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两只小兽的安排……孟野还没想好。

  他想过带回家自己养，但一想到自己都这把年纪了，也没带过孩子，也许找户好人家是更好的选择？他可不希望耽误了别人。

  可是又想到要把师傅护下来的崽子交出去，他又不放心不下。

  种种思虑之下，孟野又给自己灌了口闷酒。

  漫长的旅途中，孟野都没有得知两只小兽的名字，从早到晚，可能也就船夫会说几句无关痛痒的话，大概就是闲聊说有了孟野的这一趟买卖，今年他们怕是不想再出海了，再好的手法，乘着这种小破船远洋也有喂鱼的时候，不如老实在家待着，和家人平安地过完这恼人的冬天……

  靠岸进城后，孟野带着两只小兽入住了一家装潢不错的旅馆，有热水和两米长宽的澡盆：毕竟是在兽族的地界，各种用具最不缺大号的。简单冲洗后，孟野忙不迭地去跟野性教派联系了，虽是偏郊的外岛，但如此裂隙若不尽快处理，也可能会引起其他麻烦。

  待到孟野回来时，两只小兽还坐在床边发呆。

  孟野站在门口，思考一番后还是决定跟小兽们谈谈，毕竟总不能这么僵着。他也好，小兽们也好，迟早得面对现实，于是他关上窗，蹲在小兽们面前，深吸口气说道：“起码得让我知道你们的名字吧？”

  九里看向了白粟，碰了碰对方的爪子，身处未知之地，他不似白粟那般镇定，哪怕知道孟野没什么恶意，但开口还是磕磕巴巴的：“九……九里……”

  白粟瞄了眼紧张不已的小狐狸，他吐出口郁气，想着这种时候还是得自己站出来。

  “他叫九里庆安，我一般叫他九里。”说罢，小奇美拉又用大拇指了指自己：“白粟。”

  “都挺好的名字。”孟野不由松了一口气，起码两只小兽并未对他抱有敌意：“你们先好好休息休息，有什么事我担着，如果有什么要求，也可以告诉我，我会…”

  “不用操心这么多。”白粟打断道：“你为我们做的够多了，我们可以照顾好自己，谢谢。”

  孟野皱眉，白粟的表现让他想起了自己年少的时期，那时候自己也是这般逞强。虽然这小崽子能这样表态能分担些他不会带小孩的问题，但会不会弄巧成拙那就不好说了。

  孟野知道自己曾因逞强吃过多少亏，想在这世上过得好，可不能只靠嘴硬去解决问题。

  可此刻孟野也没心思去说教，也知道现在不是说教的时候。反正有他在，这俩小子肯定能顿顿饱饭。现在他打算好好躺会，最好是能睡上一觉，至于睡不睡得着，那得另说。

  但孟野刚坐到床上，衣角就被一只小爪子给抓住拽了拽：“你……”

  孟野低头看了向欲言又止的白粟：“嗯？”

  “你会很厉害的法术，对吗？我听图尔爷爷听说过你。”白粟直视着高他好几头的孟野，不卑不亢地请求道：“我想……我们想跟你学法术，作为交换，我们会帮你干各种杂活，只需要有个地方让我们睡觉，不饿死就可以。”

  孟野一时无言，这小家伙说话就像在跟他交易，这未免太过成熟了…

  “我会照顾你们，但是……”孟野挠了挠后脑勺，他不知道到底该不该把送养的打算讲给两只小兽听，他还在纠结，因为他确实毫无养崽的经验：“跟着我不会轻松的，我想那老家伙也不会希望我祸害你们。”

  “我能吃苦，我想学魔法，如……如果那时候我更厉害一点……图尔爷爷就……”白粟的小脸一时间涨得通红，眼眶里也泛起了泪光。他并非不痛苦，只是九里在身旁，他不想在那只又胖又蠢的狐狸面前表现出软弱，可他终究还只是孩子。

  孟野震惊于白粟眼中的坚决，他又看了看迷茫的小狐狸，心中更是五味杂陈：“我不会丢下你们的，不过现在也给我点时间，我也需要……冷静冷静。”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

  一句话没说过的九里看看身旁呼吸急促的白粟，又转头瞧瞧躺上床摸着额头思索的孟野，小狐狸仿佛是一片落入海洋的枯叶，漂啊漂的，不知会去往何处……幸好有一根树枝让他依附着，这树枝看着很细，很脆弱，却坚韧得不可想象。

  两只小兽也躺了下去，白粟侧过身子背对着九里与孟野。

  九里则仰望着空荡荡的天花板，脑袋里不断闪过那些和图尔爷爷一起生活的温馨景象，可他一闭上眼，就有无数双血红的眼自黑暗中浮现，他忘不了那些异怪隐藏在黑雾中的红眼，也忘不了图尔腹部的那处血淋淋的空洞……

  小狐狸就这样捱到半夜，他实在受不了了，便掀开被子偷偷溜出了房间，爬到旅馆楼顶，眺望着来时的地方。

  这小城在九里眼中十分气派，房屋虽然都不高，但很密集，而且大多是经久耐用石墙，坐在旅馆顶上都望不见城市头尾。

  对一只从未离开村落的小兽来说，这周围的已足够惊人，但他并不喜欢，甚至感到恐惧。

  路上，他们见到一些奇形怪状的“外族”，听图尔爷爷说，这世界有很多外族，最长常见便是那是些异民和先民，外头有很多很多这样的，与他们样貌迥异的人，他们从事着各式各样稀奇古怪的职业，讲着可能一样也可能不一样的语言，他实在无法想象外头的世界是怎么运转的……但它确实有序地运转着，而且垒起了仿佛牢不可破的城墙，要是村子外围也有这些高高垒起的石块，那些怪物还能耀武扬威吗？他不知道。

  雪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天空又恢复了九里熟悉的模样，平静，空旷，弯月洒下的银光是为数不多能给予他的温暖的事物，尽管这玩意冷得彻骨。

  慢慢地，他认清了无法倒流的现实，他和白粟已经回不去了，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

  时间不会停下，他们也不行，图尔爷爷既然救下他和白粟，那他们就不该被过往的尘与雪所埋。

  他们应该向前……

  也只能向前……

  他们要一起好好地活下去……

  ‘活下去……’

  九里还记得图尔最后留给他们的话语，他揉了揉发酸的双眼，吸了吸阻塞的鼻子，最后深吸上两口尚且刺骨的冷气，也同白粟那般下定了决心——他也要学好法术，哪怕学不成，也不能拖白粟的后腿！还有孟野叔叔，他得报答这头好心的熊猫！

  九里一边这么想着，啜泣声也逐渐地有些放开了，最终在这旅馆屋顶泣不成声……

  他发誓，这是最后一次了……他不能再这么软弱，不能辜负图尔爷爷的期望。

  次日，两只小兽都跟换了个人似的，诚然，他们依旧两耳低垂，但起码不苛待自己了，该吃就吃，该喝就喝。

  昨晚孟野其实发现了小狐狸在屋顶抹泪，也注意到了白粟尾随其后的偷偷观察，还好两个小家伙都没犯傻，这让他安心了不少。

  短暂地休整之后，孟野带着两只小兽沿着陆路继续往沃土城进发，为了让本就疲累的小兽们少吃些苦头，他还租了一头货运用大角兽代步。

  一路上，尽管气氛依旧沉闷，但几只兽都精神了一些，平时也会偶尔交谈了。白粟话少，因而大部分时候都是九里在和孟野交谈，他们谨慎地避开了那些可能会戳到彼此痛处的话题，基本都在聊繁溪城的种种。

  九里对陌生的去处怕归怕，却还是颇有兴趣的，而且路上这么闲，不聊天还能做什么呢？

  孟野自是有问必答，他毫不吝于满足小兽们的好奇心，不如说，他喜欢这么做，有时他能看见小狐狸微微翘起嘴角，那婴儿肥仍未退去的两颊便会微微鼓起，委实可爱……这回，孟野算是明白师傅为什么喜欢关照小兽了，这些懵懂的小家伙当真会激发成年兽的保护欲。

  不过孟野也觉得，或许这也和九里所属的族类有关，像这种白爪子的狐狸，在兽族的小型种里也算小有名气——芸狐。

  所谓小型种，就是个头也都普遍都在一米五左右族群，这类兽族通常以灵敏著称。但芸狐算是的例外——这群狐狸除了矮之外，还兼顾了另一个特点：肥。因此也被俗称为‘金土豆’。

  而似乎为了弥补体型上的缺陷，他们相较于其他兽族则更具施法天赋，传言也曾显赫过，但不知因何缘故，如今其族群凋敝，成为兽族中的稀有品种。

  对于九里的来历，孟野其实也有些好奇，毕竟芸狐几乎都集中在兽族首都的海林城。但既然对方和白粟都坚称是在岛上长大的，孟野也就没再多问。毕竟少见归少见，但也没稀有到值得错愕的地步，孟野在繁溪城的同僚里就有不少这些又矮又胖的家伙。

  慢慢地，孟野感受到了心中天平的倾斜。

  一开始，他不敢留下两只小兽，这于他，于小兽们都好，但现在，一小撮私欲冒了头……只是孟野没有草率地决定，无论如何，他得先把小兽们带回繁溪城安顿下来，等给师傅立完碑再考虑不迟。

  几天后，一行兽抵达了沃土城。

  一进城门，九里就张大了嘴，原来这里才是真正的城市，建筑比之前的小城气派多了！又高又大，连路都宽了不少，车水马龙，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兽都有！

  而且靠近城市之前，他就发现了城镇上空有一朵好大好大的，散发着神圣光芒的“花”。

  “繁穹之花，节点城市的标配，也是教会的象征，三大教派的繁花形象各有不同，但作用都差不多，花下冬暖夏凉，还能稳定周围空间，不受裂隙侵犯……嗯，至少那些裂隙无法轻易在繁花附近撕裂空间。”

  “要是村子里也有这种花就好了……”九里的眼神有些复杂，他天真的愿景也令孟野苦笑了一阵。是，如果天下遍布繁穹之花，世间的悲伤与分离不知会少多少。可惜没有如果，即使三大教会也无法将势力范围延伸至天涯海角。

  孟野摸了摸九里的小脑袋瓜，不禁想起了自己的过去——同样家园也被毁，但不同的是，自己并没有被救济，而是独自流亡到了一座节点城市。

  一开始，他也曾感激过教会，但随着年岁增长，他又觉得人不应该只为了活着而活着，于是伙同着那时的同伴，奔赴了所谓的“自由”……

  然后……

  然后就被拐进了‘野城’。

  那段经历让他彻底明白， 虽然节点城市的地下城区住起来并不舒坦，教会律法下的条条框框也让人不厌其烦。但教会至少提供了基础的生存保障，繁花之下的节点城市即使再差，也总比那些隐藏在荒野地下的‘野城’好。

  至少在这里，生命尚有重量。

  去往繁溪城的传送阵隔日便会启动，因此沃土城比平时更为热闹，旅馆人满为患。毕竟是繁溪城的附属城市，城里不缺孟野这样的高级自然法师，因此他也很难得到什么优待。

  孟野带着两只小兽找了好久才找到一个能落脚的地方，很贵，而且还是只有一张床。一想到昨晚三兽都挤在一张床上，结果都没睡好，于是孟野打算今晚睡地上，反正他也不挑，他什么地方没睡过？

  地上传来窸窣声令九里十分不安，他不觉得自己跟白粟有资格霸占一整张床。其实和昨晚上一样他觉得就挺好，三只兽挤挤其实挤得下，就是可能他或者白粟得趴在孟野身上，反正白粟肯定不愿意，至于他……肯定没白粟那么要强，只是会觉得不好意思，毕竟相识不久。

  到最后，九里也没多嘴，他脸皮还是薄了点，这次就当是欠孟野的，他记在心里，以后有机会肯定要报答。

  孟野不知道频频看过来的九里在琢磨什么，但能感受到自己被这小家伙放在了心上，感觉很不错，他喜欢这两只小兽，一个情感细腻，一个格外独立，各有各的好。

  之前心中有太多无法割舍的事物，在角兽背上又没法睡太好，一直到沃土城，到狭窄的旅馆单间里，几只兽才算睡了个尚且安稳的觉……

  这次醒来，他们就要去更远的地方了……

  节点城市中的公用传送阵颇大，光是阵门前的广场区就足以容纳数千人。那巨大的阵门更是有十几米宽高，它们环绕着广场，足足有三个。

  这些传送门每三天重启一次，每次重启将切换至的城市。

  “咱们也是运气好，今天这边就有前往繁溪城的通道。不然沃土城离繁溪城再近，兽车过去也得四五天。”孟野着小兽站在人员较为松散广场边缘静候着，同时也叽里呱啦地跟两个小崽子显摆着自己的学识：“以前啊，这种传送阵门一月才切换一次，想去远方的城市若错过了可能就要等上好几年，甚至还不如走过去，也就如今这开启频率缩短至了三天才算方便。”

  “多少钱？”白粟直指问题核心，这才是他所关心的事情，他并不想欠这老熊猫太多人情。

  “反正不要你出钱。”

  “所以多少？”

  “几银币而已，比兽车贵点。怎么？你之后想还我？”孟野挑眉，对于这要强的小兽，他开始有些头疼了。

  “我会的。”

  “会你大爷，人不大口气倒不小，你一个小崽子别这么逞，这世界最喜欢的就是扇你这种人的耳刮子。”孟野敲了下白粟脑袋，此刻他也多少有些体会到，当初图尔师傅带他时候的心思了。

  孟野不再说话，只是静候着。他这么一大早带两小兽过来，也是想让他们看看传送门切换区域时的那种场面，让他们长长见识，毕竟总不能跟个乡巴佬一样，那样容易受人欺负。

  随着刻着繁复印纹的一根根石柱便开始微微发光，下一刻，它们所环绕着的巨大圆形场地也亮了起来，无数白色的光流开始朝着广场尽头的阵门汇聚。

  两只小兽见此情景，不由地有些紧张，即便白粟也忍不住往孟野身边靠了靠。至于九里，这小狐狸一直抓着孟野的大爪子不放，连爪心都湿了。小兽的体温比成年兽稍高，那份热度沿着孟野的胳膊蔓延到了心坎里，他很难说自己在这一刻心情如何，只觉得心中冒出了一种使命感。

  在炽烈的光明中，远处阵门下空荡的空间开始泛起涟漪，仿佛被吹散的尘沙，渐渐地显露出了另一副模样：一个以根须盘结巨型树根为底，各式各样植物依附共生其上所构建出来的巨大的空间。九里和白粟用震惊和好奇的眼眸看着那场地边缘外的景色，惊叹得有些说不出话。

  待到尘埃落定，一切迅速回归平静，可这一切对刚离开小村的两个小兽来说，简直仿若神迹……

  九里微张着嘴，露出了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在他狭隘的认知里，去哪儿都得靠腿，靠船，靠角兽，但在这神奇的法阵之中，眨眼间，便到了千万里之外，要知道，按孟野的说法，沃土城到繁溪城要坐好多天兽车呢……

  突然间，九里似乎意识到了些什么赶忙松开双爪，退后一步，红着脸和孟野拉开了距离。

  ‘我刚刚是不是抓得有点太紧了？’九里有些不安，但下一刻他又立马凑了上去，因为此地人流湍急，如果不靠近点，他害怕被冲散。

  “走吧。”孟野微微一笑，握住了两只不同的小爪子，快步走出了传送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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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嗯…………如果不是技术力不够，我其实是想跑小说的插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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