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晴空

  暗尾说他没有上过学,说这话的时候他靠在报刊亭的窗口,尾巴搭在台面上,手里拿着一瓶汽水,已经喝完了,就开始咬瓶口。

  长鞭毫不客气地把那瓶空瓶子从他嘴里抽走。

  “别咬,瓶子要退的。”

  暗尾把瓶盖吐在手心里,看了看上面的字,没有再来一瓶。

  “我没上过学。”暗尾说。

  长鞭把空瓶子放进脚边的纸箱里,没接话。

  “你不信?”

  “信不信有什么关系。”

  “我妈死得早,我爸不知道是谁。我从小就在街上跑,谁给口吃的就跟谁走。”

  他好像很少跟人说这些,也许从来没跟人说过,也许跟人说过但没人听。

  长鞭把那本《故事会》翻到某一页,停了一下,又翻过去。

  他不知道暗尾为什么要跟他说这些,他们认识没多久,见过几次面,说过几次话,不算朋友,暗尾不需要跟他说这些,他还是会按时来收钱,但其实每次都没有拿,只是要了一瓶汽水。

  “我后来跟了一个干邪教的,叫索尔,我给他当打手,在南方混了几年,那个邪教头子进去了,我就自己干。”

  暗尾把烟叼在嘴里,打火机打了一下,火苗跳起来,照着他的脸。他的眼睛在火光里亮了一下,蓝的,然后又暗下去。

  “我不识字,合同看不懂,账目看不懂,有时候人家骂我我都不知道。”

  “那你想学认字?”

  “你教我。”

  长鞭没有说话。他看着暗尾,暗尾也在看他。两个人之间隔着那排烟,花花绿绿的,白沙、红塔山、哈德门、利群,荷花。

  长鞭从柜台下面拿出一本旧作业本,铅笔已经短得握不住了,笔杆上全是牙印。

  他把作业本翻到空白的一页,放在柜台上。

  “你会写自己的名字吗?”

  “不会。”

  “那我教你写。”

  暗尾拿起铅笔,他握笔的姿势不对,不是写字,是握着一把刀,笔杆夹在虎口里,笔尖朝下。他把笔尖按在纸上,划了一道,歪歪扭扭的,像一条被踩死的蚯蚓。

  又划了一道,更歪了,他停下来看着纸上的那两道痕迹,眉毛拧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满意还是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写。

  长鞭伸出手握住他的手,手指扣在暗尾的手背上,把他的手按在纸上。

  “写‘暗’字,左边是一个日。”

  他带着暗尾的手在纸上划了一下,竖,横折,横、横。

  暗尾的指腹有薄茧,是长期握刀或者握拳头磨出来的,长鞭带着他写“暗”的时候他没有动,不是不想动,是不能动。

  暗尾低下头看着纸上的那个字。

  “日?”

  “对,你自己写一遍。”

  暗尾又写了一遍,歪的,但笔画对了,“日”字写成了正方形。

  长鞭指着那个字说。

  “这是日,太阳的意思。”

  “太阳。”

  暗尾嘟囔了一下。

  长鞭在“日”字旁边写了一个“音”字。

  他的字写得不好看,但整齐,一笔一划的,不像暗尾写的那样歪歪扭扭。

  “这是音,声音的音,上一个‘立’,下面一个‘日’。日和音,合起来就是‘暗’。”

  长鞭把作业本推过来。

  “写。”

  暗尾又拿起笔,写了一个“音”字。

  “立”太扁了,“日”太大了,整个字挤在一起。但他把笔画写对了。

  两个人头挨着头,在报刊亭的柜台上,写作业本上歪歪扭扭的字。

  暗尾的尾巴从柜台上垂下去,很不安分地搭在长鞭的小腿上。

  “尾”字笔顺很多,横折,横、撇、撇、横、横、竖弯钩。

  “撇要从上往下”“横折不要写太宽”“竖弯钩要拖长一点”。

  暗尾写完了“尾”字,放下铅笔,看着纸上的两个字。

  “暗尾”。

  长鞭问他这是不是你的名字,暗尾说是也不是,说这是别人给的名字。

  “那你自己想叫什么?”

  暗尾想了很久也没有答案,说“就叫这个吧。”

  那天下午暗尾在报刊亭坐了很久,长鞭教他写了“暗尾”,又写了“长鞭”。

  暗尾写了很多遍“长”字,写了满纸都是,歪歪扭扭的,像一排被风吹倒的树。

  长鞭说你写这么多干什么,暗尾没回答,他把作业本合上,夹在腋下。

  “我拿走了。”

  “嗯。”

  “明天还来,你继续教。”

  长鞭看着他的背影,黑色的尾巴在身后甩着,走到巷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尾巴在拐角处甩了一下,不见了。

  长鞭低下头,把柜台上的铅笔捡起来放回柜台下面。笔杆上多了几道牙印,是暗尾咬的。

  他没有削掉,把它放回去,

  天快黑了,长鞭拉下卷帘门,走在巷子里鞋底踩在烂泥上。

  上楼,跺脚,灯亮了。

  霉味涌出来,塑料袋接了大半袋水,他没有去倒,坐在那把椅子上。

  暗尾在学习如何书写长鞭的名字。而长鞭在学习如何不去想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