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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幕 圣诞快乐信义(八)

  “现在,我们来谈谈你的问题……”

  “……”

  “干嘛?我是自己人,而你又是大小姐的朋友,别这么看着我,有什么就说什么,我会想办法把那个下田寺送进监狱的。”

  空荡荡的房间内,市吉佐江子按照标准的律师流程,走进房间、坐下、打开公文包、将一些文件递到桌对面的川崎美步身前,美步虽然很想挪动身子,但她的双手此时却被手铐铐住,无法动弹。她不是方欣楠那样的投影奥术师,无法逆向解构物质,以津真天也不是和投影相关的妖怪,因此她眼下没办法挣脱束缚。

  “我可是证人外加受害者……警察把我这么拷起来合适么?”

  “没什么不合适的,虽然说华北组对任何有能力的人都来者不拒,但你这履历实在不是让人放得下心啊。”佐江子开始端详起桌上的文件,“咱家大小姐说,你的背景可能有些复杂,所以为了保险起见我调查了你的一些资料,我以为顶多是有一些犯罪记录,但你这情况也太出乎我的预料了。十六次被记录的偷窃、八次袭击奥术师协会的专员、五次干扰奥术师协会探案现场,三次杀人,一次袭击黑道,袭击的人还是我们华北组……如果奥术师协会对你的全部指控做实了,你恐怕会在监狱里待到下个世纪——而被你袭击吃了哑巴亏的干部们也绝对不会放过你。”

  川崎美步没有说话,只是冷冷的盯着佐江子的一举一动,她在对方的语气中察觉到了危险的气息。

  “我猜猜看,你并没有对方欣楠说这些事情,对吧?”

  “每个人身上总得有点秘密吧?”美步并不打算反驳,既然对方已经把自己的底牌给摸清楚了,说谎也没有什么意义,她抬头看了看房间顶部角落里的摄像头,而后摆出一副假笑的模样,“咱们有话直说吧,我觉得你不单单是想要来当我律师的。”

  “放心,录音系统已经‘意外损坏’了,那东西现在只有录像功能,外面的人听不到我们在说什么。”佐江子顿了顿,“但你身上的小秘密有点太多了,你姓川崎,而且还隐瞒了许多事实,这对我们华北组不好,也对咱们家的大小姐不好——”

  “哼……华北组在东京已经手眼通天了么?”川崎美步嘲弄道,“那是你们‘大小姐’的选择,如果你们想把她打造成一个花瓶、一个养尊处优的千金,我没什么意见,毕竟人在顺境的时候是智商区间最低的,可如果你们想要逼迫她做出某种选择,我……”

  “不要考验我的耐心!说实话,我并不喜欢你这个人,你浑身上下都是谎言的味道;更重要的是,在华北组,你我都不是组织的创始人,所以赖以生存的资源都需要去抢,这也就意味着,我多了个竞争对手,我不喜欢竞争对手。”

  “这和华北组所宣称的理念大相径庭啊,我本以为你们作为奥术师组成的黑道,会和其他黑道有什么不同,结果到头来还不是遵循金字塔的组织架构,没有一定点创造性;方欣楠就算现在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以后肯定也是会意识到的。”

  “川崎美步!”佐江子提高了自己的声调,“她之所以能那样是因为她是方欣楠,就这一个理由就够了,所以你别指望自己会有什么区别对待,你既然在社会上摸爬滚打有一段时间了,这个道理我想你不会不明白。我把你当成年人看待,所以我希望你能尊重我,实事求是的考虑自己接下来要说的东西,而不是当一个只会异想天开的小孩。”

  “尊重你?那你有尊重过我么?口口声声说着什么所谓的‘成年人思维’,装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指责那些认为努力能让人进步、坏人会得到惩罚、好人会有好报、多劳多得的人……自己却浑身上下沾满了肮脏的气息,你这种人从来都不敢面对现实与生活,所以将鸵鸟式的逃避美其名曰成熟,如果这就是你所认为的成年人思维,那么我由衷的鄙视你的成熟。”川崎美步嗤笑道,“无论是我,或者是方欣楠、萩原千夏,我们和你最大的区别,就是我们还年轻,我们有选择的余地,就算在你眼里,我们永远都是错的,但你已经不再年轻了,你老了,所以你靠近抽象意义上的权利,活在阴暗中,和世俗中那些卑鄙的东西同流合污,叫嚣着自己是为了某些重要的东西。”

  “咱俩到底谁才是律师?如果不是因为方欣楠我一点也不想接你的活,你鄙视权利,却结果还是靠着方欣楠的‘权利’才能活下来不是么?”

  “我是灵魂奥术师,是一只被丢弃的野猫……灵魂奥术师在日本是不被允许的存在,因为他们颠覆了传统的价值,野猫在街头流浪,最重要的就是要学会自己找食物,而不是靠其他人的施舍,若是如此这般他妈便称不上是野猫,只是被抛弃的家猫罢了。”美步顿了顿,“我没有要求过你当我的律师,这件事情从头到尾都是我自己的事,回去告诉方欣楠,说我很感谢她的帮助,但我不需要这样的帮助,我自己有办法从窘境里面脱身,就算我死了,那也是我自己的选择。”

  “脱身?你以为你死了就能够一了百了吗?”佐江子被对方的态度气笑了,她想发脾气,却发现这个川崎美步居然非常有骨气。而且有一点佐江子不得不承认,那就是自己已经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渐失去了锐气,自己要养孩子,有不能够放弃的东西。

  怪不得日本政府宁可所有人都变成没有活力的平成废宅,也不愿意那些“无敌的人”非法聚众,要知道战国时代的那些军阀们,比如德川家康、织田信长、丰臣秀吉之流,在一开始都是“无敌的人”,这样的人一旦多了,就会威胁到统治阶级的利益。难道说在面对川崎美步的时候,自己在不经意间坐到了得利者的交椅上了么?市吉佐江子一边思考着,愈发觉得后怕,人发脾气是有原因的,而自己刚刚发脾气的原因,是产生了一种名曰“嫉妒”的情绪。她已经不再年轻了,已经老了,所以会嫉妒川崎美步身上带有的骨气——纵使是为了所有受到排挤的人而成立的华北组,到头来也会变成坐拥金山的恶龙么?

  “如果你是一个‘无敌的人’,你当然可以去死,但很不幸,川崎美步小姐,你产生了牵绊这种不必要的东西,如果你死了,方欣楠就会伤心,而我不希望看到方欣楠伤心,所以你得活着;你想死,这种事情在我这里是不被允许的。”就算想不明白这个问题,佐江子也得完成自己的任务,“这下子我们能达成共识了么?我们是一样的人,我和你一样都有了某种牵绊,所以你没有权利指责他人,除非你能自己斩断这些牵绊。”

  “明白了……”

  通过气势上的交锋,意识到自己的各方面能力都被对方全面碾压后的川崎美步,选择了投降作为自己的结局;尽管这让她心里面非常不爽。当然了,美步觉得这只是妥协,而且佐江子有一句话是对的,自己在意方欣楠……

  “很好,你接下来需要如实回答我的问题,我才能弄清楚真相,想办法把你从这里捞出去。”

  “万一我说的是谎话呢?万一我真的是个为了生存下去,不择手段的人。”川崎美步笑了笑,“万一,我是一个和你一样的人,你要怎么对付我呢?佐江子部长。”

  “这就是人类刻在基因里面的赌性,人类喜欢赌,在多巴胺的奖励刺激机制下,赌会让人产生一种掌控全场的错觉,我是人类,所以我选择赌,赌你不会选择对自己来说最愚蠢的那条路。更何况,就算赌输了华北组也不会有损失,这毕竟是你和那个下田寺自己的事情……但考虑到你现在好歹算是我们的干部,再加上目前为止利益一致,所以我觉得为你辩护是一笔不错的买卖。”

  “你跟一个你口中的骗子做买卖?你相信人性?”

  “不,我相信牵绊,还有利益。”佐江子凑了凑自己的眼镜,“到目前为止,无论是你的盗窃行为、对协会专员的袭击或者是杀人的行为,都是出于利益的考量,而不是单纯的为了某种其他目的,更何况你偷窃也只是为了吃饱饭,袭击专员是为了防止自己被抓到,这就证明了你的行为逻辑至少还遵循着基本逻辑。”

  “那对于我杀的那些人?你又会帮我找什么说辞?”

  “你对于帮助自己的人向来都是这个态度么?”

  “不是,只是我的身体处于一种‘闻到同类的味道’做出的本能防御性反应。”

  “好吧……”佐江子摇了摇头,“虽然你杀的人都是普世价值观下被人们所唾弃的渣滓,但日本奥术师协会依旧不允许你存在,所以这一点很麻烦。”

  “干嘛?我替他们把本该属于他们的工作做了,工资都不发给我反而还要把我抓起来?”

  “看来你还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美步小姐,法律无论在哪个国家,都必须要垄断这个国家的对于‘正义’的定义权,而你的行为触犯了这样的定义权,所以在协会看来,你无论如何都是一个不被允许的存在,因为你破坏了他们的垄断性,而破坏这一规矩的人,必须要受到惩罚。”

  ——喀嚓喀嚓。

  川崎美步手中的手铐发出不悦的声响。

  “不过,事情并不是没有转机……因为你拍到的照片,涉及了目前东京最为棘手的治安案件‘水银案’,我们需要和警视厅达成协议,协助他们破案,如果事情成功,根据日本奥术师协会的法律,我们可以申请对你进行危险系数评估,如果被证明你有改过自新的意向,协会会在你身上施加一个追踪奥术用于监视你的行为,虽然被人监视没有人会感到愉悦,但那至少也会恢复自由身。”

  “嘁……”美步摆出个嫌弃的眼神,“那么那个下田寺呢?我有照片,足以证明他就是杀人凶手了不是么?”

  “案件还有许多疑点,更何况下田寺是德川家的家臣,这就得看德川那边是否有意向想要保住这个人了,不过考虑到其造成的社会危害,我认为可能性不大。”佐江子收起文件,熟练的拿出另一份,“所以说,你接下来需要做的,就是老老实实待在这里,然后等外面的人把事情解决完,你就可以出来了。”

  “我可以见方欣楠吗?”

  “暂时不行。”

  “为什么?我又不是犯人,而且这里不是监狱只是看守所吧?”

  “刑事诉讼法……律师这个职业之所以存在,就是因为普通人了解法律的成本实在是太高,在某种意义上,律师和客户之间也存在赌的关系,客户赌这个律师对自己来说是个好人,而律师赌在败诉后客户不会一刀捅死自己。”

  “你放心,我不会一刀捅死你的。”美步晃了晃手铐,“我现在被烤住了。”

  “罢了……还是简单问你几个问题吧,这照片是在哪里拍的?”

  “你也是华北组的人,你不知道么?新国立剧场,那天我、韩宏伟、萩原千夏和武内博司去现场交易,我负责在周围盯梢,然后就拍到了这一幕。”美步咽口水,“不过我猜这个答案用不上吧?和我们交易的人是山本家,华北组得保护客户的隐私对么?”

  “聪明,所以我们要解决的第一个问题,就是你得编一个会出现在那里合理的理由。”

  “我说我在那里闲逛不就行了。”

  “这可没办法让人信服,之前那个下田寺不是追捕过你么?你就说你是出于报复的心理追踪他,这个理由非常合理,也非常符合人们对于灵魂奥术师的刻板印象;虽然用刻板印象说话会让当事人感到不舒服,可如此这般的话我就能利用这种印象,去影响法官对事件的判断。”

  “学法律的人都像你这样么?”

  “哪样?”

  “拥有颠倒黑白、指鹿为马的能力,就算是杀人犯,只要钱给到位,依旧可以帮他们辩护;网上说的学法律学到丢失人性的人,指的就是这样的律师吧。”

  “我不否认这个世界上存在这样的律师,但有一点你必须明白,就算一个人杀了另外一个人,在法律对其作出判决之前,他的身份最多也就是‘犯罪嫌疑人’而已,这事定义权的问题。如果没有一个合规的流程,那么不法分子就会利用舆论和民粹的方式去随意攻击和自己意见不一样的人,因此,就算杀人,他也有权利拥有自己的律师,这也是法律援助设立的初衷。”

  “那你是那一类?”

  “你认为的那一类。毕竟我可不会什么精神控制,没办法影响你的思维,你认为我是什么样的我就是什么样的,这一点你可以放心。不过就目前的情况来说,我是一个能帮你解决问题的人。”佐江子笑了笑,“那么继续刚才的问题……韩宏伟和萩原千夏说,你们的那桩交易黄了?”

  “对的,山本家的人要求的是欧洲奥术师联盟印刷的符纸,武内博司前辈听错了对方的要求,听成了合众国印刷的符纸……不过好在后面我们重新补货,交易顺利完成了。”

  “奇怪……韩宏伟没和我提到过这事,只说过交易黄了……”

  “不好的事情没人愿意提起吧,更何况事情解决了。”

  “不……我的意思是,武内博司那家伙虽然看起来确实有点笨,但听错对方要求的这种事情未免有些太离谱了吧。”

  “墨菲定律……只要一件事发生的概率不是零,无论那个概率有多小,她都‘有可能’发生。这就是你说的定义和概念的问题吧。”

  “嚯,现学现用么?”佐江子投来欣赏的目光,“的确,确实有这样的可能性……那么,那天结束后,他们说你直接走了而没有回涩谷办事处,而是去找了方欣楠,这又是为什么?”

  “这是因为你刚刚说的‘牵绊’这种麻烦的东西。”美步不经意间露出一丝笑容,“因为有了在意的人,所以没办法倾尽所有;方欣楠是我在这个世界上为数不多关心的人,所以我去找她这没什么问题吧?”

  “那究竟在什么情况下,你们俩的衣服会穿错?这直接导致了吉田组的那两个白痴把方欣楠当成了你,绑架之所以会发生就是因为这样。”

  “等一下……你的意思是吉田组的人原本打算绑架的人是我,却因为我穿错衣服的原因,阴差阳错的绑架了方欣楠对么?”

  “先回答重点,方欣楠对你来说真的只是朋友这么简单么?”

  “那还用说……”

  “朋友会处着处着处到床上去么?”佐江子微微一笑,“我查到了你们的开房记录,那天交易结束后,你们俩就去巫山云雨了对吧?我倒是对咱家大小姐的性取向没什么意见或别的看法,但如果你们俩确认了恋人关系,我在考虑问题的时候,就必须将这个前提条件纳入,告诉我川崎美步,你们是恋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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