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边的雨来的总是有些急,吕哲才把脑海里描摹好的词句打在屏幕上,抬眼看向窗外,雨痕就已经落满了窗台。
远处乌云悠悠闲闲的压来,遮盖住了本就有些萎靡的太阳,让天光再暗淡了几分,街上行人有些已经打起了伞,脚步再匆匆了几分。
吕哲的思绪从工作上飘开,分了些神,想起了些事,天气预报说今天是中到大雨,以及卫至说,“我去雾连北路那边拍下照片,取个景。”
“……”吕哲瞥了眼屏幕上已经打完的初稿,保存了一下自己脑海中思路,站起身,打开门,拐了个弯走向门廊,看向鞋柜旁的伞筒,果然如预料之中的,“又没带伞……”
纠结了一下,吕哲决定看在附近奶茶店的面子上,还是给卫至送把伞去,反正只有十几分钟的路程,就当享受一下难得的阴雨天。
换了一双夏季的人字拖,吕哲拿上自己的手机和大黑伞,最后抄上卫至那把折伞,便推开门,汇入人流,向着卫至之前说的地方走去。
周围的声音渐渐散去,被细密的雨声淹没,但又骤然间激烈,拍击在伞上,如同致密的鼓点,激昂,无前。这雨来的,比吕哲预计的更急,仅是几分钟,街上行人就已经寥寥,雨水打在伞面,滑至伞骨落下,连成八道雨帘,略微遮挡住视线,路牙处也汇起了溪流,没过了吕哲的鞋面,润湿了他的脚底,与附近的毛发。
有些冰凉,还算舒服。
白噪音,很安静。
吕哲没有在意,抬脚,鞋面撩起水泊,继续按照自己的步调走着,行过了又两个街口,走到了常去的一家奶茶店前,收起伞,向百无聊赖,已经开始打哈欠的店员点了杯少糖少冰的黑糖可可,店员撕下打印单子,递给后面的工作人员。吕哲正想转过身,看看周围的雨幕,却正巧有位与他熟识的店员姑娘从后厨走了过来,对他伸出手指,指了指自己左侧的方向。
但她左边是墙壁。
吕哲好像意识到了什么,向外面靠了靠,脸颊贴近屋檐勾画出的雨帘,侧头向姑娘指的那个方向望去,看到店旁边的绿地上站着一个身影,看着海的方向,是卫至。
几滴冰凉的雨水溅入了他的长耳朵。
吕哲挑了挑眉,对托着下巴的店员说了声他一会再来拿,然后撑开了自己的伞,再次步入雨中。
他不知道站在那里多久了,浑身湿透,相机摆在一旁的三脚架上,也是不知被淋了多久。
吕哲没有走到他身后,只是站在伞下,于几米外静静的看着,观察着卫至,而卫至也只是这样静静的站着,看着海的方向。
虽然在这样的雨中,一直睁着眼睛并不现实。
过了约37秒钟,吕哲才开口道,“你在干什么。”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缓,几乎要化在这雨中,大概有些听不清,不过倒也不至于被完全冲散。
卫至没有反应,但吕哲知道他听到了,于是只是静静的等着,过了大约29秒,吕哲才缓缓地转过身来。
他的衣服早已完全湿透,棕色的羽毛也已经被完全浸透,深了大约两个色调,看上去有些沉重,被湿透的衬衫坠着,完整的勾勒出了他的身体,甚至连再多些的雨水都存不住。
“我……不想再拍照了。”卫至的声音有些低沉,也有些轻。
有些像吕哲。
他的眼睛有些红,应该是被雨淋的。
“……什么意思。”吕哲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还是顿了一下,他之前没发现任何的征兆,关于卫至,所以吕哲把话锋留给了卫至,觉得他应该能懂自己的意思。
“我不想继续旅行了。”卫至再次开口,语气决绝了些,声音也更低了些。
也许是雨更大了些。
“哦……为什么。”吕哲少见的用了个语气词,也许是为了拖延些思考时间。
“钱吧,”卫至继续回答,“这样下去,不知道要什么时候才能完成目标,定居在这里。”
“这样下去,开销太大了。”
“这样啊……”吕哲点了点头,看不出什么表情,也许是根本就没做什么表情,说着,走向了旁边的三脚架,把自己的伞架在上面,接着走入雨中,直到卫至身前半米处。
卫至看着吕哲。
吕哲看着卫至。
然后拧身,抬脚,侧踢。
“哼嗯……!咳咳……”卫至没有防备,被吕哲猛地踹了这一脚,直接滚在了地上,卷起了几圈水花,又下意识的吸了口气,呛进了些雨水,一时间捂着胃倒在地上咳嗽。
兔子的腿劲,还挺强的。
吕哲收回脚,看了卫至几秒,慢慢的走到了他身前,蹲下。
“咳咳……操,你他妈的想干嘛呢……”卫至又咳了几下,才喘匀了气。
“很没意思啊……”吕哲的声音,少见的有些低沉,像是从阴云中滴落的雨水,清凉中染上了些许的潮湿,“如果你说你累了,或者别的什么理由,我可以陪你留在这里,但,这个理由……很没意思啊。”
“……我没要求你一起停下,”卫至没想过自己会听到这样的回答,只下意识的回答,“而且这是我自己的选择,与你无关。”
“但我不同意,”吕哲的眼睁得小了些,看不出情绪,被雨淋的,大概,“我说过,当我们确定这样的关系之后,就将面对、接受着彼此的情感与伤害。”
“所以这次我不同意,不接受,你极度自我主义的奉献。”
“……所以你就踢我?还这么用力。”
“激昂的表述,应当用与之相配的猛烈情感回应。”
“情感……?你的?”
“如我所望,我们的联系,”雨水打湿了吕哲的声音,“生如逆旅,我们是恰好同行的旅人。”
卫至沉默了。
吕哲摸了摸他的额头,然后向他伸出了自己也已经湿透了的手,“起来吧,你在雨中淋得太久,体温已经有明显流失了。”
“而且我记得你,不喜欢羽毛湿湿的。”
“我们回家。”
卫至没有动作,看着吕哲的手。
最后两只湿漉漉的手,握在了一起。
一只兔子和一只鹰,走在雨里。
吕哲拉开房门,再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甩了甩手里的钥匙,扔到一旁的鞋柜上,然后才拉着卫至进了屋子。
关上门,吕哲便把身上湿透了的衣服全扒了,连同伞,装相机和三脚架的包一同扔在门口,只留一条内裤,正想去阳台吹风透透气,却发现卫至还浑身滴水的站在原地,不知是在发呆还是在想些什么。没办法,吕哲叹了一口气,走到卫至旁边,摸了一把他的脑门,然后拽着他向浴室走去。
到了浴室门口,卫至似乎才回过神来,向吕哲问道,“干什么啊。”
“你给我去冲个澡,你身上存的雨水太多,体温已经接近过低了,”吕哲打开浴室的门,轻轻把卫至往里面推了一下,正想转身离去,却没想被卫至一把抓住,“……干什么?”
“一起洗。”卫至的身形有些摇晃,但还是牢牢的抓着吕哲的胳膊,“你也淋雨了。”
“……浴室小点,你洗吧。”被雨淋了这么久,吕哲也有些疲惫,身体上,精神上,心理上,所以他只是象征性的抽了抽手,想让卫至自己放开。
但卫至只是看着他,眼神虚弱,但未有一丝动摇。
“唉……”也许是因为疲惫,吕哲觉得自己有些懒得再反驳,于是单手脱掉了自己的内裤,扔在门外,侧身蹭过卫至的身体,走向卫生间里侧的花洒处,打开了水阀,“你也快点。”
放到水热,吕哲才在花洒底下冲了几下,刚刚暖和了下身子,就听到卫至站在了自己身后,于是抹了把脸,拿下那个手持的喷头,打开阀门,站到了一旁冲洗,给卫至让了个地方。而卫至也没说什么,直接就站到了花洒下,让有些发烫的水冲洗,温暖自己的身体。
没开风机,卫生间内,雾气开始升腾,有些朦胧,倒也暖和。
感觉体力和精神恢复了些,干脆倚靠在了花洒对面的墙上,拿喷头冲洗的同时,透过雾气看着卫至缓缓揉抚自己的羽毛,让温暖的热水替换掉存储在毛发间的冰凉雨水,一点点恢复流失的体温。
有些放松。
过了不知多久,房间内的雾气又浓厚了几分,吕哲注意到卫至停下了自己的动作,也靠着墙壁,缓缓坐倒在了花洒的水流下。
“怎么,累了吗。”吕哲问道,因为他有些累了,或者说,疲乏。
“勃起了。”卫至的声音有些低沉,听上去倒确实是有些疲惫,毕竟体温流失肯定会巨量流失体力。
“……”吕哲才透过雾气和水流,看到卫至身下的状况,少有的感到了些无语,“那你还挺厉害的。”
“你还不是一样,也累了。”卫至悠悠的道。
“……你听出来了?”吕哲回忆了一下自己之前的语气。
“你观察能力下降了,反应速度也慢了啊……”说着,卫至向左靠了靠,给吕哲让了块花洒底下的位置,然后伸出了手,“坐会么。”
吕哲看着卫至的手,不知道为什么,叹了口气,没有拉住他的手,但还是拿着喷头,缓缓坐到了卫至身左侧,给他留的位置,把喷头换到了右手,举在二人中间,以一定频率周期性转动,将水撒倒两人身上。
沉默。
神交。
雾霭。
流淌。
水逝。
无声。
“所以说,要怎么搞定这事呢,”又是不知多久,卫至开口了,不过,也许二人一直都在交流这件事,“按现在的速度,不知道要多久,开销,很大啊……”
“谁知道,我不在乎。”
也许是水流,也许是雾气,模糊了二人的声音,在某种意义上听不出差别。
谁能拆分一枚硬币的两面呢。
“少来……迟早要面对的事,你这样说,也很没意思。”
“那你还把你相机扔在雨里,真不要了,卖钱也可以啊,很贵吧。”
“啧……我只是想表现的决绝一点。”
“那你还真孩子气呢。”
“你比我孩子气好吧。”水温高了两度,也许是声调。
“而且,我是真的不在乎。”一边冷,一边热,大概是喷头坏了,“对我而言,我的锚点,避风港,心灵寄托,不是房子或者说这个地方,是你,以前是我自己,现在是你。”
“……”卫至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但又觉得在吕哲这样的表述面前,所谓的现实,有些太煞风景,于是闭上了嘴,只是轻叹了一口气,打算日后找个时间在讲。
只是吕哲却开口了。
“而且,我……我向你保证,我会加油,或者说,更加努力,会有办法的,如果想要,需要的话,我……尽我所能。”
“……好,我也一起。”
交融,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