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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姓名?年龄?职业?”
“德川信义,二十四岁……无业。”
面对桌对面唱白脸的审讯员的提问,德川信义老老实实的回答了问题,他现在在椅子上坐立难安,除了这椅子坐起来十分难受外,还有便是他看了那个作为证物的视频后,整个人都处于一种大脑过载的状态。
“哦?你是八大家的人么?”
“嗯,不过我只是个边缘人群罢了,不是什么家族的重要人士。”
“不管你是不是,在日本的法律面前任何人都一视同仁;我们接下来需要询问你几个问题,希望你能够如实回答,你的回答会在很大程度上影响到你朋友最后的结果,明白了吗?”
“完全明白,警官。”
另外一名唱黑脸的审讯员这么问的目的很明显,是想要确认对方的身份是否处于“治外法权”的条例下,作为统治阶级维护秩序的工具,日本素来有着刑不上士大夫的说法。而在信义的角度,除开他不想用身份威压的道德因素在内,更重要的是他很想知道下田寺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靠威压的方式没办法弄清楚事情的真相。
“你和下田寺是什么关系?”
“就……朋友关系。”德川信义语气平淡的回答道。
“案发前,你最后一次和下田寺见面是什么时候?”
“10月6日,那天下田寺和我道别后,我就和我表妹出去吃饭,之后我就没见到过他了。”
“也就是说,你在6号到14号案发时间内,一直没有见过下田寺?”面对质问,德川信义点点头,其实这段时间里信义好几次想要去找他,但他自己实在是想要想一些琐碎的事情、方欣楠的计划以及看魔能少女给耽搁了,再加上他又懒,两人见面的事情就彻底鸽了。
“他有说这段时间里自己在干什么吗?”
“他一直都待在家里,通过网络进行一些社会调查。”
“调查什么?”
“关于华北组的信息,你们应该知道的,那个耳熟闻详的华人黑道。”
“他为什么要调查关于华北组的信息?”
德川信义摇了摇头,关于下田寺为什么要调查华北组,信义还真不知道他只说了自己的调查结果,却没有告诉他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关于这一点,信义有两种推测,第一,出于家臣对于家主候选人的保护本能,他需要了解华北组的情报;第二,下田寺单纯的讨厌华北组,想要从中看看能不能挖出什么黑料,给他们制造一些小麻烦。其实除开这两点外,还有第三个推论,信义之所以不把它归在前两类中,是因为这个推论实在是太离谱了:那就是下田寺调查华北组,目的是为了将其情报出售给吉田组,让他们好绑架方欣楠。
这个推论从诞生的那一刻信义就觉得自己很可笑,就算下田寺再怎么讨厌方欣楠,也不可能用这样卑鄙的手段,这有悖于他自己坚持的武士道……但……万一是真的呢?要知道在下田寺的心里面,名为“德川信义”的个体,可是比武士道还重要的存在,而在判断力这方面,信义觉得下田寺和自己半斤八两。根据墨菲定律,只要一件事情发生的概率不是零,哪怕那个概率无限接近于零,它也有可能发生。
“下田寺之前是奥术师协会的执行官,所以调查一个华人奥术犯罪团伙应该没什么特别的吧?”信义打算换个策略,尽可能帮助下田寺洗脱嫌疑,但这也就意味着,自己有可能会站在方欣楠的对立面,思索再三后,信义决定站在下田寺这边,他在心里告诉自己,只要自己在这里通过引导的方式促使警方潜移默化的更改调查思路……或者说不用更改,只需将“观念”植入到其脑海中,对此方欣楠不可能会有任何觉察。
一时间,信义觉得自己所坚持的信念看起来十分可笑,可能这就是所谓人类灵活的道德底线吧,如果自己在一片盛开的花圃中放了一块腐肉,只要吸引来的苍蝇数量没有超过蜜蜂的数量,恐怕也没有人注意到——所谓具体的概念和抽象的概念恐怕就是如此,在面对“更加广泛意义上的人类”和在面对“具体的”下田寺时,德川信义往往会选择具体的那部分来当做自己平衡事态的标尺,尽管这个过程会让他感觉痛苦万分。
进而,引发他思考起另外一个问题——这个世界上真的有纯粹的人么?
“如果下田寺真的就是水银案的凶手,那么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们如果知道杀人犯的脑子里在想什么,那我们岂不是成杀人犯了。”那个唱白脸的审讯员嗤笑道,“现在证据非常确凿,有视频为证,更重要的是,下田寺没办法提供自己的不在场证明。”
“如果视频是伪造的呢?”信义歪着脑袋,露出一副知其所以然的表情,“川崎美步是奥术师协会的通缉B类人员,同时也是一个灵魂奥术师,上个月14号的时候,下田寺曾在东京的一列有轨电车上对川崎美步实施抓捕,因此那个视频有可能是伪造的,川崎美步可能因为这件事情对此怀恨在心,以此来报复抓捕她的奥术师。”
在听到了这番回答后,两名审讯员开始交头接耳,这样的举动证明了信义的猜测是正确的:日本奥术师协会和东京警视厅之间并没有信息互通的渠道,这也就意味着,自己能够在很大程度上影响对方的判断,将观念“植入”对方想法的计划大获成功。
“我们明白了,我们会对你的证词加以考证,感谢你今天能前来协助我们办案。”
“不……这是我应尽的义务。”
“不过在我们调查清楚嫌疑人的动机之前,我们是不会”
看来审讯到此结束了,德川信义起身,和审讯员握手后准备离开,接下来他要做的就是去找老爸求援,看看家族里面有没有优秀的律师能够帮忙,可就在他走出房间的时候,他看到了一个最不想见到的人——方欣楠。
“弥赛亚真理教?”方欣楠拍了拍大腿,差点笑出声来,“这听起来就像是个混杂了基督教、佛教和伊斯兰教的超级缝合怪……嗯,也许还有点神道教的东西在里面,这种东西也会有人信么?”
“我爸在自卫队服役中途失踪后,我妈就疯狂的迷恋上了那个它们,她坚信所谓的‘弥赛亚真神’能够让我爸重新回来。”萩原千夏摇了摇头,“但我知道他不可能回来,因为他已经死了。”
“死了?你刚刚不是说只是失踪吗?”
“就是死了,方欣楠你知道失踪和死亡的区别吗?对于自卫队和官僚们来说,招募来的士兵和昭和时代的那些替死鬼没区别,如果被定性为死亡,就需要支付家属一大笔抚恤金,同时还要承担舆论的压力,当局的那群战犯想要扩军,自然不愿意这样的事情发生影响他们的选票,因此失踪就成为了文字游戏中很好的说词。失踪,就意味着并不算是严格意义上的死亡,意味着还有生存的可能性,因而也不需要支付高昂的抚恤金,也不用面对舆论压力,但至于是否真的会派人去寻找,对于财政状况捉襟见肘的自卫队来说,这就要打一个问号了。”
方欣楠刚刚想说一些安慰的话,但考虑到自己安慰人的能力仅限于比惨,而她实在是想象不出来还有什么比她更惨的事情,索性当起了缄默的倾听者。电车驶过赤坂站,朝着皇居的方向前行,很快就能到达目的地,望着来来往往的人群,方欣楠心想这个萩原千夏也真是厉害,在那样的环境下居然还能活到现在,如果是自己的话肯定做不到,其实绝大多数时候方欣楠不是不清楚自己身上的缺点和真实能力,只是她往往不愿意承认罢了,哪怕是在心里也是一样。
“我之前觉得,离开了那个家后我能很好的生存下去——但在接触了川崎美步、还有华北组里那两个和我同住的杨璐兰、石野雪奈后,我才发现就连自诩的生存能力也不过是小巫见大巫……”
“但你也有自己擅长的东西,我看你在宿舍里放了一把吉他,我和美步身上都没什么特长。”方欣楠搂住萩原千夏,“说不定你还可以教教其他干部,培养下他们的音乐审美,省得这群人闲下来不是搓麻将就是出门打弹珠机,然后输个精光。”
“我不适合……毕竟我本来来这个世界上就是来凑数的不是么?”
方欣楠算是有些理解为什么她在见到萩原千夏后,会感觉这个人浑身上下充斥着“生人勿近”气息了,萩原千夏无论在做什么方面都极度缺乏自信心,即所谓“对自己的存在感受不到任何意义”。在来日本之前,方欣楠也对自己的存在找不到意义,但只要心中有了想法之后,哪怕那个想法再怎么不切实际,也依旧可以成为为之努力的目标,或者说“希冀”之类虚无缥缈的概念。人是需要某种目的而活着的生物,在进化过程中意外产生了自我,最后成为某种事物的奴隶,这样一来,作为宇宙中的意外,人类社会得以进步。
——唉,我连自己的问题都没解决,却还想着解决别人的问题……
都说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想起自己和张雨绮一起待着的时候,每当自己和对方发牢骚,调侃自己的生活如何如何不顺心之类的时候,张雨绮就会说“我的生活更糟,找工作的时候”巴拉巴拉……然后方欣楠就懵了,我是来寻求安慰的,怎么现在反而变成我来安慰你了。但即便这样,她也不会抱怨,只会完成双方的身份互换,然后通过对自己洗脑的方式展现出乐观,将那些不愉快的事情深埋心中,然后在不断的聊天中,这些不愉快的事情最后也想不起来了。
其实关于安慰他人只会比惨的这种行为,方欣楠也想不出来还有什么别的方法。
在她看来,与其纠结意义本身,不如去着手解决实际性的东西。这就好比一个人快要饿死了,此时站在他面前的有甲和乙二人。甲说:跟着我一起为了某个重大的事业,只要成功就会有吃不完的包子;而乙什么都没说,直接给了这个人一个包子,再给他一个眼神;作为当事人,只要是脑子还清醒,都不可能跟着甲,毕竟这个世界不是人人都是神笔马良。这个简单的道理也恰巧证明了一点,那就是为什么明末农民起义的时候,起义军领袖李自成的军队输上十回八回都可以卷土重来,而作为朝廷将军的孙传庭却一次也输不起,毕竟在一口大米饭面前,拯救大明实在算不上是有什么吸引力的东西。
“弥赛亚真理教……那群人是什么?”为了解决这个问题,方欣楠决定先从对方的病根入手,毫无疑问的,如果不解决邪教对于她的影响,那么做什么都没有意义,“前一阵我看新闻说是这个组织的头目被抓起来了。”
“是我干的。”
“什么?”
“是我干的,我通过整理父亲的遗物收集了证据,整理了线索,然后将母亲的银行卡流水、支付记录、活动地点等其他东西一并交给了警方——”萩原千夏嗤笑道,“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为什么一向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警察突然就这么积极了?很简单,在日本的法律框架下,宗教组织不需要交税,我母亲由于之前捐款数额巨大,得以靠近他们的核心成员,因而留下了一些他们帮助一些企业和个人逃税的字据,这样一来,他们得罪的就不是普罗大众,而是日本国税厅了。”
听完这话,方欣楠依稀记得是佐江子还是韩宏伟说过来着,在日本哪怕是黑道也是要交税的,作为一个在他者帮助下建立的国家,日本的制度也在某种程度上效仿了其主子。在美国,联邦国税局拥有自己的暴力机关,他们合法持有枪械,在非战争状态下火力可以媲美一支战斗师团,此外他们还拥有多达十万名雇员,这种武装力量使得国税局在面对暴力抗税等极端情况时能够迅速采取行动;此外,他们的执法过程无需经过法院审批,即可凭借现代科技对于个人信息的掌控冻结任何人的资产——在这些超执法权的前提条件下,使得历史上的联邦国税局甚至有能力除掉阿尔·卡彭这样的黑帮。这也造就了在美国抢劫不一定违法,但抢劫后不交税违法的奇观景象。
在日本,国家税务厅虽说没有联邦税务局那么大的权利,但他们也拥有自己的金融警察;只不过由于日本施行枪支管控,这些国税厅的稽查员没有配枪,很难做到暴力执法。
那么,问题就来了,如果一个路人A带着一把狙击步枪,路人B带着一把手枪,请问谁潜在的危险性更大呢?通常情况下,人们会普遍认为A的潜在危险更大,因为狙击步枪的威力甚至能穿透装甲车,这事非常朴素的普世价值论调。而在专业的警察看来,B的潜在危险更大,诚然从武器威力看,狙击步枪完全比不了一支手枪,但如果考虑到环境因素那情况就会变了,一个人拿着狙击步枪出现在闹市自然而然的会引起警觉,再加上其枪身过大无法隐藏,想要对这类人进行锁定并实施防控便会非常简单;可如果一个人身上拿着一把手枪,他就可以将手枪藏在身上的各个部位,没有人会在闹市中发现一把手枪,除非他当众开枪——这也是为什么许多国家对大型枪械的管控几乎没有,而对于小型枪械的管控却非常严格的原因。
对于没有美国那样执法条件的国税厅,还有什么可以作为小型枪支替代品的东西呢,答案是有的,那就是各类奥术。更高、更快、更强,现代奥术在这三个名词的基础上开发出了一系列具有隐蔽性、且无需咏唱的奥术,技术革命带来的颠覆性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再加之日本奥术师协会由于立法会的内部争斗,始终无法出台有效的现代奥术管理条例,只有一些模棱两可的说辞,这也使得国税厅可以利用那些暧昧不明的奥术暴力执法。
对于方欣楠来说,自己获取这方面的知识还是通过他人的口述;而萩原千夏却可以通过报纸和一些社会经验把这规律摸索出来,并且将其当做自己的工具,这足以证明她具备一个成年人的思维逻辑,更懂得在自己无法只身一人铲除暴力时,找到更强的暴力与之对抗。在推论出千夏身上的特质后,方欣楠迷茫了,为什么拥有这些特质的人,会对自己如此的不自信呢?
“但最后我发现,就算我这么做了,我还是没办法……解决问题,我一直想要离开日本,去一个别的什么地方。”千夏顿了顿,“不过就目前来看,梦想这东西也只能是梦想了,之前的我肯定猜不到现在的我是个黑道干部。”
“嗨,你要这么想,黑道这东西只是为自己找的一个落脚点,这就好比绝大多数刚刚毕业的大学生是绝对不可能在找到的第一份工作上花超过两年的时间,人类需要通过不断试错的方式,最终找到最适合自己的生活——你把我当成什么‘进来就别想走了’的缅北诈骗园区头目了么?我对那个德川信义不感冒,但至少他有一句话是对的,那就是每个人的人格都是平等的,你现在应该别去想那些邪教的事情,好好过好现在的生活,凭借自己的本事赚到钱。”方欣楠拍了拍对方的肩膀,“我之前听川崎美步说,你之前帮韩宏伟他们做了笔大单子,你难道就没有对赚钱这件事情感到愉悦么?”
“这么说来……”
千夏想了想,上次和山本家的那个女人谈话结束后,对方的要求从合众国奥术师协会的印刷的符纸,变成了欧洲奥术师联盟生产的古版符纸,虽然过程有些曲折,但最后自己还是交货了。这笔单子给萩原千夏带来了十万日元的收入,她用这笔钱买了喜欢好久的衣服、换了把新的吉他、有了一部按键手机、办了银行卡……果然,在这个世界上,任何人任何事都是有价格的,如果一件事情谈不下来、一个人无法被收买,那就是单纯的因为钱给的不够多。
总而言之,阴差阳错的成为了黑道干部,而且这个方欣楠说的话也不无道理,那自己就接着干下去好了……等钱赚够了,自己就离开日本……这是好不容易,老天爷砸到自己身上的馅饼,自己可不能轻而易举的拱手让人。
“我明白了方欣楠,谢谢你,和你说完这些后我感觉好多了。”千夏试图挤出一个笑脸回答道,“但是,我还有另外一个问题,关于川崎美步的。”
“放心好了,佐江子已经提前过去了,她可是华北组的法务部长,美步会没事的。”
“我想说的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
“啊——到站了,回头我们再聊吧,眼下还是先赶去警视厅要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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