂那些脾气暴躁、动不动就尥蹶子的异界驮兽。但在卡诺看来,这些工作再难,总难不过那些需要反复修改、逻辑扭曲的甲方PPT吧?只要有一条命在,应该……不会很难吧…大概是吧。

  就在卡诺以为这场诡异的面试即将落下帷幕时,提尔那充满压迫感的声音突然变了调。

  原本那连珠炮般的逼问节奏骤然放缓,提尔微微探出身子,红褐色的眼睛里闪烁着某种危险且带着充满侵略性的光芒。

  “会……做‘那种事’吗?”

  “……什么?”

  卡诺那张万年不变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罕见的裂痕。他微微抬起头,眼神中流露出一丝疑惑,尽管他那敏锐的第六感已经开始在他的脑海中疯狂拉响刺耳的警报。

  结合这个世界那扭曲的底层逻辑,以及眼前这只红熊猫那恶劣到极点的性格,这个所谓“那种事”究竟指代着什么不堪入目的勾当,简直是不言而喻。

  提尔看着卡诺那试图装傻充愣的表情,嘴角的嘲弄意味更加浓重了。

  “别跟我装傻,小东西。”提尔的语气中透着不容抗拒的威压,他用手指轻轻点了点那根连接着卡诺项圈的牵引绳,“你很清楚我在说什么。难道你刚才在那臭气熏天的铁笼子里,完全没有听到那只弱智鬣狗是怎么向我推销你的吗?”

  ……该来的,终究还是逃不掉。

  卡诺在心底发出了一声绝望的哀鸣。

  果然,他对这个充斥着重口和猎奇的世界就不该抱有任何不切实际的幻想。这里就他妈没有一个性欲正常、拥有哪怕一丝一毫正确价值观和道德底线的生物。

  随便花了一枚银币买个奴隶回去,就不仅要求这个奴隶像个不知疲倦的机器人一样包揽所有繁重的日常起居、劈柴喂马;居然还妄想让他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脱光衣服,像个没有尊严的肉便器一样去满足主人那些不可名状的变态欲望?

  “城里有妓院,老爷。”

  尽管内心已经将提尔的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一百遍,但卡诺表面上依旧强装镇定,维持着那副毫无波澜的模样,平淡得甚至没有一丝起伏地回答道。

  他现在与其说是一个对同性抱有幻想的同性恋,倒不如说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无性恋。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的灵魂早就被钢筋水泥封死了几百年。那些曾经属于青春期的悸动和荷尔蒙的冲动,早已因为无休止的加班和恼人的上司,远远地离他而去。

  更何况,就算退一万步讲,就算是在他荷尔蒙最旺盛、对福瑞最狂热的高中时代,眼前这只虽然体型高大但依然透着一种“胖乎乎”可爱劲儿的小熊猫,也压根不符合他对于那些肌肉贲张、野性十足的大肌霸强壮兽人的核心XP。

  他卡诺就算是在这个异世界饿死,从这辆疾驰的马车上跳下去,也绝对不想委屈自己,去跟这只性格极度恶劣、又抠门又刻薄的红熊猫法师做恶心巴拉的那档子事。

  然而,冰冷的现实是残酷的。生活,或者说这个该死的异世界规则,从来都没有给过他任何选择的权利。

  听到卡诺这堪称冒犯的回答,提尔先是微微一愣,随即,胸腔里发出了一阵愉悦的震颤。

  有趣,简直是太有趣了。

  在提尔过往那漫长的过往经历中,见识过形形色色的奴隶。当那些奴隶被告知要将自己的身体彻底“交接”给主人,沦为纯粹的发泄工具时,绝大多数都会陷入极度的绝望与恐惧,进行着徒劳且凄惨的反抗;也有一些早已被折磨得失去灵魂的家伙,只会像木偶一样空洞麻木地接受这悲惨的现实。

  当然,偶尔也会有一些受过专门训练的“高级货”,为了活命或者追求更好一点的待遇,会恬不知耻地主动缠上来,用尽一切手段讨好主人。

  但是,他提尔还从来没有见过像卡诺这样的回答。

  没有恐惧,没有讨好,甚至连愤怒都没有。只有一种纯粹的、像是在陈述事实般的平静。一句轻飘飘的“城里有妓院”,简直是在直接打脸他这位堂堂帝国勋爵,暗示他如果发情了就该花钱去合法场所解决,而不是在这里骚扰自己的家政服务人员。

  看来,这只毛茸茸的小狗崽子,虽然身体被套上了项圈,但骨子里似乎还残存着某种可笑且固执的原则和底线。

  不过嘛……

  提尔那胖乎乎的脸上,原本只是一抹玩味的微笑,此刻却猛地扩大,那是一种猎人终于看到猎物落入陷阱、即将享受狩猎快感的残忍笑容。

  他可不是来这种肮脏的黑市雇佣什么需要讲究双向选择和劳动合同的仆从或者长工的。

  现在,他是拥有生杀大权的帝国勋爵。而卡诺,只是一件被他用一枚银币买下、甚至连生命都不属于自己的卑贱奴隶。

  “原来如此。”

  提尔慢悠悠地吐出这四个字。随后,他那只握着牵引绳的胖爪子,毫无预兆地、用力地向后猛地一扯。

  “唔——!”

  这一下拉扯粗暴且突然,卡诺根本没有任何防备。项圈瞬间收紧,那股巨大的力量直接破坏了他原本就勉强的平衡。

  在一声闷哼中,卡诺那圆润软胖的身体像是一颗被踢飞的保龄球,在车厢那并不宽敞的空间里直接失去控制。他两条短胖的小腿在半空中徒劳地扑腾了两下,最终整只兽以一种不体面、甚至可以说是滑稽到极点的姿势,撅着那个毛茸茸的圆屁股,狠狠地趴倒在了那块暗红色的地毯上。

  沉闷的撞击声让卡诺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移了位,鼻子更是狠狠地磕在了粗糙的地毯上,酸痛感让他险些掉下眼泪。

  “你刚才不是口口声声地说,我叫你做什么,你都会‘尽力去做’吗?”

  提尔依然安安稳稳地坐在那个宽大的真皮座椅上,甚至连坐姿都没有变一下。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趴在自己靴子旁边、狼狈的卡诺,说话的语气依旧是那种慢悠悠、透着令人牙痒痒的慵懒。

  但此时此刻,那语气中蕴含的内容,却变得更加危险、更加直白,甚至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残酷压迫感:

  “不过,看到你这副蠢样子,我突然想到了一件事。你只是一只连命都是我的奴隶啊。其实,根本不用你说那些虚伪的废话,我也非常清楚……”

  提尔微微倾下身子,那双红褐色的眼眸中闪烁着如同深渊般的寒光:

  “我叫你做什么,你就‘必须’做什么。不是尽力,是服从。哪怕我让你现在就去死,你也得跪着感谢我的恩赐。这,就是你作为一个奴隶,唯一应该做的事情。”

  卡诺艰难地将被磕得生疼的鼻子从地毯上挪开。

  没有试图爬起来,因为他知道那只会招来更粗暴的拉扯。他依旧保持着那副毫无高光、仿佛已经对世界彻底绝望的麻木模样。

  对于这位新主子那令人发指的恶劣性格和残暴的控制欲,卡诺已经不再抱有任何哪怕是一丝一毫的幻想了。讲道理?谈人权?在这只掌控着魔法和强权的红熊猫面前,这些词汇简直比放屁还要可笑。

  既然反抗无效,甚至会带来更多的皮肉之苦,那他觉得,就这么像一滩烂泥一样趴在车厢的柔软地毯上,其实也挺好的。至少不用再费力气去维持那个别扭的坐姿。

  卡诺认命地闭上了眼睛。他将自己那颗长着一对软趴趴耳朵的小狗脑袋,深深地埋进了那带着一丝灰尘味的暗红色地毯里。

  “是……老爷……”

  从那团柔软的绒毛和地毯的缝隙间,传出了卡诺那有点发闷、却依然带着幼崽特有软糯感的声音。

  接下来的马车车厢内,陷入了一种诡异且滑稽的氛围之中。

  伴随着车轮碾压过布普城石板路的单调“骨碌碌”声,提尔和卡诺这对刚刚建立了主奴关系的新组合,开始了一场完全不在同一个频道上的闲聊。或者更准确地说,这是一场由红熊猫法师单方面发起的、充满了恶劣戏弄意味的单向拷问,而作为回应的,则是小胖狗那如同死水般毫无波澜的已读乱回。

  提尔那庞大且肉感十足的身躯舒适地深陷在柔软的座椅里,他微微挪动了一下那两条粗壮的腿,随后自然地伸出一只包裹着昂贵皮革的靴子,用靴尖毫不客气地戳了戳、踢了踢正像一滩烂泥一样趴在车厢地毯上的卡诺的毛茸茸的圆屁股。

  “喂,小胖崽子。”

  提尔的声音慢条斯理,带着一种浓郁的、让人听了就忍不住想要在心里打他一拳的讨人厌腔调:“动动你那聪明的小狗脑袋,给你的主人出个主意。你说……怎么才能让你在不浪费我一丁点粮食的情况下,还能继续保持这副软乎乎、胖嘟嘟的体型呢?嗯?这可真是一个值得深思的魔法课题,好不好?”

  趴在地毯上的卡诺,在被靴尖踢到屁股的那一瞬间,死鱼眼缓慢地眨动了一下。

  “这到底是什么既抠门又反生物学的脑残需求?”

  卡诺在内心里感到了一种深深的无语。他前世在职场上摸爬滚打,见过想要“五彩斑斓的黑”的奇葩甲方,也见过要求“不给预算还要把活动办得比春晚还大”的黑心老板。但是,既要马儿跑、又要马儿不吃草这种老掉牙的剥削理论,在这位吝啬的红熊猫的嘴里,居然被堂而皇之地升级成了“既要宠物胖、又要宠物不吃饭”。

  不过,对于这种已经彻底超纲的离谱问题,卡诺现在连在脑子里进行反驳的力气都没了。他现在唯一想做的,也是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将社畜的敷衍精神发挥到极致。

  他将那张被挤压得有些变形的脸颊依旧贴在带有灰尘味的地毯上,用一种毫无起伏、仿佛是一具刚刚咽气的尸体在说话般的语气,闷闷地回答道:

  “不知道,老爷。也许……您可以施展一下您伟大的魔法,直接把我做成某种盆栽植物,或者干脆把我浇筑成一尊石膏雕塑什么的。这样的话,我不仅可以完美地通过光合作用或者吸食空气存活,不用吃您任何东西,而且还能永生永世地保持这种您喜欢的体型了。您看这个提议怎么样?”

  “呵……”

  听到这番充满了黑色幽默和极致摆烂精神的回答,提尔那宽厚的胸腔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嗤笑。他似乎真的被卡诺这番话给逗乐了,语气中明显染上了一丝笑意。

  “做成植物?那可不行。”提尔慢悠悠地转动着手指上的戒指,“植物可不会帮我倒洗脚水,雕塑也不会自己打扫屋子。不过,你倒是提醒我了,小东西。”

  提尔的目光顺着卡诺那圆滚滚的身体扫过,最终停留在那些因为缺乏打理而显得有些纠结的绒毛上,语气突然变得危险:

  “既然你是一只毛茸茸的肥狗崽子……那你,掉毛吗?”

  提尔故意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给这个恐怖的威胁留出足够的发酵时间,随后一字一顿地警告道:

  “我可是个非常爱干净的贵族。要是在以后的日子里,让我在我这件昂贵的法师长袍上,或者是我的床单上,发现哪怕只有一根属于你的狗毛……我就亲自动手,把你这身软绵绵的皮毛全部剃光,而且我会用一种特殊的炼金药水涂满你的全身,保证让你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再也长不出一根毛来。让你变成一只光秃秃的、滑腻腻的肉老鼠。听懂了吗?”

  面对这种足以让任何正常的小兽吓得魂飞魄散、抱头痛哭的威胁,卡诺只是依旧保持着那个趴在地毯上的姿势,连挪动一下身体的打算都没有,用那副雷打不动的死人语气回答道:

  “老爷,首先,我是一只狗。只要是长毛的狗,在这个世界里,它就是会掉毛的。”

  卡诺冷静地陈述着事实,甚至还在话语的末尾,十分贴心地给这位挑剔的主人提供了一个建设性的售后建议:

  “如果您真的想要一个不仅不掉毛、还不浪费粮食、同时还能满足您各种变态掌控欲的奴隶,您当初在奴隶市场的时候,真的应该去买一只身上长满了鳞片的蜥蜴兽人,或者是买一条蛇之类的。而不是花一枚银币把我买回来。毕竟,我没法违反自然规律。”

  提尔脸上的笑意在听到这段话后,不仅没有消失,反而变得更加明显、更加灿烂了。那张胖乎乎的红熊猫脸上,甚至挤出了一对并不怎么明显的酒窝。

  这只小崽子,简直是个宝藏。他那种不管面对怎样的威胁和侮辱,都能用最平淡、最一本正经的语气进行反驳的模样,极大地取悦了充满恶趣味的提尔。

  既然这小东西的心理防线这么奇特,那么,就加大测试的剂量好了。

  紧接着,一句更加具有侮辱性、更加恶劣的问题,从提尔那带着笑意的嘴里轻飘飘地吐了出来:

  “有道理。不过,你既然这么清醒地认识到自己是一只狗……”提尔用一种近乎于哄骗孩童,却又饱含着羞辱的傲慢语调说道,“那,小狗崽子,你能当着主人的面,叫两声来听听吗?”

  “……”

  整个马车车厢内,瞬间陷入了一阵死一般的沉默。只有车轮在外面滚动的声音在持续。

  卡诺沉默了。

  其实,在这个操蛋的异世界里,经历了被卡车创飞、被绑架、被当成货物一样在脏乱差的市场里评估展示之后,什么所谓的“尊严”、什么身为“人类灵魂”的高傲,在卡诺的心里早就被彻底清空了。他并不觉得学狗叫这件事情本身有多么的难以接受,毕竟他现在这副皮囊,从生物学分类上来说,确确实实就是一只狗。

  但是,这位新主子那堪称登峰造极的恶趣味程度,以及这种纯粹为了践踏别人人格、以欣赏弱者屈辱姿态为乐的变态心理,确实是让卡诺感到了一阵深深的心累。

  “这真的就好像是老板在年会上非逼着你穿上草裙跳草裙舞一样,虽然不会死人,但就是恶心透顶。”

  卡诺在心里发出了一声沉重的叹息。

  如果自己拒绝,或者像个烈士一样宁死不屈,这只恶劣的红熊猫极大可能有一百种方法折磨他,直到他乖乖张嘴为止。为了少受点毫无意义的皮肉之苦,卡诺选择了最省时省力的妥协。

  他的脸朝着那满是灰尘味的地毯深处,又死死地埋进去了几分,仿佛想要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找个地缝钻进去,以此来隔绝那道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充满期待的恶劣视线。

  随后,从那团毛茸茸的躯体下方,传出了两声因为被地毯捂住,而显得沉闷、微弱,甚至有些听不清的叫声:

  “汪……汪。”

  那声音软糯、无力,没有丝毫犬类的凶猛,反而透着一股被彻底榨干了生机的绝望和敷衍的敷衍了事。

  然而,就是这两声敷衍到了极点的闷响,却仿佛触动了提尔身上某个诡异的笑点。

  “哈……哈哈哈哈哈!”

  提尔先是愣了一下,随后,他猛地靠倒在宽大的真皮座椅靠背上,爆发出一阵毫无顾忌的、按捺不住的狂笑声。他笑得夸张,那宽厚的肩膀一耸一耸的,连带着那条粗壮的长尾巴都在半空中兴奋地拍打着座椅边缘。

  “呼……哈哈哈哈……”提尔一边笑,一边用那只肉乎乎的手爪抹了抹眼角的眼泪,那充满戏谑的目光盯着趴在地上像个鸵鸟一样的卡诺,“绝了,真是绝了……小东西,你之前在那个精钢笼子里装死的时候,可从来没有说过你竟然这么幽默啊!”

  提尔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因为大笑而有些紊乱的呼吸,用一种仿佛捡了天大便宜的语气感慨道:

  “看来,我当时在那个臭气熏天的奴隶市场里,真的应该稍微大方一点,给那只蠢笨的鬣狗多塞一枚银币的。毕竟,能买到你这么一个不仅肉乎乎的,还这么搞笑的小崽子,花两枚银币简直是太物超所值了,哈哈!”

  “……”

  听到这番堪称炸裂的言论,卡诺依然把脸埋在地毯里,一动不动。

  “……有区别吗?”

  卡诺在内心对这只红熊猫那逆天且扭曲的幽默感,感到了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这只红熊猫难道真的以为多给一枚银币,就能展现出他作为贵族那所谓的“慷慨”吗?这种建立在格外抠门基础上的自我感动,简直让人槽多无口。

  就在这种提尔单方面兴致勃勃、卡诺单方面已读乱回加装死的一搭没一搭的诡异互动中,马车在布普城的街道上穿行着。时间悄然流逝,车窗外的喧嚣声逐渐变得稀疏,道路也从繁华的商业区过渡到了相对安静的居住区。

  “吁——”

  伴随着车夫的一声吆喝,马车缓缓减速,最终平稳地停靠在了街道的一侧。

  “到了。”提尔收起了那副看戏的表情,站起身来,理了理身上那件昂贵的法师袍,随后自然地抓起那根牵引绳,就像牵着一只真正的宠物一样,示意卡诺跟上。

  卡诺手脚并用地从地毯上爬起来,拍了拍肚子上的灰尘,跟着提尔走出了车厢。

  不出卡诺所料,提尔在下车后,面对那个满脸堆笑、搓着爪子期待车费的兔兽人车夫,只是冷漠地挥了挥那宽大的袍袖,像赶苍蝇一样随手将车夫打发走,硬生生地将“白嫖”这两个字贯彻到了他日常生活的每一个细节之中。灰兔车夫敢怒不敢言,只能哭丧着脸,一溜烟地驾着马车逃离了这个抠门的贵族。

  提尔牵着卡诺转过身,面向了街道旁边的一栋建筑。

  卡诺终于看到了这个被鬣狗吹得天花乱坠、被山羊管家恭敬介绍的“勋爵宅邸”的真实模样。

  两层高的红砖小楼,带着一个生锈的铁栅栏院子,角落里还有一个破败的马棚。墙壁上爬满了枯萎的藤蔓,屋顶的瓦片似乎也缺了几块,整体透着一股浓郁的“家道中落”、“查封待售”的二手房气息。

  看到这副景象,卡诺那双一直死气沉沉的眼睛里,居然罕见地闪过了一丝名为“庆幸”的情绪。

  “谢天谢地……” 卡诺在心底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他之前还一直悬着一颗心,生怕这位新晋的勋爵老爷被赏赐的是那种占地辽阔、拥有一座城堡般的主楼、带着几十个房间、几个喷泉花园以及数个地下酒窖的巨型豪华别墅。

  如果是那样的话,结合这位主子刚才在马车上展现出的那副连一枚银币都要斤斤计较的极致抠门样,卡诺用脚趾头都能想到,提尔绝对不可能去雇佣任何一个正规的仆从团。他绝对会残忍地,把那座巨大庄园里所有的清扫、整理、打理花园、喂马劈柴的工作,全部一股脑地压在卡诺这唯一一只、且只有十二岁的未成年免费奴隶身上。

  真要到了那个地步,以卡诺这身娇惯养出来的软肉和悲惨的体能,他绝对活不过三天,就会因为过度劳累而直接猝死在擦拭某个名贵花瓶的台阶上。

  现在看来,这栋勉强只能算作中等偏上住宅的二手小砖房,虽然破旧了一些,但至少在清洁面积上,还在一个“即使累成狗,但大概率不会真的累死”的承受范围之内。这对于一个底层奴隶来说,已经是命运能给出的最大恩赐了。

  没有多做停留,提尔走上前,用那粗壮的爪子直接推开了那扇摇摇欲坠的院门。两人穿过那片杂草丛生、甚至还能看到几只不知名小虫在泥土里乱窜的荒芜院子,来到了主楼的大门前。

  提尔拿出山羊管家交给他的黄铜钥匙,插入锁孔,伴随着生涩的金属摩擦声,用力推开了那扇雕刻着模糊家族徽章的厚重木门。

  终于,房子内部的景象展现在了两只兽的面前。

  “轰——”

  几乎是在大门被彻底推开的一瞬间,一股仿佛被封印了半个世纪的“时间的沉淀”,像一场小型的沙尘暴一般,直接迎面扑了过来。

  “咳咳……咳咳咳!”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霉味、木材腐朽的气息,以及那种只要稍微吸入一口,就能让人肺部剧烈抗议的陈年灰尘。

  即便是强大如提尔这样的法师,在这场纯物理的灰尘攻击面前,也毫无防备地中招了。他立刻抬起那只肉乎乎的手爪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吻部,同时用另一只宽大的爪子在空气中快速扇动,试图驱散那些在门口光柱中疯狂飞舞的灰尘颗粒。

  卡诺更是被呛得眼泪都快流出来了,他那敏锐的嗅觉在这一刻简直成了最致命的累赘。他狼狈地趴在地上,一边用胖爪子捂着鼻子,一边发出沉闷的咳嗽声。

  等到那一阵最猛烈的灰尘终于稍微散去一些,提尔眯着眼睛,看清了整个前厅里的惨状。

  到处都是蜘蛛网。墙角的蛛网甚至结得像渔网一样厚实。家具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灰烬,地板上散落着一些破烂的羊皮纸和碎布条,几张倾倒的椅子像残骸一样横七竖八地躺着。这里与其说是一个贵族的宅邸,倒不如说是一个被废弃多年的鬼屋。

  提尔的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嫌弃,那有洁癖的神经开始剧烈跳动。

  他转过头,居高临下地看着还在揉鼻子的卡诺,用一种理所当然、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说道:

  “小崽子,听着。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总之,立刻把这个前厅,还有通往二楼卧室的楼梯,以及其他的所有杜甫,给我打扫得干干净净。一丝灰尘都不许留下。”

  卡诺闻言,动作微微一僵。

  他慢慢地站直了身子,低下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空空如也、除了肉垫和短毛之外什么都没有的胖爪子。然后,他又抬起头,那双死鱼眼在这个空荡荡、宛如废墟般的前厅里环视了一圈。

  没有扫帚。

  没有拖把。

  没有水桶。

  甚至连一块可以用来擦拭灰尘的破抹布都找不到。

  面对这严峻的现实条件,卡诺再次将那毫无波澜的眼神,直勾勾地投向了站在门外、似乎连一步都不愿意踏进这个脏房间的提尔。那眼神里的潜台词再明显不过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您让我打扫,好歹给我一点基本的生产工具吧?

  “看我做什么?”

  提尔迎着卡诺那幽怨的死鱼眼,冷酷地抱起了双臂,那胖乎乎的脸上没有任何因为缺乏工具而产生的体谅,反而充满了嘲弄:

  “找不到清洁工具,那是你的事情。你自己看着办。如果你那愚蠢的小脑瓜想不出办法,我不介意你发挥一下作为长毛畜生的优势——用你那身毛茸茸的身子去地板上打滚吸灰,或者直接趴在地上,用你的舌头把那些灰尘和蜘蛛网一点一点地舔干净。”

  提尔的语气冰冷:“反正,那是你要解决的问题。这就是我为什么花钱买下你,而不是去买一把扫帚的原因,记得吗?”

  “……”

  听到这段反人类、完全剥夺了作为智慧生物尊严的冷酷发言,卡诺的内心甚至连愤怒的火花都懒得闪烁一下了。

  他没有任何想要反驳或者争辩的欲望。在这个连生存权都被别人捏在手心里的异世界,跟一个不讲道理且抠门到了极点的法师主子争辩“劳动工具的必要性”,简直是浪费唾沫。

  “行吧,您说是,那便是。”

  卡诺在心底麻木地做出了妥协。反正他这身原本还算过得去的皮毛,经过这几天的折腾,早就已经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或许……他在心里有些黑色幽默地想道,他自带的丰厚底绒,在静电的加持下,真的能达到某种堪比高档吸尘器的奇效呢?等会大不了就在地毯上多滚几圈试试。

  “……好的,老爷。”

  卡诺垂下头,用一种有气无力、仿佛随时会断气的虚弱声音,恭顺地回答道。

  看着卡诺这副彻底放弃挣扎的乖顺模样,提尔似乎终于勉强满意了。

  他抬起那只肉乎乎的手爪,在半空中随意地打了个清脆的响指。

  “啪!”

  伴随着一声轻微的魔力爆鸣,那根一直连接在卡诺项圈上、被提尔紧紧攥在手里的粗糙牵引绳,就像是被按下了删除键一样,瞬间化作点点微光,消失在了空气之中。

  牵引绳虽然消失了,赋予了卡诺在这栋破房子里自由行动和打扫的权利,但那个沉重、冰冷的皮质奴隶项圈,依旧死死地扣在他的脖子上,时刻提醒着他无法逃离的枷锁。

  提尔站在门槛外,目光挑剔且嫌弃地将卡诺全身上下重新打量了一遍。

  看着这只小胖狗身上那件破得已经快成拖把布的丝绸衣服,看着他那原本应该是纯白和金黄色交织的皮毛,此刻不仅纠结成了一团团的毛毡,上面还粘着不知名市场的污渍、土匪马车上的泥巴,甚至还有刚才在地毯上蹭到的灰尘。

  虽然在某种有些扭曲的审美里,这种脏兮兮、被踩在泥里的落魄模样,看上去别有一番凄惨凌虐的风味,但作为一个有着一定洁癖的法师,他还是嫌弃地皱起了眉头。

  “除了打扫房间之外……”提尔用一种带着命令口吻的语气补充道,“你也应该好好地自己把自己清理一下了。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找个水槽或者水桶把自己洗干净。等我回来的时候,我要看到这栋房子,还有你这个小东西,一切都给我搞好!”

  说到这里,提尔停顿了一下。他那庞大的身躯微微向前倾斜,一股无形的、冰冷且沉重的魔力威压,瞬间笼罩了卡诺所在的整个前厅。

  “另外,小崽子……”

  提尔的声音变得低缓,那双红褐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实质般的杀意,危险的警告道:

  “我希望……在离开我视线的这段时间里,你不要想着去做一些……你不该做的事情。也不要试图去挑战我对一件奴隶物品的耐心底线。”

  “……是,老爷。”

  面对这如同泰山压顶般的警告,卡诺只是依旧用那种有气无力的死人语调回答了一声。

  至于提尔后面那句充满杀意的警告,卡诺在内心里其实是完全充耳不闻的。

  倒不是说他头铁想要去挑衅这位法师老爷的权威。而是他非常有自知之明。逃跑?别开玩笑了。就凭他现在这副走两步都要喘气的小短腿,在这个完全陌生的布普城里,他能跑到哪里去?

  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如果他真的作死尝试逃跑,在这个魔法世界里,他不仅绝对跑不掉,而且一旦被这只恶劣的红熊猫抓回来,一定会发生一些重口、残忍、让他连死都会成为一种奢望的恐怖惩罚。为了自己那条苟延残喘的狗命着想,老老实实当个家政保洁员,是他目前唯一的出路。

  在得到了卡诺有气无力的保证后,提尔似乎非常满意这种掌控一切的愉悦感。

  他看了一眼天色,想起自己今晚还有一个必须出席的、在城里另一位掌握着实权贵族的宅邸里举办的无聊晚宴。那些虚伪的交际和充满利益的酒杯交换正在等着他去周旋。

  提尔没有再多看卡诺一眼,他潇洒地转过身,将那件昂贵的法师长袍在风中甩出一个傲慢的弧度,便慢悠悠地顺着街道离开了,连院子的大门都没有帮卡诺关上。

  夕阳的余晖洒在这片荒芜的院子里,一阵带着尘土味的微风吹过。

  只留下卡诺这一只体型圆润、穿着破烂丝绸、脖子上戴着锁链的小柯基,独自一兽站在那满是蜘蛛网和陈年灰尘的废墟前厅里,在风(尘)中彻底凌乱。

  卡诺呆立了许久,凝视着面前那仿佛没有尽头的清扫工作量,以及自己那双空空如也的肉垫。

  这一刻,那个被压抑了无数次的念头,以前所未有的清晰度和诱惑力,再次占据了他那已经停止思考的大脑:

  “要不然……就趁着那个死抠门的主子不在,我现在就去找一根最结实的承重柱,直接结束自己的生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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