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ffee Lover(下篇:Chapter 6~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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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hapter:Chapter 6]

  经常有人会问这样一个问题:

  “什么样的咖啡最好?”

  答案看似涉及面很广,涵盖了咖啡品种,产地,海拔,种植方法,生产技术等等等等。但若真的只能用一个标准来概括的话,万中选一的大战中想必只有新鲜度可以突出重围。

  如同海鲜,蔬菜等食材一样,刚刚打捞上岸或采摘收获的,相对来说一定有更好更明显的口感。咖啡亦在烘焙完成后的1~2天能够保留最新鲜的状态,之后便开始逐渐走味,流失其可贵的香气与醇味,最终只剩下单调乏味的浓苦。半个世纪以来,这种不可逆的过程始终困扰着精品咖啡生产商,在此期间哪怕是最为珍贵的牙买加蓝山或是夏威夷科纳都难逃此劫,随着时间的流逝最终成为令人无比惋惜却又皱眉不已的“鸡肋之物”。“从时间手里抢品质”至此成了业内的一句名言,也使得新鲜度真真切切地成为了能在精选咖啡国度里畅行的唯一依仗

  从科学的角度来解释,咖啡豆在经过烘焙之后会在其内部产生大量的二氧化碳,并形成约为20~25个大气压力的内压,这些压力压迫咖啡内部的二氧化碳快速释放出来,在豆子的外部形成一种可以阻绝氧气的保护层,防止咖啡豆因为氧化反应而丢失其风味。然而这个过程的维持时间非常有限,因此也造成咖啡豆保鲜时长的短暂。通常情况下二氧化碳的排放量在烘焙完成10天后会跌落至开始的50%,30天后则仅剩15%,不再起到保护咖啡豆的作用。一般来说在咖啡烘焙后的内部发展期(internal development),也就是3~7天之内,咖啡的风味才能得到最大程度的体现。

  与此同时,在二氧化碳的释放过程中会不可避免地将内部的而一些优良物质一并带出,而这种过程谓之为风味挥发。由于咖啡豆经烘焙会产生内部成份的排列重组,从而缔造出数百种新的化合物质,形成咖啡最终的香味与口味。不幸的是,凡是对风味有明显影响或构成直接作用的物质,沸点往往都很低且挥发速度很快。市面上虽有自诩为长久保鲜的单项透气阀储藏技术,其效果仍十分有限,说白了只能“放缓”而无法“定格”。

  氧化,挥发,再加上作为反应催化剂的,由空气中温度变化引发的水解,日常光照与出油现象。时至今日这些猖狂的咖啡杀手仍不受拘束地自我行事,却也因这种由盛转衰的自然现象使得咖啡的风味更加被人所珍惜。

  其实倒不仅是咖啡而已,有些事情,有些想法,一样只有在“新鲜”的时期,才有机会付诸实施,彰显原本的价值。如果延了些许,或许就不再是原本的模样,甚至可能埋没在日复一日的浪潮之下,被冲刷得无处显形。

  我们常说活在当下,却又难免地被过去束缚,向未来低头。最后叹气着,在下一个复制黏贴的日升日落中,不甘心地让心里那些鲜活的冲动向理性与现实让步。

  能让我们折腰的理由总是很多,哪怕是最为琐碎的小事到了最末,也拥有推翻自我的巨大潜力。一句“工作太忙”就此葬送一位即将出发的环球行者,一句“再考虑”轻描淡写地,将好不容易突出重围的向往重新拖回任务队列,在又一个忙碌不已的日子里与它的同伴一起选择清空,等待下一批成员的到来。

  不甘心,却也无能为力,我们不明白为何那些逆流而上的“新”想法总与这个主流的世界格格不入。不明白为何追求一点点的改变与不同居然艰难得如同在向一整个世界宣战。那些真正能反应自我实现的追求与悸动在理性分析与社会常情面前最柊显得无处藏身,在意识到“不合群”的恐怖之后,那些原本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最终被我们以各种借口亲手埋汰,在岁月中褪去它最初的颜色,或许有一天重新捡起,笑言自己当年的热血单纯,却在下一秒留下错愕般的空白与沉默。

  在适合的保质期放纵那些矛盾的,可笑的,甚至是自认为不现实的冲动。有些人笑称这只是一种无意义的奢侈的举动。却不知日后同样的一切付出的机会成本是个无法承担,沉重到让人无法呼吸的天文数字。

  如果一次追寻自我的旅行所需的代价是存折单上几个月省吃俭用换来的一串数字,那么这个代价在十年后可能就会变成一单价值千万的项目,二十年后的一笔难以估量的投资,三十年后一次冒险至极的伤筋动骨……旅行的成本就这样随着时间的推延不断攀升,不知到了那个时候,还有多少人愿意放弃眼前的这些,只为当初小小的,价值与之相比微不足道的一次不理性的自由。

  快过意识理性与时间,在最新鲜的时候扬帆起航。或许这样,我们真的可以在现实的压力与自我的追求中,少一些彷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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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hapter:1]

  窗户似乎被人打开了,有风吹进来,很舒服

  我翻了个身趴在床上,将脸整个埋进枕头里,过了一会,隐约感觉到似乎有东西从脖颈里滑落进去,不受丝毫阻力地在皮肤上畅行。因睡眠太深的缘故持续保持趴着的姿势,直到这种在模模糊糊的触感在几秒钟的时间里变得无比真实,我才从床上一个激灵地坐起来,面部扭曲张牙舞爪地在身上各种乱摸

  “啊啊啊啊啊小鬼你居然往里面塞冰块?!!!”我咬牙切齿地说

  “恩,森哥你该感谢我没浇开水”翼围着围裙站在我面前,手里的锅铲几乎要戳到脸上去“已经十点了诶,之前不是说好今天去峰哥和小然那边的么?”

  “啊?有这回事?”我问

  “还装傻!昨晚谁打的电话问的时间地点啊?!”翼说,表情不知是该生气还是无奈“快点洗漱去!早餐快好了!”

  “哦哦……”我下了床,慢吞吞地往洗手间走“今天吃什么?”

  “培根和煎蛋,要是五分钟之内你没坐到桌子前的话就不用吃了”

  少年持着锅铲靠在门上,冷哼地看着我,手里拿了一只计时秒表

  ---

  事情已经过去了有一段时间,签了文件成为少东家之后,翼从仙霞路的房子里搬了出来,到我的公寓里和我一起住。作为监护人选,这孩子和父亲生前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自然也不会和父方的亲戚有太多的接触,加之小鬼说他怕生(谁信啊),这个重大的责任就降在了我头上,即使现在看来是我被监管的更多一点

  “还有两分二十秒……”

  “知道了!”

  我将脸转回去接着刷我的牙,愈发觉得自己是多了一个老妈而不是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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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终于赶在秒表归零之前坐下,面前的早餐依然香气扑鼻。此外还有的福利就是,翼从老房子那边带了很多工具和咖啡豆过来,因此每天早上都有小鬼亲自冲煮的新鲜咖啡喝,味道和在Mint喝的相差无几。

  “快点吃啦,再磨蹭就来不及了”翼说,看着身后墙壁上的挂钟

  “急什么,阿峰那家伙晾他一会又没事”

  “也是……”

  “噗,小鬼你居然会赞同”

  我噗嗤一声笑出来,努力克制着不把嘴里的咖啡喷出来

  “快点吃,不要停下来”少年抬眼看了我一下,将手上的报纸翻页“大家可都在为自己的未来努力呢……森哥你呐?”

  “我……我也在啊”

  “工作找的怎么样了?”

  “呃”

  “歌曲版权的事情去商量了吗?”

  “……那个”

  “上次的面试有准时去么?”

  “嘛……”

  “所以说啊”少年老成地叹了口气,将报纸合上放在膝上“森哥我很担心你以后的发展诶”

  “啊哈哈哈哈……这松饼真是好吃”

  “今天做的是培根煎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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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咳嗽了两下,拿起杯子小口地抿着咖啡装死,却还是在翼犀利的目光中败下阵来

  “好啦,我承认上周过的比较懒散……”我说“但是我也没办法啊,我这种学编曲的就业面本来就窄啦”

  “是嘛?”少年轻哼道“同样是学音乐的,Jerry哥现在做的貌似很好啊”

  “呃……那是机遇啦,机遇”

  “可是Jerry哥之前也有很努力地在跑工作室吧”

  “呃”

  “森哥你就没想过也试试看自己找点机遇么?”

  “我不是有在找……”

  “所以有找到合适的么?”

  “我,那个……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你又扯开话题!!”少年拍案

  “真的!十点半了!”

  “喂!”

  “先走,先走再说”

  不情不愿地将论题就此打住,这孩子的碎碎念功力真是一天强过一天,剩下的餐具瓷杯全部丢到水槽里回来再洗,两个人匆匆忙忙地换好衣服往外赶。冬天之后的外套负担减轻不少,大概也算是春季带来的第一批福利。翼在里面穿了一件白色的T-恤,外面则是蓝色格子袖管上翻的英伦小衬衫。我在衣柜里翻了半天,最后找了件紫色的拉链衫套在身上,被小鬼果断吐槽说像只巨大的茄子,无公害的那种

  ---

  “森哥,小翼,你们来啦”

  依旧是上次那个旧仓库,外墙被阿峰写了一个大大的“拆”。然小子站在门口,远远地朝我们招着手“东西带来了吗?”

  “恩,带来了”

  我点点头,走近了将手里的纸袋递给他“家里基本上所有的料理书都在这里了,煲汤的也有”

  “恩恩~”然接过来,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谢谢啦”

  “小然你最近想学做菜么?”翼好奇地问

  “啊……恩,算是吧”然往身后的仓库看了一眼“那家伙这几天都在这里改曲子,根本没时间回家吃,我就想能不能学着做一点”

  “啧啧,小然也开始往人妻属发展了啊~”

  “什么呀,又不是专门给他一个人做的……”

  少年说着,一脸心不甘情不愿的表情“那个,你们先别告诉他啊”

  “恩,没问题”

  我和翼相互看了一眼,异口同声地说

  激昂的SOLO声几乎是在打开大门的同时便传了过来,录音区里,阿峰坐在那台35W的罗兰音箱上,手里的吉他跟着鼓机的鼓点上下刷着和旋。声音时断时续,那只握着琴颈的手时常停下,用笔在乐谱上涂涂改改,标记符号多得几乎分不清谁是谁

  “喂,森哥他们来了啊”

  然很用力地喊了几声之后,弹琴的人终于有了反应。

  “大森……”

  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直直望过来,看着我的眼神泛着狼一样的色彩

  “快,过来帮我看看这段怎么改!”

  “呃……啊?”我一时没听清

  “四个全音推完之后是加段音阶还是直接切分音?过场的Solo用F♯m调的慢速布鲁斯没问题吧?还有,我个人想用Cat eat rat的效果,不过换成space station会不会更好一点?”

  “我……那个……”

  “恩?你怎么还愣在那里?快点拿把琴过来!!”

  “…………”

  “峰哥好恐怖”

  翼小声地说

  ---

  默默地拿了把吉他坐下,却很快被阿峰连珠炮弹似的问句轰得找不着北,这家伙似乎真的是铁了心要在音乐节上一鸣惊人,以至于演出的每个细节都要钻牛角尖一样地寻求最佳效果,除此之外半点凑合的因素都不能有

  “等下等下等下……”终于找到插话的时机,我打断他道“你先告诉我,音乐节的演出是个什么流程?还有,不是说是比赛么,怎么比啊?”

  “总的来说分成两个部分”他说,拿起手边的易拉罐往嘴里灌了几口“演出和创作,先是音乐节固定曲目,依照演出人气排序,筛选之后再是个人的独立作品演出”

  “唔……所以能不能弹自己的东西全看第一场表现的怎么样?”

  “是的”阿峰点点头

  “一共有多少支乐队上摇滚音乐节?”

  “除去大牌和外场嘉宾的话,一共是15支”后者数了一下告诉我“队伍太多,表演时间就会被压缩”

  “大概多久?”

  “二十五分到半小时左右吧,看情况”

  “这样啊……”我摸着下巴沉吟了一下“不算调音和准备时间,最多上6首歌已经是极限了啊……还得要出彩一点”

  “要那么容易我就不至于累死累活到现在了……总之快点来帮忙啊!!!”

  “我这是义工……”

  “演出结束请吃饭,你找馆子”

  本只是抱着探望的想法送个鼓励的问候,结果稀里糊涂地被对方拉进了同一条战壕里,陷入头顶弹雨穿梭,爆炸不断,四周弥漫起战火纷飞的紧张气氛。压迫之下两人在录音室里捣鼓了三个多小时,还因没吃午饭而饿的两眼发黑,总算是将曲子和风格大致定了下来,为后续的排练和演出给了基本的方向

  我的老好人性格真的得改改……

  瞄了一眼音乐节日程,发现这一切才只是开始而已,出门的脚步不由地一个踉跄

  “先到这里吧,剩下的晚点再弄”我说,将手里的谱子放下“再不吃点什么的话我想我可能会挂掉”

  “恩,agree”

  “话说回来,两小鬼呢?”

  终于将孩子们想起来,我走出录音间张望了一下,整个仓库里不知什么时候只剩下我和阿峰两个人

  “不知道……一直在弄谱子的事,也没在意”阿峰说“打个电话问问?”

  “恩”

  我点点头,掏出手机准备拨翼的号码,却发现对方两小时前发来的短信

  【小然想试试那几本料理书,我们先回家了,待会送吃的过来】

  以上

  “那个,我们……还是继续弄歌好了”我将手机放回口袋里“吃饭的事晚点再说”

  “啥……啥?”

  “恩,这段果然还需要再调一下……”

  “喂,不是,说饿的不是你么?”

  “我现在好点了”

  “不是,可是……我也很饿啊!”

  “先饿着,待会有的吃”

  “有的吃?谁送啊“

  “到时就知道了”

  我说,将挣扎着想站起身的阿峰重新按回到椅子上

  ---

  时间又过去半个小时

  实在饿到移动困难,却又不能丢下阿峰自己去买便当,我趁上厕所的间隙掏出手机发了条询问的短信过去。几分钟之后,翼回了这样一条短信,让人彻底回味起去年冬天的寒冷

  【再等等,小然前面把橙汁倒进味增里了,得重头来……】

  ---

  太可怕了

  ---

  “还不行么……再不吃就得找人收尸了”

  “马上就好!小过会就有人送吃的来了!”

  我咬着牙,决心将助攻进行到底

  ---

  然后又四十分钟过去了

  翼和然抱着几个利乐盒,终于出现在视线里

  “久等了”

  然有些不好意思地抓了抓脑袋“那个,工序错误了所以耽误了一会……”

  “恩,没事没事……”

  橙汁加味增已经不算是工序错误了吧

  “这是然小子你做的?”阿峰问

  “嗯哼~等着大饱口福吧~”

  心里不知哪里觉得不妥,我扯了扯嘴角,看向然小子身后的翼。后者的表情有些古怪,朝我轻轻地摇着头

  “怎么了?”

  走过我身边的时候,我悄悄问他

  “虽然这么说有点失礼……不过森哥你再克制一下……”少年一脸凝重在我耳边地轻声嘱咐“千万,千万不要吃那些盒子里的东西,明白了么?”

  “…………橙汁加味增?”

  “比那个还要恐怖”

  “比如?”

  “清蒸鱼没有去鳞”

  “……”

  将餐布在长桌上铺好,然上将餐盒打开,露出里面(至少摆盘还挺好看)的食物,向我们招手

  “森哥,小翼,还有那个谁,来尝尝看吧~”

  ……

  这次再当老好人的话估计会挂

  “啊哈哈哈哈哈小然啊哈哈你森哥我吧,突然觉得肚子疼痛难忍,所以让你峰哥先吃吧哈哈哈,他比较辛苦……阿峰!厕所在哪?!”

  “左手边……等下,大森你?!”

  “慢用啊,我很快就回”

  我往后退了几步,在两人反应之前推着翼逃之夭夭

  “没事,森哥我会帮你留点的……”

  身后传来然很自然的回答,我一个踉跄摔在门前的空地上

  ---

  街角便利店内:

  “请给我关东煮”

  “好的,要哪些?”

  “随便,什么都好,拿十串……还有菠萝包两个,叉烧包三个,还有咖啡…”

  空腹数小时后终于展现出一个饿到极点的人所应有的素质,我结完账,将便利店的简餐区扫荡大半。翼提前吃了一点,要了一杯玉米汁坐在我身边小口小口地喝

  “活过来了……”心满意足地吃下最后一串,大脑终于有精力去想另一个人的处境“不知道阿峰现在怎么样了?”

  “不知道”翼说“但是估计凶多吉少”

  “你不是一直在然旁边的么?怎么也没拦着点啊?”

  “我也没办法啊”少年耸了耸肩说“小然做到一半就把我赶出厨房了,说要自己亲手打理,根本没机会拦”

  “…………”

  (沉默)

  “……回去的时候顺便买点胃药吧”

  “恩”

  ---

  抱着阿峰已经英勇就以的沉重心情回去,途中还故意磨蹭了一会以防然小子真的有留我的份。然而到了仓库却发现,桌上的餐盒已经空空如也,撑得走不动路的阿峰正一脸幸福地坐在椅子上,看着同样一脸满足的然收拾着桌上的残局,没有脑补中任何半死不活的迹象

  这和剧本好像不太吻合

  “啊,森哥你来晚了啦,东西都被这家伙吃光了”然回头歉意地说“我拼命想让他留一点,这家伙就是不肯……”

  “没事没事”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上官峰同志你真是好队友!

  “没办法,本来只是想捧捧场的,没想到然小子第一次就烧的那么好……”阿峰揉着肚子说“特别是果汁牛肉,奶油虾仁,还有那条清蒸鱼……味道简直绝了!”

  虽然已经有所心里准备,但是听到菜名的时候人还是有点不寒而栗

  “下次要做更好的给我吃啊”

  “切,谁要做给你吃”(教科书式的傲娇)

  “嘛,总之吃饱了就得消化一下”阿峰坐在位子上,招手示意我过去“大森,扶我一把出去散个步~”

  “啊……哦哦…”

  前者拼命地向我眨着眼,我于是迅速走过去,扶着他往外走,直到过了拐角走出小鬼们的视线,斗士上官的面部变得扭曲起来,撑在墙壁上用手指扣着喉咙将胃里的东西吐了个干净

  “难为你了”

  “没事,这孩子简直就是杀……呕……”

  “你也是,逞能有点过了啊”走的时候留心带了一瓶矿泉水,我拧开瓶盖递给他“虽然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还是挺帅的”

  “嘿嘿,是吧”

  “如果不算现在这个状况的话”

  往嘴里灌了一点漱漱口,阿峰喘了几下,将水瓶递还回来

  “说起来,吃第一口的时候就该注意到了吧,那也犯不着全吃光啊”我说

  “恩,话是这么说啦”

  后者擦了擦嘴,靠在墙上嘿嘿地笑

  “不过这是那孩子第一次做东西给我呢……所以就想着‘绝对不能让他失望’之类的吃下去了,结果比想象冲击力更强一些啊……”

  没有一点抱怨的语气,这家伙满足得像个中了大彩的赢家

  “果然傲娇属本来就难攻略一点”

  “啧啧……”我抱着双臂点点头“所以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目前是这样没错”

  “抖M”

  “喂”

  十一点左右,我和翼从仓库离开。阿峰和乐队的其他成员打了电话,约好晚上彻夜排练。然则坐车回回学校拿书,晚上再过来帮忙,一行人就此分道扬镳,说好有事电话联系,约时间再议

  ---

  “喂,森哥”

  地铁上,翼这样问我

  “要不要试试看做别的行业?”

  “诶?”

  我愣了一下,反应过来早晨的话题还没结束

  “我只是这样想,觉得森哥你大概也会挺乐意和新的事物打交道而已……”少年笑了笑“当然只是建议啦,如果能找到熟悉而且有喜欢的工作就更好了”

  “啊……恩”我点点头

  “要快点找到工作哦~”

  “恩,知道”

  “不然就会变得很弱势”

  “呃”

  “晚上只能孤独地睡沙发”

  “……”

  “然后是地毯,地板……”

  “小鬼你想隐喻什么”

  ---

  我怀疑地看过去,后者不接话,嘿嘿地笑了一会

  “总之失业很恐怖”

  他说,作为总结

  “所以加油”

  “恩,一定”

  “还有……”

  “还有?”

  “森哥我们坐过站了”

  “…………”

  夜晚的气温冻得人发抖,我和翼站在站台上,目送着下一站就是终点的列车远去

  “反正就两站,走回家吧”

  “恩”

  小鬼小跑了几步跟上来,自然地挽过我的手臂

  “明早的面试要去哦”

  “知道啦”

  ---

  第二天,我第一次准时到了面试现场

  其实通知上写的是十一点开始,从家里到面试的公司打车去二十分钟就可以到,然而出于对我守时性完全的不放心(详见演出,音乐节等),小鬼还是不由分说地在九点半就将我踹出了房门,让我在公司附近随便找家店坐到面试开始

  “这个点去太早了啊!”我说

  “对你而言这个点去正好,快走!”翼在我门前将门关上

  “那……那个,好歹让我把钥匙拿着啊!”我扒着门框说

  “不需要,面试完了我给你开”

  然后里面就彻底没声音了

  不是所有店都在这个点开始营业。在面试的大楼周围转了很多很多圈之后,我拎着装着资料的公文包坐在一家包子铺前,一脸苦逼地看着手表,身边坐满了跳完广场舞来吃早餐的老人家

  “小哥,你的冰豆浆”店里的阿伯将杯子放在桌子上“还要不要别的了?”

  “不用了,谢谢”我说

  “我们这的包子很好吃”他说

  “谢谢您,不用了”

  “每天早上新鲜出炉的,面皮和馅都是自家弄的”

  “不好意思,我吃过了”

  “小哥你是没尝过我们家包子,尝了你就知道了”

  “真的不用了”

  “卖的最好的是萝卜丝馅的和白菜猪肉馅的,豆沙的也特别不错”

  “老伯,我不……”

  “小哥你哪里人?吃包子喜欢吃素的肉的?一顿几个?馅里放辣么?”

  “我……”

  “恩?”(微笑)

  “………………”

  “恩?”(微笑)

  “请……给我两个豆沙的”

  “没问题,豆沙包两个,稍等~”

  我目送着老伯离开,向四周的老头老太太们露着谜一般胜利的笑容

  然后半个小时后,我领着装着资料和两个豆沙包的公文包走进了大厦

  ---

  “您好,我是来面试的方森”

  “你好,请坐吧”

  面试官是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眼镜男,我将包里的资料和乐谱递给他,后者接过来简略地翻了几页,就随手放在桌子的一边

  “还行……么?”我问,心里有点不太舒服。那份谱子我写的很认真

  “恩”男人点点头,随即话锋一转“你是编曲系毕业的吧?”

  “是的”

  “这不重要”

  “…………”

  我的微笑僵在脸上

  “我们这主要是一家传媒机构,负责的是电视节目部分“他说”所以不管是不是专业出身,编曲这方面只需要你能写一些过得去的音乐段就可以了,实在不行找点现成的也可以。更重要的是其他方面的能力”

  “呃……比如?”

  “跑现场,跟进度,拉合作……偶尔去台里联系一下公关之类的”

  “…………”

  他很自然地说着,让我怀疑自己是不是去错了面试

  “那个……恩,抱歉”我说“但这个职位不是叫做音乐监制策划……么?”

  “没错啊”

  西装男摊了摊手“你知道在我们这里,一般的保洁阿姨怎么称呼么?”

  “后勤专员”

  我被弄得有些晕

  ---

  “年轻人,专精的时代已经过去了,现在的社会要求的是多方面的人才。与其挑一个曲子写的特别好的,不如挑一个写的一般但是啥都能干的”他说,向上推了推眼镜“如果这些要求你都能做到的话,今天就可以把合同签了。”

  “所以……我的工作不完全是写曲子?”

  “没错”

  “还要去跑场,公关啥的?”

  “没错”

  “写的曲子怎样都好,能听就行?”

  “没错”

  “写的还都是不超过两分钟的过场音乐,实在不行上网找也行?”

  “没错,你……”

  “去你的”

  我拎着公文包走出了办公室,走到一半又折回来,将写的乐谱从桌上拿走

  ---

  心里说实在的还是有一点失落的,职位的现况与想象上巨大的落差让我有些无所适从。我明白自己不可能专心只做编曲,卖歌卖曲子的收入浮动大不说还不固定,然而却也不愿意放下热爱而且得心应手的东西去做文员,一天到晚在办公室里坐到腐烂

  叫了辆车一路开回家,小鬼听到门铃声从屋里跑出来给我开门

  “回来啦~”我故作轻松地微笑“今天没迟到哦”

  少年愣了一下,盯着我看

  “面试的情况不好么”

  “呃……没啊”

  我摇头,翼不说话,站在一边帮我把公文包放好

  “哎呀,那家公司给的待遇不太好,我就回来了”我说“晚点再接着找几家,别担心啦”

  “真的?”

  “什么时候骗过你” 笑了笑,我推着小鬼走进厨房“开饭开饭~”

  “森哥,要不要我和董事会的那些人说一下,透笔资金,你创个工作室吧?”

  饭桌上,少年扒着饭小声问我

  “翼,你听好了”

  我停下手里的筷子,抬头看着他的眼睛

  “我很开心你想帮我,但是森哥不可以要你那边的任何资金或者援助,无论是从哥哥还是音乐人的身份都不可以”

  “可是森……”

  “我说了,不用”

  不知道为什么有些胸闷,少年还想说些什么,被我挥手打断

  “这个话题以后也别讨论了”我说

  “吃饭吧”

  餐厅里再次安静下来,两人默默地吃着饭,心里想着似乎有毛边一样烦躁的事

  压抑的气氛之中,午餐草草结束。将翼将剩下的餐具收走,我走到客厅坐下,拿出公文包里的乐谱看了又看,最终还是叹了口气放到一旁不去看它。电脑里还有其他几家公司的面试信息,但这么多次下来,我觉得和它们和上午那家比也八九不离十

  “要不要……去和Jerry哥一起做呢?”少年端了一杯水过来,小心翼翼地问

  “恐怕不行”我摇摇头“Jerry那边才刚起步,人脉还没巩固就担我进去的话他压力会很大”

  “这样啊”

  少年想了一会又问“一定得是音乐行业的么?”

  “唔……其实倒也不是必须音乐行业啦”我挠了挠脑袋,第一次认真地想这个问题“一方面确实是喜欢这个,另一方面嘛……做的时间久了就得心应手一点”

  “所以,只要是森哥喜欢的东西,而且接触得比较多比较熟悉就也可以咯?”

  “呃……大概是这样”

  翼用食指顶着下巴,很认真地在想些什么。我扭过头看着少年锁得越来越紧得眉间,笑着砸了一个栗子过去

  “行啦,这件事情你就别操心了,森哥心里有数”我说

  “恩啊……”

  少年揉着脑袋叹了口气

  “放心我会很快找到工作的”

  “去扫大街么”

  “那个不叫扫大街”

  “叫什么?”

  “城市环境治理维护专员”我说“今天刚学的”

  ---

  面试比想象中结束得更快,于是一个下午的时间得以空出。阿峰那边已经开始排练暂时不需要我出手帮忙,然小子在磨练料理技术,果断避而远之。至于教堂那边,翼打电话问了说今天没有唱诗班的演出……想来想去不知怎样消磨时间,最后被翼拉着去了Mint,说上次有欠我的东西要还给我

  “说起来,小鬼你真的有欠我什么么?”我问,眼睛下意识地盯着翼领口里若隐若现的锁骨看“莫非是身……”

  “喂”

  翼咳嗽了几下

  “森哥你最近真是越来越不正经了”

  “你的意思是越来越绅士了么?没关系,不用说的很隐晦”我说“我脸皮厚”

  “…………”

  少年没好气地白了我一眼,转身进了更衣室

  我找了个吧台的位子坐下等他,过了一会,小小的咖啡师从房间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个透明的玻璃杯,还有一只方形酒瓶

  “还记得圣诞节之前的有奖竞猜么?”他说“就是咖啡哲学的那个”

  “呃……恩啊”

  我努力地回想了一下,终于有些反应过来

  “欠你一杯爱尔兰要还”

  轻轻地蹲下身子,少年从吧台下的橱柜里开始往外一样一样地掏东西。过了几分钟,糖罐,花枪,瓦斯灯,铁架圈之类的摆了一桌,与其说是泡咖啡倒更像是在做科学实验

  “这大概是我煮过的最难的咖啡”翼说,将瓦斯灯的火焰点燃“所以森哥你要满怀感激地喝下去”

  “明白了,就算是和然的料理不相上下我也会喝完的”

  “没到那个程度”

  ---

  说着,拿起先前的那个玻璃杯,示意我往前凑近点

  “这是爱尔兰咖啡的专用杯”他解释道,指了指杯子上三条金色的线“因为对原料的量非常讲究,所以无论是酒,咖啡还是奶油都得按着这个标准来,偏离一点口味就会变掉”

  “切到线最底端的位置?”

  “没错”

  我点点头,看着少年往杯子里倒了一匙黄糖,弯下身子小心地将威士忌倒到刻度线下。琥珀色的酒液在阳光下透着很好看的色彩,像是沉淀了很久的松脂。

  “爱尔兰咖啡主要分为三个步骤,烤杯,点火和融合。而其中又以烤杯最难操作,也是爱尔兰咖啡的精髓所在”翼解释道,将手中的杯子往不断窜动的火焰上靠过去。

  “小心一点哦”

  “没事”

  少年不在意地摇摇头“最多炸杯”

  “喂”

  “玩笑而已”

  ---

  白眼中的少年吐了吐舌头,左手的食指与拇指轻轻捏在玻璃杯梗底部的位置,右手则握住底座,在瓦斯灯的火源在杯下燃烧的同时右手慢慢转动手里的杯子,使杯子在火焰中均匀受热。时间过去,琥珀色的酒液似乎开始变得有些深起来,翼来回旋转着杯子,神色似乎是在等什么出现

  “要开始了哦”他说

  “诶?”

  似乎是响应这句话的号召,浓郁的,烈性的酒香伴随着从杯中冒出的阵阵烟雾传了过来。洒在杯子底部的黄糖颗粒现在已经看不见了,完全地融化到了加热的酒液当中。我忽然想起故事里说过空姐不喜欢烈性的酒味,想来现在所做的烤杯的工序,便是让威士忌的酒精挥发的过程吧?

  【要表达的都已经在咖啡里了,而酒保能够给予的便是一整杯咖啡的温暖】

  看着这一幕,脑海里浮现出这句话,忽然觉得很感慨

  ---

  从浓烈到虚无,随着酒精挥发的结束,杯口的烟雾逐渐消失不见。杯子受热的部分从底部缓缓移动到杯口,酒液绕着杯壁一圈圈地旋转流淌。杯中的威士忌已经烧热,香味却没有减少分毫。又过了几十秒后,翼终于熄掉了瓦斯灯,将滚烫的酒杯放在桌上

  “森哥,打火机借我”

  少年向我伸出手,接过给我作为礼物的那个黑曜石Zippo擦出了火苗,将右手捏着的一根薄木条点燃

  “虽然这样说有点做作,但是不要眨眼哦”他说

  “下面,就是见证奇迹的时刻”

  燃烧着的木条缓缓探入杯中,似是连接另一个世界的引线,在接触液面的那一霎那将酒液再次点燃。我低声地惊呼,看着极为耀眼深邃的蓝色火焰升腾而起,带着似乎能融化冰川的温度与包容绚烂地绽放

  “啊……”

  这是剩余酒精燃烧时扬起的,极尽纯净浓烈的火焰

  美得让人无法形容

  将满腔的爱与热情全部托付给火焰来说明,不善言辞的酒保在给空姐制作爱尔兰咖啡的时候,是不是也曾经幻想过能够成为托载这朵火花的容器呢

  没有回答的问题,答案却显而易见。绚丽的火焰下两人都没有说话,事实上我除了惊叹之外也发不出别的声音。翼静静地看着,过了一会用杯垫覆盖住了杯口将火熄灭,告诉我烤杯与点火的流程就此结束

  “诶?结束了?”

  “不然呢,要等杯子融掉么?”

  少年看着我有些意犹未尽的表情笑了笑,将准备好的espresso倒入杯中,刚好切到第二根金线的位置

  “咖啡的话用的是曼特宁G1,口感相较其他的会更滑一点。之前我也有试过用别的,不过貌似还是这个最搭”

  深褐色的浓缩咖啡与已经挥发了大半酒精的威士忌融合在一起,散发着一种独特而又浓厚的香味。轻轻晃了晃杯子让其融合均匀,翼拿起一旁的花枪,在杯口打上一层纯白色的发泡鲜奶油,像是在荒漠上建起一座白雾缠绕的茫茫雪山

  酒和咖啡都是烫的,而奶油是却是冷的的。 我看着那座雪山的底部慢慢地融化,在深色的咖啡和酒的表面上拉出了很多白色的细线,如同眼泪一般不断往液面下渗透。

  相当美丽的画面,我却忽然想起似乎还有什么未完

  “那么,就只剩下最后一个步骤了”

  果然,小鬼将咖啡放在瓷碟上,抬起头朝我微笑

  “要加眼泪么?”

  故事里复杂的,思念发酵的味道

  “唔……”

  我捏着下巴想了一会

  “不要”

  “诶?”翼歪了歪脑袋,似乎是很惊讶“不要么?”

  “恩,不要”我确定地点头“如果思念的代价一定是眼泪的话,这样的思念我接受不了也承担不起”

  顿了顿,我补充了一句

  “而且我们大概不会有思念,因为没有分离”

  “……”

  吧台后的小鬼忽然红了脸,过了半响,无可奈何地地叹了口气

  ---

  “森哥,这个桥段好肉麻”

  他说,然而嘴角的笑意却完全隐藏不住

  “而且这样的话,就不是完整的爱尔兰了哦”

  “没关系啦”

  “所以改良一下好了”

  “诶?”

  少年眨眨眼,举起杯子在杯口轻轻地吻了一下

  “眼泪发酵的味道大概会越来越苦”他说,将咖啡递给我“但是吻发酵的味道应该会越来越甜吧?”

  “……”

  “不对么?”

  我迟疑了几秒,然后双手掩面

  “翼你果然好肉麻……”

  “喂!”

  ---

  在少年挥舞的拳头中接过来,那股浓郁的酒香几乎是在一瞬间弥漫了整个口腔,在去除了暴戾的烈性之后变得更加暖人而甘醇。咖啡的厚重和威士忌的出挑,随着鲜奶油的介入相互衬托与扶持,最终成为手里这一杯,大概是我至今为止喝到过的最好的咖啡。

  “还不错吧~”

  “恩!再来一杯”

  “没有了,只此一杯,谢绝安可”

  我撇撇嘴,低头在杯垫上写下“再来一杯”四个字

  “老板,再来一杯!”

  “你以为是瓶盖换绿茶啊!”小鬼吼

  ---

  “不过话说回来,爱尔兰还真的是很难做呢”将杯子与桌面上的器材收好,翼拉了张椅子坐在我面前说“能想出这样咖啡的人还真是了不起啊……”

  “你的下一句话是‘会做的人也很了不起’么”

  “才不是”

  小鬼哼了一声,问我要不要试着做做看

  “啊?我?”我摇摇头“拜托,喝咖啡还行,做咖啡我可是一次都没有试过啊”

  “没事,我教你啦”小鬼说

  “这个真不行”

  “好歹你也喝了那么长时间了,没见过猪跑总吃过猪肉吧”

  “这根本就是两回事么”我说“而且你这是刚注册完游戏账户就开始上手打BOSS的节奏啊!”

  “森哥好无趣……”

  “喂喂!小子你搞清楚,我是顾客不是咖啡师好么!”

  ---

  我没好气地回了一句,对面的少年却忽然沉默下来

  “森哥你……刚才说什么?”

  “啊?”

  “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我是顾客不是咖啡……”

  “喜欢而又接触的时间够长,时间充裕可以创作副业,上手速度很快没有门槛……”

  不顾我疑惑的眼神,小鬼喃喃地说着,眼中的光彩越来越耀眼。

  ---

  “森哥,来做咖啡师吧!”

  ---

  [chapter:2]

  像是发现新大陆一样地对我说着,翼撑着吧台的身体往前倾着。仿佛只要我一点头,就立马把我从吧台的那边一把拽过来一样

  “啊?我么?”

  我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指着自己说“咖啡师?”

  “没错”小鬼点了点头“不喜欢么?”

  “呃……不是”我抓了抓头发“只是从来没想象过自己会做咖啡师”

  “所以你现在可以想想啦~”

  “真的好么……我只会喝其他的什么都不懂诶”我犹豫着说

  “谁说你只会喝的”小鬼瞟了我一眼“小然和我说你在我比赛的时候一直都在全程专业解说诶”

  “那个啊……”

  被人夸是全程专业总归会有些开心,我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

  “那是随口说着玩的啦”

  “从活塞机到软水加盐再到3D拉花,能随口说出来的话也太不简单了吧”翼环抱着双肩,不知不觉中表现出对我很强大的信心“森哥你多实践练习的话一定能成为很好的咖啡师啊”

  “可是我从来都没有上机实践过啊…”我摇头

  “我教你啊,叫师傅~”

  “不行啦,我一直笨手笨脚的”我还是摇头

  “又没有让你去洗盘子,你总不会把机器拆了吧”

  “有可能”

  “我会看着的”

  小鬼叉着腰,盯着我的脸说道

  “还有什么不行的么?”

  “嗯……”似是被小鬼摆了一道,我挠挠头很努力地想着理由“那个……每天站在吧台后面端咖啡和蛋糕给别人会很不爽……”

  “找不到工作没钱喝咖啡一样会不爽”

  “………”

  很有道理

  “还有呢?”

  “会有很奇怪的客人提很奇怪的要求把?”

  “所以我每天都在忍受森哥你不是么”

  “啊哈哈”

  前前后后找了好几个理由都被一语中的,无情驳回。在小鬼的城墙下无功而返了数次之后,我抱着手臂往后一靠,干脆开始耍赖

  “反正就是不行啦”我说“做咖啡师什么的”

  “我说……森哥,难道你还没有发现么?”小鬼叹了口气,看着我的眼神有些无奈

  “你刚刚一直在找反驳自己的理由,却从来没有说你讨厌或者你不想做……”

  像是在等我自己想明白一样,他微微顿了几秒,然后语气变得很轻柔

  “所以给自己一个尝试的机会吧”

  ---

  将思考的时间留给我自己,小鬼转身走进后勤间换衣服。我坐在吧台前,盯着面前的咖啡杯默不作声,似乎有扇坚守了很久的大门被撬开了一条小缝

  原因未知,不过在那一瞬间,感到自己有一点心动

  脑海里浮现出昨天晚上,在地铁站一掠而过的想法。我曾希望自己能够离翼更近一点,而现在的这个选择,不知道会不会是那座缩短距离的桥

  大概不仅仅算是相同的行业,相同的话题那样简单,而是更加理解彼此的,能够互相融入的生活。就像是找到了可以为之一起努力的目标,在经历了两人份的,再次的成长之后变得明确清晰,富有生机,也更加紧密

  于是我闭上了眼

  ====

  在瓶瓶罐罐之间忙碌穿梭,研磨好的粉末投过汤匙默契地递给另一双手,萃取出美丽琥珀色的液体。刚做好的成品,不用言语就被心领意会地接了过去,轻巧地在液面上做出画一样的拉花。打烊之后的练习,温暖的指间覆盖在手掌上细心地讲述每一个流程,从生涩到行云流水,似乎也只是一眨眼的事情

  ====

  没有经历过的画面因想象而变得色彩丰富且充实起来,再次睁开眼睛,翼常用的那台硕大的咖啡机立在台子的一角低沉轰鸣,在灯光的投射下闪着星点的银光

  似乎真的很妙不可言

  因为小鬼的一句话,从熟悉的音乐跨进不曾尝试过的咖啡,这个动机似乎单纯得有点不太像话,也不太像我自己。我习惯于将这件事情作为重大的人生规划去考虑,需要一些理性的观点,成为支撑自己行为的理由。只有这次,心里有种说不上来的,跃跃欲试的冲动,以很小的比例占据了上风,就像是快要压过杠杆的那根稻草

  “我会考虑的”

  小鬼回来的时候,我这样对他说

  “再给我一点点时间”

  “恩,等你哦”

  他说,眼睛里带着笑意

  “徒儿”

  “喂”

  话题很微妙地点到而止,放下重负的两个人在离开Mint之后去吃了很久以前就想去的一家寿司店。期间翼一直在大勺大勺地往调料碟里放着芥末,在我惊恐的眼神下吃得面不改色。我试着又往自己的碟子加了一小勺,很快被辣得眼泪鼻涕横流,喷嚏从寿司店一路打回家里

  “森哥,很弱诶”

  “小鬼你简直就是……怪怪怪物,啊……啊嚏!”

  ---

  第二天下午,翼去了同学那里,我和阿峰则提前约好了在仓库碰头。上次定下来的曲子已经步入正轨开始排练,只剩下一些细节的地方需要商讨。离音乐节开幕满打满算还有二十天不到,能做的只有开满红色三倍速,抓紧时间加班加点将成品赶出来

  “阿峰”

  “哦,来了啊”

  下了车,刚好碰见阿峰与乐队里的成员往仓库里搬架子鼓。我点点头,顺手帮忙拿了两个镲架,跟着进了门

  “东西放在哪?”

  “就里面,靠录音区角落的地方就好”

  阿峰和乐队的贝司手很小心地将底鼓放下,直起身子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还有什么东西要搬么?”

  “没有啦”阿峰说,吩咐贝司手去拿几瓶水来“还有一组效果器要待会才送过来”

  “歌排的怎么样了?”

  “前三首没什么问题了,除了《welcome to the black parade》的那段变奏还要再改改”阿峰微微摇了摇头“其他的都差不多了”

  “后四首歌都定好了么?”我问

  “还没有,只定了两首”阿峰说,接过水瓶喝了几口“一首Monster一首Back in black”

  “只有不到半个月了诶”

  “我知道,所以先抓紧排前面的”阿峰又摇头“这事急不来”

  “恩,你自己掌握好节奏就行”

  毕竟不是自己在主导,阿峰自然有他自己的安排和计划。我拍了拍肩示意鼓励,将包里的谱子递过去

  “桥段的地方改好了,你看看行不行吧。”

  “诶?全部改好了已经?”阿峰有些惊讶地说

  “恩啊”我点头

  “包括那个弗里吉亚段?”

  “是的”

  “还有过场的多利亚?”

  “恩,按你说的加了花”

  “大哥你真是我亲人!”

  ---

  后者一把拿过来,全部翻阅了一遍之后,眼神泛出和狼一样的绿光

  “大森”他说“来我这当键盘手吧”

  “你来晚了”我说

  “啥?”阿峰意外地挠了挠脑袋“有别的乐队把你预定了么?”

  “不是”我摇摇头

  “那为什……”

  “我大概找到新事业了”

  “……啥?”他有些莫名“什么?”

  “找到是新事业了”

  “…………”

  阿峰盯着我的脸看了几秒钟

  “你在逗我”他说

  “又不是说完全放弃编曲不做了……”

  我笑笑,推开他想伸过来摸我额头的手

  “只是想接触一点新事物了”

  “这句话说得很像是七老八十的人”

  “喂”

  ---

  “所以说大森你……”沉默了几秒之后,阿峰捅了捅我,试探性地问道“找到新工作了?”

  “还没有……”我想了想“不过我觉得快了”

  “做什么?”

  “具体的还没定,可能会去做咖啡师……”

  “咖 啡 师 ?”

  “恩”

  我点点头,然后阿峰露出一个非常理解的表情

  “干嘛笑成那样”

  “没啥,大森你和翼小子真是爱得深沉,让我非常感动”

  “……”

  “夫妻同行应该能成为业界的一则佳话”

  “……”

  “相信我,你们一定会幸福的”

  “……”

  “对于进军咖啡领域方森先生你有什么要说的么?”

  “快去吃药”

  ---

  阿峰放下不存在的话筒“嘿嘿”地笑,却忽然像意识到了什么似的,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小小的白色药瓶,倒出两粒药片丢进嘴里,喝了口水咽下去

  “我去……你还真有药?”我惊讶地说

  “是的”阿峰一脸严肃地点头“帅比丸”

  “不是逗比丸么”

  “我不会乱吃你的药”

  我翻了个白眼

  “究竟是啥?”

  “然小子维生素片”阿峰摆了摆手 “浓缩强效还没有不良反应,过去一片顶现在五片,最适合我们这种社会精英,业界劳模使用”

  “过去的人真实在啊……”

  “不要在意细节,来一片么?”

  “不用,你自己留着吧”

  我说,阿峰很遗憾地耸了耸肩,将药瓶放回包里,转身喊了一句“开工”。

  ---

  虽然平时看上去吊儿郎当的(实际上也确实如此),但不得不说的是,阿峰这家伙在乐队练习的时候真的像是换了一个人一样,严谨而苛刻。排练的过程基本每一次都能看到他中途喊停,临时要求重新改某一段或者把某一段全部摒弃不用,影响整体感觉的东西直接推倒重来,意外地果断决绝。我看着他和节奏吉他单独商量着solo的部分,不知道为什么想起以前学校里一个叫辰的学长,背影重叠的一瞬间感觉两人很像

  认真起来,还是挺像回事的啊~(笑)

  “大森,到你了!”

  “啊?!哦哦……”

  发呆的时候阿峰的手指过来,我吓了一跳,赶快按下了面前的黑白键

  好不容易熬到中场休息,这口巨型压力锅里的气体才放出去了一些。乐队的其他成员纷纷外出订便当或是散烟,我走到还在看乐谱的阿峰面前,将他手里的谱子拿掉,半推半拉地拉着他走出仓库放风

  “那首歌还有一点就好了啊”

  “等会再说!”

  ---

  跑去仓库外的便利店买了两罐咖啡,两个人沿着仓库外墙上的梯子爬上了屋顶。从这个屋顶往远处看过去能看到一小片的海,在阳光下泛着璀璨的金黄色。我和阿峰顺着屋檐坐下,我将咖啡递给他,同时从袋子里拿出一包万宝路,点燃了一根叼在嘴上

  “你怎么开始抽烟了?”阿峰奇怪地问“找工作压力太大?”

  “不是”

  我摇摇头

  “上次圣诞节翼不是送了个火机给我么,我就想能不能找个理由一直带在身上”

  “于是就试着学抽烟?”阿峰看了我一眼“真行”

  “咳咳,这个先不说”我试着吸了一口,呛得直咳嗽“然那边你准备好了么?”

  “啊?准备什么?”阿峰有些莫名

  果然

  我就说他会忙到把这事忘了

  ---

  我有些复杂地看着他,微微叹了口气

  “你少爷生日”

  “啥,啥?”

  “小然生日啦”我加重了语气,一字一顿地说“这 个 月 26 号”

  “呃……完全没意识到……”

  阿峰恍然,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之前太忙了所以就……”

  “等,等下”

  他好像终于注意到了什么,转过头与我确认

  “26号?”

  “没错”我点头

  “和音乐节开幕同一天?”

  “没错”

  “……”

  一阵沉默,之后是完全程度上的歇斯底里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为什么会这样啊!!”

  “淡定一点,因为比赛的原因,小然也会理解的吧”

  “不不不,你不明白”阿峰抓着头发说“对于恋爱中的情侣,这个世界上只有三个时间最重要:情人节,圣诞节,还有就是对方的生日。只要你能在这三天对他好,他就会忘记你其他三百六十二天的所有不好,发挥出色的话连更没羞没躁的举动都可以实现,上一垒都有可能啊!”

  “所以你的目的是上一垒?”

  “这不是重点!”

  阿峰收回一脸可惜的表情摆了摆手

  “如果什么都不做的话,然小子就会非常沮丧非常缺爱,部分非典型的傲娇属在这样的打击下会质疑对方的感情,最后演变成冰山属,那样的话再攻略就难了啊!”

  “所以你还是想上一垒”

  “都说了不是重点了!”

  阿峰毫无底气地咆哮着,我耸耸肩,露出一个“好自为之”的表情给他

  “总之,我和翼已经准备好生日礼物了,你自己看着办吧”我说“虽然我不觉得你有空余的时间去挑礼物……”

  “大森……”

  “少来,自己想办法”

  “爷爷”

  “你葫芦娃?”

  “拜托,别见死不救啊……”阿峰将手指竖成小人的样子朝我跪下“为了我的幸福”

  “确切地说是为了你的一垒……”我瞥了他一眼“这种事情就是要本人去想去做才有意义啊,不然就算是别人的心意了,你只是付了个钱或者出了点力而已。”

  “可是你知道我走不开啊”

  “你为什么一定要走开?”

  阿峰愣了一下,有些奇怪地看着我

  ---

  “礼物最好是能保存很久的,这样一来只要看到就会想起当时的场景,想起自己怎样被人关心过,爱过……”我说,将手里的咖啡喝完“所以不管是什么,本质上来说只要能保存很久刻得很深,就是美好而有价值的赠予不是么”

  “所以……呢?”

  “给他一些买不到的东西吧”我笑

  ---

  “唔……”

  阿峰听完若有所思地沉默了一会,犹豫着问我

  “经历也可以么”

  “当然”

  “Nice!”这货打了个响指“我去把然小子的表演服换成女装”

  “咳咳咳咳……”

  我将刚吸进去的烟全部咳了出来

  “喂!”

  “很难忘吧,而且饱眼福,一举两得”

  “我要是然小子我就在台上把琴砸了揍你”

  “女装不好么?”

  “好你妹!回去排练!”

  我说,将烟捻灭爬下屋顶

  ---

  练习一直持续到晚上八点半,在改动微调了无数次之后,已定的歌曲基本上已经完全妥当,只剩下两首候补曲目的空缺阿峰说晚点再定。

  这段时间没日没夜的努力终于有了效果,参与其中的每一个人都很高兴。没有人想马上回家,在收工之后打了两辆车直奔烧烤摊,庆祝阶段胜利。志同道合的人在一起自然有着说不完的话题和段子,阿峰那晚喝的有些多,到了后半段一边自称着“朕”,一边勾着贝司手的脖子说要把建宁公主许配给他,谁都拦不住。

  拿着酒杯看着这一切,我想起自己和Jerry他们当年的场景,鼻子有一点点酸。

  那包烟最后还是塞给了乐队里的其他家伙分着抽,我尝试了很多次,还是受不了那种呛人的烟味。小鬼送的Zippo最后还是装饰性大过了实用性,心里却一点都不觉得可惜,就像之前对阿峰说的一样,送的东西不重要,因为它只是唤醒记忆的一个媒介,记忆美好,它就美好。

  “别喝太多,记得早点回家哦”

  手机听筒里响起熟悉的声音,我点点头,看着天空中皎洁的月亮,觉得自己似乎也并不是一无所有。

  “知道啦”

  ---

  对于我而言,白天的事情似乎已经有了答案

  只凭小鬼的一句话,真的就够了么?

  大概是的

  那句话,并非压在天秤上,可有可无的一根稻草

  而是实实在在的,决定走向的沉甸甸的秤砣

  He means a lot

  Or maybe everything

  ---

  [chapter:3]

  忙到暗无天日的日子在两个星期之后终于告一段落。Bluster foreast摇滚音乐节开幕,大大小小的海报贴满全城,从各个地区赶来的人络绎不绝,仅仅是第一天便已是万人空巷的场景

  与翼所参加的咖啡师大赛有所不同,出于半个业内人的身份的关系,我对于这场摇滚音乐节相较起来要更熟悉一点。作为与blueberry齐名的两大音乐节(俗称2B),bluster foreast几乎是所有摇滚乐手渴望展示的平台。除去每年都会邀请的,在圈子里极富盛名的摇滚团体到场指点演出之外,各路大牌的唱片公司和录音室也会派代表前来挖人。一夜成名的故事不只是虚构,数不清的乐队从这里发迹,即使之后依然存活的数量剧减,也使之成为了很多乐手眼中,迈向风光和成功的跳板

  上次和Jerry参加bluster foreast已经是两年前的事,对于听众而言是听觉盛宴的庆典,对于乐手而言却是压迫神经的车轮战。根据以往的安排,第一天公演的五首歌结束之后,队伍会根据听众的投票进行排位,末位淘汰制的情况下只有前八的乐队能够进到第二轮演出,进而随机抽签,在给定主题的情况下进行选曲改编,二次公演。在这之后是媒体和录音室打分,选出排名前三的乐队在一周之后演绎原创作品以角逐最终的冠军。这一过程的艰辛只有经历者才能体会,在这里累到倒头就睡的情况可不只是简单的书面夸张而已

  所以,这大概也就能解释为何阿峰和然在开幕前一星期,会出现完全电话关机,整日找不到人的状态

  “翼,你转的我头都晕了”

  晃动的人影在面前徘徊个不停,我尝试着无视了许久,终于还是忍不住将手里的报纸放下

  “坐下吧,音乐节要傍晚才正式呢”

  “我知道,可是就是静不下来诶”少年焦躁地摇头,拉了把椅子在我面前坐下“森哥你说,万一演出有失误怎么办?那么多人也不知道小然会不会怯场……还有设备,也都有好好检查过没?”

  “好啦好啦,正主都不一定担心,你瞎操心什么”我摆摆手,示意他冷静“相信他们啦,这种事情他们会搞定的”

  “看人挑担不吃力哦……”

  “说什么呢,你森哥我好歹也是拿过季军的人好么”我哼了一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还是这两家伙的前辈呢”

  “那森哥,你以前上bluster foreast的时候有紧张过么?”翼问

  “我啊……”

  我摸了摸下巴,很仔细地想了想

  “好像没有”

  “没有?”小鬼怀疑地看了我一眼“真的么?”

  “真的啦,因为我一直到上场前都还在睡”

  “喂”

  “啊哈哈,不过这个是实话啦” 我耸了耸肩,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

  “音乐节演出的强度很大,而且日程都掐得非常紧,时间有限。前一晚通宵改谱,第二天睡两个小时直到上场的情况太多了,所以除了音符之外,那段时间里脑子里基本都是一片空白,在台上的时候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弹什么就稀里糊涂地结束了,最后终演的时候连幕都忘了谢。”

  “不会吧,这么累啊?”

  “恩”

  “那峰哥和小然他们……”

  “放心啦“

  朝翼笑笑,我伸出手指将他的眉头捋平

  “之前已经帮忙把最难解决的部分已经弄掉了,剩下的都是些需要微调的细节了。只要阿峰他们发挥稳定一点的话,进第二轮是妥妥的事哦”

  “真的?”

  “森哥什么时候骗过你”

  我说,少年迟疑地点点头,却还是显得有些担心

  “总之我们还是早点去啦,进去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的吧”

  “恩,那吃完饭我们就……”

  “到那边再吃,有简餐便当的”

  “诶?

  “快去换衣服”

  “可,可是在家里吃不是更……”

  “吃什么,走啦!”

  不容置疑地将我拉出了家门,少年态度坚决,一点要做饭的意思也没有。无奈之下我给然打了电话,告知我们会提前到,顺便嘱咐他取演出便当的时候记得多领两份

  ---

  “森哥,打不到车怎么办啊”

  “小鬼你往路边站一点,再露个大腿说不定就……”

  “喂”

  少年瞪了我一眼,挥了挥小小的拳头

  ---

  站了很久结果仍旧没有空车来,两个人最后还是坐了地铁去。因为音乐节的关系朝这个方向走的人流很多,挤在晃来晃去的车厢里的感觉,有点像住进沙丁鱼罐头

  “翼拉紧我哦,不要乱……”

  茫茫人群之中我努力地回过头嘱咐,却发现自己正拽着一只略大的手

  “森哥,我在这里啦”角落里小鬼很努力地忍着笑,朝我摆摆手

  “呃……”

  我抬头,对上某个大叔淳朴的眼神

  “小哥你的手很暖和”

  “谢……谢”

  “握着还挺舒服”

  “实在抱歉”

  对面笑了,我扯扯嘴,然后迅速地甩掉欧吉桑的手

  和然打电话的时候那边似乎正在调音,为了不给对方添麻烦,我和翼没让然来接,决定自己走到会场后台去。提前到场的人不少,宽广的草坪上已经地坐满了一半。各个摇滚club的旗帜插在这座小山的四周,五颜六色地随风飘扬。激情的粉丝们排在通道两侧呐喊,我拉着翼往前走,不一会手里就被塞了各种海报和荧光棒。

  “请支持boost乐队!”

  “好的”

  “冷玫瑰乐队请多关注!”

  “恩啊”

  “三叉戟乐队的主唱是个妹子!”

  “谢谢我知道了”

  “啦啦啦德玛西亚!”

  “………”

  大哥你不在一个次元里喂

  在这种人多而嘈杂的环境中很容易迷失,我一边拉着翼一边努力地抬头辨认着方向,却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视线中

  “在这里啦!”

  然远远地招着手向我们跑过来,身上穿着一件映着黑色火焰的长袖卫衣

  “森哥,小翼~”

  “真是的,我都说了不要来接了啊……”

  “嘿嘿……”少年气喘吁吁地跑到跟前,有些不好意思地摸着头“有点担心啦”

  我无奈地笑了笑,伸手指了指对方身上的衣服

  “一会要穿着这个上台吗?”

  “啊,恩”然小子愣了一下,点点头很小声地说“那家伙给买的……”

  “很合适诶”

  “嘛……才没有”少年不自然地扯了扯袖子“颜色不好看,尺码买大了一号,袖子也有点长……”

  翼轻轻地咳嗽了几下,看着对面少年脸上的红晕笑出了声

  “总,总之先去后台啦,其他事情晚点再说”

  有些嗔怪地看了翼一眼,然不由分说地扭头,拉着前者的手往回走

  给演出者准备的区域,与其说是后台倒不如说是后场更为合适。舞台布景后面,一片极大的空地被划分成不同的区域,支起了大大小小的帐篷。参赛乐队按照自己的编号,在帐篷里进行演出准备,大牌的艺人们则有特殊封闭的候场场所。

  阿峰他们拿到的是8号,也就是排在第八出场。这个排位说起来比较尴尬,既没有靠前的先入为主,也没有压轴的印象深刻。听众的记忆在乐队的轮换之间不断被刷新,能被记住,大概就是阿峰现在最大的目标

  虽然那家伙看起来一点都不担心

  “大森,今天的发型和我这张帅脸是不是很配!“

  这是进入帐篷之后听到的第一句话。阿峰顶着发丝矗立的鸡冠头问,身上穿着夸张垫肩的演出斗篷

  “挫爆了”我说

  “你一定是在嫉妒”后者轻哼了一声“翼小子觉得呢”

  “还蛮帅……的”

  “果然孩子是不会说谎的”

  “……”

  我和然同时翻了个白眼

  “所以,已经准备妥当了么?”

  “恩,当然”

  阿峰点了点头,听出了我话里的一语双关

  “万事俱备,只等开场”

  ---

  广播里响起乐队负责人开会的通知,阿峰将琴上完油交给贝司手,点点头走出了帐篷。剩下的准备工作已经完成的差不多,然将领来的便当交给我和翼,自己找了个角落靠着小睡。

  这几天的劳累似乎真的累积得太多,以至于在这样嘈杂的环境下然小子也能安稳入睡,我和翼相互看了看,会意地一笑,示意周围的人尽量小声,别把睡梦中的然吵醒

  “峰哥他们一定会成功的,对吧?”翼小声地说,伸手捋了一下然额前的刘海

  “恩”我点头“绝对”

  ---

  时间指向下午五点

  所有参演者最后候场准备,观众区域已经变成一片人海。我看着阿峰背上吉他,安抚似地刮了刮然因紧张而皱起的鼻子

  “上场前有要说的么”我问

  “恩……大概有”阿峰想了一下,笑了

  “可不可以待会为我上台献个花?”

  “……哦”

  “不是你,是翼小子”

  “再见不送”

  我将少年护到身后,阿峰大笑,伸手和我击了个掌

  “庆功宴见”

  “恩,说好了”

  ---

  赛区清场,我与翼回到观众区,从志愿者手里领来橙红色的荧光棒。与爵士音乐节典雅神秘的深蓝色不同,充满激情的暖色才是摇滚的主色调。喜爱rock and roll的老老少少共同挥舞着,在逐渐加深的夜幕之下构成一片火焰一般的橙色灯海

  “感觉怎么样”

  我低头问道,周围很嘈杂所以不得不加大声音。翼一直给人感觉是很安静很温和的孩子,所以我有点担心他会不会适应这种场面

  “还不错啦”少年说,看着激动的人群和周围的荧光棒笑了笑“有点像FFF团聚会”

  “噗,描述满分”

  ---

  几次呼吸的时间之后,遮住舞台的大幕徐徐拉开,气浪一般高昂尖锐的吉他声伴随着呐喊声响起,在万人的见证下擦出能够点燃全场的火花

  “You guys are ready to rock?!”

  场面犹如油水相遇一般沸腾起来,橙红色荧光海洋映衬之下,舞台上终于出现了开场乐队的身影,我向前抬头张望着希望看清今年嘉宾的模样,却在下一秒听见一个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响应全场呼喊似地唱出第一个音符

  “Ricky was a yong boy, he had a heart of stone……”

  J……Jerry?!!

  ---

  我惊呼出声,目光中Jerry背着一把红黑色的schecter出现在台上,身边站着东部最好的金属乐队,在灯光下显得无比耀眼

  “They said he loved adventure, ricky’s the wild one. He married trouble and had a courtship with a gun”

  依然还是个人标志性的嗓音,听上去似乎比两年前沙哑了一些。不过那双眼神我确定,仍带着没有磨灭的信仰,附带一丝新添的自由和洒脱

  “这货……还真是闲不下来啊……”

  我喃喃地说,惊讶之后是释怀,还有由衷的高兴

  “声音好像在哪听过啊”发呆的时候身边传来了翼的声音,小鬼踮着脚尖努力张望了几次,最后却还是无奈地摇头,转过头向我求证“是谁在唱?”

  “Jerry ”我说“身边是verland”

  “诶?!”小鬼瞪大了眼睛“Jerry哥?”

  “恩”

  “那个主唱哥哥?”

  “没错”

  前者张了张嘴,转过头努力地想看透前面的人群。我微微笑了一下,捕捉到少年眼里小小的一丝不甘心

  “翼,上来”我说

  “诶?”

  “上来啦”

  我弯下腰,指了指肩示意小鬼骑上去。

  “呃”少年愣了一下,有些不确定地往后退了一步“还…还是算了吧……这里人太……”

  “想那么多干什么,我起身咯”

  “森…哇啊!”

  不顾翼的犹豫,我抓住小鬼的脚踝让他骑在肩头,起身站了起来。从人群构成的森林到视野开阔的山峰,肩上的小鬼似是没有重量的轻,被我后仰着吓唬了几下之后牢牢地环抱住了脖子

  “真的是Jerry哥啊”

  “恩”

  身后似乎有人不满地哼哼,被我以声音太吵的缘故直接无视。舞台上的演出已经进入到高潮,Jerry手上的琴发出野马脱缰似的推弦声,在升调后唱完最后一个音符。台前安放的冷焰火喷射而起,似是将所有压缩的激情一并释放出来。即使是隔得很远,我仍能看到舞台上Jerry脸上桀骜而自信的笑,这样的笑我只在很久以前看过,那时候,我们第一次闯进bluster forest的决赛

  “WE GUYS ROCK!”

  他吼,我也跟着吼,完了抬头看看肩上的翼,这孩子冲我眨了眨眼,将手指放进嘴里吹了个口哨

  “感谢Verland乐队的高水准的精彩演出,很荣幸和各位合作,谢谢各位”

  乐曲声减弱,Jerry将吉他放下,变戏法似地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红色领结,在全场会意的笑声中戴上。直到这时我才反应过来,这家伙不仅是今年的开场者,还兼职了主持的身份,报幕和暖场,在某些程度上抢尽了所有乐队的风头

  这是真正意义上的卖艺又卖笑啊(喂)

  “那么,同样感谢各位Rocker来到Bluster forest音乐节。这里是摇滚者的狂欢夜,考虑到之后的场面可能会变得很难控制,所以请买错票的观众在留下身边姑娘电话之后提前从右边离场,谢谢合作”

  适时幽默的语句换来人群的哄笑,Jerry在微笑中伸出手打了个响指,将全场的灯光调暗,只留一束追光灯打在身上。

  “那么,我的时间就先到这里,接下来交给今天出场的第一支乐队”

  顿了顿,他报出一个对我们俩而言都很熟悉的名字

  “K”

  舞台上方的灯光重新亮起,赤金色的光幕让乐队权杖一般的Logo显得更加抢眼。这是绝对的老牌乐队,进入决赛的那一次也正是这些人从我们手中拿走了最终的奖杯。说这些人似乎有些不太妥当,至少据我所知的,K内部的人员流动便有三次,他们拿奖之后并没有像其他胜出者一样光彩,成员更迭和创作瓶颈使他们很快没落,因此这次的卷土重来大概也是寻求再次出头的举措

  对于我而言,看到他们的心理其实还挺复杂。当年比赛后那口咽不下的气仍然存在,和他们同时竞争的我们却已经各奔东西。所谓的有心无力大概就是这种感觉,轻狂摇滚的心思依然存在,只是时间使得身份和立场变得不同。Jerry和K选择走下去,我选择暂时离开,团里的其他人选择妥协……或许会让人觉得惋惜,觉得困惑,但这一切很难说究竟谁对谁错。我们追求的东西就像树杈一样分离开来,这只是一个选择罢了,这些问题没有答案,更没有正确答案

  ---

  音乐再次响起,主唱在连续的小调琶音之后缓缓开口。台下的人静静地听,直到跟着旋律进入主节奏段,如同从平静的港口驶入风暴骇浪。这种先抑后扬的演奏风格一向是K的拿手好戏,即使过去那么长时间也还是一样

  “好厉害……”肩上的翼发出低低的感叹,在歌曲结束后由衷地鼓着掌

  “恩啊”我点点头“再怎么样也是当年的冠军队伍啊”

  “冠军?!”

  翼惊讶地抬头看了看,语气变得有些担忧起来“那峰哥他们……”

  “放心”

  我笑笑,拍了拍少年的小腿

  “那家伙也不是省油的灯啊”

  “这是褒义的意思么……”

  “不要在意细节”

  五首歌全部唱完,与下一组乐队交换了位置,K那种丝毫不输开场的,让人印象极深的气场却似乎仍笼罩在上空,或多或少地给后者的演出效果打了折扣。就像一开始所说的,先入为主的印象很重要,因为接下来的每一组成员都会拿来与之比较。胜过或持平的变得不太突出,不如和不及的,则变得更加糟糕。听众的评判等级在K出场之后往上提了不止一个等地,如果不是在某方面特别突出的话,接下来的表演再怎样精彩也只能沦为走过场的角色

  但是即使是这样,我也没有告诉小鬼,自己的对阿峰完全不担心

  因为我在他手里,放了一张黑桃A

  ---

  [chapter:4]

  “今晚觉得过瘾么?”

  “Yes!”

  

  “觉得爽够了么?”

  “No!”

  “还想要更多么?”

  “More!”

  “这对话听得真让人浮想联翩啊……”

  完全Jerry风格的段子,台下发出心领神会的哄笑。我摇了摇头,伸手捂了住翼的耳朵

  “各位的回答很棒,不过呢,因为设备需要临时调整的缘故,我们需要暂停十五分钟,希望大家的热情保持下去不要减退……”

  稍稍向观众欠了欠身,阿峰话锋一转,脸上重新挂起玩味的笑

  “因为这之后,将会有最high也是最让人值得期待的乐队出现”

  话筒收声,舞台上的灯光逐渐变暗,作为背景音乐的打碟和鼓点声响了起来。周围的人群开始逐渐分散,往场地两边的移动酒吧移动。我意识到了什么,低头看了一眼手上的乐队名单,然后不出意料地,顺着手指找到下一只竞演的乐队

  8号Crusade,阿峰和然他们

  稍显平静化的场面因为Jerry的一句话而再起波澜,神秘的承诺使得这支乐队的出场成为众人关注的焦点。这家伙总是喜欢做多余的事,唯有这点没有什么变化

  “呐,翼你在这里等我一下,不要乱跑哦”

  “找Jerry哥么?”

  “恩,开场就回来,记得区域,找不到打我电话”

  “知道啦”

  “有大叔找你搭讪的话就用饮料泼他”

  “是,是”

  再三叮嘱到对方直翻白眼,我将肩上的翼放下来,穿过人群走去后场。远远看见那货站在门口,眯着眼睛冲我坏笑,手上拿了两罐啤酒。

  “是不是比以前更帅了”他说“今天这一身我觉得有点像金城武”

  “并不”我摇头“有点像二百五”

  “真不坦率”他哼

  我“切”了一声,嘴角却完全克制不住地往上扬

  “喂”

  “恩?”

  “好久不见”

  “矫情”

  ---

  这种感觉真好

  ---

  没有再多的寒暄,接过啤酒坐在地上,冥冥中又回到从前的日子

  “所以呢?最后主办方就决定让你和verland做开场演出了?还有主持?”我问,记忆里很久没有和这货分别过这么长时间,以致有太多东西想了解

  “恩啊”

  Jerry啜了一口啤酒,点了点头

  “虽然过程很艰辛,不过既然成功了的话,也就不算什么了吧”

  “的确”

  亲口讲述的过程比凭空想象中的更加真实,我举起易拉罐向Jerry示意,碰杯喝尽

  “其实还真的是没想到,最后能以这样的身份站在这个台上”Jerry放下啤酒罐,不由地感叹道“中间经历太多,感觉有些晕晕乎乎的”

  “你说荤段子的时候可是清醒得很啊”

  “啊哈哈,那是自带技能”

  “我都不敢让翼听好么”

  “啧啧,要不要我过会说几个更深层次的帮你推波助澜一下?”

  “谢谢,再见”

  我瞪了他一眼,后者嘿嘿地笑,眼神要多暧昧有多暧昧

  “不过话说回来,能见到其他的熟人我还挺真意外的”

  “你是指K?”我问

  “恩”

  “也算是老冤家了,这次来的怎么样?”

  “想听实话么?”

  “说”

  “依然不成气候”

  直接而犀利的平价。我有些意外,Jerry则表示自己没有在开玩笑

  “刚才我在后场,看见Mosha给了键盘一记耳光,因为一个无关痛痒的错音”他说,眼里有些不屑“那家伙还是和以前一样,不在意除了成绩之外的任何事情,也难怪会走掉那么多人”

  “怎么这样……”

  “所以我说他们不是在演出,是在施工”

  将空了的易拉罐压扁,Jerry拍拍屁股站起来,给自己点了根烟

  “来一根?”

  “算了”

  “还是不会?”

  “这有什么好学的……”

  我唏嘘了一会,看着他在黑暗中深吸了一口,烟草燃烧出花火一样的色彩

  “说起来……”犹豫了一下,我问“刚才的结尾语是你后来自己加的吧?”

  “恩?哦,那个啊……”Jerry一愣,有些得意地笑了“上次电话里聊到过的名字,记性还不错吧~”

  “还凑合”我点点头“虽然很想说一句干的漂亮,不过我可不记得有嘱咐过你这么做啊”

  “临时加的,好的主持要懂得随机应变”

  “得了吧,明明是新手,刚上来的时候腿都抖”我切了一句“不过那么主观倾向的话真的没问题么?”

  “没问题,就当随手帮个小忙好了”Jerry耸耸肩“毕竟他们这个位置比较尴尬,而且……”

  “而且什么?”

  我问,他没说话,抬起头往后台看了一眼,眼睛里似乎闪着星星点点的碎光

  “而且他们和我们很像”

  ---

  设备调试的时间很快过去,似乎刚好掐着那颗烟头泯灭的瞬间结束。Jerry拍拍我的肩,拎着话筒重新走上台。

  “下次有机会安排一下吧,我想和那个主唱见个面”

  “恩,我知道了”

  ---

  密集的鼓点又一次想起来,在原地又站了一会,我起身默默走回观众区,拉住在人群里四处张望着寻找我踪迹的少年

  “下次再失踪那么久我会生气哦”他说,故意将腮帮鼓起来

  “恩,抱歉”我说,将小鬼重新放回肩上

  ---

  “感谢大家的耐心等待,现在麻烦你们让这里重新沸腾起来好么?”

  台下重回人声鼎沸的现场,丢下去的火星燃起了新的火苗,Jerry满意地点点头,将冲着下面的话筒收了回来

  “那么接下来,就是兑现诺言的时候了~希望接下来这支乐队,能够让你们躁得更厉害”

  观众的呼声似乎比K出场时还要更激烈一些。大屏适时出现Crusade的LOGO字样,泛着刀锋一般锋利的银色。舞台上方的聚光打出幽蓝色的光芒,大幕再次拉开,一身黑色斗篷的阿峰握着立麦站在中央,左手边是手里提着小提琴的然

  现在是我们出牌的回合了

  ---

  “开始吧”

  远远地透过口型分辨出阿峰无声的语言,身边的少年点点头,轻轻地将提琴架起来,琴弓拉出悠长低婉的第一个音

  “多利亚小段?”

  “恩,好像是”

  身边的人开始窃窃私语地讨论,熬了好几个晚上写下的前奏在台上经过然小子的手指演绎舒展着,哥特风格的旋律将基调一点一点地沉淀下来。墨色的琴弓上下浮动,包容进阿峰不时地揉出的,几个装饰的单音。没有激烈密集的鼓点,刻意压低的嗓音唱出如同鬼魅一般低吟的声音

  “峰哥他们的开场有点像那个K啊……”

  肩上的翼弯下腰来,在耳边低声地说

  “恩,形式上有点像”我点点头

  “但绝对不止于此”

  整体下压的基调,更偏哥特风格的开场,多出一把提琴的配置……这一切细微的差别,却都只是在为60秒后的场面铺垫而已

  就像要想取代太阳,方法就只有比太阳更明亮。这里也是一样

  事实上,一直到现在为止这首歌里都并没有主音吉他出现。包括阿峰在内,两把吉他都只用于加花和增加背景噪点,真正主导整个旋律进程,是然的那把提琴。

  古典弦乐与电子音交融在一起,不同时代与次元的产物碰撞出不同的质感。空灵与沉稳皆有,感性和理性并存,这才是我们的剧本里想表达的,更深层次的摇滚艺术

  既然音乐是情感的载体,表达的方式就必然不是单一的一种

  相较其他乐队更长一些的前奏之后,阿峰的声音开始逐渐走入主歌部分。这首藏了很久的,【Monster】的面目这时才显露出来,换来一些恍然的表情。然的提琴随着阿峰开口而缓缓降低,迅速地归回背景之中。这些过渡得就像是水到渠成一般自然,突兀的转音不存在,也没有K那种半途爆发的掩饰,编曲时希望达到的效果一点一点地展开,却等到听众开始熟悉平静之后,才算是真正意义上的开始

  【And we started drowning , Not like we’d sink any farther. But i’ll get a new one and come back for the hope that you’ve stolen……】

  从初始的低音开始阶梯似地升高,高潮的部分终于即将来临。阿峰将前一个结尾音延得很长,在赚取了足够多的喝彩之后唱出后面的歌词

  【I’ll stop the hole world, I’ll stop the hole world, From turning into a monster and eating us alive, Don’t you ever wonder how we survived?】

  “翼,注意哦”我说,握了握他围在脖子上的手

  “恩?”

  小鬼似是想问些什么,声音却被周围的呼声盖掉。台上Emo-punk的嘶吼终于彻底覆盖洗刷了之前低沉阴郁的气氛,深藏了很久的,狂放不羁的爆发力终于得以一展身手。耳边不断传来身边人的吸气声,现场摇滚得以将舞台上的气场与效果最大化,直观地反馈给台下的每一个人。所有的人似乎都已忘记之前幽婉古典的开场,开始接受露出爪牙的这场狂风暴雨。

  我远远地看着阿峰,在心里计算着剩下的拍数。倒计时开始,在这之后是我自信可以震到任何人的终极武器

  【You’re gonna lose it,. You’re gonna lose it】

  最后的歌词唱完,阿峰伸手指向将要solo的然。琴弓再次搭上琴弦,奏出的却不再是寻常的旋律

  “时间到了”

  我低声地说道

  第一个音符响起,前一秒还沉浸在暴风雨中的人群却忽然沉默下来。不合常理的,极具攻击性的金属音划破夜空,棱角分明得宛如泛着青光的刀锋。无人得知这是产生的,又为何而来。那些声音与其说是被扭曲变形,倒不如说像是经过了打磨与抛光,有了尖锐到能够贯穿思想的力量

  依然是那把古典的黑色提琴,音色却完全脱离温婉典雅的范畴

  然的嘴角微微上弯着,准备了多时的底牌,那张黑桃A终于在最后一刻亮了出来,凝固住所有的表情

  

  “森哥”翼张了张嘴,低下身在我耳边问“那把提琴……”

  “再等等”

  我笑笑,故作神秘地做了个“嘘”声的手势

  “继续听下去就知道啦”

  眼中的画面与记忆中应有的声音毫不相配,无数的脑袋于是瞬间当机,作为策划者的内心莫名很爽,有种玩弄他人于股掌之中的快感

  诶?好像不知不觉又多了什么奇怪的属性

  场上的Solo仍在继续,暴戾不羁的金属音色随着琴弓的上下摆动逐一脱出。无人能够形容的音色盘旋在会场上空,将已经从哥特转为EMO的曲风提到更高的高度。

  终于,又长达半分钟的无言之后,有人反应过来,毫不克制地大喊出声

  “那把提琴装了失真”

  恍然与依然困惑的表情各半,变幻莫测的复合音色最终找到出处。暴戾的过载与失真效果加载在提琴上,通过附加的装置将音频输出,不断调试之后达到平衡的效果。原理其实简单的很,只是能否有人想到的问题,而效果与预测的一样,极富冲击的完美

  黑色提琴的琴体里,些许小小的改造,换来颠覆全场的力量

  肩上扛着小鬼,我看见歇场K主音Mosha快要瞪出来的眼珠,伸手打了一个复仇成功的响指

  【I’ll stop the hole world, I’ll stop the hole world, From turning into a monster and eating us alive, Don’t you ever wonder how we survived……】

  最后一个揉弦的动作结束,歌曲结束,人群爆发出丝毫不输K 的呼喊。开场告捷,热情高涨,经典的Hard rock与Punk紧接而上,给场面再加一把火。我看着身边一群已经兴奋到无法自拔的观众,自觉第一轮出线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现在只差一个不失水准的的收尾。

  “感谢各位,也谢谢主办方能提供这个平台让我们为你们展示这一切,谢谢……”

  微微平复了一下胸膛,阿峰深吸了一口气重新举起话筒,即使连唱了那么久,那个声音也还是如磐石一样沉稳。 人群的欢呼此起彼伏,台上的然背着吉他向大家微鞠了一躬,在灯光下有些不好意思地摸着鼻子。

  “接下来是我们的最后一首歌,不过在这之前我有些话要说,抱歉耽误大家一分钟的时间”

  介绍的语句意外地不同想象中简短,台下的观众似乎有些不明所以。然小子有些诧异地朝阿峰使着眼色,后者却一反常态的没有看他,将手中的话筒握得更紧

  “选歌其实一直是挺煎熬的一件事,我曾希望结尾的最后一首能够一鸣惊人,让我们为自己赢得一席之地,它承载着太多任务,所以一开始我对于这首歌的安排足够谨慎,也足够头痛,以至于有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想过让乐队弹卡农,这样一来我就一个字也不用唱……”

  场下传来善意的哄笑,气氛似乎有所放松,翼将下巴抵在我的头顶,静静地听着阿峰说话

  “可是到了最后,我忽然觉得是我自己把这件事弄得复杂很多。事实上不论唱什么都好,我们想证明的东西从一开始就只是为了展现给唯一的那个人看。没有什么冠冕堂皇的套话和大道理,接下来的这首歌送给一直陪在我身边的一个人,即使这家伙总是嘲我,总是翻脸,总是很难搞,我还是庆幸自己可以在人海里找到他,就像在孤身的世界找到自己存在的理由。”

  磐石一般坚定的语气忽然变得温柔下来,带着我上次看到的,吃然做的料理时的那种欣慰。身旁少年极其惊讶地转过头,神情显得毫无准备

  “最后一首歌,祝他生日快乐,也祝福所有的人找到自己的幸福”

  那是完全不加掩饰的告白,在喧闹之后的片刻宁静中安稳地吐露。顶上的灯光变成淡淡的金色,音乐声再次响起,没有电音,没有混响,没有失真,场上只剩下一把清澈干净的电箱吉他,在鼓点下扫着明亮的大调。

  前奏之后我终于反应过来,不由自主地摇着头微笑

  安排中待定的最后一首歌

  Bon jovi 《always》

  【This romeo is bleeding

  But you can't see his blood

  It's nothing but some feelings

  That this old dog kicked up

  It's been raining since you left me

  Now I'm drowning in the flood

  You see I've always been a fighter

  But without you I give up 】

  ---

  台上的人轻轻地唱,只唱给站在左手边的那一个人听。这与我想象中的结尾不一样,却意外地感受不到任何违和。似是暴雨洗礼之后的城镇,在喧哗释放之后归于平淡,重新沐浴久违的暖阳。

  大概这也就是摇滚的真谛,叛逆与宣泄之后依然有美好的东西值得追寻与守护

  “声音很暖啊”翼轻声地说

  “恩啊”我点头

  “这大概是最好的礼物了吧,亏峰哥能想出这个”少年笑了笑“小然的脸全红了诶”

  “阿峰确实放了个大”我说“这次大概是本垒打”

  “本垒?”

  “恩,比上一垒更成功的成绩”

  “一垒?”

  “这只是个比喻而已”

  “比……喻?”

  “翼你还是不要继续问的比较好”

  ---

  声音渐弱,最后一句歌词唱完,台下的反应比开场还要热烈。阿峰放下琴和话筒,拉着然和全体成员一起谢幕,作为寿星的少年一直在用手背抹着眼睛,倔强地撇过头不看他。我将翼放下来,穿过人群往后台跑去,正好看见拎着琴箱的几个人地走下来,身后是此起彼伏的“安可”声

  “还不错吧,今晚有被我帅到没~”

  阿峰伸手向我们比了个巴顿礼,身后是低着头满脸通红的然

  “虽然不愿意承认……但是有那么一点点点点点点”我说

  “翼小子呢?”

  “恩啦”翼点了点头“峰哥很帅,小然也是”

  “果然只有孩子的话才是可信的”

  嬉笑打闹少不了,今晚的寿星被推到了中间,手里拿着问烟火团队要来的仙女棒做蜡烛许愿。我和翼将准备好的礼物盒递了过去,外带一人一个大大的拥抱(阿峰一直以怕然小子被吃豆腐的的原因不让我抱,除非我同意让他抱翼)。少年红着脸说了谢谢,然后很快地将表情调整回来,转过头面对阿峰

  “上官峰,你的呢?”

  “哈?”后者睁大了眼睛指了指自己“那个,我不是……”

  “只是一首歌的话也太没诚意了吧”少年环抱着手臂,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除此之外就什么都没有了么?”

  “呃……”

  “嗯哼?”

  “我……那个,其实吧……”

  语无伦次地支吾着,阿峰转过头一脸蛋疼的表情朝我求救,我于是低下头问身边的翼要不要吃冰淇淋

  “要,大家也一起去吧”

  翼小子很理解地大声赞同,众人于是在几秒内瞬移出那块区域,只留下还站着对峙的两个人。

  “喂喂喂!不要走啊!喂!你们几个!!”

  ---

  白痴……

  你看不出来然在努力地忍着笑么

  ---

  比赛的结果在第二天一早公布,改装过的小提琴和最后的告白曲效果满分,将阿峰他们以绝对的优势带到了第二轮,成为本地乐队中脱颖而出的黑马。当然同样出线的还有诸如K这样的老牌强者,四天后的主题编曲不可避免地还要接着与其厮杀一轮

  提前说好通宵改曲,晚上我将翼从学校送回家,返回仓库与阿峰他们会合。主办方以邮件形式发送的的第二轮主题已经送到乐队负责人手上,八个不同的主题用两首歌的演绎,限制之下乐手大都会在乐曲的重置与颠覆下狠下功夫,所给的题材决定自由度,抽签的结果自然也就很重要

  “怎么样?”我拉开仓库的铁门,将从便利店买来的咖啡放在地上“抽到什么了?”

  “还不错”贝司说“涅槃”

  “涅槃?”

  “恩,也可以是希望,重生之类的,总之延伸范围挺广的”

  长长地吁了一口气,以阿峰他们的风格而言,这个主题算是很圆满。理解上不会太难,操作性也很强,至少比我和Jerry抽到的什么【混沌与震慑】要好太多。

  “大致方向有了没有?选曲怎么说”

  

  “都还没开始,现在……有点状况”

  “有点状况?”

  我奇怪地问,贝司手有些欲言又止,眼神里有明显的担忧情绪

  “阿峰他……似乎状态不太好…”

  “什么?”

  愣了一下,抬头看见阿峰躺在沙发上,脸上搭了一块毛巾

  ---

  情况有点不太对劲

  ---

  “怎么了?”我在沙发旁蹲下身问道

  “没事,就是有点累”阿峰将毛巾拿下来朝我笑笑,声音里带着疲惫“一次性放完技能总要点时间回蓝啊”

  他说话的时候脸色很白,额头上冒着虚汗。记忆里似乎从没有见过他有这样的情况,和平日那个用不完精力的人来疯相去甚远

  “没问题吧?去医院看下吧”我隐约觉得事态没那么简单,站起身来往外走“我去叫车”

  “没事的,休息一会就好,你别小题大做”

  “这怎么叫小题大……”

  “行了,听我的就是了”

  阿峰叫住我,摆手示意自己很OK

  “帮我倒杯水先,我吃点药”

  “你这种情况光吃药怎么行”

  “去拿啦”

  我犹豫了一会,最终还是摇摇头,跑去倒了一杯温水给他,顺带将柜子里的医药箱也拿过来,免得等会挑挑拣拣的还得再跑一趟

  “头疼么?要不要拿止痛药?”

  “还好,就是有点晕……拿点黄连上清片给我”

  “哦“

  “牛黄降压丸也可以试试”

  “这两个能一起吃么……”

  “还有一片顶五片的维生素”

  …………

  真亏他这个状态还有力气插科打诨.就着水将药片吃了下去,之前苍白到吓人的脸色终于有些好转。我考虑了一下,替阿峰做了休整的决定,将其他人打发回家休息明天再来。日程全部重调之后给翼打了个电话,告诉他今晚得留下来照顾病患外加商量选曲,小鬼很担心地问要不要通知然,结果阿峰打着哈哈带跑了话题,也就不了了之

  “那森哥你好好照顾峰哥哦,有什么需要的就和我说”

  “翼小子我需要你的拥……”

  “病患闭嘴,没事翼你早点睡啊”

  “……恩”

  将挂机键果断地按下,我起身从录音室搬了把椅子过来,丢给沙发上的阿峰一条毯子

  “只是抱一下啊,那么小气……”某人很惋惜地说道

  “抱你大爷去”我瞪

  “啊哈哈”

  绅士峰笑了一会,用毯子把自己包成一个粽子

  “不管怎么样,今晚让你留下来不好意思啦”

  “要不是因为你这家伙倔得要死不回家,谁要留在这陪你……”

  “是啦是啦,这个点应该早回家和翼小子暖被窝了”

  “我们才没有暖……”

  “你一般睡里面还是外面?”

  “外面吧,怕他半夜掉……靠!!”

  “啧啧,大森你真的太好套话了”

  “……”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将他靠着的枕头抽掉

  仓库里的主灯全部关掉,只留下两盏台灯发着暖黄色的光。最小的罗兰音箱没来得及关,被我拎过来连上手机一首首地过着歌,阿峰单手撑着脑袋,闭着眼睛不说话地听,只在乐曲结束或者间奏时摇一下脑袋,示意我切下一首

  “听了那么久,好像都没什么满意的啊”

  “恩,大部分都太重了,有一些还可以但是需要改”他说

  “好吧”

  我叹了一口气,将音箱关掉

  “话说回来,不告诉然真的不要紧么?”

  “没事”阿峰摇摇头

  “那孩子知道了一定会大呼小叫的吵死人,所以还是算了”

  “典型的个人英雄主义”

  “正是”

  “但是再怎么样明天排练的时候还是会发现的吧,你这状态还能唱么?”

  “弹唱估计不行了,主音伴奏的话应该没问题”

  一向逞强的阿峰摇了摇头,用很轻的声音说道

  “所以明天主唱的位置得有人来顶,比赛说不定也要”

  “等选曲定了再说吧”

  “恩”

  “睡吧,明天一天还有活”

  他点点头,我将台灯的灯熄灭,不知为何心里依然布满不安的情绪。

  这具体是因为阿峰的状态还是什么别的东西,我也说不清。

  ---

  [chapter:5]

  大概是第二天接近下午的时候,然和翼来了仓库,先于其他成员与我们碰头

  “还算顺利么?抽签什么的?”然将身上的吉他放下来,声音里似乎仍带着前天突围成功的兴奋“你这家伙运气一直很背,不会这次也一样吧……”

  “你哥我又不是瘟神,哪有一直背运的道理”一晚上的休息之后状态似乎好了很多,阿峰白了少年一眼,将主题卡丢过去

  “这是什么?”

  “自己看啦”

  “呃……涅,涅槃?”

  两个孩子凑在一起,看完卡片之后互相对视了一眼

  “没错”

  “好像还不错诶”

  “两小鬼对于选曲方面有什么建议嘛?”阿峰问

  “唔,选曲么?”翼用食指抵着下巴想了想“比如【what’re you waiting for】,【be the light】之类的都算这类范畴吧,有大概的风格范围么?”

  “关于风格呢,其实没有什么限制”阿峰摆摆手

  “怎么?”

  “因为不是我唱”

  “诶,诶?!”

  然惊讶地瞪着眼睛,直到好久才反应过来阿峰说的不是玩笑话

  “为,为什么啊?”

  “如果我说是因为第一轮表现得太帅不想第二轮继续成为其他选手自惭形秽的负担估计你大概不会相信”

  阿峰看着然说,后者很配合地切了一声

  “所以我会说是为了专心对付编曲顺便让演出风格多样化。”

  “少来了”少年白了他一眼,依然不领情地摇头“别的先不说,你不唱的话主唱的位置怎么办啊?”

  “然小子你可以自己唱啊,正好还没开始变声期……”

  “喂!”

  “谦虚什么,晚上洗澡的时候唱的挺好的啊~”

  “噗,我才不……”

  “前天晚上那句歌词怎么唱的来着?[像一个小孩只能在你怀里坏~]是这个没错吧?”

  “诶~~”

  翼小子托着腮,饶有兴趣地露出一脸探寻的表情

  “你你你居然偷听?!不,不对这不是重点,为什么我洗澡的时候会……小翼你那是什么表情啊!!还有森哥!!”

  脸红脖子粗地直跳脚,大家心领神会的眼神交流让傲娇属的小朋友当场抓狂

  “行了行了,总之主唱的事不用担心啦……”躲开捶向脑袋的拳头,阿峰出言安抚了一下,而后故作神秘地压低了声音“大森和我讨论了一晚上已经有很好的人选了”

  “诶,是谁?”翼问

  “一个我们都认识的孩子”我说“年龄不大但是声音超棒“

  “脾气是古灵精怪属的,和然小子的严重傲娇属一样难搞”阿峰补充

  “说谁呢你!”

  “痛痛痛”

  “恩……我想我知道是谁了”翼想了想,笑着点头“的确是挺新颖的人选呢”

  “是吧,和这次的主题也挺搭的”

  “从那里出来的孩子身上都有点这样的气质的啊”

  “等下等下,你们到底在说谁啦?!”依然一头雾水的然大喊

  “答案不是已经显而易见了么?然小子智商捉急了哦”

  “快说!!”

  “笙 子 瞳(小瞳)~~~”

  我们三个笑了笑,异口同声

  ---

  “小瞳?”

  “没错”

  “可,可是那孩子不是在唱诗班么,唱摇滚不太合适……吧?”然犹豫了一下,含糊不清地补充道“而且那孩子看不见啊……”

  “就是因为看上去好像不搭,才会有试一试的价值吧”阿峰打了一个响指“还记得初赛的时候么?小提琴和punk的曲风一开始也完全沾不上边,但是最后变得很惊艳对吧”

  “可是,可是这个不一样啦”

  “那里不一样?”

  “小瞳看不见啦”

  “唱歌是用嘴巴不是眼睛诶”

  “那也会不不方便吧……”

  “所以那个时候就要然小子你好好照顾人家啦”

  “你有征得人家同意么”

  “当然,昨晚拜托莫陆小朋友和他说了,那孩子可是很兴奋地想来呢”

  “…………”

  阿峰笑得很灿烂,然则努力地还在较真

  “还有,小瞳太小上不了台”

  “然小子你也只比人家大两岁好吧,没有资格说人家哦”

  “他一直在唱诗班唱歌,没有来过摇滚节”

  “这也是你第一次来吧,而且那孩子一直在教堂给大家唱歌,轮演出经验应该比你还要多诶……”

  “再怎么说……”

  “嗯哼?”

  “总,总之……”

  “嗯哼?”

  “啊啊啊啊啊啊!嗯哼你个头!!!”

  然气呼呼地收了手,阿峰捂着脑袋,不明所以地看着我们

  (知道人是傲娇属,你就给人家一个台阶下啊)

  “总之,试试看吧”翼有些迫不及待地说“我去带他过来”

  “恩,那么拜托咯”阿峰点头

  少年于是消失在出口,还有表面上不情愿实际上早已换好鞋准备走的然

  “嘶……死小鬼下手好重……”阿峰捂着脑袋“为什么我又挨打……”

  “因为你该”我说,一点同情的语气也没有

  ---

  时钟转的很快,大概四十分钟之后,那个小小的身影出现在了仓库里。和上次一样的闭着的眼睛和微卷的头发,这次换了一身白色的薄外套,伪装得很乖巧

  长着天使脸的小恶魔

  “咳咳,既然小瞳来了的话就让我介绍一下吧”然小子清了清嗓子,蹲下身一一指认道

  “小翼很熟了就不说了,那边那个是小翼的哥哥,叫森哥就可以啦。人超nice,同时还是很厉害的编曲和键盘手,就相当于在小瞳你们教堂里弹管风琴的牧师一样。然后这个是乐队的贝司哥哥,鼓手还有调音过会才会来。至于旁边坐着的那个家伙……恩,是个白痴,绅士,人来疯,平时邋遢臭屁爱激动,偶尔还会干些偷吃豆腐之类的事所以尽量少接触比较好”

  “喂,然小子你……”

  将我与阿峰做了个主观性很强的对比后,少年无视阿峰的不满,伸出手笑着指了指自己

  “最后,我是叶亦然,乐队的吉他手。叫然哥哥就可以啦,请多指教~”

  小孩歪着脑袋站在原地,一时没有回话

  “那个,然……”

  翼轻轻地叫了一声,指着眼睛朝然摇了摇头

  这孩子看不见

  “啊……”少年愣了一下,终于反应过来,一时间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

  “对,对不……我,那个……”

  “森哥哥,是那天晚上迷路的那个么?”

  尴尬的沉默之中,瞳突然开口问道,面向我的位置

  “恩,是哦”

  “那就对了”

  男孩点点头,在翼的带领下走到我面前伸出手

  “曲奇……”

  “什么?”

  “哥哥你还欠我一盒曲奇啦”小家伙嘟着嘴“说好演出结束带来后台的”

  “呃”

  我想了半天才想起来好像确实是有那么回事。那天和他们分别的时候这孩子提了一句,不过很快被莫陆敲着脑袋拎走了,我也就没有当回事,谁想到这小子直到现在还记着

  “好啦好啦,过会就补给你哦”

  “两份”

  “行”

  “最大包的”

  “嗯啊”

  “巧克力夹心的那种,还有要冰淇淋和小蛋糕配”

  “……好的”

  这孩子真的是教堂教出来的么?(再次怀疑)

  之前的尴尬就这样在让人哭笑不得的讨价还价中烟消云散,乐队的其他成员在半个小时之后也差不多全部到齐。对于新来的陌生人,小狐狸一点都不怕生,笑笑闹闹之中很快与大家打成一片,赚够了接下来几周的零食存货才心满意足地坐下来,等着团长阿峰交代任务

  “咳咳,那么作为新主唱的小朋友大家也都认识了,接下来说选曲,我和大森讨论下来大概就是这两首……”

  “等下”然小子出声打断“上官峰你明明都已经决定了吧,干嘛刚才还问我们意见”

  “让群众觉得有民主的感觉是一个优秀的领导人必备的技能”阿峰咳嗽了一下说“然小子你作为团长候补要学的还有很多哦”

  “切”

  “总之,因为接下来的歌都会尽可能贴近比较明亮的,气场足一点的曲风,所以最后的决定如下”

  ---

  【Halo,LP version 和butterfly】

  穿破浓雾的光晕和破茧羽化的蝴蝶

  还挺合适的不是么?

  “编曲方面的话交给我和大森来弄就行了,然小子和阿瑞他们负责效果调试,争取今晚能做个大概的demo出来。至于翼……除了帮忙照看小瞳之外还有一个重要的任务交给你”

  “诶,我么?”少年有些惊讶“是什么?”

  “想要你帮忙填个词”

  阿峰说,将装着歌曲的U盘递给翼

  “butterfly原曲的话小瞳唱起来会比较吃力,所以要拜托你写一份中文的代替掉,可以么?”

  “我来么?”

  “恩啊”

  “可是,我以前都没有写过这样的啊……”翼摸了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万一弄砸了就……”

  “没事,放开了去写,不用有负担”我笑笑“就当是涂鸦首诗吧”

  “恩,那我试试看好了”

  阿峰竖了个拇指,冲大家煽动性地拍了拍手

  “好了,既然任务都分配妥当了,那么米娜桑就卯足干劲,开足马力吧~结束有烧烤吃!”

  “我要鱿鱼”

  “我要羊肉和里脊”

  “韭菜茄子,少放辣记得”

  “不是让你们现在点单啊混蛋!!”

  将所有人赶回到工作岗位上去,因为昨晚的不佳状态而耽误的进程正被加速弥补着。阿峰和我进了仓库的录音室,摊开面前的谱子开始作编曲的准备。小狐狸一开始也想跟着钻进来,被赶来的翼以买曲奇的名义抱走,保证了我们工作环境时的耳根清净。

  虽然细节上还有待讨论,但大体的演出顺序已经确定为先halo再butterfly的安排。阿峰将我昨晚构思的新的前奏弹了一遍,结束之后相互对视了一下,他眼睛里想阐述的内容与我大致相同

  “旋律是很好,基调也很亮……他说“但我还是觉得不够,或者说……缺点什么”

  “恩,出彩的地方没有,基本能猜的出来后面的走向”我点点头“而且关键是主题体现的不够,除了歌曲本身的歌词之外”

  “分析得那么透彻,当初写的时候怎么……”

  “喂,我只有一天不到的时间诶!”我瞪眼

  “啊哈哈,玩笑,玩笑而已,感激不尽”

  “你这家伙……”

  “总之,主体的部分我觉得不用改太多,主要还是在表现手法上看看能做什么”

  阿峰往嘴里丢了几片维生素,拿起杯子喝了口水

  “具体怎么操作呢?”

  “我问你啊,这首歌是谁唱?”

  “不是小瞳么”

  “那么他生活在哪里?”

  “教堂”

  “他在那里做什么?”

  “唱诗班啊”

  “所以他最擅长什么?”

  “当然是……”

  话噎在嘴里没有说完,我突然觉得脑子里有一道闪光划过

  “等一下,你是说……”

  “没错,就是那个”阿峰点头“来试试吧”

  我立刻将门拉开,把翼和小狐狸一起抱进来

  ---

  “唔,明白了,所以要让我唱一段颂歌?”瞳歪着脑袋问

  “恩,不管那一段都可以”我点点头“只要是平时在教堂唱的就好”

  “那……”

  小狐狸想了一会,然后轻轻地张开嘴。如同琉璃一般晶莹灵动的声音又一次响起来,在耳边萦绕盘旋,不管听了多少次都觉得不可思议

  【Amazing grace, how sweet the sound /

  That saved a wretch like me.

  I once was lost but now I'm found/

  Was blind but now I see.

  T'was grace that taught my heart to fear

  /And grace my fears relieved…………】

  清唱的效果毫不亚于有千人乐队专业伴奏的歌剧歌手,似水的音符缓缓流淌,在靠近结尾的地方轻柔自然地减缓消失。我们安静地聆听,在结束了很长一段时间之后才伸出手,由衷地鼓着掌

  “还不错吧~”

  “恩”我说“这首曲子叫什么名字?”

  “奇异恩典”翼回答,很欣慰地揉着瞳的头发“是教堂里的孩子们都会唱的曲子”

  “就是它了”

  阿峰环抱着双肩,满意地点头

  “稍微改动一下,然后作个两分钟左右的引子”

  “了解,那我现在去调速率”我说,将先前写的谱子从谱架上拿走“如果顺利的话过会就能走个大概”

  “恩啊“

  “阿峰你负责一下加花的部分,记住不要太繁复,空灵一点的比如用三角铁就可以”

  “Get it”

  “然后翼……”

  我顿了一下,看着从唱完就紧抱着我大腿不松手的小狐狸叹了口气

  “你去给这孩子买点零食回来……拜托了”

  “还有冰激凌”

  “还有冰激凌……”

  “恩,我知道了,走吧小瞳”

  翼无奈地笑笑,拉着男孩出了录音室

  ---

  时针在不知不觉中指向下午五点,外面的天色开始转暗。重新编写的曲子和大概的方向已经给了然他们处理,剩下的就只有根据晚上和瞳的彩排情况再做调整。手里的活算是临时结束,我走出录音室去附近的便利店拎了两瓶啤酒,与阿峰再次爬上仓库的房顶等着看日落。

  “这瓶不够冰诶……”阿峰从我手里接过啤酒瓶,放到脸颊上试了一下“拜托你换一瓶冰的给我”

  “凑活喝吧”我白了他一眼,一屁股坐下“我没那个体力再跑一趟了”

  “拜托啦,就当是照顾病患好了”

  “让一个病患喝啤酒本身就已经是纵容了”

  “不管怎么说,啤酒不冰就不是啤酒了啊”

  “那是什么?”

  “high过头的热水”

  “……好冷”

  我咧了咧嘴

  就像是将四散的光芒一丝一丝回收起来一样,由远及近的天空产生出一种愈来愈深的色彩渐变,最后汇聚到中心的一点,成为下沉红色的一部分。我们头顶上镶着金边的云层相互叠加在一起,笼罩下莫名地产生一种看风景,而又被风景笼罩的感觉。无法形容,但很奇妙

  两个人一时无言,阿峰抿着啤酒,难得地没有说玩笑话搅乱气氛。我放下酒瓶仰天睡下,感受着春天的晚风吹过,想象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就是漫天闪烁的繁星银河,像是穿越进另一个神秘的世界。

  这段时间中二魂又烧起来了啊……

  “大森”

  阿峰忽然开口,声音因为风声的关系有些模糊

  “如果我要离开一段时间的话,可不可以请你帮忙照顾然?”

  “呃……哈?”

  我愣了几秒钟,然后迅速从房顶上坐起来

  “你说什么?”

  “没有啦,只是假设”阿峰摆摆手,示意我不要紧张

  “没事不要做这种无聊的事”

  我说,莫名地有些不安与生气

  “小然那孩子你不说我也会帮忙照看的,不是什么托付与否的问题。他已经是你的责任你自己应该知道才对,所以不要做对不起他事情”

  “嗯啊嗯啊,放心我说了只是问问啦”阿峰点点头“Relax~~”

  “不可以辜负他听到没有”我不放心地补充

  “恩,我知道”

  “也不可以脚踏两条船”

  “好的大王,没问题大王”

  “被我发现的话就打断腿”

  “恩, 当然”

  阿峰笑着举起双手表示服从,我瞪了他一眼,重新仰面躺下

  头顶的红色愈发地浓烈,那颗太阳在落下去之前发出最壮美绚烂的光芒,像是在证明什么似地充斥着天空的每一个角落。我眼中所能看见的却只有火烧一般的云,在时间的推移下逐渐黯淡下去,模糊,同化,最后与包容一切的,温柔的天空融合在一起,不见踪影。

  “走了哦”

  阿峰叫了我一声,正好天边最后一丝光芒消失,将一切披上紫黑色的薄纱

  “他们那边应该差不多了”

  “恩,好”

  我点点头,起身跟着他爬下屋顶

  仓库里依然是一片灯火通明,鼓手和混音忙碌地调试着设备,贝司手给乐器在上油调音,翼拿着笔在纸上涂改着写词,小狐狸抱着一袋薯片吃得不亦乐乎……然放下吉他回头看到阿峰,气鼓鼓地跑来,拽着后者的耳朵往屋里拖

  “大家都在忙,你到哪里神游去了!”

  “痛痛痛痛痛……死小子你放手我们好好说……”

  屋里再次吵闹起来,掺杂着笑声与吃痛声。我拿了个凳子坐在翼后面,闭上眼睛倚在他背上。少年手中的笔顺势停了一下,侧过头轻声问我怎么了

  “没事”我说“就是想和你坐一会”

  “好吧”他笑

  “词写得怎么样了?”

  “还没完……”

  “能看么”

  “写完再看啦”

  “好吧”我收回了向后伸的手

  “大家都很欢乐啊”

  “恩”

  “阿峰和小然还在斗嘴”

  “总是这样不是么”(无奈笑)

  “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我说,然后背后的少年点了点头

  “恩,会的”

  ---

  他轻声说,耳语就像是夕阳消失前的那抹微光

  ---

  [chapter:6]

  排练在一点多的时间结束,阿峰和然他们依然驻守,我们这边则因为小朋友已经困得睁不开眼睛的原因和其他人道了晚安,提前脱身退场

  “我们就先走了,给你添麻烦了莫陆”

  “没事的哥哥,回去的时候路上小心”

  

  尽量压低交谈的声音,我点点头,将熟睡在臂弯里的瞳交接过去

  “那么晚安咯”

  “恩,晚安”

  穿着白色睡衣的少年笑了笑,轻轻地关上了教堂的大门。

  ---

  今晚总的来说异常顺利,小狐狸所有的绝对音准和音高在很大程度上提高了效率,也使得对这孩子的质疑声,在排练结束后完全地销声匿迹。第一首歌比想象中更快地完成,给了翼更多的时间去想写词的事情,少年一晚上都微锁的眉头于是些许缓解,在我的劝说下收起纸笔明天继续

  “好了,可以了 ”我从台阶上走下来,长出了一口气“回家吧”

  “这个点地铁都停了吧”翼瞄了眼表,回头左右看了看“而且这边也不像很好打车的样子啊……”

  “诶?不是吧,几点了?”

  “11点40,最后一班地铁刚过十分钟……”

  翼顿了顿,补充了一句

  “不过我们应该还赶得上最后一班公车”

  “公车?”

  印象里好像没有直接到家的线路,我有些奇怪地问

  “家附近有公车站了?”

  “不是森哥那边啦”他摇摇头“是我那边的”

  我想了一会,终于明白过来他说的是仙霞路的老房子

  “去那里啊”

  “恩”

  那间房子空了有一段时间了,翼不定期地会回去打扫一下,顺便将信箱里塞着的账单付掉,保证房子里依然有水有电。睡一晚上应该是没什么问题,然而因为之前的种种原因,我还是不太想让他回去

  “没事啦”像是看透了我的心思,少年微笑着摆摆手“就凑合一下吧”

  “那样的话两个人就要挤在一张床上了哦”我说

  “恩啊,又不是没有一起睡过……”

  小鬼不在意地耸了耸肩,抱着我的手臂往车站走

  已经进入深夜的城市,白天熙熙攘攘的街道与广场在月光下变得冷清而静谧。两个人走在马路上,发出“嗒嗒”的脚步声,在沉睡的楼宇巷子之间回响。翼将头靠在我的肩上,微闭着眼睛,嘴里哼着不知出自哪里的调子

  “翼”我说“之前床挺大所以都是左右躺的对吧……”

  “恩”少年睁开眼睛“所以呢?”

  “这次床小的话要么就上下睡吧……”

  “哦”

  面对我的调戏,少年很淡定地点点头

  “所以森哥你是睡天花板还是地板?”

  和高情商的小鬼打交道果然不是件容易的事

  “还是沙发吧”

  我说,伸手摸了摸鼻子

  ---

  到家已经是半个小时之后的事情,老房子和冬天来的时候一样,除了积雪和落叶消失了之外没有太大的变化。翼将墙角的灯打开,让暖色的灯光照满屋子的每一个角落。我跟走进去,看着少年在屋子里来回走动着开窗透气,打扫除尘,将这里重新变回家的感觉

  “我也来帮忙好了~”我说“有什么要做的么?”

  “没有!请千万不要动”翼果断地拒绝“森哥你坐下喝茶就好”

  “你就那么不信任我啊”

  “没有啊,我很信任森哥的破坏力”翼说“想到那些盘子我至今都心有余悸”

  满腔的热情于是被毫不留情地扑灭,我坐在沙发上端了杯茶,看着小鬼在屋里有条不紊地忙东忙西,一点插手的机会也不给我

  真是的,洗盘子不行的话拖地我总是可以的吧……

  我这样想着,撩起了袖管

  然后五分钟之后,我面对着脸色僵硬的翼,将断成两截的拖把柄藏在身后。

  “森哥你和二乔真的很像”他说,用手扶着额头“人家是载具杀手,你是家具杀手”

  “要学姿势么?”

  “给我坐好反省去”

  “是”

  我大概这辈子都不能在翼家做家务了

  ---

  “森哥我先洗澡咯,炉子上的热水你回头记得关……”

  “恩,我知道了”

  半个小时之后,打扫和整理的工作似乎终于完成。少年将断掉的拖把丢进垃圾桶里,脱下外套走进了浴室,关门之前探出头补了一句:

  “不 要 偷 看 ”

  “切,谁会偷看啊”

  你森哥我根本就不是那样的人

  我轻哼了一声,拉开门正大光明地张望了一下,被小鬼丢了根牙刷轰出来

  ---

  哗哗作响的水声从浴室里传出,深夜的电视节目枯燥而乏味。我换了一遍台,从沙发上站起身盲目地在屋里转悠。房子基本没变,还维持着以前来时的样子。那些第一次来这个家里的记忆逐一出现在眼前,从烟火晚会结束后的睡颜到谈论家庭时故作轻松的笑脸都一个不落地记在脑海里不曾丢失。我一向是个很容易忘记事情的人,记好的约会时间也总是忘记常常迟到,可是关于他的事,似乎不管多小我都会记得,而且不由自主地为之感到庆幸和感激

  【当长年累月累积下来的习惯因某个人而发生改变,并且觉得舒服而自然。到了那个时候你就可以对自己说,‘我已经喜欢这个人到无法自拔了’】

  忘了这是出自哪里的句子,不过现在我觉得它说的很对

  “翼,毯子在哪里啊“

  我问,门里传来模糊的回答

  “我房间的衣柜里,最下面那个抽屉”

  客厅的旁边是厨房和餐桌,走廊的第一间是浴室,再往前就是翼的房间。我在柜子里翻腾了半天(看了不少私密衣物),从里面找了条毯子打算抱回沙发,脚步却在回程的一半停了下来

  右手边的房门依然关着,第一次造访时空无一物的房间

  【我大概真的是一个人了】

  那个晚上的事情又一次浮现在脑海里,从认识这孩子起就一直被避免打开的地方,每次提起都会被少年轻描淡写地代过。这里如同碰之即痛的逆鳞,在门后锁着一口深井,和一场让人难以释怀的暴风雨夜。

  即使现在,那扇门里也依然是漆黑的一片么?

  我问自己,想起来这里之前都没怎么打扫过

  “只是……看一下脏不脏……”

  不知出于什么原因的自言自语,又或是对接下来行为的解释说明,我试探性地压下了门把手。那扇木门在锁芯的‘喀拉’声中应声而开,带着令人屏息的沉默与神秘

  ---

  “森哥你可以去洗了哦,毛巾在橱柜里有新的”浴室的门打开,翼擦着头发走了出来“睡衣之前帮你买了一套,搭在架子上了”

  “翼”

  “恩?”

  “这个……”

  “啊,那个还不错吧?”

  少年走近了,倚在门上笑着说道

  “当初可是费了好大力气一盆盆上来的啊,架子和墙也是自己弄的,装的时候很麻烦呢”

  这已经个完全不同的地方

  原本空无一物的房间多出了两组木架,上面摆满大大小小的盆栽和花瓶,在灯光下形成一片养眼的绿。左边的墙上挂了三个相框:小时候的全家福,和莫陆和小狐狸在教堂里的合影,还有我们四个在圣诞节广场上搞怪的鬼脸全部收录在里面,以实物的形态保存珍藏。四周空白的墙面被漆成了和卧室一样的淡蓝色,边角的地方贴上了灯塔和海浪样式的墙贴,组合在一起,似是包容一切的温暖海洋

  “很漂亮啊……”

  “是吧”

  少年点点头,声音变得轻柔下来

  “反正空着也是空着,而且这间屋子朝南,我就想做些改变大概也不错……

  这大概是一件很需要勇气的事情,然而他说这话的时候笑的很坦然,也很勇敢。

  “好啦,先别看了,去洗澡啦”

  “啊……哦哦”

  转身往回走,却又再次折了回来。不知道为什么很想这么做,我蹲下身来将他整个抱住。少年有些惊讶地低叫了一声,很快地释然,双手环住我的背

  “很厉害哦”

  “还好啦”

  “这个时候应该有kiss才对吧”

  “去洗”

  少年嗔怪地将我推来,我揉揉他的头发,将手里的毯子丢在沙发上,走进浴室

  几秒钟之后,我再次拉开门,拎着挂在后面的睡衣走了出来

  “小鬼”

  “恩?”

  “解释一下”

  “睡衣啊,怎么了?”

  “我知道这是睡衣,但是为什么是这样的”

  “这个啊”少年努力忍着笑,一本正经地说道“我觉得森哥穿上之后应该会很萌于是就买了,而且和我那套是情侣款哦~”

  “如果是狮子或者花豹之类的说情侣款倒还情有可原”我说,晃了晃手里那件连体的动物睡衣“可是兔子是怎么回事?”

  “大老虎和小白兔不是很配么?”

  “如果我们换一换的话当然是很配”

  “这个叫反差萌”

  “萌你个头!小心我今晚裸睡”

  “可以啊,反正我不打算拉窗帘”

  小鬼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将我弄得彻底哑口无言。洗完澡后我穿着那套短尾巴的衣服走了出来,看着前者在床上笑得翻来覆去,就差没滚到地上去

  【“太可怕了,这孩子居然有反攻的想法” 作者浑身一颤】

  “好啦别笑了,早点睡明天还得把歌词写完呢”

  我将被子再次掖好,无奈地将门拉上

  “晚安……”

  “等等”翼从床上爬起来“森哥你去哪?”

  “沙发啊”我说“怎么了?”

  “你睡沙发?”

  “恩啊,当初不是说好了么?”我挠了挠头“小鬼你不会真让我睡天花板吧?”

  “…………”

  少年盯着我看了半响,最后终于摇头叹了口气

  “木头”他说,伸手在身边拍了拍“上来”

  “呃,不会很挤么?”

  “那就抱着啊”少年毫不避讳地撒娇,腾出半个床位给我“就像那次露营睡睡袋里一样”

  “你还记得啊”

  “当然”

  “被兔子抱着的老虎?”

  “正确”

  “那么恭敬不如从命”

  我没有犹豫地爬上床,和小老虎先生躺在一起进入梦乡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有我在身边睡的缘故(翼:才不是),少年在第二天醒来之后就躲进了花房里奋笔疾书,连早餐都没有做。我肚饿又不敢贸然敲门打扰,尝试着做糊了两个煎蛋后只能眼巴巴地坐在门口干等。直到一小时之后翼打开房门,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将手里的信纸递给我

  “对不起呐森哥……”少年歉意地笑了笑“这次差不多可以了”

  我接过信纸,上面有一首小诗,清流一样地延伸到纸张的底端

  ---

  -------------------

  抵触不合理的信念

  坚守不合群的尊严

  你的一切

  禁止柏拉图式的侵略

  

  习惯会说谎的笑脸

  抽走童话书的书签

  挥手再见

  理想总是离现实很远

  

  有没有那么一瞬间

  想要摆脱一夜夜惊厥的眠

  有没有那么一条街

  走过转角直达忘却已久的那片田野

  

  即使绽放后即刻凋谢

  我愿沸腾在我的季节

  抛弃左翼的哲学

  怒放在布满春雪与腐叶的中间

  

  即使时间推着你向前

  不要忘却许下的诺言

  世界没想象鲜艳

  不意味你所坚持的一切的湮灭

  

  如果你能给我一片天

  我愿化作等待的茧

  在一个无人的夜

  努力地成为一只能够展翅的蝶

  

  如果你能纵容我的野

  让我拥抱狂热的夏天

  不去想昨日世界

  不退却

  ------------------

  “还可以么?”翼说,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

  “很棒”我点点头“就像花房里的海洋一样”

  少年笑,轻快地围上围裙走进厨房

  信纸很快被送到阿峰那里,后者看完之后一个字也没有改动,直接将纸递给然,让他念给小瞳帮助记忆。然后差不多是在下午的时候,这首改编的butterfly排练完成,较计划提前了一整天敲定二次演出的所有曲目

  “大森,到时候还要麻烦你上台顶一下键盘的位置”阿峰说“拜托了”

  “我知道,放心吧”

  我说,伸手比了个OK的手势

  “你也是,记得明天休息一天,在演出前调理一下身体”

  “行”阿峰点点头“教堂那边商量好了么?”

  “说过了,没有问题”翼说“到时候会提前到场准备的”

  “那就好,辛苦啦小子”

  似是终于确认完最后一件事,阿峰长出了一口气,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

  “那就明天下午见吧,我联系一下货车把器材搬过去。后天的演出差不多是下午五六点的样子,你们也不用到太早,提前两小时就行了”

  “了解”(翼小子军礼)

  “听令,全体解散~”

  阿峰回了个礼,在门口拦了辆出租和然一起走了。我准备跟着出门,却被翼拉住,站在原地没有动

  “怎么了?”我有些不解

  “森哥,我们还走不掉啦……”少年叹了口气,伸手指了指里面“得先把小瞳送回去啊”

  “什么?那熊孩子还没走?”

  我愣了一下,忽然明白为什么那两人刚才的脚步如此迅速

  翼无奈地笑笑,两个人硬着头皮走回录音室。小狐狸戴着耳机站在音箱上,双手甩着话筒线哼哼哈哈地打个不停。我和翼对视了一眼,迅速地将熊孩子抱下来解除武装,后者不满地嚷嚷,被翼戳了下额头才勉强老实下来

  “小瞳,我们回教堂找莫陆好不……”

  “不要,不回去”小鬼头想也不想地果断拒绝“难得出来一次,才不那么早回去呢”

  “不早回去的话,莫陆可是会担心的啦”

  “唔……”

  小狐狸想了一会,很灿烂地笑了

  “只要说我和你们在一起就没问题了不是么”

  “可是,我和森哥也要回家了啊”翼扶了扶额头“所以小瞳还是快点……”

  “不要紧的,你们把我当成空气就好啦”小狐狸不在意地摆摆手“反正我也看不见,到时候再把耳朵捂起来,翼哥哥你们就可以随意啦~”

  “……”

  少年回过头,看我的脸色有些古怪

  “说起来,翼哥哥是不是还没和森……”

  “好了小瞳我们去吃冰淇淋吧,我知道一家很棒的店品种超级多的”

  翼迅速捂住小狐狸的嘴,拉着就走

  “诶?翼我们不是要把他送回……”

  “森哥别问啦!”

  我一头雾水地跟上去,不小心瞄到那孩子得意的笑

  ---

  在家楼下的甜品店,小狐狸点了两个最大的冰淇淋杯摆在面前,左一勺右一勺地吃的很欢快。我和翼坐在对面,心不在焉地咬着杯沿,时不时抬眼瞄下墙上的钟。

  “那个,问一下问一下”

  小狐狸趁翼给自己擦嘴角的功夫抬起头,好奇地说

  “当初是谁追的谁来着?”

  翼的手很明显地顿了一下

  “呃……我想想,大概是我追……”我说,反应过来之后大吼“小孩子问这个干吗!”

  “只是好奇啦,别太小气嘛。下一个问题”

  “还有下一……”

  “有亲亲过么”

  “小瞳你专心吃你的冰……”

  “如果对方太迟钝的话,翼哥哥应该是主动的那一方吧”

  “这你都是听谁……”

  “晚上会在一起睡觉吗?”

  “喂!”

  “不可以对小孩子说谎哦,主在上面看着呢”

  主这个时候应该会掩面的吧

  “很少,大部分时间我们都是两个……”

  “森哥!”

  “抱, 抱歉!一不留神就……”

  小狐狸于是露出心领神会的表情,身边的少年伸手拧了我一下腰

  “虽然一开始会有点不舒服,但是后面慢慢习惯的话就会觉得分不开了。还会觉得挺享受的”

  “小瞳!”翼不知为何涨红了脸,低叫道

  “怎么了?难道不是这样的么?”小狐狸歪头“床虽然很挤不舒服但是可以抱抱啊,我和莫陆都是这样睡的”

  “……”

  少年的嘴角抽搐了几下,埋头叹了一口气

  “翼哥哥是个很温柔很好的人,所以大哥哥你要好好待他”小狐狸一本正经地挺起胸“不可以让人伤心哦”

  “人小鬼大,快点吃啦”

  我抬手敲了个脑壳

  ---

  被小狐狸整到服服帖帖,拎了几大包零食给人送回教堂。莫陆开门的时候愣了一下,明白事情缘由之后摁着前者的脑袋给我们赔不是。半天时间过去,总算是有了独自相处的时间,已经心力俱疲的两个人跑去电影院看了场电影,很默契地一起睡过了半场。如果不是因为口袋里的手机响了的话,估计我们还会接着睡下去

  “喂,哪位?找大森?你打错了,没有这个……啊,等下等下!我就是我就是……”

  迷迷糊糊地跑到门外去接,电话那头是一个熟悉的声音。我对着听筒听了几分钟,然后开始在门外跑圈

  

  “好的好的,多谢多谢!!!月底就去是么?好的,我知道了!”

  不顾旁人的目光,我挂了电话跑进放映厅将翼拉了出来

  “干吗啊森哥,电影还没……”

  “我被录用了”

  “呃?”少年有些不解

  “咖啡师”

  “诶?!!森哥你真……”

  “之前投了个申请咖啡师的简历被录用了,月底就可以去实习了”

  “月底?”

  “没错”

  少年睁大了眼睛,困乏的瞳孔瞬间有了光彩

  “没骗我吧?”

  “真的啦!”

  “之前都没和我说过诶,我还以为森哥你还纠结着呢”翼放松下来,笑得很开心“那么在哪里上班?”

  “Mint,多安路的那家”

  “诶?Mint的分店啊”

  “我可是通过了测试的,没走小鬼你的后门”

  “恩,那就等想涨工资了再报我名字也不迟……”

  “不会吧,真可以啊?”

  “骗你的”

  少年看了我几秒钟,终于噗嗤一声笑出来

  “总之恭喜啦” 他说,踮起脚尖在我肩上拍了一下 “徒儿”

  “见过凌师傅”我笑

  “这么叫很老诶……”少年摸了摸鼻子“叫Master吧”

  放映厅里的配乐响起来,见习咖啡师方森君和站在brista顶端的魔法少年签订了契约

  ---

  [newpage]

  [chapter:Chapter 7]

  曾看过这样一个比喻

  “红酒是艺术,酒精醉人的肆意感性,激情与浪漫并存,张狂与内敛共鸣。

  淡茶为哲学,沉淀多年方知其味,沉浮不断才明起理,洗净身心亦醍醐灌顶

  咖啡同工程,风味全由肉身记忆掌控,差之毫厘失之千里,唯气定而心安则成”

  事实如此,对于茶道,相同的水温,可以侵泡不同的茶叶。对于红酒,相同的气候,可以培育不同的葡萄。然而对于咖啡,相同的火候,却绝不可能烘焙不同的豆种。这份严重挑剔的苛刻绝非矫情,却是由自心生的,严谨的虔诚

  取决于咖啡豆本身的构成与特殊性,咖啡烘焙常被分为以下几个程度,

  light roast (浅度烘焙,留有青草味,无任何香味与醇味可言);cinnamon roast(肉桂色烘焙,咖啡豆成成熟肉桂色);medium roast(中度烘焙,此时咖啡豆的酸味最强);high roast (中高度烘焙,酸味,苦味与甜味在这一点上开始达到平衡);city roast(城市烘焙,第一次爆裂结束,刚要进入第二次爆裂);full city roast(全都会烘焙,第二次爆裂正在进行时,是大多烘焙师的最爱);french roast(法式烘焙,咖啡豆呈深褐色,苦味很强);ltalian roast(意式烘焙,espresso的原料)。

  SCAA(美国精选咖啡协会)曾用8块颜色由浅入深的咖啡色瓷砖作为烘焙的标准供人参考,制定了详尽入微的烘焙程度表,以精确到秒数的时间帮助咖啡师进行操作。而每年真正能超脱运用与技巧,将烘焙作为艺术与科学熟练挥洒的大师级人物仍然少之又少,且这个数字随着时间的推移和非科技的手工技艺的极低传承,仍在持续不断地减少。

  情况令人惋惜,然除去全程的参与看护之外,摸索最佳口感而耗费的材料加上器械的损耗……为了登峰造极而付出的成本与机会成本远远超出商业的承受范畴,操作者必须熟识每个豆种的适宜温度和烘焙程度,变换搭配与比例,找到虚无飘渺的一丝灵光。换言之,也就是要将成百上千种豆种按以上8个等级全部分类,然后一一记牢,在实际操作中能熟练运用。大脑与手的记忆烙印了又风化,风化后又烙印……即使是极为老道的咖啡师,在烘焙炉前亦不敢托大,样本试焙与试喝一样不少,含水率分析加之硬度记录,最后才可决定烘烤时的那一把火,究竟是什么样的红色。

  当然会有人不解,千百次的操作枯燥乏味,却仍不回避那些精细谨慎的准备,徒增的时间与花费放在商业收入上似乎更物有所值。然而他们不知道,优秀的咖啡师所预防的不是失误,而是可能让己惋惜的错过。

  再熟悉不过的豆种,也会因一点微乎其微的变化而带来完全不一样的体验,好的咖啡师相信,不论是冲泡的软水,还是杯底的粉末,都寄托有让人捉摸不透的感情,带着毫厘的差别,细细地分解出时间最复杂的物质。

  由此放下身段,放下自满,向更深处的海洋进发。每一次发现的新岛屿,在地图上星星连连地串在一起,最终构成瑰丽世界的模样。试着体会每一苗火的温度,是否带着愉悦与慵懒的态度。每一颗粉尘的间隙,是否藏着期待与无言的隐情……探索本身的乐趣早已大于重复失败的循环,大陆尽头的花海在航行万里之后,成为日志里让旁人费解的,最自豪的一笔。

  说服自己去探索,不论是已经公式化的生活,又或是已经麻木化的自我,体会与发现,摸索与寻找,无论是咖啡还是生活,都需要磕磕碰碰,跌跌撞撞的真实。没有人会为你的循规蹈矩喝彩,只有自己恍然,也许在什么时候错过最美的烟火

  掌握咖啡基本的烘焙度,然后以成百上千颗失败品为赌注,探索只有你知道的焦香,或许咖啡师这个职业,就是因此而让人乐此不疲。

  ---

  打开烘焙之门的人,咖啡与火的轻声细语……

  请你认真去听

  ---

  [chapter:1]

  24号,下午四点,bluster forest 乐队赛第二场倒计时

  乐队的准备工作完成的已差不多,因为两个效果器和音频线丢失的缘故和阿峰又跑了一趟乐行。明明在群里说好五点到就可以,完全无视团长命令的家伙们却不约而同地全部提前赶到,这个后台帐篷似乎一刻都冷清不下来,喧闹的人声交错重叠,夹杂着然的大笑和阿峰的叹气声,隔很远都听得一清二楚。

  “我说,你们这群人好歹也给我听话一次啊”阿峰揉着太阳穴,语气相当无奈,长时间休息不足而产生的疲态,即使是小睡之后也没有明显好转。“在这样下去作为团长的威信可是一点都没有了诶”

  “没事啦没事啦~”

  集体违反命令的众人嘿嘿地笑,贝司手和鼓手君甚至悄悄击了个掌

  “早来的话还能再走几遍呢”然说,很不在意地摆了摆手“而且你也不需要那种东西啦……”

  “小鬼你说什么”

  “我说你不……哇!!”

  “抱歉没听清”

  “放我下来!”

  被抓着脚踝倒挂着,然大喊着,时不时伸手拉一下往下掉的T恤

  “叫哥哥”

  “想得美!”

  “真不叫?”

  “不叫!”

  阿峰耸耸肩,开始钟摆一样地左右甩

  典型的作死行为,半分钟之后阿峰指着脸上的鞋印问我妆花了没有。我点点头,同情地用粉饼在他脸上一阵猛拍

  “话说翼小子呢?”演出前的斗嘴打闹之中唯独没有翼的身影,阿峰伸手戳了戳我轻声问道“怎么还没来?”

  “之前发了信息过来说会晚到”我说,将手机的短息给他看“董事会那边要他过去一趟”

  “董事会?已经开始了么?”

  “大概是吧”

  “啧啧……真行啊”阿峰砸了咂嘴“终于你也要迈入被包养的生活了么”

  “好像粉还没补够”

  “说说而已”

  我瞪了他一眼,后者笑笑,偷瞄了一眼远处的然

  “不过要记得让他赶来看演出哦”

  “恩”

  我点头,阿峰拿了几张椅子,找了个角落拼成临时的床板躺了上去,闭眼开始假寐。

  “休息一会,有任何通知叫我”

  ---

  五点十分

  莫陆带着唱诗班的孩子们赶到了地方,一片纯白色的教服让每个路过的人都为之侧目。大概是因为有人管着的关系,小狐狸这次没有叫嚷着要零食要抱抱,使已经做好准备的我们着实松了一口气。和主办方商量了一下出场的安排(一次性那么多人上台着实有些为难),最终敲定在前一个乐队表演结束后安排了二十分钟候场,算是特殊照顾。最为头疼的问题于是得以解决,期间也少不了Jerry从中帮忙协调,替我们说话

  干,又欠他一顿大的……

  一切准备妥当,离我们的部分还有二十多分钟,我看了眼表,走到角落去叫阿峰

  “阿峰,醒醒”

  对面没有反应

  “阿峰?”

  我又推了推他,后者终于微微睁开眼睛,结果脸色意外地差

  “怎么了?”他问

  “差不多快要候场准备了”我说,看着他的状态有点不安“你没事吧?”

  “没事没事,前几天疲劳堆积的太厉害了而已”他起身坐起来“好得很,不用担心”

  “你确定?不用叫这边的医生看一下?”我有些不确定地问,将维生素片和水瓶递给他

  “用不着,我哪是那么矫情的人”

  阿峰将药吃了,伸手冲我打了个标志性的响指

  “待会上场的时候一定会帅他们一脸的”

  “你还是收敛一点,实在不行……”

  “8号,Crusade的负责人”

  “在这里,来了!”

  阿峰披上演出的大衣应声跑了出去,留我一个在帐篷里,盯着空了的床板发呆

  看这样子,似乎真是我多虑了

  候场的消息传来,演出人员来时移动。将乐器最后调了一遍音,乐手与唱诗班就位。那架Roland的双排键盘摆在左边靠后的位置,黑白键清晰得像是独立的白昼和黑夜。我调好高度之后试着按了一下,太久没弹琴的手指显出些许的僵硬。那些长方形的键盘下沉的生涩而缓慢,似年久失修的枯木阶梯

  然而心里却很踏实,就像找到风帆的小舟

  我抬头,看着场上的乐队结束离场,厚重的红色幕布徐徐降下

  ---

  六点十五分

  硕大的舞台上人影窜动,唱诗班的孩子们在引导下排列出阵型站在右后方,壮观得像一片白色的海洋。贝司和鼓在稍前的位置,尽量小声地走着solo前的riff段。然在舞台左侧的,蹲下身子给穿着斗篷的小狐狸佩戴演出用设备。后者有些不太情愿地扭着脑袋,似是对嵌入式的耳反有些不舒服,无奈之下干脆去掉不用,给小家伙更多的空间自己发挥

  阿峰穿了件藏青色的大衣站在我前面,背上背着酒红色的PRS。那把初次见面时拎在手上的琴被擦拭的一尘不染,琴头的金属旋钮在灯光下反射着星星点点的光。我看着他沉默地站在幕前,面庞似乎因为热烈的情绪而有所血色,嘴角带着淡淡的笑

  “大森……”

  他回头看着我

  “谢谢”

  “这种话等到演出结束之后再说吧”

  我将耳机带上,打开键盘音箱的电源

  “光是言语没有诚意,结束了一定要你请份大的,Get it?”

  “好的?”

  “不去路边摊”

  “没问题”

  他点头,转身旋开拾音器的旋钮

  ---

  六点二十,酒红色的幕布再次拉起,探照灯的光芒从逐渐变大的缝隙中直射进来,鼎沸的人声嘈杂而真实。我眯了眯眼睛,这久违了的光线和气氛的翻转变化,从台下到台上的几步距离,却像是进入完全不同的两个世界

  【Crusade】

  大概是因为上次的惊艳表现而被寄予众多的期待,观众的反应和呼声一度高过了颂歌开始时三角铁的敲击声,歌曲静谧的氛围因此完全造不出来。我离开位置,和站在舞台里侧的Jerry耳语了几句,后者迅速地拿起话筒出言提醒,却还是因为音量的关系而效果甚微。

  “这个情况下去,基调会受很大影响”

  “总之想点办法,实在不行就先solo一段”Jerry无奈地说

  “不行”我摇头“气氛现在就炒热的话,主基调的渐进和层次就没有了,后面会很麻烦”

  “那怎么办?等气氛淡下去再开始?”

  “也不是太好,不过如果实在没办法的就只能这……”

  “大森”

  话没有说完,Jerry轻轻叫了我一声,手指着舞台中央

  我回头,视线中出现那个小小的白色身影。

  就像大海中不起眼的一粒沙,台中央的瞳往前走了一步。面对着数以千计的观众安详地闭着眼睛,然后举起手,轻轻地做了一个下压的动作

  “这孩子……”

  如同释了魔法般地,台下喧杂的呼喊声渐渐地减弱,在短到几次呼吸的时间里完全沉寂。之前难以为继的场面重新变回可控的状态。而这只是因为这个不比音箱高出多少的男孩,伸手做了一个小小的,微不足道的手势。

  还真是……不能小视呢

  Jerry冲我耸耸肩,转身走下舞台

  白色的小魔法师微笑着回头,阿峰迅速将手指向两边的敲击乐手。空灵的,似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三角铁声再次回响在上空,将沸腾躁动的热浪包裹起来,化作娟细的清流流淌而下。

  【Amazing grace, how sweet the sound /

  That saved a wretch like me./

  I once was lost but now I'm found/

  Was blind but now I see./

  T'was grace that taught my heart to fear/

  And grace my fears relieved……】

  一切仿佛又回到那个高耸穹顶下的古老教堂,在只有金属声的伴奏里,莫陆领着唱诗班的孩子们缓缓开口,吟唱出最为熟悉而神圣的旋律

  没错,《奇异恩典》

  和阿峰商量好成为引子的颂歌选段,在录音室里听小狐狸清唱的时候就已经被惊艳了一遍。然而等到了现场,一整个唱诗班的配置加上延时音箱的效果,感官再一次被刷新到了新的高度。孩子们的的白袍轻轻舞动,形成一片稍稍起伏的白色浪潮。我侧了侧身,看到站在最前的莫陆额前软软的黑发随风扬起,深褐色的眸子里闪着启明星一样圣洁的光

  【how precious did that grace appear the hour i first believed/

  through many dangers, toils, and snares i have already come /

  'tis grace has brought me safe thus far and grace will lead me home/】

  我将指下的键盘调回清音,唱诗班的歌声渐渐低下去,成为柔和的,低语一般的背景和声。等候了许久的电箱吉他的琴弦颤动起来,在然的拨片下发出明亮的和旋。中央的男孩静静地聆听,适时的时候举起话筒,在很多双眼睛的注视下缓缓开了口

  【Remember those walls I built

  (我还记得那些我砌起的高墙)

  Well baby they're tumbling down

  (而现在它们都已倒塌泯灭)

  And they didn't even put up a fight

  (它们甚至没有反抗)

  They didn't even make a sound

  (它们甚至没有言语)

  I found a way to let you in

  (我给予你进入世界的道路)

  But I never really had a doubt

  (从未怀疑过你试图靠近的初心)

  Standing in the light of your halo

  (沐浴在你光环的光芒之下)

  I got my angel now

  (我所寻找的天使似乎已经到来)】

  ---

  轻柔而低沉的童音,如同一束极其微小的光源,通过那支话筒的加持折射出能照耀到每个角落的光芒。我将手指轻轻地按压下去,间隙的装饰音同身后的小提琴的弦乐一起,为这只小小的光源保驾护航。瞳的声音没有换来同上次教堂里一样的,又一片惊呼的哗然,相反地,我所能看到的只有屏息。场面安静地沉默,复杂而不可思议的情感通过眼神进行着交流,谨慎地仿佛一出声就亵渎了自己所聆听到的一切

  【Hit me like a ray of sun

  (就像直射而下的一缕阳光)

  Burning through my darkest night

  (在最黑暗的时候为我而亮)

  You're the only one that I want

  (你成为我仅有的希望)

  Think I'm addicted to your light

  (我沉溺于你所给予的光芒)

  I swore I'd never fall again

  (我曾发誓不会颓靡)

  But this don't even feel like falling

  (而现在的依赖岂不是变向的违背)

  Gravity can't forget

  (你的恩惠是我不能忘却的事)

  To pull me to the ground again

  (但请放手,让我再次自己踩上坚实的土地)】

  指下的力度越发地大起来,吟唱的旋律逐渐高亢。舞台顶上的灯光此时变成璀璨的金黄色,似是有千百面碎镜将微弱的光芒不断折射放大。我冲阿峰使了个眼色,后者会意地点头,迎合着小狐狸叠进的升调,效果器全开地,在下一秒抬手刷出震撼人心的重和旋

  【I can feel your halo (halo) halo

  (我能感受你的光环),

  I can see your halo (halo) halo

  (我能看见你的光环)~

  数不清的金色箔纸从舞台上空洒落。瞳站在舞台的中央,被乐队和唱诗班所包围,大声地唱出呼喊光芒的旋律。源于LP版本的《Halo》,摇滚本身的野性在后半段终于完全释放出来,因为瞳与唱诗班的关系变得圣洁高端,却丝毫不妨碍那股振作而热血的能量夺目地绽放。

  坍塌废墟上发出的,安慰人心的圣歌;哭泣之后抹干眼泪的,决绝的坚定低语;以及最后完全新生的,振作的自我救赎……这大概也就是编曲时我们想表达的,对选题的理解,在这个舞台上以超出意想的形式完美地演绎。小小的身影似是集结了所有人的希冀力量,歌声化作信使将信念传达到台下的每个角落,将诉说与倾听演变成面向自己的朝圣

  【Halo halo Halo halo wooh~~~】

  鼓点愈发地密集起来,小狐狸一口气不喘地唱完了连续升调的迭起的高潮,甚至即兴地在结尾附加了一个超高难度的多次转音,将努力克制了很长时间的场面彻底打破开来,释放出台下经久不衰的掌声和呼喊。适时地走上Solo,阿峰在激扬的滚奏之后摇把下压。结尾的双音最大程度地拉伸,在惊鸿一瞥之后又低调地悄然减弱

  和预想中的一样,自然而完美

  【T'was grace that taught my heart to fear/And grace my fears relieved……】

  唱诗班的颂歌重新回归,轻柔的吟唱声无缝衔接,成为回归主基调的,末段的缓冲。莫陆的嘴角轻轻弯起,看着台中央的眼神欣慰而柔和

  【And they didn't even put up a fight

  They didn't even make a sound】

  最后一句歌词结束,小狐狸放下话筒,有点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台下从远及近的一群双眼冒光的痴汉几乎快要挤开围栏冲到台上去(所以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幸好这孩子看不见)。比想象还要热烈的反应,连观摩的媒体席和录音室方面都没能坐得住。我伸手擦了擦额头的汗,扭头看着明显有些体力不支的阿峰。后者推开我递过去的水瓶,扶着音箱大口地喘着气,汗水打湿了刘海贴在前额上,几乎将眼睛完全遮住

  “还OK么?”我问,但是看情况就知道完全不是

  “恩”

  他点点头,将琴用双手托着,似是连背起它的力气也没有。略微休息了一会之后,身为团长的家伙重新站起来,冲鼓手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在深呼吸之后抬手奏起第二首歌的前奏

  趁热打铁的狂欢,宗旨与第一场相同

  然而我看着阿峰的背影,却莫名地开始不安

  翼重新填词的Butterfly,前奏几乎是在响起来的一瞬间就引发了共鸣,日式摇滚的曲风通过失真和Hard rock的效果扭转,隐隐中带出一点EMO的味道让人耳目一新。快节奏的旋律下,小狐狸似是也受到影响,拿着话筒又唱又跳得完全不喘粗气(莫陆几次想上前拉他都忍住了),到了最后居然挥手带起了大合唱,中日合并的语言全场回响,让我深信台下站着的起码有一半是死宅

  头顶的聚光灯闪烁不停,气氛已经炒热到让前面的队伍汗颜的地步。我抬头稍稍张望了一下,往舞台这边聚集的人群比之前多了不少,且以唱片公司方面居多,一片红色的特殊徽章别在衣服上很是醒目。照这个情形来看的话,两场演出已经引起了这些人的注意,无论是从比赛突围还是乐队日后的发展而言,都是很有利的事情。然似乎也注意到了台下的变化,弹琴的期间一直在抬眼朝阿峰这边瞄,然而后者却没给什么反馈,低头刷着手上的吉他沉默不语

  “怎么了?”

  少年微微愣了一下,回头递来一个疑问的眼神。我摇摇头,前者于是再次悻悻地回过头去,开始副歌后的切分音

  【如果你能给我一片天/ 我愿化作等待的茧,在一个无人的夜 /努力地成为一只能够展翅的蝶】

  瞳的声音高而清亮,歌曲随之进入收尾的阶段。最后一个刮弦的动作完成,我用力摁下键盘的延长音,附和着鼓手手连续的敲镲声,等待阿峰作为结束信号的最后一个重和弦。

  然而那个和旋始终没有来

  身旁的大功率音响震耳欲聋,即使戴了耳机也还是听不太清,久未响起的结束音,恍惚间还以为是自己弹错了桥段。我有些不确定地抬头,却正好看见一个身影摇晃了几下笔直地倒下去,响起台下人的一片惊呼

  ?!

  阿……峰?!

  手上的力道似乎全部消失殆尽,琴声骤然停止。轰的一下,所有人的脑子只剩下一片空白

  他躺在地上,脸色如纸一样苍白

  乐声几乎是像退潮一样地停了下来。全场完全地安静了几秒之后,离得最近的然小子将琴往地上一丢朝阿峰跑去。哗然之后,后台的工作人员几乎全部涌上了台。充斥着白噪点的音箱一直响着没人去关,Jerry拿着话筒在一片窃窃私语中努力地维持着场面,不时地朝我这边看

  “大森,快,叫后场的医务室来!”鼓手查看了一下阿峰的情况,站起身来冲着我吼“人不对劲,让他们带付担架,我去打电话叫叫救护车!”

  “什么?”

  “还愣着干吗!去啊!!!”

  从恍惚的状态中震醒回来,我愣了一下之后一把摘下耳机拔腿奔下舞台。双手在整个过程中一直再抖,语无伦次地讲了几句之后,我干脆放弃解释,强拉着医务助理回到台上。

  “让一下让一下,医生,这边”

  “具体是什么情况?”

  医务助理蹲下身来,用手指量了一下脉搏

  “不知道,在最后一段的时候忽然声音停了,反应过来的时候就整个往后倒”鼓手说道

  “之前有类似症状么?”

  “没有,但是这段时间一直身体很虚”

  幕布已经拉上,后台总监和主办方正派人疏通出口,方便救护车进场。医务助理将所有人驱散开来,撩起阿峰的袖子,又解开大衣的扣子看了一眼胸口,随后站起身来,面色很不好看

  “医生,怎么样?”

  我们几个迅速地围上去,想听又不敢听

  “救护车什么时候来?”

  “电话里说大概十分钟吧”Jerry回道“人现在怎么样?问题严重么?”

  医务助理没有说话,像是在确认什么似地又检查了一遍颈部

  “他有没有随身携带的药品?”沉默了一会之后他问“最近吃的很频繁的那种”

  “药?”鼓手挠了挠头

  “应该没……”我说“除了那天晚上的感冒冲剂之外,就只有维生……”

  等,等等……

  后面的话没说下去,我愣了几秒,转身往后场帐篷跑

  “大森”

  “马上回,等我一下!”

  该死该死该死该死该死该死!!

  我早该想到的……

  拜托……

  在背包里翻了半天,我从底部翻出那个白色的药瓶,一路上祈祷自己是错的

  ---

  “他这几天一直在吃这个”

  扶着膝盖喘了好几口气,我将药瓶放到医务助理手上

  “说是然给的”

  “什么?”

  然抬起头来,一脸诧异地看着我

  “我给的么?”

  我深吸了一口气,心里顿时凉了半截

  “和我想的差不多……”医务助理将瓶子里的药片倒出来,对着灯光看了看

  “救护车还有多久才到,让他们抓紧时间”

  “等,等下,很严重么?”我问,心里仿佛依然有一丝侥幸或者不甘心,却发现自己的声音有点飘“这不是维生素?”

  “你看看吧”

  医务助理将映着字母的白色药片递给我,无言地摇了摇头

  “这是……”

  “醋酸泼尼松龙”

  他顿了一下,看着我们几个缓缓开了口

  “红斑性狼疮的缓和药物,作用有限但是副作用很大”

  “红……红斑……”

  鼓手无法相信地瞪着他,然咬着嘴唇,眼角隐约已经泛光

  ---

  “救护车到门口了!”

  急促的笛声由远及近,人群很快给急救车清出一条通道。穿着着白色制服的急救人员拎着担架跑了过来,在一片喧杂声中将阿峰安置妥当

  “大致情况知道了么?”

  “红斑性狼疮并发症,具体是系统性还是深部性不确定” 医务助理抓着担架一路跟了上去“和市医院打过招呼了,到时候直接走紧急通道”

  “行了,其他人现在全部回去就位,Jerry你到幕前通知一下说特殊情况演出延二十分钟”主办方负责人吩咐道

  “明白”

  “小刘你跟另外一辆车走,有什么需要配合的马上打电话联系”

  “好”

  “还有,病人家属呢?”急救人员大喊“家属在么?”

  “在,在”

  然毫不迟疑地回答,伸手努力地抹了一下眼睛

  “呃,这个……”

  对面愣了一下,有些犹豫地看了看这个半大的孩子

  “可是,你……”

  “是弟弟”

  少年完全不给机会,拉着车门盯着急救者看

  “好,好吧……”

  后者叹了口气,末了点点头

  “你随救护车一起过去,如果可以的话通知一下你们家大人”

  “我知道了“

  ---

  “走,走,紧急通道开了么?“

  “Jerry下台之后就放音乐,争取点时间“

  “所有人动作快点,下面的乐队呢?赶快叫过来!”

  阿峰被推上了救护车,喧杂的舞台上一片步履匆匆的人。我们将乐器托给主办方回收,打车跟着往医院赶。一切朝着完全不知道走向的,让人不知所措的地方发展。我掏出手机试图联系翼,后者的电话却始终关机,怎么也打不通。

  “可恶……”

  “大森!”

  “来了,来了!”

  我摁灭屏幕,跨进了车

  ---

  [chapter:2]

  只是几十分钟的时间,周围的一切全部冷清下来。频闪的彩灯和聚光全不见了,苍白的路灯略过车窗里晃着眼睛。我抱着双臂,大脑除了阿峰倒下的画面只剩下一片空白

  “他会没事的,他会没事的……”

  贝司阿班喃喃自语的声音让人心烦,副驾驶座的鼓手吼了一句闭嘴,转过身去长叹了一口气

  ---

  到了医院楼下的时候差不多是八点多的样子。鼓手丢下一张纸币,没拿找零,扭头就下了车。急诊科的大堂里漫着难闻的消毒水味,人已经送进去了,其他先到的成员围在抢救室门前。所有人的表情都很凝重,那种能够感觉到分量的压力传播着让人窒息。

  深吸了一口气,我跟着鼓手走了过去

  “怎么样了?”

  “还不知道,医生让在外面等着”有人回答“现在一点消息没有”

  “然呢?”

  “刚被带走去签字了”

  “对了,押金……”鼓手往外掏着钱包“是不是还……”

  “付掉了,然拉的卡”

  鼓手愣了一下,默默地将钱包收好。大概是这样,所有人中,最急的一定是然,这点无人反驳

  调音师借口出去抽根烟,将已经过分紧张的几个人强硬地一起带走。久滞不动的空气似乎有所缓解,我靠在墙上,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掏出一看是翼

  “森哥,真的对不起,没想到今天的会那么长时间”电话那头的少年说着,声音里充满歉意“还没结束吧?帮我和小然还有峰哥道个歉,我现在往这赶”

  “翼……”我深吸了一口气“不用了,你直接坐车来市医院吧”

  “医,医院?”

  “恩,急诊部,我回头到大门口接你”

  “怎么了?”

  “…………”

  “森哥,到底怎么了?”

  “你来了再说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呼吸变得有些不安

  “知道了”少年说 “我马上到”

  ---

  我挂掉电话,摁了摁自己的太阳穴

  ---

  那次房顶的对话,搞了半天原来是这个样子啊……

  又是托付又是安慰,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不然怎么敢那么放肆地拼命?

  简直就是混蛋……

  自己的孩子自己照顾,不要手一松就把责任丢给别人啊!

  ---

  很低地吼了一句,喉头像是有什么东西哽住

  ---

  十分钟后,一辆出租车停在大门口,翼推开车门急匆匆地跑下来,看到门口抽烟的几个人时愣了一下,被我拉着手带进了急诊大厅里

  “发生什么事了?为什么在医院?”他说,转头环顾了一下“小然和峰哥呢?”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说

  “森……哥?”

  少年迟疑着,有些不敢相信地看向我身后的急救室

  “谁……在里面?”

  “…………”

  “说话啊”

  “阿峰”

  “然,然呢?”

  “去签字了……”

  喉咙涩得如同久旱的沙漠。少年往后退了一步,似是在等我说出玩笑之类的,否定的语句。我回避开他的视线,在微妙的沉默中很轻很轻地点了点头,那双深黑色的瞳孔于是一阵收缩,小小的拳头顷刻攥紧

  “怎么会这样”

  翼问,又像是在喃喃自语。我揉着他的头发,很努力地抑制住想叹气的冲动。

  等待结果的过程充满纠结与煎熬。之前所有人期待的名次宣布,与这扇门背后的一句话相比,已经极其微不足道

  “森哥……”

  “他会没事的”

  时间流逝,门上的红灯始终亮着。许久不见的然终于出现在楼梯的拐角处,门口站着的几个男人丢了烟头急匆匆地围上去。少年似乎仍是有些不知所措,除了抹眼泪之外什么也不会。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哭成这个样子,那个平日里总是和阿峰斗嘴打闹对着干的孩子,此时眼眶红得像是被烙铁烙过。骄傲倔强全没有了,剩下的只有让人心疼的无助

  除了那盏灯,估计这双眼睛现在什么都看不见吧

  “小然……”

  周围的人怎么劝,少年的眼泪也还是止不住地流。翼犹豫了一下,张开手臂地将他抱住

  “峰哥不会有事的”

  他说,声音轻的像片羽毛

  “我们等他回来”

  埋在胸前的脑袋终于小小地点了一点。然抓着翼的袖子坐下,抽泣声在少年不断的安慰中渐渐弱了下去。几个大人苦笑着对视了一下,也许真的只有面对最信任的人时,才能完全将自己的感情交付给对方,换取直接的理解与慰藉。大人所无法接触的心情,不是因为太复杂太纠结,只是因为纯粹的担心不安,足以将孩子的整个世界填满

  “翼”我叫了一声

  “嘘……”

  少年回过头,指着怀里的然冲我摇了摇头

  “睡着了”

  长时间的焦虑与流泪终于将体力耗尽,然枕着翼的腿,在悄然中闭上了眼睛。翼轻轻拿下那只紧抓着衣袖的手,揉着然的头发眼里剩下的只有安详与温柔

  似乎在哪里看过这个场景,那时小小的少年弯着腰,指尖缕过颤抖的肩膀与长发

  ---

  我勉强地笑了一笑,跟着在他身旁坐下

  ---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翼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试图让然睡得安稳一些。愁云满面的人们在门前来回踱步,烟头将烟灰缸里的每一个空隙塞满。漫长的等待中,那扇门终于打开了一条缝隙,穿着白色大褂的医生走出来,一脸倦容地向我们点了点头

  “大夫,怎么样了?”

  除了两孩子之外的所有人一齐围了上去,距离近的,似乎手上的烟头能将医生的大褂点燃

  “暂时没事了”

  对方点了点头,一圈人于是传来一片如释重负的,掺杂着感谢的吁气声

  “不过,有几件事想和你们谈谈” 然而他又开了口,视线在人群中转了一圈 “这里有患者家属么?”

  “呃……”

  我们互相看了看,又转过头看看沉睡的然,摇了摇头

  “没事大夫,我们几个都是他兄弟”鼓手说“有什么事情你和我们说就行,到时候要我们转达的我们一定转达”

  “好吧……”医生叹了口气 “你们几个跟我过来一下”

  “翼,看好然”

  “恩,你们去吧”

  少年轻轻点了点头,回了一个放心的笑容

  跟着医生来到楼梯的拐角处,对方摘下口罩,神情凝重地看着我们几个,声音沙哑而疲惫

  “你们知道有他直系家属的联系方式么?”他问

  “这个……”

  我们摇摇头,贝司阿班想了想说道

  “应该没有,阿峰和我说过,自己是孤儿院长大的”

  “这样啊……”医生若有所思地皱了皱眉头

  “怎么了?”

  “情况是这样的”他咳嗽了一下“我长话短说,病人现在确诊是红斑性狼疮,而且已经转向系统性病症。这个病通常发生在女性身上,男性也有,可能由环境因素或者遗传导致。只不过没有他母亲的一些病史的话,我们比较难下结果”

  “红斑性狼疮?” 这个名称对我们而言依然有些陌生,调音师不确定地问道“很严重么?”

  “严重,这算是一种自身免疫组织病,系统性的话会有系统损害表现。重叠并发症和延伸症状很多,而且会逐步加重”

  “那,那能治愈么?”

  对面沉默了一会,之后摇了摇头

  “因为是基因缺陷方面的疾病,目前还没有完全治愈的办法,像他之前服用的泼尼松龙片只能起到很有限的缓和的作用,整体已经向急重系统性发展了……病人现在虽然暂时安稳一些,但是身体机能已经耗损得很严重,加之体质和免疫系统脆弱,随时可能有危险”

  “随时?”

  “没错,具体看体质”

  “那,就没有别的办法了?”

  “目前已经用糖皮质激素将急发病情缓和一点了,接下来会用左旋咪唑尽可能的提高他的免疫能力,激素治疗可能会有比较大的副作用,刚才让病人弟弟签字的时候确认过了,不过那孩子比较心急没有看,我觉得应该再告知你们一遍……”

  死寂一般的沉默,鼓手张了张嘴,然而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总之我们会尽全力,请你们放心。不过目前的情况大概就是这样”

  “………………”

  “那么我先告退了”

  “好,好的……谢谢您,拜托您了大夫”

  医生缓步离开,灯光昏暗的拐角里气氛沉重得似是已经凝固。过了很久很久之后,调音师咬了咬嘴唇,很勉强地开口

  “这件事……暂时别让小然知道吧”

  没有人应声,但大家都明白该怎么做

  这对所有人来说都是一件艰难的事,大家都需要时间接受

  ---

  门上的红灯终于熄灭,带着呼吸机的阿峰从快捷通道推了出来,转移到了ICU。因为需要继续观察静养的缘故,病房的门依然紧闭着,只能透过透明的玻璃隔窗看见里面的情形。然将额头贴在窗户上,紧紧地咬着嘴唇。孩子样的固执又一次体现出来,怎样样也劝不走,我们于是只能告诉他人很快就会好转,还要将演出收尾云云,半强迫地将依然有些怀疑的少年带去休息,留下几个人在医院继续待命。

  “这里交给我们就行了”鼓手冲我摆摆手“你先带小翼回家吧”

  “恩,那拜托了,明早我来换班”

  “电话联系”

  我点点头,手表上的时间不知觉中已经变成凌晨两点。转过头去找翼带他回家。后者坐在座位上,正用手轻轻地捶着双腿

  “很酸吧?”我问,伸手帮忙按摩“枕了那么长时间”

  “没事啦”少年不在意地摇摇头“峰哥他怎么样了?”

  “还好,医生说已经过了危险期了,再过一段时间就能出院了”

  我故作轻松地笑了笑,翼抬头盯着我的眼睛看了一会,默默地将视线转回病房,眼里的担忧却没有因此减轻丝毫。

  “真的么……”

  “恩”

  我用力地点头,以此来来掩盖我的心虚

  他依然是那样心思细腻,尽管有时不会说出口,但这孩子心里知道的,一直都是最接近事实的那个,无论我如何强加掩饰,巧舌如簧,那双瞳孔看到的,只有我附加之前的真相

  或许我应该向他坦白么?我不知道

  很轻很轻地叹了一口气,翼闭上眼睛,靠在我肩上不再言语

  “我们先回家吧”我说

  “恩”

  拉着翼走出压抑沉闷的走廊。凌晨透着些许微寒,我将外套脱了,蹲下身给他披上。

  “森哥”

  少年一动不动地看着我做这些,末了很小声地问了一句

  “峰哥他,会离开我们么?”

  扣扣子的手停在中途,我抬起头,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

  “翼……”

  过了一会我说,看着那双明亮的眼睛

  “这件事,先不要告诉然好么?”

  少年抿着嘴点了点头,眼眶终于有些泛红

  “也许这有些难以接受,但至少现在,我们要相信阿峰,好么?”

  “恩”

  我揉了揉他的头发,站起身看着天空,被云层遮挡的微弱月光

  ---

  今夜无人入睡。这个夏夜,成为印象里最冷那的一个

  ---

  在床上躺了几个小时,辗转反侧之中没有一丝睡意。混乱的脑子里,以前的场景和对话像走马灯一般地来回闪过。天边已经泛出鱼肚白。今早是个阴天,没有下雨,只有薄薄的一层乌云,将微弱的阳光掩盖

  你在想什么呢?这个时候?

  仰天躺下的瞬间,是否还有对那个尾音心有余而力不足的不甘呢?

  真是麻烦的家伙啊,上官峰

  “森哥……”

  背后传来少年微弱的呼声

  “你睡着了吗?”

  “没有”我转过身,用手撑起脑袋 “怎么了?”

  “那个,几点了……”

  翼说着,有些不安地坐起身

  “是不是要去峰哥那里了?”

  “还早呢”我摇摇头,伸出手替他将被子盖好“你再睡一会”

  “睡不着”

  少年咬了咬嘴唇看向我

  “我们,要么早点去吧?看看有没有帮得上忙的?”

  “……”

  “行么?”

  “森哥知道你很担心他们”

  “我……”

  “不过,只有自己有精力才能帮助别人,不然去了也只是给阿班他们添麻烦而已”

  “…………”

  “再睡一会吧,到时候森哥会叫你的”

  “……恩”

  翼叹了口气,钻回了被窝

  揉了揉少年的头发供他入睡,床头的手机忽然亮了起来。划开屏幕,是一条新短信

  ---

  【大赛结束了,K拿了冠军】

  发信人是Jerry

  ---

  [chapter:3]

  再次回到医院之后,消毒水的味道似乎比之前更重了一些。熬了一晚上的几人红着双眼打了招呼,看样子被医院的长椅折腾得不轻。翼从家里带了一个保温桶来,打开盖子昨晚回去之后煲的鸡汤暖暖地冒着热气,倒在一次性的纸杯里一个个地递过去。阿峰的份自然也有,盛在另外一个小桶里,被我拎在手上,选料和大家的不一样,因为病情的关系煲得很小心

  “小然,喝点吧”

  翼轻声说着,拿着纸杯在然的身边坐下

  “不然身体会吃不消哦”

  “不太想喝……”

  少年摇摇头,眼睛看着病房里面,身上仍是演出时的那件黑色卫衣

  “小然……”

  翼欲言又止,末了轻轻叹了口气,将盛汤的小碗放在扶手上,陪着静坐

  百叶窗闭合的那边人影窜动,进出的医生和护士将病房的门开了又关,面对盯犯人似的目光却一点反馈也没有。几个人在门前来回踱步,时不时揪住一个问问情况,得到的大多是继续等待,稍后通知之类的回复,外加口罩上方,已经明显被问烦了的眼神

  这种事在ICU门前估计每天都会上演,不过立场不同的双方,一定有着天差地别的心情

  “不好意思,请问现在怎么样了?”鼓手问

  “能进了”

  “好吧……那我过会再……等,等会?!你说什么?!”

  高分贝的一声大吼,昏昏欲睡的阿班直接翻下了长椅。抓着医生的手,鼓手瞪着眼睛,像只身材魁梧的青蛙

  “能……能进了……”

  “好,好的!哥几个!能进了!!”

  “哎哎等会!每次只能进一个,人刚醒还要静养,你们几个别太吵,还有其他病人呢”

  “行行行,抱歉啊抱歉”

  鼓手打着哈哈道歉,不过从表情上来看完全没有听进去

  将消息传达回去,几个人欢呼了一阵之后没有犹豫地决定让然先去。从一大早就盯着房门望眼欲穿的少年,眼眶又一次泛红。起身的时候一个趔趄,连带着将扶手上的纸杯打翻在地

  “对,对不起,那个……我”

  慌忙地道歉,翼不在意地摆摆手,指了指病房的门

  “我来收拾就行了,你快去”

  “可,可是……”

  “快去啦,发什么呆”

  不由分说地将少年推进去,翼顺手关了病房的门,背过身来冲我们笑了笑

  “让他们单独说会话吧”他说“然一定有很多想说的”

  互相对视了一下,几张僵了一夜的面庞上终于有了淡淡的笑意

  ---

  夹杂着哭声和安慰声,病房里究竟谈了什么我们无从得知。然而二十多分钟之后,然小子忽然满面通红地摔门而出,怒气冲冲地从我们面前走了过去。

  ---

  “小然?喂,小然……”

  鼓手试着叫了几声,人已经消失在楼梯口

  什么情况?

  面面相觑地对视了几分钟,我们一窝蜂地涌了进去

  呼吸机已经摘掉了,人还是一副有些病恹恹的,苍白的样子。苏醒过来的阿峰努力地向我们竖了个拇指,看到贝司阿班哭的一塌糊涂的脸之后翻了个白眼,换上中指。所有人都木头一样地杵在病床前,千言万语堆在胸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鼓手盯着他看了半天,终于还是深吸了一口气,硬生生替我们憋出一句不算是总结的总结出来:

  “靠!吓死老子了”

  ---

  像是终于响起的发令枪,压抑 凝重的气氛全部没有了,病房里闹哄哄地吵成一片。闻声赶到的护士敲门干涉了半天毫无成效,不得已把护士长和主医师请了过来,才制止了差点要把这地方拆了的几个人,没有例外地全轰了出去

  “出去,再这样下次一个都别进了!不是说过病人要静养么?”护士长大吼

  “没错”我说“你们几个收敛一点,有点素质”

  “你也出去!”

  “我,我也要?”

  “出去!”

  护士长将我往外面推,我回过头,看见阿峰拼命地忍着笑

  “等下,我问个问题就好”

  “哎,你……”

  “上官峰你刚和然小子说什么了?人都被你惹毛了”

  “没什么”他耸了耸肩“问他要了点病号福利”

  “哈?”

  “慰问品啦,果体猫耳照什么的,不过那小子不太情愿……”

  “那种东西然怎么可能给……”

  “我就是想看那个”

  “你这货没救了”

  “要么,你给翼的也行”

  “上官峰你大……靠,这就出去,大姐您别踹,您……”

  骂骂咧咧地被赶了出来,身后是某人放肆的贱笑

  ---

  不过不管怎样,人醒总归算是件好事。放下心之后才感觉到的,之前无视的疲惫和透支在强制延迟之后终于全部发作。从早上到现在,几个人除了翼做的鸡汤之外什么都没进肚,在医院外找了一家面馆简单解决了一下。熬了一夜的鼓手和调音师撑不住回家去睡了,让我们有消息电话联系。

  “那个,森哥我也得走了”

  少年一脸歉意地说,从昨天晚上开始连续无视了多个总部打来的电话,现在终于也不得不逐一回复,赶回去说明一下

  “恩,那我帮你叫车”

  “不用了,有车在医院门口等了……”

  “好吧,路上小心”

  翼将保温桶塞给我,挥着手离开。留在医院里的于是只剩下我和贝司阿班两个

  “都走了啊……”

  我抱着桶在阿班身旁坐下,盯着过道尽头的一颗树发呆

  “恩”

  “鸡汤还有么?”

  “……全是你的了”

  “谢谢”

  我将桶递了过去,看着阿班打开盖子狼吞虎咽。不知是谁将窗户打开了,柔和而清新的风吹进来,淡化了医院特有的,刺鼻而冰冷的药水味,留下夏天的气息

  “说起来,阿峰的亲属还没有来啊……” 我抱着胳膊,看了看病房“之前说他是孤儿院出来的,是真的?”

  “恩,他自己说的。入学的时候也申请了自费贷款”阿班点点头,将嘴里的肉咽下去“应该错不了”

  “这家伙……”

  微微叹了口气,不知是为什么而摇头

  “嘛,不过他自己一直都不太把这个当回事”阿班满足地将最后一口汤水喝完,满足地朝我笑笑“我们一开始玩团的时候家里都反对,也就他没什么拘束,还把我们一个一个劝回来,才有了现在这个队伍”

  “理解,毕竟老一辈看来都是在折腾不入流的东西”我点点头

  “其实我们都还稍微好点,重要的是小然他爹,书香门第又是从商,最反感这种东西”阿班说“那阵子把人反锁在家里好多天不让出门,还说要断父子关系”

  “那怎么解决的?”

  “阿峰从不知从哪买了个带钩爪的绳索,和小然约好时间,打算半夜翻进他们家别墅救人。

  “真像是他会干的事啊……“

  “恩,不过人没救出来,被看门的狼狗追得满院子跑。最后还是小然他爹从狗嘴下把人救出来的”

  “噗”

  阿班摊了摊手。我想象了一下当时的场景,憋笑憋得很痛苦

  “后来呢?”

  “好像是和小然他爹谈了一夜,也不知怎么的就把人劝回来了,反正阿峰那家伙本来也是满嘴跑火车的类型,还忽悠伯父赞助了一堆设备”

  “这都可以?”

  “恩”阿班笑着说道“不过伯父也说了,两年之内没混出名堂来就让小然回家接班,生怕阿峰不守信,逼着他签字摁手印……”

  像是被大坝截断了水源,他忽然说不下去了,眼里那些因为回忆而闪闪发光的光彩迅速地黯淡下去。

  “然后……恩……就这样”

  冰冷的坝体将回忆隔绝在另一半。像是断线的风筝一般,对话消失,沉默的走廊重回安静

  ---

  下午依然有两次会诊,然托请了几个专家去查看情况,围在一堆仪器旁边说着我们听不懂的术语。虽然听不太懂,不过大致也还是缓和,缓解之类的说辞。少年大概是听得不耐烦了,在桌子上敲了两下,很有威压地打断了几人的对话

  “不要再绕圈子了”他说“你们就说,那家伙什么时候可以出院?还等着比赛呢”

  “这……”

  带着厚厚镜片的专家面露难色,一看情况不对,我猛地咳了两声,借机圆场

  “阿峰的病号饭还没人送呢”我说,朝阿班使了个眼色“阿班你和然去送一下”

  “哈?他去不就行了,为什么我也……”

  “听话,去帮忙”

  “不要,懒得见那变态”

  “走啦然,太闷了陪班哥逛一圈”

  “自己去,才不……喂,喂……”

  半强制地将小孩拖出去,我有些不好意思地朝几个专家道歉

  “抱歉,小孩还不太懂事,心比较急……”

  “没事没事”专家们擦擦汗,理解地摆手

  “那,有件事我想先不绕圈子地问了”

  “你说”

  我顿了一下,声音严肃起来

  “情况会好转么?”

  对面一时间没了声音

  “具体的病理和主要因素刚才也说明了……”胡子花白的老医生和旁人对视了一下说道“如果之前能够注意到病情的变化,定期复查并且治疗的话,现在的情况会好很多。问题在于发现时间太晚,病人现在的免疫系统受损严重,肾脏病变程度也很深,加之之前药物的副作用和长期身体负担,总体情况比较恶劣”

  “激素治疗有危险么?”

  “副作用很大,对骨质和动脉影响会逐步加重”

  “治愈可能呢”

  “视自身体质和条件,但是无法保证”

  我深吸了一口气

  “我明白了,这件事情还请您对那孩子保密”

  “这……”

  “拜托您了”

  “好吧……”

  我鞠了一躬

  会诊很快结束,然小子被告知是身体透支,休养几个月就能出院,连招呼都没打地就跑去阿峰病房报告。我感谢地点点头,临走的时候被老人叫住,伸手拍了拍肩

  “我们会尽最大努力的”他说“小伙子,你和你朋友要有信心”

  “恩”我勉强笑笑

  回病房的路走的有些恍惚,从百叶窗的缝隙里,看见阿峰插满导管的手臂抚上然的脑袋。那张依然苍白的脸微笑着,带着很少正当表露的,暖阳一样的温柔与宠溺。对面的少年顺从而安详地闭着眼睛,那些日常般常见的揶揄打闹逐一卸去包裹,在一张病床前褪成最真实的情感,眷恋一样地紧紧贴着没有血色的手掌

  人生总是在快要失去的时候才提醒我们留意,唤醒我们的遗憾与不舍。更多的时候,它极快地带走我们重要的事物,为我们甚至仓促到来不及好好道别

  ---

  站了很久,我缓缓地敲了门

  “啊,来了啊”

  阿峰笑着打了招呼,手依然摸了然的脸。后者满面通红地躲开,有些嗔怪地看着我

  “乖乖然先出去一会,我和你森哥聊些事情”

  “谁,谁让你这么叫的!还有,为什么我又不能该听!”

  “比赛的事情,大森和我要和主办方那边通话解释一下”

  少年埋怨地瞪了我们一会,勉强走出了病房

  “不许偷听哦”

  “谁要偷听!”

  ---

  病房的门关上了,我站在病床前,与他相视无言

  “我还真没待过这么高级的病房呢”

  过了一会他笑道,伸手指了指床边的椅子

  “傻站着干吗,坐”

  我坐下,一时间竟不知从何说起

  “抱歉”

  他突然双手合十地低头道歉,把我吓了一跳

  “本来还想再瞒一段时间,至少到结束以后再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他抬头说道“我也没想到会直接倒在台上”

  “你……”

  “还挺帅的吧,die for rock的感觉”

  “你他妈正经一点”

  我吼了一句,攥着拳头砸在墙壁上

  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转而平和地与我对视

  “你早就知道的对吧?”

  “知道什么”

  “自己撑不过整个音乐节”

  “恩啊”

  “我根本不会去怀疑你吃了什么”

  “恩啊”

  “托付然给我的话我一定会答应”

  “恩啊”

  “要不是你现在躺着我一定把你揍趴下”

  “哈哈哈,安啦安啦……”

  他摆摆手,眼神柔和得完全不像平日的自己

  “抱歉,但是那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了,我真的很需要这次演出”

  他顿了顿,淡淡地补了一句

  “为我自己,也为那孩子”

  夕阳从窗户里映射进来,在白色的病床上投下绚丽的光斑。走廊里的声音像是被海绵吸收一半地消失,阿峰平静地看着我,眼神里有歉意却决绝的感情

  我没有再与他辩下去

  “话说回来,比赛怎么样了?”过了一会他问,笑容又重新回到了脸上

  “暂停了,主办方那边说给咱保留席位,等作品交上去了再开始统一评判”我说“你安心养着吧先”

  “真的?”

  “恩,恩真的”

  他忽然凑近了,盯着我看了一会,末了无奈地摇摇头

  “大森你,真的是一点都不会说谎啊”他说,嘴角微微上弯“和翼小子以前说的一样,眼神飘忽,吐字含糊”

  ---

  “……”

  “算了算了,先让他们得意一回吧。以后再好好大干一场,务必要让他们把大爷的英伟样貌铭记在心”

  “怎么可能……”

  “难道我演出那天的不帅么?”

  “你指那个大垫肩?”

  “恩”

  “挫爆了”

  “靠!”

  吵吵闹闹的氛围不知不觉又回来了,我应该有很多话想问,他也应该有很多话要答,然而两个人却都没有再提,到了最后只剩下插科打诨

  “好了,总之……”

  调侃之后,阿峰收起笑容,很郑重地面向我坐直身板欠了个身

  “谢谢,以后也请麻烦了”

  “别整这套,之前就说过,言语没有诚意,想表达谢意的话一定要请份大的”

  鼻尖再次感受到淡淡的酸楚,我努力恶狠狠地说着,挪了个背光的角度

  “早点出院还债,这顿别想逃”

  “恩”

  “不去路边摊”

  “不去路边摊”他笑

  “喂,你们两个还没好啊?”门外传来然小子不爽的声音

  “马上!”

  阿峰喊了一句,转过头来朝我眨眨眼

  “调教了那么久的傲娇,我才不甘心白让给你”

  “是,是,您自己享受吧”我翻了个白眼

  “不过如果你拿翼小子的猫耳照来换的话……”

  “喂”

  “上官峰!我听见了!你又想做变态的事情是不是!”

  “不,这是身为哥哥的爱”

  “爱你个头!”

  “然小子你又不是没戴过,上次睡着之后……喂,喂!我是病人啊!大森,大……”

  我退了出去,默默地顺手关上门

  ---

  走出医院,天边的夕阳光芒万丈地下沉,即使在成片的人造霓虹中也依然耀眼。天桥下的车流川息不止,流窜的灯光似长时间曝光的残影

  站在千百次走过的街口,不知为何忽然觉得这一切很美

  ---

  [chapter:4]

  之后的日子,在经历了一系列的变故之后,逐渐回到了演出之前的日常上来

  劝说之下阿峰终于开始接受阶段性的治疗,转而将乐队的事情全部交由鼓手和阿班他们打理,义正言辞地和陪护的然小子黏在一起过小日子。调音师加入了Jerry的工作室,开始为新团的第一张专辑卖力工作,每周都会寄demo过来让我们帮提意见。Mint的新店长换成了Norton,翼脱下咖啡师的制服,按照约定正式挂职Lings&Ora董事会,正式开始了充斥着大大小小的课程会议的生活

  而我,在拒绝魏生津的提议,和Jerry一起从乐队退出将近三个多月之后,面试成为多安路Mint分店的一员,挂的是实习咖啡师的胸牌

  就像之前所说,我们不知道的变化好坏和未来的走向,但至少在经历过这一切之后,我们更明白生活赋予我们的意义,也更懂得珍惜我们所拥有的事物。一切还在继续,我们生活在这座城市里,经历它的每一缕阳光和雨丝,包容并接受所有

  因为我们属于这里,这里也属于我们

  ---

  “我说……翼你真的要去么?”

  敲了敲卧室的门,我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有些不太确定地问道。这段时间不知是不是胖了,身上的正装有些紧,衬衫的顶扣勒得让人有些难受

  “恩,要去的,森哥你等我换衣服” 房间里传来肯定的语气“马上就好”

  “你那边日程不要紧?”

  “放心我调过了,这一整周都空着”

  “恩……其实我觉得真的不需要啦” 我靠在墙上,还是有点犹豫 “我一个人还是能应付来的啦”

  “那么昨天晚上梦话里还在喊救命的是谁?”

  少年打开门,换了件白色的格子衬衫,下身配着上周因为我说好看而买的深色七分裤。看上去很萌很帅气也很好推

  “是谁?” 我面不改色地问道

  “还要我再放一遍录音么?” 翼歪了歪头

  “……”

  “或者我直接发微博”

  “好吧好吧,我承认因为以前没做过所以第一天上班有点紧张” 我说,举手示意投降 “但是作为一个成年人,我觉得我还是有足够的应付能力的,只要一点点观察学习就可以”

  “正因为如此你才需要一个经验丰富的导师”

  少年抱着手臂,完全不买账地哼了一声

  “而且我很担心那些杯子和碟子”

  “…………”

  (算了吧)

  (没得选)

  互相瞪着,两个人在玄关处僵持了一会,最终依旧是我先败下阵来

  “那么有劳了” 我叹气抱了个拳 “老师傅”

  “恩,我会把我毕生所学全部教授给你的”

  翼点头道,伸手拈了拈不存在的胡须

  不知是不是错觉,总觉得自己越来越像被家长带着,第一天上幼儿园的小孩

  因为阿峰的事情而将上岗日期推了再推,若不是老板脾气很好加之我适时地搬出“凌董事”的名号,估计现在已经加入街边待就业团体。因为是周末早上的关系,地铁车厢里人不算很多,在这个哪儿有路哪儿就堵车的地方,只要是四个轮子的就都得老老实实趴着,于是稍微考量了一下最终还是穿着正装上了地铁。推脱那么久之后如果第一天再迟到的话,我估计自己连正视店长的勇气都没有

  也不知道第一天上班会让干些什么

  拜托先别让我去做收银什么的,绝对一团乱

  后勤也还是算了,实习工资本来就不高,再去赔盘子的话……

  

  “唉……”

  车行过半,我对着玻璃上的倒影理着领子,脸僵硬得完全没有表情可言。

  “嘿,大理石先生”

  小鬼用手肘捅了捅我,脸上带着颇有趣味的笑

  “还在为第一天上班而慌神呢?”

  “不,没有”

  “那你笑一个我看看”

  “嘿嘿……”

  “恩,果然还是很慌”

  少年确信无疑地点头,我有些不信邪地又笑了一次。

  这次坐在斜对面的婴儿忽然大哭起来

  怎么会这样

  “森哥,真的不要再勉强了”

  翼拉着我往下一个车厢走,背后能明显感受到孩子母亲的怒视

  “呐,一般来说第一天去呢,只是会熟悉流程而已,实际工作并不会很多,大部分是送单或者帮忙叫号这样” 将我拉倒角落里,少年安慰地解释 “而且我会一起代班,有什么生疏的地方问我就可以了,没问题的”

  “诶?翼你会代班?” 我惊讶地问

  “恩啊” 少年点点头 “我和店里打过招呼,会准备一套我能穿的制服”

  “所以店长早就知道你会一起去了?”

  “当然,不然你觉得带家属上班这件事可能么?”

  “凌董你这算微服私访吧……”

  “不,这是家长考察教育环境”

  翼嘿嘿地笑了一下,伸手帮我正了正领带

  “沉着,冷静,然后要加油”

  “恩,我会的”

  我点点头,少年松开手,不知为何觉得呼吸比刚才顺畅了一些

  清爽的晨风呼呼地吹来。从地铁口出来之后丁字路口朝左,安静而祥和的小街末尾,一眼就能看到那熟悉的招牌悬挂在门口,上面印着的咖啡豆大而醒目。和翼对视了一下,我深吸了一口气,推开厚实的木门走进店里。一股带着温热雾气的烘焙的香气迎面而来,仅仅是气味就已经能将整个人唤醒

  富有历史意义的一刻,与之前不同,今天我的身份是咖啡师

  “你好……”

  “早上好,喝点什么?”

  “啊,不是,那个我是来入职的……”

  “入……职?”

  点单台的妹子抬头看了我一会,试探地出声问道

  “方森是吧?”

  “呃……是” 我有些讶异地点点头 “你怎么知道?”

  “换衣间有件制服放了两个星期都没人穿,我猜大概是你” 猜想得到了印证,妹子忽然笑起来,露出好看的牙齿 “迟到那么久,够大牌哦新人”

  “啊哈哈……”我尴尬地笑笑

  “等着,我去叫店长”

  “恩,麻烦你了”

  妹子进了身后写着员工专用的门,过了一会带了一个头发白了一半的中年大叔过来。所谓高人大概就是一出场就知道很有分量的那种:厚厚的指茧,粗壮的右臂,以及身上那种老练而儒雅的气息……从福尔摩翼那里现学现卖的细节观察统一得出了这样的答案,于是肃然起敬的心理油然而生

  “店长,这是……”

  “我知道” 大叔点点头,伸出手和我握了握“之前在电话里聊过了,今天正式欢迎你加入,方森”

  “之前因为私事一直拖着没来报到,给您添麻烦了” 我说,对面的手掌有力得让人有些发麻 “以后还请您多指导”

  “一点一点来,我相信你会做的很好的”

  大叔说着,很有心地倒了两纸杯Americano递到我们手上

  “尝尝吧,刚煮的”

  “啊,谢谢您”

  我忙不迭地接下来,大叔笑笑,望向我身后的翼

  “那么这位是……?”

  “您好” 少年乖巧地点头 “我之前有让人给您打过电话,安排换班的事情,您还记得么?”

  “唔……”

  大叔若有所思地想了一下

  “凌……董?”

  “叫小翼就好” 少年笑着鞠了一躬“初次见面请多关照”

  “诶诶诶?!”

  一直默不作声地在身后站着的点单妹子忽然大叫起来,一阵打量之后无比惊讶地在翼面前弯下了腰

  “店长,这孩子就是你前几天说的总部那边的领导?”

  “姐,姐姐好……”

  “小林,怎么这么失礼!”

  “没事没事……” 我打着圆场

  “啊啊啊好可爱好可爱!!!之前我还以为是连笑都不会的西装男,没想到最后来了个小正太~” 似乎是靠的太近的关系,少年有些尴尬地往后退了一步,被妹子毫不在意地拉近了揉起头发 “来和姐姐说说,今年多大了?”

  “十……十三……”

  勉强微笑着,翼的嘴角微微抽搐,一个劲地朝我使眼色求救

  而我揉了揉鼻子,很没诚意地装作没看到,转而和店长聊起了店内装潢

  “真是青春年少的好时候啊,要是姐姐年轻个十岁就可以和你当青梅竹马了……” 妹子很惋惜地叹了口气,下一秒却又换上笑脸满足地开始捏脸 “叫什么名字啊”

  “凌……销……亿……”

  少年口齿不清地回答,一半是被捏的一半是被我气的

  “这名字真好听啊,放在H小说里妥妥的就是被推的那一方啊” 妹子感叹道,两眼放光得很明显 “啊呀呀姐姐我脑补都一堆了收不住收不住……”

  翼的表情略微僵了一下,很快地红了耳根。我很努力地憋着笑,感叹腐女洞察力的强大

  “所以和那个新来的是CP是么?平时是年上还是年下啊?”

  “噗”

  刚进口的咖啡猛地喷了出来,一阵咳嗽着看过去,正好对上小鬼略带嘲讽的眼神

  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善恶终有报,天道好轮回?

  “够了,一女孩子家的平时也不知道淑女一点” 大叔呵斥了几句,适时地帮忙解了围 “赶快回去工作”

  “啊~怎么这……”

  “快去!”

  恋恋不舍地揩了最后一把油,妹子吐着舌头站起身来,往收银台走的途中还时不时地回头往我们这边瞟

  “实在抱歉啊凌董,这姑娘天性就这样,管也管不住……” 大叔无奈地叹了口气 “给你添麻烦了”

  “没有没有,姐姐人很好,很热情” 少年笑着摇摇头“还有,不是让您叫小翼就可以了么”

  “不太好吧,毕竟是……”

  “其实这一周我和森哥一样是来您这里工作的,所以请像您对待店里那些咖啡师那样的态度就可以了”

  “哦?” 大叔愣了一下“你会做咖啡?”

  “恩,会的” 少年有些不好意思摸摸脑袋 “之前在衡山路的主店做过两年”

  “还真是看不出来……” 大叔啧啧地感叹道,眼神明显有些变化 “小家伙天赋很高啊”

  “哪里,论经验和阅历离您还差很远”

  ………………

  我握着纸杯站在两人中间无法开口,那种职业老手之间的对话让我这种菜鸟完全不知怎么插话

  “那,那个……”

  “哦哦,对不起对不起……”

  大叔很快反应过来,歉意地拍拍我的肩,不过眼神也很快切换成对菜鸟的眼神

  “今天第一天上班,又赶上双休日客人不多。你先熟悉一下设备和流程吧,顺便和店里的其他人熟悉一下,有什么问题找小林和我就行”

  “好的好的”

  其实完全不需要,我可是自备大腿的男人啊

  “然后你和凌……小翼两人的制服在更衣间里准备好了,储物柜是右边倒数第二个,钥匙插在锁上,以后记得随身带” 大叔补充道“下次上班穿的随意一点就行了,这地方本来就是挺轻松的气氛,不用那么正儿八经的”

  “明白,明白”

  “目前就这么多了,今天好好体验一下吧” 大叔鼓励地笑笑 “加油,周一开始就没那么简单了”

  “一定努力”

  我答应着,看着前者的身影消失在员工通道里,而后颇有些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

  “还不错吧?” 少年背着手问道 “店长人很好啊”

  “恩啊” 我点点头“至少比Norton那张万年扑克脸好太多了”

  “Norton哥听到这话会来找你麻烦的吧”

  “怕什么,他顶头上司在我手上”

  我说,冷不丁地将小鬼一把扛在肩上

  “喂,喂……”

  “喂什么,更衣去”

  ---

  一本正经地关上更衣室的门,不得不说,这也是激励我成为咖啡师的一部分

  更正

  很大一部分

  不知是不是因为刚刚煮的炭烧量很多,就连封闭的更衣室内也弥漫着一股浓重的咖啡香。我将长椅上叠好的制服拿起来,白色的衬衫,黑色的西裤和围兜,以及一块小小的烫金的胸牌。款式和衡山路总店的有所不同,不过一样简单而低调。

  脱去演出服之后的自己,还真没想到有一天会穿上这个啊……

  “翼,你那边尺码还合适么?”

  我将最后的围兜在腰上系好,转过头问道。少年的制服相比之下和我的差不多,只是多了一枚小小的黑色领结,同他在总店做领班时候的搭配一样,萌系的英伦风

  “恩,稍微有点大不过还好”

  翼整理着领子,白皙的脖颈似是比身上的衬衫更甚。对着镜子正了正衣角,小鬼走过来,将领结递到我手上

  “哦哦哦?” 我微笑地看着他 “凌董要求人帮忙了吗?”

  “说了要叫师傅”

  少年作势要我往我头上敲,被我嘿嘿笑着躲开。小小的手腕于是灵巧地在空中绕了个弯,转而伸出手指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额头

  “痛”

  “又装,你自找的啦”

  从音乐节开幕之后就很少出现了的,轻松而让人舒服的气氛重新归来。我捂着额头和少年对望了一下,两人不约而同地笑出声来

  “弯腰低头”

  “恩”

  黑色的领结围上衣领小心系好,恍然间忽然想起去年冬天那个围巾做的的蝴蝶结,带着唤醒记忆的感触与美好

  “咳咳,衣服换好了么男生们~ ~ ~ 还是说你们正在里面做很棒很有意思的事情呢?”

  干……又是她

  充满八卦感情的声音伴随着敲门声响起来,顷刻将气氛驱散的一干二净。我僵着脸任黑线在额头上游走,少年无奈地笑了一下,推着我走出了更衣室

  “啧啧,看不出来换上制服还是很精神的么新人!”

  推门时带着拜托不要的心情,然而果不其然点单的腐妹子正叉着腰站在门前,眼神似扫描机一样饶有趣味地上下打量

  “……”

  “然后小正太哪去了?”

  视线照顾之后很快挪开,看样子重点完全不在我这边。妹子一眼瞥见躲在我身后的小鬼,黑色的眼睛发出饿狼一样的绿光

  “噢噢噢噢噢噢好棒好棒好棒!!!不会错的这绝对的高颜值治愈系!快快快让姐姐拍几张……”

  镶了一身水钻的手机很快掏了出来,在我和翼反应过来之前便是一串连拍的咔擦声

  “好可怕……”

  少年在我身后小声道,结果被妹子说抓衣角的动作很萌,吓得很快松了手

  “那个……”

  “马上就好,新人,放心我虽然很萌这孩子但是不会和你抢的”

  “我有名字的”

  “等你什么时候把咖啡机摸熟了再来找我反驳,新人”

  妹子毫不在意地摆摆手将我赶到一边,小声嘀咕着‘明天一定带套女仆装过来试试’之类的话

  “……”

  我叹了口气,颇有种有力无处发泄的感觉

  “我说……”

  “又干嘛!”

  “我总得知道你的名字吧”

  “看胸牌啊,这不写着呢么” 妹子终于放下手机,朝下努了努嘴 “树林的林,高雅的雅,芝士的芝,林雅芝”

  像是要让我看得更仔细,她不自觉得朝我的方向挺了挺胸。牌子上的名字明明很端庄优雅,和人搭配在一起的时候,却同小狐狸的歌声和性格一样感觉反差巨大

  “恩,那林小姐……”

  “叫谁小姐呢!”

  “林……女士” 我连忙改口道

  “这样叫很显老你不知道么”

  “雅,雅芝……”

  “谁让你那么亲密地叫了?咱两是那种关系么?”

  

  “林雅芝”

  “只有催债的才会叫全名”

  “……”

  “叫前辈!”妹子瞪了我一眼

  “前……前辈” 像是在长时间的战役中存活下来,我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语气平静 “有什么需要我干的么?”

  “呃……这个么……”

  “恩?”

  妹子摸了摸头,抿着嘴思考了半响

  “知道怎么配豆子吧?”

  “略微懂一点”

  “浓缩会萃吧?”

  “没问题”

  “奶泡会打吧?”

  “会的”

  “拉花呢?”

  “知道几个不过会的不多”

  “那就行了”

  她打了个响指,将操作台上的电源打开

  “先做一杯,让我看看手艺”

  “诶?”

  我稍微愣了一下,立刻换来对方鄙视的眼神

  “前辈说什么你做什么,快点!”

  妹子哼了一声,顺手拿了块曲奇饼,坐在高脚凳上一边啃一遍催促

  “呃……真的要做么?”

  “废话”

  “可是不太好吧……我技术比较生疏……”

  “所以先让你做给我看看啊”

  “万一把工具弄坏了怎么办?”

  “弄坏了再说!”

  “那样不太好吧……”

  “出了事我担着”

  “要么还是……”

  “让你做你就做!还想不想接客了!”

  “咳咳……”

  翼终于忍不住咳嗽了两声,表示话题有向午夜场发展的趋势

  “总之……” 少年叹了口气 “森哥你先试试看吧,把之前在家里和你说过的步骤重复一遍就行了”

  “都记得模模糊糊的啊”

  “尽力就行了”

  撇了撇嘴,我伸手从杯架上拿了一个瓷杯

  推脱不是没有道理,虽然理论知识在和翼在一起之后潜移默化地接受了不少熏陶,至少像上次咖啡师大赛的时候也能滥竽充数地当个解说,不过实际操作对于我而言完全就是两码事。平时在Mint基本上都是看翼在做,偶尔一两次小鬼忙不过来了才让我帮忙弄一杯凑数(大多就是萃个浓缩,打个奶泡之类的)。在家里也一直都喝现成的,其中的原因嘛……一部分是出于懒,一部分是出于小鬼的抵制,毕竟那些盘子至今都让他心有余悸。

  所以总的来说,今天这个,应该算是我第一杯独立完成的,完整的咖啡

  然而在这之前,手已经开始抖了喂

  预热挡的指示灯熄灭,研磨好的曼特宁和巴西全部填进手把里扣上扣座,热水渗透进粉饼,原液从滴孔中一点点流进浓缩杯里,凝聚成好看的琥珀色。另一边升腾的蒸汽从奶泡壶里冒出来,调节了一下阀门,蒸汽填充之下,逐渐生成绵密均匀的泡沫,云朵一样地膨胀隆起

  “翼,把基底递给我一下”

  “啊,好“

  平日看小鬼做的多了,一招半式总是会的。按照回忆里的步骤,进度要比想象中顺利许多,我拿出准备好的瓷杯,将萃好的基底倒进去,而后是打发的牛奶。迥然不同的两种颜色在杯中翻滚融合,变为熟悉而亲切的模样,散发着好闻的浓醇味。浓稠的榛果糖浆在搅拌时一并加入,带来一丝喜人的香甜气息

  早早准备好的奶杯终于露面,最后拉花因为手抖的关系稍微模糊,不过也还算是能看的范畴。回杯的动作做完,巧克力粉的点缀下,轻飘飘的羽毛图案浮在顶端,给这杯咖啡带来完整的收尾

  “呼……”

  洒了一撮肉桂提味,我默默地盯着瓷杯看了半响,眼角发热

  靠,居然真的做出来了

  “做完了?”

  妹子敲了敲台面,这段时间里曲奇已经被她吃的差不多了

  “恩……“

  熟练度和质量自然不能和老手相比,好在没有什么大的纰漏。我长舒了一口气,整理了一下将瓷杯端了过去

  “白巧克力摩卡,尝尝看吧”

  “啧啧,看着挺像回事的么新人~~”

  妹子凑近嗅了嗅,看上去很勉为其难地点了头(你自己要的没人逼你喝好么!)。相比之下一旁的翼小子就善解人意的多,自直接灿烂笑加大拇指,治愈满分

  自家孩子就是不一样

  “怎么样?”

  “恩……我想想”

  抿了一口,她闭上眼睛似是回味了一会

  “糖浆多了,基底有杂质,肉桂不应该加”

  “呃……”

  “比例有点出入,奶泡打时间太久,拉花不好看,还不如换成冻奶油”

  “也没……那么难看吧……”

  “很难看”

  “靠”

  “除去这些,制作的时间和效率上都要加强,有些步骤需要重新安排,耽误几秒味道就不一样了” 妹子捋了捋头发总结,将剩下的咖啡递给翼 “不过作为新手的话还算凑合,至少长得像咖啡”

  “……”

  只是的长得像的程度么

  “总之就是是这样啦,努力的日子还长着呢,新人” 妹子拍了拍手“快说谢谢前辈指导”

  “能不说么”

  “不能”

  “谢谢……前辈指导”

  我有些有气无力地回答,有种考完估分很高,结果发卷之后发现要补考重修的感觉

  啊啊啊心情low爆 (好丢脸好丢脸好丢脸)

  “那个,其实还不错啦,至少我觉得还是挺好喝的“

  像是要帮我挽回点掩面似得,治愈系少年微笑道

  “森哥至少比我一开始做的时候要强太多了啊”

  恩,好意我心领了,不过小鬼你一开始做的时候才十岁吧

  “要抱抱么?”

  “待会再说,旁边有个奇怪的人盯着呢”

  “咳咳,总而言之短时间内让你直接招待顾客是不太可能了,这一个月都给我好好练习着先”

  阅卷老师说着从高脚凳上跳下来,挥挥手做了安排

  “平时负责点单和叫号吧,然后人多的时候领个位什么的,当然还有清桌也得负责。除了每天上班时间之外,打烊之后继续练习两小时,多注意豆子的口味和搭配比例,至少不要再犯今天这种错误,然后周末写个总结什么的,周一上班的时候带过来给我”

  “卧槽前辈你认真的么,居然还留回家作业?!”

  “当然,温故知新”

  “可是这也太……”

  “技术熟练了再来抗议吧,新人”

  林雅芝不由分说地甩了块抹布过来。少年在一旁拼命忍着笑,肩膀上下抖个不停

  不知怎么地想到初中第一次进学校乐队的时候,团长无奈而嫌弃的眼神

  原来第一天上班比我想象中还要坎坷

  一个上午的时间过去,我把店里的边边角角全部擦了一遍,和店里的员工逐一认识,了解日常的规章制度(虽然来之已经被小鬼普及了不少),学会操作收银机顺便把菜单上的东西记熟,这样如果有顾客点【今日特选单星深烘焙加配低脂冻奶和hazelnut 糖浆】的话,最起码我能在第一时间弄懂他要什么,然后把小票打出来。据说这是所有店员必备的技能,以便在高峰期随时切换角色,应对突发情况

  “呐森哥,感觉还不错吧?” 翼笑着问道,这孩子刚才小露了一手,在店里的受尊敬程度现在和我不是一个等级的

  “恩,环境不错而且大家人都很好” 我点点头 “除了那个林雅芝之外”

  “噗,还在记仇啊?”

  少年有些无奈地扶了扶额头,我冲远处的正主露出温暖的微笑,然后在她背过身后一个劲地翻白眼

  “那个姐姐人挺好的啦……”

  “好什么啊,小丫头片子一个,还在我面前装前辈,话说回来收银打扫台面不应该是她……”

  “新人!29号桌的布朗尼切了么?”

  “我,呃……那个还……”

  “现在,立刻,马上双手捧着给人送上去,耽误一分钟你就替那桌买单”

  “卧槽?!来了来了!”

  一个激灵翻过柜台,个人价值和尊严现在没有这块蛋糕重要

  午后的Mint,客人相较早晨的时候多了不少。大部分都是平日朝九晚五的上班族,趁周末清闲的时候找个地方看书小睡。这家店的位置本身就处于闹中取静的地段,偌大的落地窗和小院里的玻璃顶棚使阳光毫无保留地洒进来,整个店堂里都是一圈金黄色的,轻松到有些懒洋洋的光晕,令人无比怀念起以前泡在总店一个下午,写曲子钓小鬼的时光。估计是因为很久没有在店里工作的关系,终于回归操作台的少年显得兴致颇高,咖啡拉花做得一个比一个复杂。我几次想着伸手帮忙,结果被说碍事全赶了出来,送完单之后在收银处百无聊赖地敲着按键

  明明说好全程陪同传授经验,师傅一个人玩high了真是让人情何以堪

  “好的,热拿铁配芒果慕斯,号码牌请拿好右边去领,下一位……”

  “你好”

  “您好,喝点什……恩?”

  一抬头居然没看见人影,我愣了半天,撑着柜台往下看去

  “你好,有小熊软糖么”

  穿着宽大西洋礼服,比柜面还要矮一些的男孩问道

  “恩……小朋友,你一个人来的么?” 我看了一眼还在忙碌的翼,弯下腰问道 “这里是咖啡店,没有那种东西卖诶……”

  “没有么?” 男孩子好像很失望的样子,捏着小小的下巴想了一会 “那果冻和雪饼呢?”

  “果,果冻?雪饼???”

  “牛奶糖总该有的吧?”

  “不,这个也……”

  “好差劲”

  “喂”

  小鬼头非常恨铁不成钢地看了我一眼,从口袋里掏出几个吃零食送的收集贴纸放在台子上

  “两份苹果派,不用找了”

  “……”

  从惠民便利店升级到麦当劳,可喜可贺

  但是收集贴纸什么的真的食很让人为难喂

  “猫儿!你又乱跑!”

  已经忍不住快要把单算在自己头上的时候,后面的队伍中挤出一个黑色外套的少年,伸手敲着男孩的脑袋朝我道歉

  “对不起,这孩子给你添麻烦了吧”

  “啊,不,没有……”

  我有些惊讶,他的眼睛是深绿色的,像翡翠一样的颜色

  “那个,热可可就可以了,少糖” 少年说着看了一眼男孩 “然后给这家伙一杯牛奶”

  “啊?小狼我也要喝可可”

  “不行,小孩子喝牛奶对身体好”

  “你自己不也是小孩子……” 男孩嘟着嘴一脸的不高兴

  “热可可和热牛奶,还要别的么?”

  “恩……加两块芝士蛋糕吧”

  “好”

  终于有正常的单可以点,我的心里感慨万分

  “一共是六十”

  “恩……” 少年掏出钱包翻了一下,迟疑地抬头看我 “美元可以么?”

  ……………

  “我明白了……”

  我揉了揉太阳穴,把号码牌递过去

  “这次算我请你们好啦”

  “啊,怎么好意思……”

  “没事,以后记得换好钱再来惠顾啊”

  少年不好意思地道了谢,拉着小鬼走开。我扶着收银机长叹一口气,跌宕起伏之后心情略复杂

  之后的客人里依然有各种稀奇古怪的家伙,我甚至还见到了自带豆花油条在店里吃,被林雅芝毫不留情地轰出去的。在收银,送单和后厨之间不断换着位置,一直忙碌到五点打烊,一整天的轮岗终于结束。腰酸背痛地靠着墙喘了一会结果还被林雅芝说没用,翻了一天的眼睛差点没只剩下眼白。麻利地将操作台整理完,后者换上便装把我带到后厨,掰开手指往手里一左一右塞了清洁剂和洗碗布

  “今天的量有点多,要加油啊新人” 她说,背着挎包挥挥手离开 “和小正太说明天我给他带女仆装”

  “……”

  店门缓缓关上,我和翼站在原地默默对视了一会

  “森哥,我明天好像有个很重要的……”

  “想都别想”

  ---

  虽然不愿意承认不过我真的很想看

  没有余地地一口拒绝,我挂上打烊的牌子,把小鬼拎回后厨

  攒了一天的盘子堆积得和山一样高,我把入门处的地毯拎过来铺在地上,以防过会餐具再有不测。翼带着的塑胶手套,将杯碟一个个地过水洗净。从退职以后太久没像这样工作,站了一天的小身板似乎有些不支,时不时地停下来歇一会,伸手擦擦额头的汗

  “累了么?” 我把控干水分的勺子放进橱柜里问道 “累了就休息一会”

  “没事” 少年笑了笑,将洗好的碗递给我 “还有一点,洗完就好”

  “你去休息啦,剩下的我洗”

  “森哥你洗会把工资赔光的”

  “工资赔光了没事,人累坏了心疼”

  “好肉麻……”

  “听话”

  少年无奈地耸耸肩,满是惋惜地看了剩下的餐具一眼,被我伸手捏了捏鼻子

  重新拿起抹布和手套,记忆里似乎有某个相同的场景被悄然唤醒。依然是叫做Mint的店堂,依然是打烊后的傍晚,依然是后厨里满满当当的餐具,没带钱包的键盘手结识了人小鬼大的咖啡师,寒暄,试探,经历,最后达成无形间信任的契约……这一切现在似乎绕了个圈,变换位置之后,又一次回到了最初的起点

  【“话说回来……到现在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

  “翼”

  “诶?”

  “凌晓翼,请多关照” 】

  ---

  “喂,森哥” 少年见我久久不动,伸手在我面前晃了晃 “想什么呢?”

  “恩……翼” 我说 “你有没有觉得,现在这个场景,和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很像啊”

  “第一次?哦,那个啊”

  “很像吧?店,时间,后厨……连做的事情都是一模一样的”

  “不一定哦” 少年摇摇头 “至少有个地方会不一样”

  “什么地方?”

  “这里”

  少年踮起脚尖,闭眼吻在我的脸颊

  “诶?!”

  “那次没有这个哦” 翼像是计谋得逞似地笑得很开心 “作为第一天努力上班的奖励,不用客气收下吧”

  我捂着脸,无比庆幸这一幕没有被雅芝妹子看见。

  (当然后来那货调了监控记录看完全知道了,据说鼻血喷的满屏幕都是)

  “那个……”

  “恩?”翼歪着头笑

  “恭喜你”

  “呃,呃??”

  我抽了一张便签纸,写了【再来一个】的字样贴在脸上

  “机会难得,请马上兑奖”

  “森哥你够了……”

  厚着脸皮凑过去,被少年满脸黑线地弹了一下额头

  “嘿嘿,总之多谢啦”

  我将最后一个杯子甩干放好,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翼的魔法加持缘故,这一次居然没有任何牺牲者,让我倍感欣慰

  ---

  “接下来呢?回家么”

  又检查了一遍设备,换回便服的我们关了灯锁了门,从来时的路往回走

  “不哦” 我摇摇头,略带神秘地笑道 “带你去一个地方”

  “哪里?”

  “去了就知道了”

  “可是饿……”少年有些委屈地揉了揉肚子

  “再忍耐一下就好啦,很快的”

  揉了揉他的头发,我伸手拦了一辆的士,报出离目的地最近的路名

  ---

  已经变成紫罗兰一样颜色的夜幕,流光溢彩的霓虹折射进车窗里,在我和翼的身上流动。因为路上堵车的原因,车程比想象中要久一点。少年倚靠在我的手臂上小睡了一会,似猫一样地发着轻微而安详的呼吸声

  车停下,我收起偷拍了无数张的手机

  “翼,醒醒,到了哦”

  “唔……?”

  我拍了拍他的身子,少年揉着眼睛醒来,睡眼惺忪的眸子往窗外看了一眼,忽地睁大

  “Rosemary?!”

  “晚上八点半靠窗边的位子,餐前酒换成苏打水,头盘不要芦笋和虾”

  我笑着,在他惊讶的表情中用手点了点脑袋

  “都记在这里了”

  “森哥……”

  “已经成为董事的小鬼头,刚刚开始工作的实习咖啡师能给你的东西大概微不足道……” 翼的眼圈隐约有点发红,我笑着打开车门,将他拉下了车 “但至少,我不会让你一个人吃晚餐”

  “……”

  准备了挺久的时间,位子也确实如他所说很难定。但这一切都很值得,不论是作为承诺还是道谢

  ---

  的士远去,店堂里的爵士乐愈发清晰。我往前走了一步,同那天blueberry邀舞时一样右手往前轻轻一揽

  “能有幸与你共餐么,凌少爷?”

  弯下腰的视线里只有瓷砖与光斑,偷偷抬头瞟了一眼。对面的少年抿着嘴,在低音提琴的乐声里灿烂地笑出来

  “当然”

  他说,指尖搭上我的手掌

  There’s rosemary, that’s for remembrance. Pray you, love.

  ---

  [chapter:5]

  一周的时间用比想象中更快的速度流逝殆尽,忙碌的工作与练习让我几乎没有空闲享受和翼难得的二人空间。 那些【和小鬼默契地做咖啡】,【帅气地顶小鬼的班让他休息】,【在休息时明目张胆地吃小鬼豆腐】之类的在脑海里滚动播放无数遍的画面一个都没有发生,工作时间里要么就是在厅堂里马拉松一样地送单,要么就是在后厨刷滤网搬原豆。偶尔被林雅芝看到闲着,立马就赶去萃原液写试味感言,以至于在这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连喝水都仿佛有股咖啡味,一撇嘴就是酸度甜度醇度的比例表

  在这期间唯一让人欣慰的事情,便是有生之年能看到女仆翼的装扮。我从未如此庆幸过林雅芝的强势,那天满面通红的蕾丝裙少年……说真的向路西法上交多少灵魂也没问题

  等等

  我好像已经在绅士的道路上越走越远了……

  轮岗结束,周六的时候翼和店长以及林雅芝道了别,从调休的职位上再次退下。少年本想将制服还回去,店长没有收,摆摆手示意给小鬼留做纪念。道谢之下那块小小的铭牌和领结于是被捧回了家里,和之前总店的胸牌一起擦得锃亮,放在书柜的最上层。

  衣钵传承完毕,凌师傅就此光荣退休

  “那么,森哥你要加油哦”

  早晨依然是一起出门,不过这次两个人往不同的方向走。向来接的司机点了点头,身上裁剪优良的西装让治愈系的萌小鬼多了一丝干练

  “恩,你也是”

  “另外尽量别再和雅芝姐吵架啦,不然又要被罚……”

  “每次都是她招我来着,我可没主动惹她过啊” 我翻了个白眼,顺手在翼脸蛋上捏了一把 “快去吧,今天晚饭我做”

  “诶?!”

  “什么嘛,那一脸提防的表情”

  “记得用新买的木碟和木碗,还有勺子拿塑料的那……”

  “知道了知道了“

  后面似乎还有一堆碎碎念的注意事项,我忙不迭地将他推上车挥手道别

  黑色的轿车从视野里消失。我看了眼表走进地铁站,暗自祈祷今天能比林雅芝早到,这样一来我就有机会赶在检查之前把昨天没打扫完的后厨清理干净,避免落下把柄,被罚去手磨五公斤的原豆

  不过果然,就像以前去演出和去音乐会的时候一样——

  【列车停站检修,请乘客们耐心等待】

  ……

  这大概也是人物设定的一部分

  运气一直都和愿望的强烈程度成反比,外带一贯有的主动迟到技能

  在倒数第三站停了足足15分钟,等到我上气不接下气地狂奔进店里的时候正好看到妹子拎着两袋后厨垃圾走出来,顺手甩进路边的垃圾桶里

  “哟新人,去拯救世界了么?”瞟了我一眼,林雅芝笑盈盈地问道

  “没,没有”

  背后一阵发寒,三伏天竟吓出一身冷汗

  “那去非洲扶贫了?”

  “不……”

  “给孤寡老人送温暖?”

  “也不是……”

  “那你居然还敢迟到?!!”

  老虎终于露出了獠牙,倒不如说这样反而让人安心一些

  “地,地铁晚……”

  “下次早点出门,再迟到晚上就睡店里” 妹子怒目圆睁道“现在,立刻,马上去换衣服,把昨晚剩下的部分打扫完,营业前还没弄好的话午饭就免了”

  “诶?!!”

  “快去!”

  唯唯诺诺地跟着她走进店里,我感觉翼走之后自己的地位又下降了几层

  与双休日的时候不同,工作日的上午算是店里最忙的时候。一波一波穿西装打领带的白领涌进店里,在点单处排起长龙。每一个人的语速都快得离谱,时不时抬手看一下表,要么就是在手机屏幕上敲敲点点,像危重病人随身携带着氧气瓶和呼吸机。

  “早上好,您……”

  “大杯摩卡一杯少糖不打奶油,中杯美式两杯用瓦楞纸杯装,拿破仑和白吐司各两个,积分打到这张卡上赶快我赶时间”

  眼前的金边眼镜男连环炮一样地说着,手里的会员卡近的快要戳到我脸上

  “呃,不好意思,您的摩卡要……”

  “少糖不要奶油!刚才我说的话你没听见么!”

  “抱歉,抱歉,我只是确认一下”

  “动作快点,要是耽误事了你赔不起”

  一时笑得有点僵,金边眼镜骂骂咧咧地从我手里接过小票,走到取杯的地方又开始不耐烦地发着无名火。我悄悄翻了一个白眼。回想起来,从乐队键盘到编曲再到咖啡师,似乎自己还真没做过这样正儿八经早出晚归的工作。可能真如对方所说,工作一天也赔不上他金贵的几分钟,不过至少我可以偶尔在工作时偷个闲出去晒晒太阳,然后在午休的时候煮一杯咖啡细细品。而他就只能在封闭的办公间里盯着电子屏幕坐一整天

  说起来有点葡萄酸的感觉,不过有得必有失,一切看心态

  “啊,烫烫烫!你们怎么搞的!”

  “抱歉啊先生,杯盖上有写热饮小心的……”

  “那也是你们……靠,我的西服!”

  抬眼瞥见醒目的一滩褐色,我扶着收银机很没礼貌地笑出来

  在店里吵吵了半天,最后给了双倍积分打发了事。后面的客人依然是忙忙碌碌的样子,不过相比之下态度真的好太多了

  “刚才那家伙还真是讨厌啊……”

  拿着奶泡壶从我身边路过的时候,林雅芝皱着眉头说了一句

  “火急火燎的也不知道赶什么,我都想把他绑椅子上用小勺子喂他了” 我耸了耸肩 “不过碍于顾客是上帝的原则所以没那么做”

  “要是我开店的话,门都不会让他们进的” 林雅芝一脸嫌弃地说道“对这种人而言,咖啡只是提神醒脑的液体,就像薄荷水一样,除此之外没有任何意义”

  “如果前辈当店长的话,估计没有人敢进来买咖啡的吧”

  “今天练习双倍,下班打扫后厨”

  “喂我开玩笑的!“

  “我当真了“

  甩着长长的头发走开,我在收银台前欲哭无泪

  什么嘛,相比家里正房这妹子真的一点都不可爱

  作死之后掏出手机给翼打了个电话,这孩子今晚好像也有别的事安排,要到挺晚不能回家吃饭。两个人在电话里惺惺相惜地互叹了口气,小鬼的心情听上去比我好一些,可能是因为家里那些炉灶碗筷今晚可以幸免于难

  “森哥都和你说别惹雅芝姐生气了啊……” 翼说,电话里的声音似乎挺无奈 “不过多做点练习其实也挺好的,熟能生巧啦”

  “小鬼你到底帮哪边的”

  “中立,中立”

  “哼,你今晚什么事?还是培训么?”

  “不是,今晚要和黎叔去见一个经销商,然后可能要一起吃晚餐”

  “没问题么?你不是最讨厌这种……”

  “没事啦,有黎叔在呢” 小鬼笑道 “我只要负责吃就可以了”

  “那打包点菜回来”

  “从Mint带个慕斯”

  “成交”

  最重要的事情落实完毕,接下来专心撸起袖管和瓶瓶罐罐鏖战。整个后厨光是餐具设备就洗了将近一个小时,外加地板货柜清扫和整理,平时四个人的活全部一个人干果然是要命的。把拖把丢到角落里,我在地上瘫了好一会才缓过劲来,体力值消耗殆尽,手脚酸的像是挤多柠檬汁的三文鱼片

  【别在椅子上赖着,赶快给我练习去】

  手机的信息铃忽然响起来,发件人是林雅芝

  …………

  这货真的没有用远程遥控摄像头之类的黑科技么

  神情紧张地四处张望了一下,我站起身来大声说了几句”啊我觉得雅芝前辈真的很好看“,“雅芝前辈真是文武双全才貌过人” 之类的话,见没有说我虚伪做作的短信发过来,这才放心接着躺尸

  (当然第二天还是受罚了。虽然没有远程遥控摄像头,她还有监控录像这一手。每天回顾定期记录,这妹子就像观察生物实验里的小白鼠一样把我摸得一清二楚)

  即使是对练习这件事情本身毫无好感,手感和技术比以前更流畅倒是不争的事实。回完短信之后又瘫了一会,总算是回了点血能够进行下一步。早上留下的也门sanani磨好填压进滤器,磕打之下的咖啡粉更加平整密实。我将热牛奶打好奶泡盛在玻璃杯里,萃取完毕的espresso从杯子边缘的地方小心地倒入,如瀑布一般的琥珀色原液激起色彩的渐变。浓度比例和时间,一切都刚刚好,在玻璃杯中默契地逐一汇聚

  被林雅芝调教之后的动作简明利落许多,浓缩杯倒完,像波浪一样起伏的层次交错重叠

  。这是Latte Macchiato,第一次见面时翼做的那一杯

  盯着杯子默默地看了一会,我转身从冷柜里切了一块小小的大理石蛋糕,拎了把椅子在吧台前坐下。店里的音乐没有关,从歌单里切了一首Akiko的【Love theme from spartacus】,亲和而让人回味的嗓音与这杯咖啡的氛围最搭。我坐在吧台前倒数第二个位置上,穿着制服抿着咖啡,用银色的汤匙在蛋糕上撇去浅浅的一层,在丰富而多元的醇苦味中送进嘴里

  虽然很羞于承认,不过真的超满足……

  大概所谓苦尽甘来的道理,说的也就是这样一种体会

  经历了挺长时间的排斥和厌恶,竟终于在晚九点打烊咖啡店里感受到了一人练习的乐趣。千丝万缕因素的汇总交错到极简的终点,那些繁密复杂的手法技巧和理论到头来,也只是为了给人带来此时一样的愉悦而存在的也不一定

  做个咖啡竟感慨出了禅意,不过想来这本身也算是生活的一部分。

  将剩下的蛋糕吃完,我给少年切了大大的一块慕斯装进盒子里,锁好门熄灯离开

  “翼,你在家么?”

  无人响应,打开公寓门的时候灯依然黑着,将蛋糕放进冰箱里,我打开电视百无聊赖地一边换台一边打瞌睡。按理说傍晚那杯咖啡应该是提神的没错,不过工作量太大的话也一样没辙

  昏昏沉沉之中下意识地想找个东西抱,果然自己还是没能习惯和那孩子长时间分开

  “喂,森哥”

  被小鬼叫醒的时候深夜档已经演完,翼小小的黑色西服上沾染了一丝的烟酒味,脱下挂在玄关的衣架上。

  “哦哦,回来了啊?今天怎么这么晚?”

  “经销商那边另外带其他公司的代表,时间长了一点”

  少年疲惫地坐在我身边,将手里的塑料盒递给我,侧头枕在我肩上

  “这是什么?”

  “外卖”少年说 “结束的时候不小心忘记了,我又回去买了一份。元贝和蒜蓉虾”

  “不用专程再买的啦,你这孩子……”

  “是约定啦”

  少年笑道,被我伸手刮了个鼻子

  “要的慕斯在冰箱里,我切了很大一块哦”

  “嘿嘿,谢啦” 翼打了个哈欠“不会被雅芝姐发现吧?”

  “放心不会,我用你照片和她提前换的”

  “森哥你……”

  “啊哈哈,玩笑,玩笑”

  少年嗔怪地瞪了我一眼,打了个哈欠

  “累了?”

  “恩……有点”

  翼轻轻地说道,大人的饭局对于他而言果然还是有点吃力

  “那先去睡觉吧,明天再吃”

  “好”

  伸手揽住我的脖子,我将少年整个抱起来,细碎的发梢蹭在脸上,似小兽一样地靠在胸膛

  洗漱之后,久违的倦意一点点漫上来。我将卧室的灯关上,只有一丝银线一样的月光在被子上拉伸。少年睡在左侧,身上穿着水蓝色的薄睡衣,相比那件笔挺的西服,还是这一身更让我更习惯

  “说起来,今天练习的时候做了Latte Macchiato诶”

  我微微地撑起身子,试探性地说道

  “真的?” 翼笑笑 “进步很快哦”

  “下次来店里的话做给你尝尝看吧?”我说

  “在家里做不行么?”

  “怎么?雅芝姐姐太热情了?”

  “喂”

  我大笑,少年尴尬地揉了揉鼻子,看样子对蕾丝裙依然心有余悸

  “总之要记得来”

  “恩“ 翼点点头

  “还有,等阿峰好一点了,我们再去一次海边吧”

  “露营?”

  “没错,上次不是说好了么,夏天的时候再去一次” 我说 “还拉了勾”

  “这样啊……我都忘了呢……”

  轻轻地叹了口气,少年翻了个身

  “怎么样?”

  “恩……先睡吧”

  “呃,那么晚……”

  话题没有继续下去, 少年也没有接话的意思。我静静地等了一会,直到听到平稳而均匀的呼吸声在耳畔轻鸣,那副小小的身躯背对着我入眠

  不知是因为什么原因,今天没有向我道晚安

  “小鬼,晚安哦”

  黑夜里,我喃喃地自语了一句

  ---

  [chapter:6]

  那块慕斯最终还是躺在冰箱里没有人动,翼第二天很早就出了门,晚上也依然是夜深了才回来,带着厚厚的一沓文档或是资料,稍微说上两句话便撑不住去睡。利用监护人的称谓打电话给董事会询问过,却被告知有些项目是少年自己额外添加的,最大程度调整了一下作息,效果还是很有限。每次和翼当面讨论这件事情,那孩子总是一副轻松的样子,说为以后的工作管理做个基础,让我别为此太过敏感

  话虽这么说,可看见少年脸上黑眼圈的次数越来越多,让人着实有些放不下心

  至于我这边,在经历了一系列班后训练和无偿加班之后,终于算是勉强达到了林雅芝“可以出台接客” 的标准(什么鬼),正式以咖啡技师的身份在店里工作。虽然技师的工作量比以前单纯收银打扫多了很多,不过能真真切切地触摸到机器,将自己的作品递给顾客,感觉果然很不一样

  “谢谢惠顾,纸巾和吸管请那边拿”

  一个上午做了十几杯冰摩卡,这东西一到夏天就变得非常受欢迎。我将纸杯递过去,还没来得及转身做下一杯,身边忽然多出一张纸巾

  “把汗擦一下,那个样子有损店里的形象”

  “哦,谢谢”

  林雅芝点点头走开,过了一会又折回来

  “新人,今天下班之后留一下”

  “不是吧?今天还得扫后厨啊?”

  “你要是愿意的话也可以” 她耸耸肩 “不过今天是别的事情,别提前跑了”

  一头雾水地看着她离开,我低头给翼发了个晚回家的信息。那孩子理解地发了个加油的颜文字过来,告诉我今晚会在公司吃晚饭,不用担心

  “可以点单了么?”

  “啊,当然” 我将手机塞进口袋里“先生您要……我勒个去金金金金杰锐你怎么在这?!”

  “来着放松休闲喝下午茶”

  许久不见的,站在收银机前的Jerry将墨镜摘掉,一脸笑眯眯地看着我

  “然后顺便视察下工作”

  “我话说在前头,今天不可能给你免单” 我轻哼了一声,朝他犯了个白眼 “刚过实习期,这个月工资还没发”

  “这么可怜?”Jerry啧啧地摇了摇头,从钱包里掏出一张红票子 “这一百拿去大爷赏的,给唱支小曲吧~”

  “唱你大爷”我将钞票夺下来放进上衣口袋里 “喝什么?”

  “随便,你看着做”

  “妥,一边坐着去”

  将收银的工作交给别人代理,我撸起袖管将咖啡机预热。自从bluster forest 结束之后就没怎么和这货见面,在音乐节上大放异彩的,阿峰乐队的调音师和Jerry一起拉了其他几个有实力的业界人成立了工作室,做独立摇滚的同时进了电影配乐和编曲的圈子。业务和名气现在都像是坐火箭一样地发展迅速,至少和以前做乐队的时候不可同日而语

  然而即使工作室获得成功,这货也还是以前欠抽的老样子

  “还别说你这样子,还挺像回事的。那玩意是什么?冒泡的那个?哎哎,咖啡粉洒出来了?缺斤少两还是怎么的?还有牛奶呢?给我多加点,对了我怕苦你多放点糖浆,不过也别太腻。你手上那玩意是啥?打奶油的?嘿呦这玩意挺有意思,和杀虫剂罐子长得差不……靠你丫居然打我?!”

  “要喝就别逼逼!” 我将铝制的喷罐收回来 “你丫到底是来捧场的还是砸场的”

  “当然是捧场,为了来看你我还推了两个项目的谈话”

  “我看你分明就是不想去吧”

  “没良心的家伙” Jerry哼了一声 “咖啡呢!”

  “拿去” 我将瓷杯放在他面前

  “看着还凑合”

  对面嘿嘿笑了一笑,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怎么样?”

  “能喝,反正我是不会品这玩意,你拿包速溶的给我也差不多”

  “这么好的豆子给你简直就是浪费”

  我将咖啡机关了,拉了把椅子在他面前坐下

  “说吧,今天怎么有空来我这了?”

  “单纯的叙旧而已”

  “得了吧,你要是真叙旧绝对把我拉去酒吧了,还会来这坐?”

  “朕偶尔也有想微服私访的时候”

  “快说”

  “都说了没什么大事了” 这货一脸真诚地撇撇嘴“来看看哥们转行工作的地方不行啊?”

  “如你所见,咖啡店,咖啡机,吧台,桌子。早九点上班晚6点下班中间有午休午餐可以叫外卖,对面牛肉面馆的面很难吃。还想问什么?”

  “你喜欢这份工作么?”

  “什么?”

  我愣了一下

  “我换种说法” 他摆摆手重新问道 “你觉得,现在这份工作适合你么?”

  “呃……”我有些诧异 “怎么突然想到问这个?”

  “回答我就是了”

  “不是,你想干嘛?“

  “快说”

  一反常态地用很认真的眼神看着我,我与Jerry对视了好一会,点了点头

  “还挺适合的吧” 我说“至少我觉得我在做咖啡这项上还是有点天赋的”

  “强过你编曲和键盘的天赋么?”他问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就直接说了吧” Jerry放下杯子,清了清嗓子“大森,我需要你”

  “这句话听上去有点怪怪的”

  “别想太多”

  Jerry敲了敲杯子,示意吐槽的话之后再说

  “事实上,那次音乐会之后有很多唱片行和业内人来谈合作。还记得那个Air影音么?他们的器材test demo现在是我们在录。无论是业务还是运行,工作室基本都已经上正轨了,目前前景很好。我那边还缺的就是编曲,一起组了那么多年团,你是我唯一信得过的人,不论是人品还是实力,这些话不是恭维你知道的”

  他的语速很快,眼神里是熟悉的热忱,还有完全表露的期待

  “说真的你在这做什么咖啡师真的屈才了。那边工作室里都是一起做过音乐的熟人,大家目的信念都一样,你想做想写的曲子自由发就行,没有限制。等你一句话,器材地方都给你准备好了,然后我们一起重新开始,怎么样?”

  “等,等下我有点乱” 我扶着额头,做了一个暂停的手势 “你是说,让我放弃现在的工作去你那边做编曲,直接加入工作室?”

  “没错”

  “工作室里都是熟人?”

  “阿菁,辰子,Jackie,Zach都在,还有上次音乐节认识的罗艾”

  “Crusade的那个?”

  “是的,很棒吧?”

  我不可置否地点点头

  “那么这事就这么说定了” Jerry拍拍手起身“你准备一下,过几天我……”

  “那什么Jerry,这事我可能还得再想想” 我打断他说 “你再给我几天时间,我给你答复,行么?”

  “再等几天?” Jerry有些诧异

  “恩”

  “一般来说,你说这句话的意思有百分之八十是推脱” 他摇了摇头,重新在位置上坐下“为什么?有别人找过你了么?”

  “当然不”,我哪有那么受欢迎”

  “那么为什么不来?”

  “我也没有说不来啊,至少给我点时间考虑一下吧”

  “大森,从大一开始咱两就睡上下床,你在想什么我都清楚” Jerry的表情忽然变得有些严肃起来,正视着我道 “以前遇到这种情况,你就算手上有再放不下的task也会先答应下来,然后再去想怎么安排。编曲写歌方面的事我从来没见你犹豫过,一次都没有”

  “我知道,但是这次不一样”我说

  “我不明白,你真的喜欢每天站在这个工作台后面给人递咖啡?还是说你……”

  皱着眉头,他仿佛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似地顿了一下

  “等一下,是因为那个孩子么?”

  “……”

  “大森” 他盯着我的眼睛“是因为那个孩子么?”

  我没有说话

  “果然” 他叹了口气,伸手揉着太阳穴“我就知道会是这样”

  “你应该清楚你在做什么吧?”

  “恩”

  “大森,我知道你很喜欢那孩子” Jerry说,止不住地摇头“但是只是因为这个就转行从头做起的话完全不像你,太荒唐了”

  “是吧,我也那么觉得” 我点点头“老实说,做这个决定的时候我自己也吓一跳”

  “大森”

  “先听我说完”

  我冲他笑了笑,拿起咖啡壶给自己的杯子注满

  “六年,从大学开始。一开始家里人都反对,你爹逐你出门,阿伦他妈一分钱也不汇给他。我们凑钱买乐器,然后做酒吧开业的商演,接跨年live house的通告,不管有没有收入只要能上台的我们都干。稍微有点知名度之后开始写歌,有的时候不得不贱价卖出去一些非常好的曲子来维持这个团。阿伦和大丰兼了两份工,我每天憋在录音室通宵的写曲,你总是打不完的电话,想方设法找到演出的机会。然而两届bluster forest我们都只离成功差一点点,到头来也没像当时所想的一样,能够真正地大红大紫起来”

  “我……”

  “你别误会了,我说这些,不是要怪谁。说真的,我一点也不后悔当初和你们一起组团,这一路走来大家都尽力了,能够走那么长时间很不容易,现在我也还是很感恩有那一段时光,再选一次的话还是会义无反顾地去”

  “那现在呢?”他问“依然义无反顾?”

  “现在不同了”我说

  “怎么?”他伸手敲了敲桌子“失趣了?还是对这个行当一点信心都没有了?”

  “都不是”

  我摇了摇头,声音放轻下来

  “我只是觉得,有点漂累了”

  “……”

  没有再多的质疑,像过场空白一样忽然的安静下来。Jerry张了张嘴,然而什么都没说

  “翼对我来说不仅仅只是一个孩子而已” 我说“这么多年来团里的大家一直相互扶持相互依靠,可是你知道么?只有翼让我觉得有归属的感觉,无论做什么事都有了底气。所以我想,能尽可能地离他近一点,就算某天一无所得全盘皆输,一身狼狈地回到家,这孩子也还是会给我拥抱,就像回航的港湾”

  “可是,就算如此也不必放弃原来的事业吧?”

  沉默了许久后,Jerry叹了口气

  “花了那么长时间和精力,然后为了他从头开始一个新的职业,真的是你心甘情愿做的事么?”

  “恩……也不是完全因为翼啦,其他因素也有一些” 我说 “而且我没有说过全部放弃吧?”

  “什么?”

  “你就把这当做休整充电的一种吧” 我耸耸肩,将手上的杯子放下

  “一直以来,我写了多少曲子自己也数不过来,每次别人说要表达什么内容,我就写什么类型。那些曲子我有很认真地在写,可是每次从头听的时候,都觉得有点说不上来的浮躁。这个瓶颈我一直都不知道怎么跨越过去,写出能让自己感动的曲子变得很困难。可能是脱离生活太久的关系,你若是和我说一首曲子要展现怎样的情感,叙述怎样的情景,我的脑袋里出来的都是五线谱,三连音之类的东西……那些最初写曲时的画面和心境,我已经丢掉很久了,现在我想找回来”

  “找回来?靠在柜台后面给人递咖啡么?”Jerry皱了皱眉头

  “恩哦,每天都能见到不同的人,空闲的时候还能听人讲故事收集素材不是很好么?”我笑道 “除此之外还可以自由支配时间,有灵感的话随时就能写下来”

  “收集素材……么?”

  “恩”

  “然后调整工作比例,改成兼职写曲?”

  “大概是这个意思”

  Jerry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最后默默点了点头

  “好吧,我知道了” 他说,虽然语气还是有点失望“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也就不强求了”

  “谢啦” 我笑“有任何要帮忙的地方直接来找我就行”

  “唉~” 将咖啡喝完,他伸手指了指窗外的白色面包车 “本来都想好了你要是不答应的话,绑也要把你绑走的”

  “……”

  “不过你都想透彻了,也说未来会有更好的曲子,这点时间我还是等得起的”

  他说着,脸上忽然露出谜一样欣慰的笑

  “不愧是我的大森”

  又来了,这种同床共枕十几年的语气……

  我白他一眼,顺手把他空了的杯子拿去洗

  “话说回来,那孩子现在怎么样了?” Jerry问道“听说接管了他爸的公司?”

  “恩,现在是Lings&Ora的董事”

  “Ok么?半大的孩子,坐上这样的一个位置压力会很大吧”

  “从上个月开始就每天忙到很晚” 我叹了口气,将杯子里的水控干 “晚餐也很少在家吃,有的时候在沙发上坐着坐着就睡着了,抱进屋里睡几个小时自己又跑出来看资料,一直到早上出门”

  “这还真是……”

  “翼一直很努力,大概也想证明些什么东西吧” 我轻声说

  “大森”

  “恩?”

  “别让他离你太远”

  “啊?什么?”

  Jerry认真地看着我,然后再次换上熟悉的,贱贱的笑容

  “不然吃豆腐的机会就会变少了”

  “别把我和你这家伙混为一谈”

  “啊……那孩子皮肤一定很好啊……揩油一定超棒的,还可以做嘿嘿的事情……”

  “我要报警了”

  终于消停地离开,走的时候还顺手拿了几块曲奇。我将这货送到门口,看着他坐进面包车副驾驶的位置

  “如果你想回来了,就给我打电话” Jerry摇下车窗冲我说道 “位置随时给你空着,在这之前努力变强,和那孩子好好在一起,照顾好他”

  “恩,我会的”

  “那么就这样”

  面包车发动着离开视线,我在原地又默默站了一会,走回店里继续工作

  营业结束,打烊之后我按林雅芝说的留了下来,被她拉进办公室,发现店长居然也在

  “你说什么?店庆?”

  我抓着脑袋问道,对面的两个人默默地点了点头

  “Mint现在六十家门店,每家都要安排一个店庆的特殊活动,这是传统” 林雅芝抱着手臂道“作为新人能够参与这件事的策划你应该感到荣幸”

  “呃……所以是有什么要我帮忙的么?”

  “方森,你之前是弄音乐的吧?” 店长问

  “是”

  “我和小林商量了一下,打算店庆那天延长营业时间,晚上在店里开放小型的爵士音乐会”店长试探性地看着我说 “你觉得怎么样?”

  “爵士音乐会?” 我想了一下 “是和blueberry那种差不多么?”

  “恩,把店后面的那块露天院子改成舞台,然后提前几天宣传预约,提供免费的咖啡的点心自由进场”

  “这个很好啊” 我点点头“大家会玩的很尽兴的吧,和咖啡店的定位也很搭”

  “目前舞台和宣传的事情是我和店长在弄,音响设备,乐队演出方面的事情需要一个懂行的来接手” 林雅芝看了我一眼“大好的表现机会,现在交给你了”

  “诶?那平时的工作……”

  “照做,没加班工资但是有交通津贴。这是组织给你的任务,政治思想一定要正确”

  “…………”

  “没问题吧?表个态”

  “保证完成任务” 我欲哭无泪地说道

  “那么这事就这么定了” 店长拍拍手“回头问问安排,店庆的那天把凌董也带过来吧,大家聚在一起好好弄一场演出”

  “恩,我知道了”

  我答应着,偷偷瞄了一眼旁边的林雅芝,这妹子的眼睛里已经冒着中彩一样兴奋的光芒

  ---

  [chapter:7]

  晚上我和翼说了这件事,顺便提雅芝姐姐传达了一下对他的思念。少年略带顾忌地扯了扯嘴角,转身打开平时记日程的笔记本,手指下滑地找着日期

  “恩……两个星期之后的周日是吧?” 翼抿着嘴唇想了一会,有些不确定地说道 “现在看好像事情不多,不过店庆的话估计各个分店和经销商合作方那边都要跑一遍,到时候能不能空出时间来就不一定了啊”

  “只是一个晚上而已,应该不要紧吧?”

  “其实Lings&Ora最近在弄组织结构重组的事情,所以之后会比平时更忙一点的……” 少年微微叹了口气,有些歉意地看着我 “我会努力空出时间来了,到时候再说吧”

  “没事,要是太忙的话就算了” 我摆摆手道 “最近一直都很紧张,偶尔也想让你借这次活动轻松一下”

  “恩,我知道” 少年笑笑,将本子合上 “话说回来,森哥你有个大概计划了么?比如请哪些人,演出形式和设备之类的”

  “设备的话我明天一早给Jerry打电话,看他能不能帮忙解决” 我说 “至于演出形式和乐队我已经和以前的前辈打过招呼了,他会帮我物色合适的团队过来”

  “森哥你自己会上台演出么?” 翼忽然凑过来问道

  “诶?我么?”

  “恩”

  “应该不会吧,到时候得在台下管理流程什么的……”我伸手挠了挠头发“而且如果被林雅芝看见我自己在台上玩high了的话我大概会死的很难看”

  “这样啊……” 少年像是很遗憾地耸耸肩 “我还挺想再听你唱一遍Let’s start from here的”

  “再穿一次女仆装我就给你唱”

  “才不要”

  翼吐了吐舌头,刚要说话,桌上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点了屏幕上的接听图标,少年听了一会神情一滞,轻声询问了几句之后将电话挂断

  似乎有什么不对劲的情况,我看着他咬了咬嘴唇,进屋将公文包拿了出来

  “怎么了?”我问

  “公司那边有一点事,过会可能要过去一下”

  “不是吧?都这个点了?” 我惊讶地说,抬头看了一眼时钟

  “恩,挺要紧的,过会有车来接” 少年点点头,伸手揉了揉太阳穴“不用担心,森哥你过会先睡吧,别等我”

  “先睡?你今晚还不回来么?”

  “应该回来,我说不准但是会尽快的”

  少年将文件整理装进包里,看着我说道

  “那森哥我就先……”

  “不行”

  我干脆地一口回绝

  “我不明白,什么事情非得现在去?你都忙一天了,那边自己不能解决?非得让你去?” 我皱着眉,打开手机通讯录找着董事会的电话 “你一个孩子,每天忙到这个程度,身有些过分了吧?身体怎么可能吃得消?”

  “没事的……”

  “你今晚别去了,我打电话和董事会那边说”

  “真不用了”

  “你坐下,我今天一定……”

  “好了,森哥” 少年终于忍不住打断我说道 “这是我自己要求处理的task,不是别人强加的。放心很快就好,不会弄太久的”

  “什么?”我愣了一下

  “是我自己接的部分,和别人没关系的”

  “又……是?”

  “恩”

  之前和董事会沟通的时候也说过这件事,我没想到已经到这种程度了

  “明天再去不行?”

  “明天恐怕就晚了,文件一早得过……”

  “那种事情交给别人去办!”

  “可是负责人是我,如果环节出错的话是我的责任……”

  “……”

  翼低声地解释,我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却感觉一股无名的烦躁从心底升起来

  “一定得去是吧?”

  “恩,得去”

  “我知道了” 我说,将手里的手机摔回茶几上 “你走吧”

  “森哥……”

  像是被突如其来的响声惊了一下,少年的身体微微抖了一下,有些不知所措地站在我面前

  “别管我,你去好了”

  “森哥你生气……”

  “没有”

  “对不起,可是我……”

  “车过会就来了吧,你自己准备一下吧” 我站起身,打开卧室的门 “注意安全,我先睡了”

  “等,等下,森哥”

  少年伸手拉住我,咬着嘴唇摇头

  “还说什么?”

  “那,那个我不去了,我给那边打个电话,然后我……”

  “去吧,随便的话很失礼不是么?”

  “可,可是……”

  “去啊!”

  下意识地吼了一句,房间里顷刻之间没有了声音。我缓缓回过头。少年愣愣地看着我,捏着衣角的手悬在半空中

  “翼……”

  被烦躁冲昏的头脑冷却下来,我张了张嘴,完全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

  少年将手伸了回去

  我张了张嘴,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几个音

  “那个,我……”

  “…………”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我……”

  “…………”

  “抱,抱歉”

  认识以来从来没有发过这样大的火,少年低下头没有说话,气氛凝固一样地安静。自责的情绪延迟一样地慢慢出现,我蹲下身想要解释些什么,嘴巴却一直笨拙地跟不上思路,说的都是些支离破碎完全没有逻辑的话

  “那个,对,对不起。森哥没有别的意思……我是说,我不是在生你的气,我不该吼你的,对不起,但是我就是觉得不太好……毕竟这么晚了,你一个孩子,我,我是说之前也是一样不是么,虽然我知道你最近忙,这总归有点……”

  很努力地想要把心情传递给他,我却连最基本的陈述都做不到,之前的情绪和愧意将脑袋冲撞成一团浆糊

  “翼,我没生气,我就是有点……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是这段时间很少能呆在一起,很久没一起吃过晚餐,晚上也很晚回家,我知道你很努力,但是我很担心……然后就有点……控制不住情绪,真的不是生你的气,对不起我只是……”

  ”

  乱七八糟地说了一堆,半响之后,少年缓缓地点了点头

  “我知道的,森哥不用道歉了” 他说 “也是我的错”

  “不是的,我……”

  “今晚还是不去了,我回头给那边打个电话” 翼没有看我,将公文包放下,取出里面厚厚的一沓资料 “森哥说的没错,明天一早赶也可以”

  “那个,翼我真的不是怪……”

  事情变成无措的样子,我没有来得及回话,他独自拿起手机走到阳台上取消行程。即使是背对着我,我还是能从这孩子的声音里感受到一丝残存的,混杂着不安与慌张的情绪。也许他也不解,但是他没有再问下去。即使问了,我也还是说不清楚

  【这样你满意了么?】

  脑海里出现这样一句问句,说这句话的两张脸一张是翼一张是我自己。不知道为什么,那种之前莫名的恐惧忽然实体化了一些,我能真切地感受到它,就好像人在我身边却随时会不小心丢掉一样

  “森哥,我拒掉了”

  “啊,好”

  “这样的话明天要早起,回头早点睡吧”

  “恩……”

  翼说着走进书房。我用力摇了摇头,试图将这种不安从脑袋里驱赶出去

  夏夜的风从阳台的门缝中吹进来,意外地比想象中冷很多

  被矛盾破坏后的气氛很尴尬,那一晚我们刻意地对这件事绝口不提,心不在焉地做着自己的事。洗漱完进卧室的时候看见翼穿着睡衣坐在椅子上,静静地望着窗外。我递了杯了热牛奶给他,放在隔热的瓷杯里以免烫手

  “给”

  “牛……奶?”

  “喝点吧” 我说 “这几天不是一直睡不好么”

  翼点点头,很努力起朝我笑了下,然后轻声说了句谢谢

  少年很小心地将牛奶喝完,把杯子递还给我。本想伸手将他嘴角的奶渍抹去,然而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那么做,转而递了张纸巾过去,拿着杯子进了厨房

  事情的影响还残留着,我不知道该不该无视它,但觉得有心无力

  互道了晚安,两个人躺在床上相对无言。似乎真的是因为牛奶的作用,少年很快地入眠,闭着眼睛均匀平稳地呼吸。无声之中我翻过身,看着他深栗色的头发还有长长的睫毛……那副睡颜依然精致,像是没有任何事情能够扰乱心绪一样的安详。然而这只让我觉得更抱歉,还有一丝没有办法描述的,有些飘渺的陌生

  “对不起,翼”

  我又轻声说了一次,不过他大概听不到

  起床之后我给林雅芝留言,告诉她今天可能因为演出设备的事会晚点去店里。翼依然比我醒的早很多,在餐桌上留了一份早餐便出了门。我嚼着牙刷走进厨房,冰箱上贴着这周家里要买的清单。因为翼很少回家吃的缘故食材少了很多,同时减少的还有烘焙豆的数量,取而代之的是袋装的速溶咖啡,二十秒冲完的那种

  将空盘子丢进水槽里,我给Jerry打了个电话

  “喂”

  “虽然我知道你可能会耐不住我人格魅力诱惑,可是我没想到会这么快”

  “想太多了” 我说 “有别的事要你帮忙”

  “什么事?”

  “店里打算弄个小型爵士沙龙,需要音响设备还有中控调音台,你那边有的吧?”

  “以后去你那买咖啡要给钱么?”

  “当然”

  “我没有”

  “……你丫……”

  我咬牙切齿地握着手机,对面则模仿起了假装挂断的“嘟嘟”声

  “九折行了吧?”

  “九折啊……” 电话了沉吟了一下,很认真地回复道“我这有一个导游用的扩音喇叭,不介意的话……”

  “八五折加每月两杯赠饮” 我说 “爱要要不要我找别人了”

  “成交”

  爽快地同意了交易,估计这货只是因为无聊才提的要求所以见好就收

  一如既往的贱,不过因为这通电话早上的心情好了很多。将所有设备罗列核对,又敲定了具体时间派车去取,器材方面算是有了保障,接下来就只剩人员协调方面的事情需要落实。市里的爵士乐队不算很多,再除去档期冲突或者正在巡演中的,能来的人相当有限。我发了条信息给林雅芝问她能不能加点其他类型的乐手,妹子回了一句“你看着办”就把责任全部推了个干净,只我一人挠着脑袋想对策

  “喂,奎子,你下下周日有空没?我这有个小型的live,爵士的。恩,对,没空么?那行吧,你再帮我找找其他人,拜托了”

  (划掉)

  “透,你们Verland有玩过爵士风格么?没有……啊……不,没事没事,我这有个爵士主题的live show现在缺乐手,对,你们号召力大,回头帮我问问行不?恩,bossanova, old jazz, 哪怕是dirty blues 也行,谢谢了啊!”

  (划掉)

  “Kimchi,It’s me. Last time when I called you said you would stay till next month right? Yeah I may have something for you now…… You gotta a show? When is it? Emmm…… You sure it’s that time? No that’s not helping……staffs just get exactly crashed……Anyway, please call me if you can do, appreciate”

  (划掉)

  打出去的电话十有八九是没用的,名单上的名字已经全部划完,能来的也只不过三组。我后仰着靠在椅背上,将脑袋里认识的家伙全部过了一遍,然而对情况没有任何改善

  Colin,夏洛,影团……

  等下,好像阿峰他们以前也玩过一段时间爵士的……

  (要是人还健康的话,现在一定拍着胸脯和我说包场,打算一人出尽风头了吧)

  自从正式上班之后就很少有时间去看望这家伙(反正每次去也都是被他和然小子秀一脸恩爱)。我抬头看了眼时钟,离下午上班的时间还早。情况僵着一时半会也解决不了,思考了一下干脆换件衣服出门拦车,路过超市的时候进去买了个果篮,然后上高架直接往市医院的方向开

  和上次伊玛的事情一样,也许我还是想听听他有什么办法

  自从病情缓和之后阿峰就从ICU转了出来,因为然的坚持住进了特等加护病房,单间超豪华的那种。这货从此过上了神仙一样的日子,从发给我的短信上来看,每天还有漂亮的女护士来嘘寒问暖整理床铺,偷拍的照片每天都不重样。听说前段时间搭讪的时候还正好被送饭的小然看见,后者笑眯眯地将人请出去之后用汤面糊了阿峰一脸,然后接下来的一个星期送的全是白粥,连咸菜也没有

  “请问,上官峰的病房是几号?”

  “7号,往前走左手边就是了”

  “好的,谢谢”

  高级病房的楼层里没什么人,除了值班室之外一共只有7个房间。我敲了敲门,然后伸手拉开了白色的侧推门

  “你吃不吃?”

  “不吃,除非你用嘴喂我”

  “喂,不要提无理要求”

  “那我不吃了”

  我默默地关上了门

  “喂,大森我都看到你了,进来吧” 阿峰探出头喊道

  穿着病号服的家伙靠躺在床上,因为激素治疗的原因比以前胖了一点,不过看样子挺有精神。然小子坐在床边,手里捧着保温汤碗,转过头来有些惊讶地看着我,手里的汤匙不经意地一歪,热汤全部滴到阿峰手臂上

  “森哥?!你怎么来了?”

  “啊烫烫烫!!”

  “前段时间忙抽不出空,今天来看看你们” 少年无视病人的哀嚎,放下汤碗直接扑进我怀里。我笑了笑,随手将果篮递过去 “那家伙被小然你养的很健气嘛”

  “哼,那个白眼狼才不会领情呢” 然撇了撇嘴,大概是想到之前搭讪护士的事 “话说今天只有森哥你一个么?小翼呢?”

  “哦,他这几天都有事,下次会和我一起过来”

  “这样啊” 少年有些失落地点点头 “那你们先聊着,我去泡杯茶来”

  “啊,不用那么麻烦的”

  “没事没事,正好被那个笨蛋气的不行想透会气”

  然吐着舌头走出了病房。我挠了挠头发,从角落里拉了把椅子到床前坐下

  “好久不见,现任咖啡师先生” 阿峰像古美门一样地捋了捋刘海 “今天来是探讨情感伦理,咨询姿势体位还是策划婚礼流程?”

  “都不是,话说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你的话一般来说是第一种问题多一点,后两者的话按你的性格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提上日程了吧”

  “别自说自话喂” 我白了他一眼 “看你这样子最近恢复得还挺不错”

  “还凑合吧” 他说 “环境不错,饮食尚可,护士漂亮。除了没什么事干每天比较无聊之外这里简直就是失乐园”

  “乐园就可以了,为了提升逼格加个失字其实很糟糕”

  “嘛总之我这还不错,你可以放心了” 阿峰笑笑 “回去也和翼小子说一声”

  “恩,我会的”

  “说起来,你们俩最近还好吧?”

  “诶?”

  “你不是工作了么?然后他也去董事会了,两边交集就少很多了吧?”

  “……”

  我想起昨晚的事,有些酸涩地撇了撇嘴

  “嘛,还好吧……”

  “时间上和话题上重叠的部分大面积消失,有的时候就算在一起也会有没话说的感觉吧?”

  “……要你管……”

  “所以这个时候你就更加需要一些肢体上的接触来点燃双方霜冻的恣意和热情,突然的壁咚和后腰抱都是不错的选择,但是更深刻的记忆才能让两人平稳度过冷淡期。来,告诉我你们现在进行到哪一步了?”

  “我想想,我们……等下这种事我干嘛要和你说啊!!”

  和Jerry一样的套话技巧,我忙不迭地喊回去,对面一脸可惜的表情创欠揍指数新高

  “总之如果真出什么问题的话,就来找我好了” 阿峰不在意地摆了摆手 “多年临床经验值得信赖”

  “那些经验你先留着吧,我最近忙得很没空插科打诨”

  “怎么了?咖啡师不应该是挺闲一个活么?”

  “特殊情况,而且也就算平时也没你想得那么闲好么……”

  我看了他一眼,把店里准备开爵士音乐会的事情说了一遍。期间我一直很小心地注意着他的表情,怕和乐队相关的话题刺激到他,然而这货全程饶有兴致地听完,一点失落感都没有

  “所以你现在缺少乐手是吧?” 阿峰摸着下巴思考 “Jerry那里你有问过么?”

  “问过了,Jerry自己能抽出时间来应援一下,大概到时候带两个人一起的样子” 我摇摇头 “不过就算加上他的话,人也还是不够”

  “说来也是啊……这个时间段大概都在为隔壁的夏季音乐节做准备吧,没有档期也应该”

  “是啊……”

  “不过大森,这事我想还是有办法解决的” 他沉吟了一下说道

  “诶?怎么说?“

  “先帮我剥个橘子“

  我从果篮里挑了个最大的,剥了皮递到他手上

  “总的来说,你们咖啡店的爵士沙龙就是为了店庆而举办的交流演奏会,和正儿八经的商演不同,强调宣传店面,增加互动,普及且结合咖啡和爵士文化,逼格相辅相成” 将橘子瓣塞进嘴里,这货公文一样地总结道 “那么这样一来的话,参与的人更看重的是气氛和演出形式,行家和对细节死扣的鉴赏家基本没有我说的没错吧?”

  “恩……差不多”

  “那么就好办了” 他说 “你联系过市里的大学社团没有?”

  “大学社团?”

  “恩,至少在我们学校,除了我们crusade之外还有好几个乐团,流派不同中间也有玩爵士的,以前校园祭公演的时候听过他们的现场还不错。” 阿峰点点头道 “虽然不敢和专业的相提并论,不过我觉得作为普通听众而言已经足够水准了”

  “你能联系他们么?”我问

  “当然,如果你需要的话我晚点就和他们说” 他说,将嘴里的橘子咽下去 “不过大森你仔细想想,全市那么多高校,像这样的爵士社团很多,水平好的也不在少数。如果上SNS看一下,他们中的很多都有演出视频,从中择优再联系的话,其实你的选择范围比你想象的要大很多不是么?”

  “的确……学生参加音乐节的不多,周末的话档期上也不会有太多冲突……” 我想了想,愈发觉得这个提议可行 “如果有视频或者demo的话也能控制乐队质量”

  “是吧?”

  得意地朝我笑笑,这货今天居然异常地靠谱

  “一方面这些社团渴望商演机会宣传自己,对酬劳基本没什么要求。另一方面同好和同校学生也会去应援,SNS上扩散一下基本就是免费的网络营销,宣传店面也扩大客户群,算是双赢的局面,你们店长也绝对不会拒绝的。”

  “明白了,我回去就找人联系他们” 我搓了搓手,从果篮里又抓了个苹果削皮递过去 “恩人你还要吃什么和我说”

  “翼小子”

  “这个办不到”

  “切,小气……”

  不满地啃了一大口苹果,阿峰倒在床上哼哼

  “久等了森哥,和那家伙共处一室一定很煎熬吧?”

  然小子推门进来,将手里的热茶放在桌子上。不愧是高级病房,一整套的茶具,茶壶还是紫砂的。

  “恩,辛苦你了小然”

  “喂!”

  三人闲聊了一会,快到上班点的时候我起身告辞,说好下次带着翼一起来访

  “那么我先走啦?”

  “森哥再见~” 然挥挥手“下次挑个周末来,待久一点”

  “好” 我弯腰捏捏他的脸

  “那个,大森”

  “恩?”

  “给我留个位置”

  “诶?音乐节么?”

  阿峰点点头,脸上带着平和的笑容

  “可是,你现在……”

  “要最靠近舞台的,弄张舒服点的躺椅最好”

  “这个……” 我探寻地看了眼然,出乎意料的是对方只是无奈地耸了耸肩,再无其他表示

  “记住了啊”

  “好,好吧”

  “行了没事了” 他摆摆手 “跪安吧,朕要翻然妃的牌子了”

  “哈?上官峰你刚才说什么?”

  我迅速地拉上病房的门,捂着耳朵走出了医院

  ---

  [chapter:8]

  有了对策之后,工作就变得容易多了。我翻出从大学毕业之后就许久不用的SNS账号,登录进去关注了好几个本地的学生社团,按照对方页面上的信息给负责人留言或是发私信。两天的时间,参演名单上的乐团数就已经达到了八个。闻风来咨询社团源源不断(甚至有古琴社团来问我们店能不能搞个民乐专场),我和店长说明了一下情况,后者干脆地将演出时间提前到六点开始,最大程度地确保报名的乐队能够登台演出

  与此同时,问Jerry订的音响设备也在开演前一天运到了现场,临时堆放在后门的仓库那里。敲了我一张会员卡外加签字的打折证明之后,这货另外送了一套灯光调节的系统,和调音台连接在一起逼格直升。基于店里只有我接触过这类东西,我被迫和Jerry学了大半天的操作,做好在演出那天身兼数职的准备

  当然这一切都和加工资没有什么关系(喂)

  总之一切都有条不紊地准备妥当,在其中唯一有所搁置的,或许也只有我和翼之间的事情了

  佯装没发生过冲突的做法并没有带来根本上情况的改善。与之相对的,倒像是玻璃上小小的一条裂纹一样,从角落里延伸出来,逐渐变得醒目。翼比以前稍早回家了一些,然而依然工作到挺晚才睡,一个人在书房里虚掩着房门。若是我对此有所微词或是稍微皱皱眉头,他便干脆地停下,顺从地陪我说话或是做事,第二天很早起床继续。久而久之,倒让我觉得是自己在强迫他附和我的生活状态。我曾试过在工作的期间与之搭话,话题总是停留在“空调温度是不是太低”,“要不要吃点什么”,“今天工作有什么” 这类不冷不热,无法深入的范畴之中。偶尔想要聊得久一点,少年停下手里的工作静静听我说,不拒绝也不排斥,却让我更觉自己我去,因为说不下去而止嘴,或是意识到这只会将他的工作时间推得更晚而心生退意。谈话至此在单方面开启之后又单方面结束,我识趣地离开,只留一杯可有可无的热茶,算是一点微薄的关怀

  我不能理解这样的变化,他明明存在,却又让人难以辨识。这些好像是在突然之间冷却下来,却又仿佛已经在什么地方秘密发酵了很久。明明是熟悉的寓所,连空气都像陌生的一样。他办公桌前应接不暇的事务和电话,我将电视全部换了一遍台之后关掉去阳台吹风……我们两人似乎是坐在一座小小的浮冰上在海面漂流,浮冰一点点地融化,我们看着它消失,对此却完全束手无策

  这份不安带来的结果,就是在工作上加倍的投入。我主动申请了晚班代理来转移注意力,同时跟进进度尽可能将演出的每一个细节做好。林雅芝一开始为我这种主动情愿无偿加班的举动晕乎了好一阵,在一通忽悠之后不知怎么地就理解成对工作的热忱与忠诚,早会上还特别表扬点名,一时间让我有点哭笑不得

  在这样的背景之下,店庆的那天,终于到来了

  ---

  “翼,今晚你会来的吧?”

  我站在玄关处,看着正在换鞋的少年问道

  “今晚?”

  “店庆的爵士沙龙,六点开始一直到十点”

  “看情况吧” 翼看了我一眼,低头将鞋带系好 “今晚预定有和分区管理还有经销商晚宴,可能会结束得比较晚”

  “这样啊……”

  “恩”

  大概是看出了我的欲言又止,少年站起身来,朝我微笑了一下

  “如果提前结束的话,我会赶过去的”

  “谢谢”

  我下意识地道谢,翼愣了一下,微微点了点头

  “那么,我先走了”

  “路上小心”

  我目送着他关上房门,转身回房洗漱,准备早会要说明的东西

  “那么,接下来我来说一下今天晚上的流程。爵士沙龙六点整开始,会场布置将会在四点左右完成,来演出的乐队也会在那个时候到,注意接待。然后五点三十分左右是预约座位的观众进场,到时候Andy和包子记得引导一下,包括之后的散客。咖啡和茶点后厨记得提前准备,因为有可能供给不足,后勤室放了备用的豆子和糖浆。夏天的时候冰茶点的也会比较多,也请提前准备好材料。中场休息的时候统一结单,这点是luna和M叔负责,最后十点清场结束之后大家一起留一下把场地清理一下,虽然知道那个时候大家一定很累,不过一起做的话很快的。”

  店里的气氛明显与之前不太一样。用笔勾完纸上的最后一栏,我拿着流程单,站在众人总结道

  “今天客人会很多,希望大家加油。大概就是这样,前辈还有什么要补充的么?”

  “没有,有的话也得等想到再说了”

  林雅芝拍了拍手,叉着腰大喊

  “都听到了么?准备干活!店庆都打起精神来,让总店看看我们这的实力”

  “是!!”

  店员们散去回归岗位,林雅芝看了我一眼,笑着用手肘捅了捅我

  “看不出来,发号施令的时候还是挺像模像样的么,新人~”

  “还好啦……”

  我摸了摸鼻子,妹子在我肩上拍了一记走开,半途又折回来,递了个小的盒子给我

  “小正太来了之后帮我把这个给他”

  “这是什么?”

  “领带,比较活泼的那种” 她说 “小孩子系商务的太老气了,这个款式我找了好久,一定超配超可爱的”

  “带太花的去开会不太好吧……”

  “要你管,又不是送你的。记得给他,听到了没?”

  “好……”

  我叹了口气,将盒子收起来

  上午的营业结束,露天后院的桌位马上被移走,开始搭建演出用舞台。音控台和灯光控制也在测试之后安置在正对舞台的二楼露台,方便观察演出情况做出调整。Jerry提前带了人过来帮忙,工作室里的不少熟人于是都见了面,嘘寒问暖之际人手一张会员卡,这部分开支结束之后希望也记在公款里,虽然我知道这个想法比较渺茫,不过单纯想想的权利还是有的

  “大森,总音频开一下”

  “啊,好的”

  Jerry站在台上朝我挥了挥手,我拨开中控上的按钮,对方手里的吉他立刻响起了声。随意走了一段音阶之后,他调好音,示意工作室的人全部上台

  “还有你,大森” 他说 “你也下来”

  “诶?我么?”

  “恩”

  我挠了挠头发下了楼,被他推到电子键盘的前面

  “总的测试一下效果,Hummingbird还记得吧?”

  “记……得”

  “那么来吧”

  “诶?现在么?”

  “快点,美女看着呢”

  我抬头,林雅芝站在正前的吧台处,抱着托盘饶有兴致地看着这边,身后的灯光像是圣母的光辉。

  “泡她你会后悔的……”

  “哪那么多废话,弹”

  叹了口气,我将键盘调成Jazz tribute的效果,摁下第一个键

  【Sometimes I get impatient

  But she cools me without words

  And she comes so sweet and so plain

  My hummingbird and have you heard

  That I thought my life had ended

  But I find that it’s just begun”】

  Jerry站在复古样式的立麦前,声音低沉而有力。这首歌算是B.B.King所有的歌曲最让我喜欢的一首,和Dionne Warwick的对唱行云流水,本身的韵律和节奏也相当让人舒服,优雅却不失恣意。明明是很早以前排过的曲子,演奏的时候却出乎意料的顺畅。间奏的部分Jerry转到高把位走起了即兴,我附和着换了和弦,完全贴合相符的默契隐隐中像是回到大学时刚开始组团的时期

  【Cause she gets me where I live

  I’ll give all I have to give

  I’m talking about that hummingbird

  Oh she’s little and she loves me

  Too much for words to say

  When I see her in the morning sleeping

  She’s little and she loves me

  To my lucky day

  Hummingbird don’t fly away】

  拉着摇把将最后一个音颤完,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聚在台下面的店员纷纷鼓起掌来。Jerry得意地看了我一眼,转头看向林雅芝站立的方向。后者赞赏地竖了个拇指,连带着偶尔瞟向我的眼光也发生了变化

  “她好像看上我了~” Jerry歪过头小声说

  “节哀”

  “果然当初做主唱兼吉他手真是太对了”

  “这个和你以前祸害的那些不一样”

  “小心眼,嫉妒”

  “不我还没饥不择食到那个程度”

  林雅芝从吧台里拿了两杯饮料朝我们走过来,男人之间碎碎念的对话迅速停止。将饮料递过来之后,妹子如Jerry所料,有些星星眼地开了口

  “刚才那首歌很棒啊” 她说 “叫什么名字?”

  “Hummingbird,是B.B.King很著名的一首……”

  “今晚你会参加演出么?”

  “呃……参,参加的”

  “结束之后在门口等着” 林雅芝掏了一张名片“上面有我电话”

  “……好……”

  “那就先这样,加油哦”

  她甩着头发走开,剩下我和Jerry一脸诧异地互瞪

  “虽然我不太清楚发生了什么” 我说 “但好像是她主动邀请了你”

  “她一直都是这样么?”

  “什么?”

  “如此强势而且不按常理出牌”

  “我想是的……”

  “刺激,我喜欢”

  “……”

  【金杰锐,爱上一匹野马,而他的家里是畜牧业大户】

  预约的社团随着时间推移全部到齐。五点四十,观众陆陆续续地进场,我在二楼的总控区协调着流程,调音师和我说阿峰来了,让我下楼接一趟。这货今天是坐着轮椅来的,被然推着进了后院。稍微插科打诨了几句之后我把他安排到了第一排偏中央的位置,和Jerry坐在一起。两个脾性相同,爱好一致的家伙,我相信一定有很多话可以聊。

  “注意,最后一分钟。店长发言的时候开幕乐队开始测试设备,记得外接耳机不要公放”

  我对着对讲机说道,视线里的光线逐渐减弱,只留一盏幽蓝色的聚光灯打在舞台中央。不知怎么地,脑袋里突然想起blueberry的场景,连光线角度都惊人地与记忆相似。店长拿着话筒走上了台,我摘下耳机,用力地捏了捏眉头

  “各位晚上好,欢迎大家在这个夏季的晚上来参加Mint多安路分店的店庆爵士沙龙,我代表全店的所有员工,感谢大家的到来以及一直以来的支持。今晚将有很多年轻的,优秀的爵士乐团登台演出,相信一定不会辜负在场各位的期望,祝大家尽兴。”

  掌声之后,低音提琴的声音适时地响起来。经由阿峰建议而发掘出来的,本地高校的乐团将撑起今晚本是专职乐手的舞台。这些年轻的技巧或许仍有生疏,配合可能仍有瑕疵,但不妨碍他们表达自己对爵士音乐的思想与热忱。不忘初心这点,在很多经历风浪的职业乐团身上已经消失殆尽,而在这里,依然绽放着原始而闪耀的光彩。光从这些方面我便可以确信,自己找了对的人,或者说更好的人,来掌控这个舞台

  然而唯一让我有点在意的是,歌曲一首首地奏完,口袋里的电话始终没有响过

  开场之前我发了信息问翼会不会来,少年隔了很久才回复说在忙,晚些到了的话打给我。我对着演出的歌单,碰到有翼喜欢的曲子就用手机录下小视频发给他,却如同丢进海里的石子一样杳无音讯。音乐会过半,林雅芝已经跑来问了好多次人什么时候来,被我不耐烦地赶下楼去,转到后台安排秩序

  “Luna,你来替我一会,我下去一趟”

  “诶?诶方方方方方森哥我不会啊这个!!”

  “别的都不用动,音乐停了之后按最那边那个红的就好,响了按蓝的”

  临近结束,连续三通未接电话之后终于连我自己也有些坐不住了,简单吩咐了几句就往楼下跑。台上的气氛依然热烈,大厅到后院里满满当当的全是人。我一边说着借过一遍在人群中穿行张望,视线却始终没有找到熟悉的身影。

  “喂,撞到人了”

  “抱歉”

  “会不会走路啊!”

  “抱歉”

  “别挤!”

  “抱歉”

  人没找到,道歉的话说的我自己都心烦。我当然知道那孩子出门之前没有给过我任何承诺,但为什么我就是觉得他一定会来呢?从开演之后我就强迫自己不去细想这些,我自知没有依据,假设说的完全没有底气,至于为什么变得没有底气的原因,也没有闲暇考虑。这段时间是否将我变得敏感而神经质,又或是处境本身发生了变化,我自己也不是很清楚。说到底经销商的晚宴当然更重要,这个沙龙也并不是一定需要翼出席,他有权在两者中自己选择,放在平时就算不来也情有可原。可就是这么一件挺小的事,为什么我变得那么较真呢?而我在较真的,那又到底是什么呢?

  我不知道,也不太愿意想

  连续不断的,像曝光一样的问题压迫神经。跌跌撞撞一路走出店外,出门的一霎那周围突然变得安静许多。我一个人站在门口,在店里沉溺了许久的脑袋在新鲜空气之中变得清醒了一些。然后我终于意识到,自己做的事情有多固执愚蠢

  “果然没来……啊……”

  路灯昏黄,夏夜风暖,身后的音乐声是Norah Jones的【Untill the end】,改成快节奏的dirty blues,已经快进入副歌前的高潮。我看了一眼手机,上一条录的视频因为信号的缘故没发出去,在旁边点注了一个红色的感叹号

  【Like a child ... you remember,

  But I forget ... all my dreams.

  I used to think,

  That someday I'd relax a little,

  And be more like you.

  Then I realized,

  How silly that thought was,

  Needed to stand in my own shoes.】

  乐声猛地响起来,杂糅着里面听众响应的呼喊。路灯的光线变得很晃眼,晚风呼呼地吹过耳边,距离忽远忽近。像蒙克的呐喊一样不真实的夜色里,我终于弄清楚了一件事:

  我所较真的,并非他的到场,而只是能看见他这件事本身,能够自私地安抚我一直横冲直撞的恐惧和不安

  ---

  哪怕是临时的饮鸩止渴也好

  ---

  快到结束的时间,我在外面又站了一会,把手机关掉,转身回去

  演出总的来说大获成功,后来统计之后当天的客流量是八家分店里最高的。因为学生社交网络宣传的关系,店长还派林雅芝在SNS上设立了主页,每日推送些电子优惠券。爵士沙龙后来成了店里的固定项目,每年都开最后还招揽了一批忠粉,据说连别的分店也开始效仿,不过效果大打折扣(当然这都是后话了)。Jerry和阿峰聊得很投机,说好让后者回头发demo给他,让工作室帮忙录音做实曲。两人一起吐槽我的时候感觉还真不是一般的酸爽。没有见到翼,然小子和林雅芝似乎有点可惜。除去林雅芝的领带,然也带了礼物给翼,交付我转交,约好等大家都有空了再一起去海滩露营

  “真的不要紧么?剩下的这些全部交给你?”

  关了一半灯的店堂前,林雅芝不确定地看着我,回头冲同样已经换完私服准备离开的Andy他们道了晚安

  “放心吧,大家已经清理不少了,剩下的很快就能弄完的” 我说,示意她也回去 “正好我明早不当班,晚点回去没关系,你们不行的吧?”

  “可是……”

  “行了,回去吧”

  “好吧……那,晚安?”

  “晚安”

  她点点头,挎上包转身。停顿了两秒之后却又转回来面对我

  “虽然作为前辈这样说不太合适,不过,今天真是多亏你了”

  “诶?” 我微微愣了一下 “不,都应该的……”

  “行了,不该谦虚的时候就别谦虚!” 妹子哼了一声“以后也要加油知道了么”

  “是……”

  “那么明天见”

  “恩,明天见”

  再次道别之后,离开的脚步声逐渐消失,我回到店里,挽起袖子将剩下的地拖完。散场之后地方一下子变得空旷了很多,一小时前还热烈不已的场景忽然沉寂下来,或多或少地将孤独感放大。水龙头似乎坏了一个,一直没有找人来修,即使拧紧了也还是滴答地渗着水。我拎着水桶从后厨走出来,正好看见那辆黑色的轿车从路口直驶,缓缓地在店门前停下

  翼穿着黑色的礼服下了车,冲驾驶座上的司机吩咐几句之后伸手推开了店门

  “森哥,我……”

  “来晚了”

  我半跪在地上没有看他,专心地试图将一块黏在地上的口香糖弄下来

  “一个小时前就结束了,他们都回去了”

  “对不起……晚宴结束得晚了,所以……”

  “恩,然和林雅芝给你带了礼物,放在更衣室的板凳上了你去拿吧”

  该死这玩意怎么黏得那么牢……

  “真的很对不起……” 少年咬了咬嘴唇,往前走了几步 “我不知道流程会那么长,如果早知道的话……”

  “我知道了,你去拿吧,门我没锁”

  可恶为什么弄不下来?为什么……

  “晚宴一开始是安排到8点半的,我就想那个时候大概还来的及,结果……”

  “那你现在还来干什么?!”

  再也无法忍受的烦躁,我将手里的抹布猛地甩在地上,对着他大吼。

  水桶倒了,水撒了一地

  又一次,那种愧疚而又可笑的情感漫上来,噎得我喘不过气

  店里安静下来,唯一听得清楚的声音是滴水声,以及门外汽车发动机的低鸣。似曾相识的场景,不知怎么地想起很久以前做过的,关于王和骑士的梦境。我站在关着灯的地方,剩下的光线正好排成笔直的一条,在我和他的面前割出两个不同的区域

  ---

  “抱歉,翼,拜托你……”

  沉默了许久之后,我叹了口气,揉着太阳穴闭上眼睛

  “拿上东西,先回去吧”

  “森……哥……”

  “不要再说了,求你了,先回去”

  少年站在原地,僵持之后像是终于放弃地后退。我背过身去,直到店门上的风铃再次响起,汽车轰鸣着离开。那闪烁的远光灯流经白墙,在一瞬的曝光之后恍然消失。走之前残留的影像被视觉记录在脑海里,很快地再次烟消云散

  黑暗中,我深吸了一口气蹲下,一点一点地用指甲将那块胶处理干净

  然而眼角忽然就热得无法抑制

  ---

  [newpage]

  [chapter:Chapter 8]

  挑选,采摘,干燥,脱壳,经历千辛万苦的烘焙……

  这一颗小小的种豆,在漫长跋涉了如此之多的旅途之后,终于以一种带着温度与焦香的样貌躺在面前。啡色的外表下包裹着让舌蕾雀跃的秘密,挑逗而又玩味地在鼻息间自由流走

  将古色的,有着优雅长柄的手动研磨机取出,稍安勿躁,你我已经与那杯醇香的液体很近。鲁莽与冒失都会伤及到她的原味,手上的动作轻柔再轻柔,屋里的人才会将门打开,将一切敞开于你,作为礼貌虔诚的回礼

  那么,我们开始研磨吧

  总的来说,正确的咖啡研磨应该具备以下的几个原则:选择适合冲煮方法的研磨度,尽可能保持研磨时的低温,研磨后的粉粒尽可能均匀,以及唯有在冲煮前才开始研磨。艺术的滋味也唯有在严谨的科学上才站得住脚,若是将之后的一切比作演出,这四项便是为其搭建舞台的基本。

  由于电动式研磨机的普及,对于一般消费者而言,剩下的两个变量便只有研磨程度和冲泡时间。其中冲泡时间比较容易理解,也能花时间掌握,至于研磨度,却不是机器上几个按钮便能解释清楚的。总的来说,研磨程度从粗到细分为粗研磨(coarse grind),中研磨(medium grind),细研磨(fine grind)以及浓缩研磨(espresso grind)。另外还有因为地域而分的,如土耳其研磨(turkish grind)以针对当地特殊的冲泡方法等。若用肉眼观察这些研磨出的产物,其实差别并不是很大,然而若是用手指揉搓之后,便能有直观的感触。(如同常在浓缩研磨中提起的,“摸起来是粉却有颗粒的感觉”)在专业领域中,常用一种有编号的滤网严格监控咖啡的研磨度,号码越小而网孔越大,因此大致的编号范围为:18~20粗研磨,24~28中研磨,30~32细研磨,32以上,浓缩研磨,以此设立更具有咖啡师参考意义的标准。有经验的咖啡师会用20号滤网筛除太细的颗粒,进行滴滤式冲煮,泡出清澈而干净的咖啡。

  相比电动研磨,传统的手动研磨在工作效率上处于很大的劣势,然而研磨的温度和对均匀度的掌控,却是简单的电动螺旋桨所不能及的。由于电动研磨的转速很快,与咖啡豆摩擦之后极易产生高温,将沸点极低的芳香物质迅速挥发,影响到咖啡的香味与口感。手动研磨机的设计一百多年来基本没有变化过,一块有角度的锥形磨铁,连接古典雅致的手柄,利用捣杵的原理最大程度地保留咖啡在低温下的原始韵味,成为咖啡者的最爱。在某种程度上来说,现代的工具更快,却也更没有了精品咖啡的意思

  均衡研磨的重要性,则是在冲泡的时候才彻底体现出来。研磨太细,水与咖啡粉接触过多便会带来杂质与苦味,研磨太粗,热水还未与之充分接触便已流走,风味仍深藏在内部无法突出。对于浓缩咖啡而言,对于填压度则更为敏感,填压的不充分会导致粉饼松散,产生裂缝从而减小水流过的阻力,造成萃取不足,一切的失败都有缘由,哪怕是最为微小的部分。

  咖啡豆在经过研磨之后,细胞壁完全崩解,增加与空气接触的面积,氧化和变质的速度急剧加快,在两分钟内便会丧失风味。这也是为何精品咖啡店更鼓励购买咖啡原豆而非咖啡粉,大多是出于对味道和品质的考量

  现在,将小小的抽屉打开,你看见了么?细沙一般的粉粒,沙漏一般地叠起。年岁积攒的风味,最终将受到热水温柔而激烈的洗涤

  齿轮与磨刃之下,那诉说秘密的低语,短短的一瞬,或许也是关于生活与态度,永恒的话题

  ---

  Enjoy

  ---

  [chapter:1]

  那天之后,是长时间几乎没有交集的冷战

  两人不约而同地调整了日程,尽可能避免在与对方重叠的时间内碰面。我想方设法代最晚的班,翼则干脆安排了两天的外差,除了偶尔的短信之外几乎没有联系。冷战从来不是目的也不是应对方法,我们都明白,这其中冲突占一部分,更多的是不知道如何开口的无力与漠然。没有人可以在花瓶打碎之后轻描淡写地将它还原成原来的模样。就算捡起来一片片地粘好了,边缘锋利的裂缝也还是存在,或许还带着捡碎片时划破手指的殷红,在下次端详的过程中重提让人反感的旧事。反之若是盖上布藏好了,久而久之自然会让时间淡化它的存在,减小带来的影响与不快。唯一要小心的,是某日不经意地一脚踩上,尖锐的碎片划破皮肤刺进脚底,在痛楚之后带来一直伴随的,难愈的疤痕

  时间流逝究竟是会修补裂纹还是将它风化得更甚我们都不清楚,总之僵局的气氛让两个人都不好受。我原以为它会一直存在下去,事情却忽然像台风后的日出一样有了转机

  爵士沙龙结束后第二周,Mint总部发来了邀请,叫我们策划组去总部交流思路,顺便在其他分店代表前做优秀项目报告。领导层似乎对活动很感兴趣,打算在所有门店普及策划案塑造新的品牌形象。本来只是简单的总结通报顺便谈一下思想流程,没想获得Mint高层的特别重视,甚至有几位Lings&Ora的主管一同出席。一个半小时的报告会议之后,Mint的二把手即刻拍板,决定在剩下的门店中全面推行这一活动,大力赞助相关的音乐活动,以此来建立联系提升品牌知名度。为了区别竞争而做出的战略性的决定对于我们这种普通职员来说似乎有些相较遥远,然而紧接着,出于对于相关领域人员的需求,加之店长老爷子言之“屈才”的力荐。我在会后第二个星期竟稀里糊涂地得到了进入Mint公关策划部的机会,头衔是【JAZZY MINT】 项目主管,专责这一方面的对外沟通和活动策划。光从职位上来讲和运营总管等同,虽然实际权利可能要虚一些,工资待遇和其他福利却是完全一致,完全一致(重要的是要说两遍)。通知店里的时候让一票人为之眼红

  不过对我而言更重要的是,接手这份工作的话,就能在很大程度上重回熟悉的领域。在不放弃现在咖啡从业者身份(管理层同意让我继续在多安路分店作为咖啡师办公)的同时,兼顾音乐相关的活动和创作。这对我来说可能是现阶段最好的安排之一,在辛苦练习并最终转正了那么长时间之后,现在轻易放弃两者中任何一个都不太可能

  “那个,翼”

  “恩?”

  这是少年回来之后第一次正面和他开口说话,升职的兴奋最终让我先一步迈过那条线

  “很,很忙么?”

  “还好不忙,森哥你有事?”

  转椅上的翼松了松领带,今天看上去脸色好了很多。我于是深吸了一口气,将事情从都到位讲了一遍

  “所以森哥你现在是新项目的负责人?”

  “呃,虽然还没有正式敲定不过连公章和办公拨款都划过来了的话应该八九不离十”

  “那很棒啊!这样一来也可以联系Jerry哥他们一起合作了不是么?”

  出乎意料地,少年对这件事也表现得异常高兴。干脆地将公文合上,拉着我详细询问了很多细节。对此我一开始竟还有些不太适应,然而很快地意识到这是打破冷战的绝好契机,摩拳擦掌地进入状态

  “恩,之后大概会有些Live策划上的事情要找他们帮忙吧。然后你知道么?我一开始还问他们能不能让我在店里继续工作,就像以前在总店的时候我每天去写曲一样,然后时间和活动让我自己决定。没想到他们居然同意了,而且给了一笔资金让我自己去组班底。我到现在都还晕晕乎乎的,那主管实在果断的不行,弄得我要是不做出点什么东西给他的话都不好意思balabalabala……”

  “这样的话,那我下次分区会议的时候就重点表扬一下他好了~” 少年抱着手臂满意地说道,这段时间里我几乎都没见过他笑的这样开心 “不过森哥你也要加油别让他失望啊”

  “当然,董事先生”

  我点点头,然后下意识地伸手在他鼻梁上刮了一下。

  “诶?”

  “啊,没注意就……抱歉”

  突如其来的举动让我们两个人都愣了几秒,然而互相对视了一阵之后,少年忽地笑出声来,声音带着以前常有的,柔软的撒娇语气

  “再来一次”

  他说,眼睛在灯光下闪着黑曜石一样的色彩

  “要再来么?” 我问

  “恩”

  “形式会有点不一样”

  “什么不一……”

  我伸出了手指,抬起他的下巴,低下头吻上去

  冻住两人的冰雪在持续多日之后屈从地消融,理由简单而极其合理。自工作以来从来没有任何一次升职让我如此感激,那位主管好人一生平安

  等待的时间与往往掠夺欲成正比,和往常一样地一直持续到快要没有呼吸,分开时少年似乎有些缺氧地晃了晃,被我揽住腰才勉强没有摔下去。我借此第一次真正仔细地打量他的装束,质地很好的手工剪裁的西装套在他的身上,肩膀却依然是小孩子窄窄的尺寸。白色的里衬搭着湖蓝色的领带,有些不规则的斜状纹路成了恰到好处的点缀,让这一身不会太过成熟老气亦避免浅薄轻浮

  而这些,我直到现在才发现

  “这条领带是不是……”

  “恩,雅芝姐送的那条” 少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悄悄地抬头看我 “还……可以么?”

  “很好看” 我说,然后又补上一句 “当然是因为你系上的缘故,不是夸她的品味”

  “雅芝姐会生气的”

  “管她呢,现在我官比她大”

  我轻哼了一声,莫名地有种农民翻身当地主的即视感

  “话说回来,翼你一开始想和我说什么来着”

  “一开始?”

  “恩,就是我告诉你升职的事情之前”

  “那个啊……” 少年想了一下,无奈地朝我笑笑“暂时忘记了,下次想起来再说吧”

  “呃,如果是很重要的事的话……”

  “放心不是啦,不过比起这个,森哥……”

  “恩?”

  “差不多……可以放手了”

  “诶?”

  “腰……”

  “啊,抱歉抱歉!”

  我忙地松了手,有些尴尬地摸着脑袋傻笑。重回熟悉的节奏,气氛因为空气的流动而一下变得重新活泼生气起来。翼咳嗽了几声,用手指轻轻地戳了我的额头

  “总之,这件事情要庆祝一下,如果可以的话让小然和峰哥他们也来吧。地点活动什么的我们先定好,回头人直接来就可以了”

  “不用那么麻烦的啦,而且翼你那边不是……”

  “没关系的,这周剩下的工作提前做完了,至少能空三天出来。这段时间一直没有时间休息,也算是借森哥的事情,让我自己偷个懒吧”

  “恩,那好” 我叹了口气,稍微迟疑了一下说道 “翼,关于之前的事……”

  “不说这个”

  少年伸出手指止住我的嘴,冲我摇了摇头

  “我更想知道今晚去哪吃晚餐”

  从窗缝悄悄溜进的晚风里,小小的嘴角上弯着,带着让人怀念的温暖和包容

  “R……osemary?”

  “Nice choice”

  ---

  原计划和当初约定好的一样一起在夏天的时候再去看海,给阿峰通话的时候却说身体最近有些不适,不太能够像上次一样坐轮椅出院和我们一起疯,表示自己会私信我然小子睡颜照作为贺电之后就挂了电话。Jerry那边则接了个外地的项目,给电视选秀做现场伴奏。虽然报酬是少一点,不过这货倒表现得相当兴奋,提醒我准点收看顺便截一下有他的特写(我后来真的有看,整个乐队都在无光的角落根本看不清人)。店里的营业继续,众人需要日常上班所以只能等打烊之后一起吃个饭。总而言之绕了一圈最后依然只剩我们自己,在所有人的有意无意的助攻之下共度二人世界

  “那么……今天去哪里?” 我叹了口气,将手机放下 “然要陪阿峰检查,也来不了”

  “恩,其实无所谓去哪里啦”

  翼侧坐在沙发上伸了个懒腰,胸前放了一大堆零食。不知为什么,那晚之后小鬼就变得特别孩子气,西装一脱若无其事地卖萌放大招。可能真是因为之前工作太多又压抑太久的关系,放松之后就完全刹不住车。穿了件T恤坐在沙发上电视空调暴饮暴食(而且不会胖),这孩子用一上午的时间把宅男技能点给点了个干净

  “在家里看看电视也挺好的~~”

  “哪里好了……再说这都第几包了你偶尔放肆一下也不能这么吃吧”

  少年嘿嘿地做了个鬼脸,伸手又撕开大果粒酸奶的盖子

  “嗯,我看看……海滩的话得坐车去太远了,巧克力工坊今天不开门,植物园动物园都是小鬼春游的地方,公共湿地这几天客流好像超多。然后游乐场也不……” 我喃喃自语地上划着手机屏幕,然后又迅速划回来 “等下,城南的游乐场?”

  “怎么了,找到什么好地方了么?”

  “那个,翼” 我扭过头问道“你去过主题游乐场么?今年刚开的那个”

  “没有……诶”

  翼咬着银匙想了一会,然后摇了摇头

  “城南的那个么?”

  “恩,去那里怎么样?,正好我也没去过”

  “森哥好像小孩子啊……” 翼眯着眼,装作无奈地摇摇头“那今天就依你……”

  “快换衣服准备走人,这个我先没收了”

  “啊,酸奶!”

  “快去”

  我高举着手臂将酸奶盒悬在半空,小鬼不甘心地踮着脚尖跳了几下,最终因为身高不得不放弃,气鼓鼓地转身进了卧室

  “森哥讨厌!”

  “放心你会长的”

  我说,冲着房门努力地憋着笑

  城南,以前也曾是这个城市最为繁华的几个中心。然而逐渐老去的城区随着时间流逝,因人口的扩张和迁移而一点点冷落,在无人照料之下斑驳腐锈。直至五年前重新规划时被提上改造日程才重回人们视线,让人回忆起曾经在这里点点滴滴的记忆,并对它的未来满怀期待。有着巨大摩天轮的游乐场就是其中项目之一,长时间的设计施工之后终于在年初建成,正式开门迎客。招揽而来的客流会同时帮助带动城区的其他产业,创造人力需求,想像之中城南真正完全新生的日子,大概也不会离得太远

  在门口买完票,顺便领了一张地图之后,我和翼迈进了彩色的拱门。游乐园大得有些离谱,旧城改造的时候迁了周边三万多户居民才清出这样一个勉强满足设计要求的场域。园区里光是大型过山车就有十二个,外加内部酒店,如果一天不能尽兴的话直接呆一晚第二天再战也可以

  不过我本身还是比较青睐一天完事的,特别是在看完一群人从二十楼高度的轨道上俯冲下之后,这种感觉尤为强烈

  “恩……东西太多好像玩不过来的样子啊……”

  翼想了一会,手里的水笔在地图上画了十几个大圈。这孩子今天依然秉承了衣品一向很好的特点,纯白色的衬衫和深色七分裤直走夏季清爽路线。相比之下我依然穿得很平庸,绿色的T恤在车上被小鬼吐槽了无数次颜色诡异

  “从现在开始满打满算的话,大概能把所有的过山车坐完……”

  “所有的?”

  “恩啊,大的十二个,小的还有四个”

  “肚子有点疼……”

  “别装”

  说真的,从小到大我几乎没坐过过山车,唯一一次初中春游的时候被同学硬推上去,往下俯冲的时候两眼一闭直接昏厥,吓得班主任直掏手机叫救护车,没及时醒来的话恐怕初吻也要被这个四十岁的大叔人工呼吸呼去了。从那之后我就基本避免与任何高度高,速度快以及和离心力沾边的活动接触。考虑到一个成年人去游乐场玩碰碰车或者旋转木马实在不太合适,长大之后也就再也没跑过这种地方,这次心血来潮打破规矩,说实话现在有点后悔

  顺着指示牌跑到第一个设施的地方,麻花一样扭曲盘旋的轨道看的我有些头皮发麻。大概是感受到我手心里的汗,翼试探性地抬头看看我,示意如果不行的话就放弃这个

  “没事,坐!” 我咬着牙说道 “一过山车有什么大不了的”

  “真的没问题么?森哥你声音在抖啊……”

  “翼你学过物理的吧?声音传播的时候本身就是在震动的”

  半分钟之后我们终于坐上了班车的座位,工作人员将顶上的安全扶栏拉下来,然后指了指我的眼镜示意我将其交给他

  “师傅,这玩意安全么?” 我问

  “今天之前还没出过事”

  “万一扶栏不牢呢?”

  “扯开嗓子喊”

  “然后就会有人上来处理了?”

  “不会”

  “那我叫了干嘛?”

  “减轻恐惧感”

  “……”

  完全没法让人放心的回答,嚼着口香糖的值班大叔走进操作台发了车。吊挂式的列车一点一点地驶出站台,沿着盘旋而上的轨道缓缓爬升。我紧抓着安全栏侧过头向下张望了一下,因为一时间接受不了又把头侧了回来,趁着车还没到顶点大口大口地呼吸

  “森哥,还好么?” 翼坐在我旁边,轻声地问道

  “恩,没事” 我说“就是很久没坐了有点紧张”

  “那么和我一样” 少年笑笑“其实我现在也紧张得不行来着”

  “完全看不出啊……”

  “这其实是我第一次坐这个”

  “诶?”

  “恩,今天之前我从来没有和人一起去过游乐场”

  我愣了一下,想起他以前的那些经历,明白他说的每一句都是实话

  “不害怕么?”

  “害怕”

  “那怎么还来?”

  “因为值得啊”

  少年忽然笑了,理由像是天经地义

  列车渐渐地爬到了高处,脚下就是深渊一样的俯冲轨道。翼握住了我的手,刘海被风吹得飘起

  “森哥”

  “恩”

  “我可能……”

  “恩?”

  “…依然,我……谢…”

  “翼我听不见,你说什……”

  顶点的风大到听不见后他说话,我大声地问他。然而下一秒,身体随着强烈的失重感从九十米的高空垂直坠下

  悬在半空的双腿完全麻木。就像自行解开降落伞的吊带,全身的血液全部上涌,迎面而来的风吹得脸都快要变形。身后的尖叫声不断,那种眩晕的感觉让人有些反胃。然而与十二年前不同,这次的我努力地保持着清醒。将眼睛撑开一条缝往右手边看去,少年的手握得很用力,紧闭的眼睛下,睫毛像是慢镜头一样地抖动。与之不同的,发白的脸色下嘴角微微上弯,带着完成了什么似得安详与满足

  这孩子在想什么呢?

  我不知道,也没有多余的精力思考

  一个又一个急转的弯道连续叠加,思想和感官却奇迹般地越来越真实清楚。我看着脚下一掠而过的,树和轨道的残影。从未有过的畅快和成就感压过了恐惧,在真切体验之后将臆想而出的猜测清除干净,冲击并且颠覆了长久以来的认知

  其实真的是个很有意思的东西啊

  “卧槽卧槽卧槽卧槽!!!我要下车!下车!啊啊啊怎么又上去了哇啊啊啊啊啊……”

  身后的大叔一直在极度惊悚的大喊,高音区几乎可以媲美妹子

  居然怕成这样,真是弱爆了……

  我这样想着,然而差点因为急转咬到舌头

  漫长而短暂的两分半之后,列车重新驶进了站台。被肾上腺素洗礼过一遍的人们感叹并互相搀扶着离开。我抬起胸前的安全栏,拉着翼站上站台。虽然双腿依然有些发软,不过说真的重新脚踏大地的感觉很好,很安全

  “有大喊么?”

  穿着工作制服的大叔嚼着口香糖问,牌子应该是炫迈

  “没有,风太大张不开嘴”

  “那就好”

  他说,指着之前坐在我后面,现在吐了一地的大叔耸了耸肩

  “这主意会有副作用”

  …………

  我点点头

  “感觉怎么样?”

  “呼……还挺有趣的” 少年煞有其事地抚了抚胸口,冲我笑道“不过过程中我一直怕自己从座位上掉下来呢”

  “因为长得太小只了是么?”

  “森哥我要生气了哦”

  我嘿嘿地笑了一下,顺手帮他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头发

  “话说回来,翼”

  “恩”

  “你刚才,想说什么来着?”

  “啊?”

  “就是在顶上,快要冲下去的时候。你不是说了话么,风太大我没听清”

  “哦哦,那个啊……”

  少年愣了一下,而后笑着摇摇头

  “没什么”

  “不可能肯定有,快告诉我”

  “真的没什么啦”

  “快说,别吊人胃口啊”

  “在不去下一个地方就赶不及了哦”

  “小鬼你又扯开话题!喂,不许逃喂!”

  夏日的游乐园里,少年大笑着躲闪奔跑。我紧跟在后面努力追赶,然而终因运动太少的关系被落在后面,扶着膝盖气喘吁吁地停下休息

  “森哥~~”

  翼站在远处,将手拢在嘴边大声地朝我喊话

  “快跟上来啊”

  “就来,翼你等,等我一会……”

  “那我先去前面排队了?你休息好了就来”

  “啊,那……”

  “先走啦~~~”

  我抬起头大口地呼吸,拨开被汗浸湿搭在前额的头发,视线前方少年的身影变得越来越小

  这孩子,居然真的也不等我

  以不可思议的效率在园区里来回奔波了一天,我们竟真的将大大小小的游乐设施基本坐了个遍。翼一整天都笑得很开心,经过第一次过山车的体验之后,这孩子已经开始充分享受后者带来的刺激,面不改色心不跳地拉着我跑完了其中的十二座。而我,虽然相比十二年前已经进步了太多,下车之后却依然会嘴角抽搐脚底发软。胃在一阵翻江倒海后什么都不想吃。夜幕逐渐降临,接下来的活动还有晚上的狂欢游行和烟火。趁太阳尚存一丝光辉,简单吃了点东西之后少年拉着我一路小跑上了摩天轮,打算在这个全园区最高的设施顶端看日落

  “啊……真的在往上升啊~~”

  紧贴着窗户往下看,少年一脸“好厉害”的表情,嘴巴久久没有闭上

  “一天下来累了么?”

  我问道,随手上来之前买的蛋筒递了过去

  “啊,谢谢” 翼小心翼翼地接过,因为是喜欢的味道而很高兴 “还好啦,腿稍微有点酸不过很过瘾~”

  “只是腿酸而已啊”

  “还需要有什么么?”

  “那么多过山车难道不会觉得晕么……”

  “那是森哥你太弱了”

  “不,我很确定一个正常人不会有精力坐那么多次”

  “I’m special”

  少年哼了一声,舔着冰淇淋看向窗外

  这是我第二次认为这孩子有非人类属性,上一次是吃寿司时往酱油里盛了满满三大勺芥末

  随着巨大的转盘缓缓移动,今天一天似乎都是在上升和下降之间度过。被压缩到极致的,那段璀璨的光芒从窗户映射进来,将轿厢镀成极美的金色。我打开手机的相机,对准取景了很久之后又不由地放下。这是完全无法记录的一幕,只是在地平线上浅浅的一层,却在燃烧殆尽之前展现出让一切逊色的姿态。和上次在海边看的时候不同,俯瞰的,更高的视野使一切一览无遗。即使每天都能经历,也还是忘不了其壮丽的惊鸿一瞥。海平面的波澜和摩天轮的轿厢,无论哪个都在记忆里留下最深的印象

  “很漂亮啊……”我说

  “恩”

  “无论看了多少次都让人感叹啊……”

  “恩”

  “翼你觉得呢?”

  “一样”

  “能多说几个字么”

  “等我吃完,快化掉了”

  总觉得有些不太对劲,以前打破气氛的事情不应该一向都是我来做么…

  满脸黑线地盯着他看了两分钟,少年粉色的舌头将最后一点奶油填完,抬头往外看了一眼

  “刚好,可以了”

  “哈?什么?”

  在我弄清楚他要做什么之前,少年的双手撑在我的大腿上,毫无征兆地将我的嘴唇堵住

  ---

  轿厢到了摩天轮的顶点

  ---

  “翼,翼你那个……”

  半响之后,我终于回过神来,一脸不可思议地确认现状

  “恩……”

  少年看着我,依然保持着撑在我身上的姿势,繁星一样发亮的眸子顷刻眯成狡黠的笑眼

  “扳回一城了”

  他说,拍了拍手从我身上下来

  嘴里还留着香草杏仁的味道,甜与苦涩两种迥然不同的气息中和在一起竟是如此和谐。我和他不约而同地往窗外看去,恰逢最后一丝夕阳消失,将天空交还给淡紫色的夜

  “要记住哦”

  侧过脸,少年朝我笑了笑

  “恩”

  我用力地点头

  从顶点离开之后的轿厢徐徐下降,我们两人一直静静地对坐着,直到快落地之前,翼抬起头,眼神里带着意义不明的情绪

  “夕阳真的很美……”

  他说,表情却分不清是在疑惑还是遗憾

  “这么美的东西为什么消失得那么快呢?”

  “唔,这个啊……”

  我想了一想,似乎自己在小时候也问过这样的问题

  “虽然有些词不达意,不过与其说是因为美而消失的快,不如说是因为消失的快而美吧”

  很多年以后,重新回忆起以前种种的对话,翼依然觉得这是我说过最好的一句

  “而且这样一来,北半球的人就有朝阳了不是么”

  “…………”

  少年愣了一愣,而后忽然笑了起来

  “停下来了,下车吧”

  “喂,喂翼你等我一下”

  “森哥好慢……”

  “靠,你这小鬼刚才说腿酸是骗人的吧?!”

  ---

  [chapter:2]

  那天晚上,因为突如其来的暴雨,我们没有如愿看到游行队伍,也没有看到烟花。疯玩的疲乏使得两个人第二天在家呆了一整天。小睡,喝茶,看书全程修身养性。第三天的时候我和翼抽空去看了阿峰和小然,大概是太久没见翼的关系,探望过程中我全程都处于被无视的状态,由着那两个人拉着少年问长问短,坐在角落里将阿峰的病号饭吃了个干净。

  “好久不见好像又长高一点了” 阿峰坐起身来仔细打量了一下翼 “所以翼小子你现在是董事了啊?”

  “啊,恩……” 少年点了点头

  “啧啧,一个是公司董事一个是集团少主,我身边的小鬼怎么一个个都是壕”

  “小白脸体质……”

  “大森你闭嘴”

  “实话”

  “实个头,还有别再吃我的饭了!”

  冲我瞪了一眼,病床上的家伙一把抢过饭盒,转头无比真诚地握住翼的手

  “翼小子,在公司里和一群大人打交道很不容易吧?”

  “呃,还,还好……”

  “如果有大人难为你你就和峰哥说,峰哥替你出头”

  “也不会到那个地步的啦……”

  “所以相应的如果峰哥问你要果体猫耳照的话你是不是也应该……”

  “应该什么?”

  “当然是应该私……卧槽然小子你你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刚才,你胆子很大哦”

  我将翼拉过来捂住眼睛,接下来的场面不太适合小孩看

  “好好好我不提了还不行吗”

  三句不离福利向,这家伙真的就是改不掉痴汉这个属性。被然小子拧着耳朵,阿峰告饶地说道

  “话说回来,既然都是董事了工作应该很忙的吧?”

  “啊……这个……”

  少年愣了愣,回头看了我一眼

  “恩……稍微…有点”

  “我就说嘛,你那么喜欢峰哥怎么也最近不常来看,一定是因为这个原因”

  “自作多情也要有个限度”

  “然小子边呆着去”

  “你说什么?”

  然眯了眯眼睛,吓得床上那位很快转移了话题

  “这样忙的话身体吃得消么?”

  “一开始有些吃力” 翼摇摇头 “不过后面就好一点了”

  “和某人不同已经是能独当一面的大人了啊~”

  不经意地瞥了然一眼,阿峰清了清嗓子,语气逐渐变得缓慢而严肃起来

  “翼小子你不多说,但是峰哥知道事情一定会比以前做咖啡师的时候难适应得多。不仅仅是新的位置和搭档,以前没接触的没见过的也要从头开始学起。质疑你的人会越来越多,不论是善意还是恶意,你身上的责任和压力会只增不减,而这些对于你来说其实都来的太早了一点。你峰哥我没有太多的立场能和你说那么多,只是我相信你当初接下这个位置不只是因为董事会的安排或者大森他做了什么工作。你一定有自己的想法在里面,我认识的翼小子从来都是外柔内刚的性格。以你的能力我们都不担心你能不能将这些工作做好,但是如果有一天你坚持追求的东西和你已经有的发生冲突的时候,峰哥希望你能停下来好好思考,然后回头往身后看看。登山的人如果只看着峰顶有时更容易迷路……”

  洋洋洒洒地说了一大段,这货正经起来真的让人有些刮目相看。拿起退休老干部专用的搪瓷杯喝了一口,他冲着发愣的翼眨了眨眼睛

  “虽然有点倚老卖老的嫌疑,不过这些话你现在可能还没什么体会,以后就会明白的,相信我”

  “好……”

  过了半响,少年终于回过神来,依然有些不解地,迟疑着点了点头

  “乖孩子”

  阿峰笑笑,伸手在少年头上揉了一把

  “话说翼小子既然你心理都已经进入大人的世界了,身体是不是也应该一并进来?”

  “喂”

  一秒换画风,这话题跳的简直无缝衔接……

  “切,又来护食……然小子我们也不能怂啊,你要不要也试试看大人的世界?”

  “我对大人的地狱比较感兴趣”

  少年微笑着掐着病号的手臂拧了几圈

  “总之今天先到这里吧,过会医生得进来做输液了”

  “好,那我们就先走了”我说,从椅子上站起身来 “然今天辛苦你了”

  “哪里,今天森哥和小翼来很开心”

  然将我们送到病房门口,摆了摆手

  “那么改天再见?”

  “恩,等阿峰好一点了再一起去海边吧”

  “海边么?” 少年笑笑 “那得让那家伙加油才行啊”

  “交给你啦”

  “了解”

  ---

  往回走的过道上,翼一直低着头,像是在思考些什么。我问他,他却只是摇摇头不说话,脸上带着从病房里出来就持续着的,淡淡的困惑

  “再皱眉下去就要有皱纹啦” 我说,伸手要去摸他的眉间

  “森哥” 少年挡开我的手 “很累了”

  “呃……”

  我愣了一下,这两个月里这是我第一次听他亲口说累

  “恩,那晚上早点休……”

  自顾自地走远,不知道有没有听到我后面说的话

  最后一个休息日的晚上,我们去了家旁边的电影院。每过十点这家影院都会有老片专场,我在 中纠结了好久,最终翼敲定选了后者,大概他个人更喜欢赫本多一点。午夜场观众不多,零零落落地散在放映厅的角落里。我们挑了倒数第三排正对荧幕的位置,在灯光熄灭之后静静坐下

  这是我第二次看这部片子,上一次好像是大学二年级电影社团的活动。漂亮的学姐作为社团干部在教室里放了, 让一群只知道星战,虎胆龙威的毛头小子们知道了一些更深沉,也更关乎情感爱情的东西。赫本美得像从画里走出,任何形容词放在她的身上都不为过,然而那时我仅注意到了她惊为天人的美,日后对于电影内容的回忆,却只是残破且连接不上的只字片语

  后来我发现自己不是个例,完全记得情节的人寥寥无几

  我低头问翼有没有看过这部片子。他点点头,又摇摇头,想说什么的时候灯光已经熄灭,开头的Moon river响彻耳边。

  依然是和六年前一样的画面:盘起头发的Holly站在Tiffany的橱窗外静静观赏珠宝,George Peppard饰演的作家撞见从消防通道上楼来,钻进他窗户的漂亮邻居……补齐内容的过程本身也带有填补记忆的用意,想起无忧无虑,没有生活压力的那段时光。我坐在无论是设备还是画质都好上太多的放映厅里,想象着当年放映的那个学姐现在究竟会是什么模样

  算起来也进入职场很久了吧?我记得好像是学编导的来着。这个年纪的话应该也结婚了吧,说不定都有孩子了……

  就这样不知不觉之间又走神了,情形与六年前简直一模一样

  “It will take exactly 4seconds for you to cross from here to that door. I’ll give you two”

  荧幕上的Holly Golightly这样说着。我努力回想了一下剧情,希望把自己晃神错过的地方拼接起来。实在想不起来的侧过头去问翼,却发现这孩子也在走神,程度似乎比我还严重

  “怎么了?” 我压低声音问道“电影太枯燥了么?”

  “不,没有…” 翼摇着头看了眼荧幕“很好,很好看”

  “到底怎么了?”

  “没事,就是有点累而已”

  少年似乎仍是不想多说,于是我故意鼓起腮帮,装出一副有些生气的样子

  “昨天下午的时候你就有些魂不守舍的了,有什么想法就和森哥说出来,不许一个人憋着哦”

  “我……” 少年抬起头,嘴唇微微嗫嚅了几下

  “不想说就算啦,等想说的时候再说吧” 看样子依然有些为难,我摆了摆手换了个容易的话题“话说回来,这几天开心么?”

  “恩,很开心”

  “最喜欢哪一个部分?”

  “摩天轮吧……” 翼轻轻地说“没看到烟火有一点可惜”

  “那个每周都会放的,错过一次没关系” 我笑着安慰道 “如果你喜欢的话,我们明天就……”

  “明天不行了”

  “诶?为什么?”

  深深吸了一口气,少年咬着嘴唇看了我一眼,像是用极大的勇气一般说道

  “明天之后,会有正式的外派通知”

  “外……派?”

  我的笑容僵在脸上,直愣愣地看着他

  “翼你在说什么?”

  “那边会有人接应的,不用担心” 他喃喃地补充“然后只要不忙的话周末我也会尽量赶回家…”

  “等下,你先和我说清楚,外派是怎么回事”

  “总部建立分支,董事会要有一个人过去监管顺便帮忙运营”

  “在哪里?”

  “新区那边,开车过去的话两个小时就到”

  “然后呢?去多久?”

  “不定,主要看分部的协调程度”

  “从头建的话工作量怎么会小…董事会同意让你去?”

  “恩”

  “可是,为什么?”

  “………”

  少年沉默了一下,避开我的眼睛

  “我要求的”

  “凌晓翼!!”

  我吼了出来,放映厅里的其他人纷纷回头

  “本来应该提前说的,可是我没有办法开口所以拖到现在,对不起”

  他说,的表情在荧幕的白光下忽明忽暗

  “你把话给我说清楚,是我做错什么了么?”

  “没有”

  “那这几天算怎么回事?!因为要走了打算最后补偿我是么?”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到底要让我怎么办才好呢?” 我喘着气,完全不能克制地冲他大喊 “你想怎么样?如果真的觉得我打扰到你的话就告诉我,觉得哪里不喜欢不适应直接和我说就是了。我以为冲突的那段时期已经结束了,我也找到更好能和你相处的方法了,结果呢?到头来你还是觉得已经没有任何余地了打算干脆冷处理,慢慢疏远我?”

  “喂,看电影有点素……”

  “你**给我闭嘴”

  一拳砸在前面的靠椅上,抱怨的人很快没了声音

  “我真的没有这么想,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让森哥你那样想” 翼看着我,不足的光线里看不清表情 “现在只能说,真的很对不起”

  “我不接受” 我一口回绝道 “告诉我理由”

  “你想听什么呢……”

  翼叹了口气,然而语气里渐渐有变得更加坚硬的部分

  “我没有说这是因为森哥的原因才做的决定,我想了挺久之后还是决定接下来,关于没有和你商量这点,我没有什么能够辩解的。只是在公司里呆的这段时间里,我一直希望能够实际做点什么事情,至少能够更快被他们认可”

  “可是你已经是董事了”

  “名号而已,如果不是因为爸爸我不会被提上来” 少年皱着眉,似乎有些不快 “空降到这个位置,却完全没有能够发挥用处的地方。因为年龄小,资历浅又不熟悉事务…这样下去的话,一定会一点一点被边缘化,我不甘心”

  “你不甘心?”我瞪着他“就因为这个你决定去完全不熟悉的地方自力更生?为了向谁证明你有用?”

  “森哥你什么都不知道,Lings & Ora里有人提议往商品咖啡转移业务,而且已经在做了。南部今年的采货有三分之一都是低级豆,下游工厂的业务也在谈打算做速溶罐了。我的话一点用处都没有,提案每次都被敷衍掉,他们根本就不会细看,也根本不关心”

  “那去新区就能够解决了么?你就这么确定你不会一无所获地回来?”

  “不确定,但至少董事这个位子在那里坐得更实”

  “凌晓翼,你还只是个孩子!”

  “我 不 是”

  正视着我一字一顿地说,翼白皙的脖颈上突起青筋

  “总之不行” 我冷声说道 “我不允许”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不行就是不行””

  掩盖在这几天的,充满孩子气的快乐之下,慢慢龟裂开的裂缝终于还是露了出来。我的恐惧还有自私似乎都被他看穿。巨大的荧幕下,我们两个互相对视着。剑拔弩张得像是仇人

  这样一定会被翼讨厌甚至怨恨了吧……

  我到底因为恐惧而自私,还是因为自私而恐惧呢?

  少年望着我,眼神里带着似乎能将人穿透的锐意

  “只是一周么?”

  不安的情绪越来越浓,即使是退步也罢。无声的对峙之中我叹了口气,努力试图缓和一下气氛

  “不,以后都是这样”

  翼低头抿着嘴角,坚持己见的时候他都会这么做

  “也就是说以后一周里有五天见不到你?”

  “也可能更多”

  “剩下的两天你也不回来么”

  “如果有加班的话”

  “起居呢?谁来照顾……”

  “之前都是一个人过来的”

  “你一个孩子,总归需要监护……”

  “不用” 少年径直打断我 “我不需要”

  “那我呢?”

  “什么”

  “我的话,你需要么?”

  我伸手指着自己,赌上最后的侥幸逼问道

  “这不是一回事情” 翼愣了一下,摇摇头

  “回答我”

  “我都说了,这不是……”

  “你只要回答我就行了!”

  “不需要,你满意了么?”

  少年低吼了一句,呼呼地喘着气

  “我不需要向你解释,也没这个义务。让我自己做一次决定,就真的那么难么?”

  荧幕上回归到白天的街道,光线终于足以让我看清他的脸庞。即使只是一瞬而已,那丝疲倦到极点的,无法言喻的厌恶终于让我完全崩塌

  “好,好……” 从震惊之中回过神来,我气急反笑“你满意就行,你想怎么做怎么做没人管你”

  “谢谢”

  表情不变地转过头,他干脆利落地说下这两个字,什么都没有反驳

  “自己看吧,我回去了”

  ---

  我起身走出放映厅,直到打开木门前都在等他叫住我

  “It’s better to look at the sky than live there”

  然而取而代之似地,身后的赫本说出这样一句台词

  我不太记得之后的事情,只记得自己好像没有回家,在附近的酒吧喝到关门。那种情绪让人完全说不上来究竟是什么。沮丧或者愤怒,失望或者木讷,好像都有一点。他这三天的依赖,陪伴甚至是孩子气的撒娇,在我混沌却又清醒的脑子里全部变成了矫情造作的逢场作戏。为了使我接受离别而做出的,安抚和补偿的行为,更像是一种施舍

  不过我自己清楚,深埋在这下面的根本,是我明知存在却不想提及的,自己的懦弱

  从进入董事会的时候就开始的,和翼之间无论是内容上还是身份上的,越拉越大的沟壑让我心慌意乱。那种源于变故的,不自信的情绪弥漫在周围,拘束着他的同时也拘束着我自己。他对我而言,已经从领家的小孩变成难以轻易企及的高度。就像是绷紧全身才能勉强用指尖勾到一点的屋檐,让人无奈而疲于应付

  我做错了么?还是说正常人都会有这样的想法呢?

  没有人替我解答这样的问题,我也没有立场和权利去向谁抱怨或是询问

  “他还会回来的啊”

  心里有个声音尚存侥幸地说,然而很快被其他声音压了下去

  “没错,但也只是回来而已吧”

  今天之后,回家大概就像喝水吃饭一样,本身不代表任何意义,只是因为需要,或者说有人要求罢了

  我想和翼道歉,但像丧家犬般承认需要陪伴的自尊不允许我这样做

  又找了家店坐了一个上午,调整情绪和Jerry一本正经地聊了聊以后合作项目的事情。不知为什么依然不太想回家,老实说我不知道如果看见翼自己该用什么表情怎样面对他。走回家的脚步缓慢而拖沓,我很怕自己忍耐不了对他大吼大叫,完全不占理却无理取闹地让他不快,也更不希望回到之前毫无交集的生活中去。就像那天在游乐场我撑着膝盖,看着他越跑越远,直到从视野中消失

  然而这些假想中的遭遇,最后都没有发生

  家里没有人,翼的衣橱空了一半,该带走的外套和正装全不见了。我晾干的衬衫全部叠好放在衣柜里,房间和客厅都被打扫干净,桌上放了杯凉掉的茶,底下压着一张纸条。

  ---

  【谢谢,对不起】

  ---

  只有这几个字,我捏着纸条,隐忍了一晚上的情绪却完全不受控制地爆发出来。翻裤子口袋找出手机,我努力地吸着鼻子,然后播着他的号码,打完又删掉,再打,再删掉

  为什么要这样做已经不重要了,我只知道不这样做的话我会后悔

  “森哥?”

  反复了很多很多次之后,电话打通了。翼的声音从里面传了出来

  “翼……” 我拼命让声音正常一点,装作若无其事地问 “你已经走了么?”

  “恩,在车上”

  “哦,好”

  “衣服叠好了收在衣柜里了”

  “恩,我看到了”

  “做饭的材料买了一些放在冰箱里了,记得拿出来”

  “好”

  “……”

  两个人不约而同地沉默,过了一会翼低低地开口

  “森哥……” 他说 “先这样,好么?”

  “翼,其实……”

  “过会会有那边负责人的电话打进来,我怕会接不到”

  “啊…那,那么我…”

  “晚点再说,再见”

  ---

  电话挂断了,我跌坐在沙发里,将纸条攥进手心

  ---

  [chapter:3]

  一切又回到没有生机一样的安静,甚至比之前更加荒凉

  大概真的同<白夜行>中所说的一样,把曾经拥有的东西拿掉,不代表能够回到没有这样东西的时候。即使冷战,争吵,等到他真正离开的时候,我已经娇弱得像空气被抽离一样无法独处。载着他的车一点一点地驶出城市,即使我看不见,那种把丝线从茧身上缓慢剥走,最终整个曝光在空气里一样的感觉依然真实而刺痛。

  在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坐了一天,白昼到日落,比之前在摩天轮顶端看到的更加完整

  第二天我没有去上班

  第三天也没有

  第四天,第五天……直到第六天下午的时候,出于迫不得已我接了林雅芝打来的无数个电话中的其中一个

  “你是死在家里了么?”

  刚接通,对面劈头盖脸地来了这一句,火气不小

  “身体不太舒服”

  “哈?不太舒服?胃溃疡还是肺结核?”

  “只是发烧而已……”

  这句是实话,从第二天晚上开始的,最高的时候三十九度

  “轻伤不下火线没听说过么?旷工不报到我就直接算在公休时间里了” 对面没好气地说了一句,含糊地补充道 “然后呢,现在好点没?烧退了吧?”

  “恩,好点了”

  “既然这样的话你就给我……”

  “明天我会来的”

  “那就行了。新办公室帮你弄好了,地你回来自己再拖一遍”

  “恩”

  “就这样,明天准点报道”

  电话干脆地挂断,风格和这姑娘做事一样雷厉风行

  然而过了几分钟之后又发过来一条短信

  【只是确认一下,你真的没事吧?】

  这不算是她的作风。不知道是不是语气的关系,即使已经尽力注意,也还是低落到让人有些生疑

  不过回复都是一样的

  我动了动拇指,发了一句【没事】

  和翼的事从始到终没和任何人说,事实上也理应如此。我很清楚这件事只有两人自己才能解决,若是说了就成了寻求同情的矫情造作。在家又待了一天,我回到多安路的Mint,着手开始准备新项目的前期工作。之前上头吩咐的,JAZZY MINT的概念方案下周五之前要交上去。店里专门为此专门腾了一间小的杂物间给我,让林雅芝他们帮忙清空整理,从此我也算是坐办公室的人

  和店里的人打了招呼,我在房间的门上挂了一块“请勿打扰”的牌子,坐在办公桌前发呆。临时改的办公室相当简单,一套桌椅一个立柜之外屋子里就没有别的东西。盯着空白的墙面看了十几分钟之后,林雅芝大大咧咧地踹门进来,“啪”地一声把制服往我面前一丢

  “新人,人手不够快去帮忙” 她说 “今天来的人太多,帮着减轻一下店里负担”

  “身体不舒服”

  “哈?还不舒服?”

  “恩”

  “这都几天了你是病猫么” 林雅芝瞪大了眼睛 “还是说升官之后就开始有架子了啊魂淡?”

  “……”

  “喂,别睡!”

  我装作没有听到地闭了眼,像团海绵一样地瘫在桌上。林雅芝像是想要伸手推我,然而犹豫了一下之后,还是不满地切了一句,关门出去

  看样子短期不会被打扰了

  自己清楚,说不舒服,其实倒是疲倦更多一点。身体已无大碍,然若是想到那天晚上的事情,头就开始隐隐作痛。那种筋疲力尽的无力感像没有规律的潮水一样从身体深处涌上来,就算我刻意地不去回忆,纸条和电话的内容还是会间歇性地在脑海里出现,让我看清自己当时的狼狈和无能

  不管怎样他都走了

  七岁那年放风筝的时候线断了,我看着风筝摇摇晃晃的跑远而不知所措。心情竟然与那时出奇一致

  “砰”

  寂静中门又被一脚踹开,我深叹了口气,不胜其烦地抬头喊道

  “都说了,我身体不舒……”

  “给”

  “呃?”

  林雅芝站在我面前,手里拿着一个白色的小口瓷杯

  “这是什么?”

  “前辈的爱的咖啡”

  “……”

  “别想歪了,喝完了就来给我干活” 她哼了一声,朝我努努嘴 “喝的时候记得怀着感恩的心情”

  我愣愣地接过来。深褐色的espressino带着似乎能将人唤醒的香味。静止不动的咖啡与袅袅而升的香气,给予无言的邀请

  “这个……”

  “加了双份的shot,不管你心情好还是差只要把这个喝下去我保证你就算走路都像上跳舞机一样”

  “那果然还是算……”

  “喝”

  林雅芝瞪了我一眼,头也不回地出门,顺手将门上“请勿打扰”的牌子拉下来折断

  “记得把杯子还回来”

  哭笑不得地将咖啡喝完,这妹子的性格果然还是和以前一样强势

  然而这次心里很暖

  换上咖啡师的制服,我站在吧台前,好像有瞄到林雅芝嘴角淡淡的笑

  ---

  一上午的班代完,心情相比之前要稍微好上一点。我和店里打了招呼,从办公室里拿上资料,搭车去工作室找Jerry商量策划案的事。不管怎样工作都还得继续,因为个人因素影响到工作进度依然是不太负责的表现。即使现在还只是个没什么实权的光杆司令,对于给予机会和信任的人,我也还是不想让对方失望

  这之中也有一些想要证明自己也很忙碌的执念,因为太孩子气说不出口而已

  的士开到白色的小楼门口,我下车走进楼

  “我本来以为你上午就来” Jerry抱着盒饭蹲在工作室的角落里,颇为不满地埋怨 “前几天不是说好了么?”

  “抱歉,有点事” 我说

  “那拜托提前打电话,不然你赔我的date啊?”

  “听起来我似乎拯救了一个姑娘?”

  “揍你哦”

  估计是早已习惯我的迟到,他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指了指桌上的另一份盒饭

  “那是你的,有点凉了凑合吃吧”

  “这什么?”

  “Non-sexual chicken with rice”

  “说人话”

  “童子鸡盖饭”

  我犹豫了一下,将资料放在一边,拿着盒饭将一次性筷子掰开。没有顾虑地席地而坐,吃饭的过程除了咀嚼声没人说话。窗外的街道上车来来往往,两个人一起专心致志地将盒饭扒完,恍惚间竟然有些像是只为己活的得道高人。

  “其他人呢?” 我问

  “辰子和Jackie回去了,罗艾今天有兼场,其他人晚上才来”

  “所以就我们两个?”

  “你还想要大胸姐姐给你加油鼓劲么”

  “如果有当然更好”

  “继续想去吧”

  Jerry将空了的饭盒丢到一边,揉着肚子站起身来

  “话说,昨天发你的邮件看了没有?”

  “JAZZY MINT那个?”

  “恩,有什么想法?“

  “怎么说呢……” 他沉吟了一下,微微摇头“我觉得操作难度不小”

  “为什么?”

  “你发过来的文件里有强调说要模式创新,可是现在圈子里的合作模式基本上是固定的,乐队和厂商谈主要就是Live的赞助和个演代理,一个帮忙解决经费一个帮忙提升知名度。这种模式大家都操作了挺长时间比较熟悉,对于新的模式则没有概念而且花费效果不定,愿意尝试的人应该不多”

  “找新团做尝试呢?”我问

  “那样风险会比较大”

  “这样啊……可是如果推广一下的话,应该还是有可能的吧?”

  “问题是我们没有时间”

  Jerry打开冰箱,从里面拿了瓶水丢给我

  “你的策划案很快就要上交了吧?上头的新上司既然将你这个刚入行的新手提到这个位置,大概也是新官上任三把火,想要立刻得到效果的心态。单求速度的话熟悉的流程无论是效率还是质量都心里有数。新策划从大概的提纲框架,准备工作,再和乐队一个个联系具体实施,恐怕花的时间都不算少…… 拧开瓶盖灌了几口,他看着我说道 “更何况我们现在连个大概的想法框架都没有”

  “可是如果还是单纯的演出赞助方身份的话,总觉得在循规蹈矩地走老路啊……” 我摸着下巴喃喃地说 “总觉得有点不甘心”

  “老大,你先把工作保住,别搞砸就行了。创新什么的等你位置稳定了以后再说” Jerry劝道

  “不行”

  “喂”

  “就是因为这样才会被甩得越来越远”

  “甩?被谁?”

  我没有接话,从公文包里拿出资料翻阅

  ---

  “喂,你一定要这样么?”

  许久不搭话,Jerry终于忍不住问道

  “恩”

  “咱先做一场正经的,晚点再看怎么弄行不行”

  “不行”

  “…………”

  Jerry盯着我看了几秒,从办公桌里取了纸笔过来

  “行行行,你倔你厉害” 将白纸铺开,他摁下圆珠笔的笔芯

  “要干什么?” 我问

  “理逻辑”他说“既然不知道大概框架,咱就干脆先把能想到的因素全部写下来,整理完了再想办法”

  “这个靠谱”

  我点点头,将资料收起来

  “那我们先从你那边开始,想想作为主办方和赞助者对活动的要求”

  “首先得方便操作,准备工作尽可能不用那么繁琐。然后和乐手的互动要多,能够体现自身和爵士乐两者的联系,能形成品牌效应的话最好。花费方面不要太过离谱,成本可控……大概就是这些” 我细数道

  Jerry在纸上一一记下,然后从中间画了一条分割线

  “那么接下来是乐手的部分”

  “似乎你比较有发言权”

  “当然”

  他转了转笔,然后写下几个词组

  “首先,报酬,曝光程度,设备提供和软待遇这些都很重要。另外还有主办方的影响力,因为是双赢的关系,很多乐手其实也希望靠主办方的名气给自己做推广”

  “就像那年我们去的那个金牌啤酒的live?”我问

  “嘛,第二年他们厂就倒闭了所以不算”

  Jerry不屑地切了一声,完全是大牌艺人的架势

  “所以我们只要满足这些就没问题了么?”

  “不只,因为他们最看重的其实是这个……”

  他挥笔在纸上写了两个大字

  “效率?”

  “对于乐手来说,演出日程和通告经常会发生变化。百分百到位的演出是不太能强求的,如何能在最短的时间里取得最好的效果,也是乐手考虑的重头之一。举个例子,现在很多乐队只会选择接音乐节第一天或者最后一天的演出,这样一来不会影响到别的活动的安排,遇到好的机遇的话也能及时调整应对,所以如果是参加商业活动的话,这些家伙看重的是最大效益而不是最大利益”

  一本正经说的头头是道,看样子好像非常有道理

  “恩……所以也就是说越灵活越好? 我问

  “没错“ 他点点头

  “那参与性怎么办?”

  “这个……” 他愣了一下 “如果报酬足够诱人的话……”

  “不是说花费不要太离谱么?”

  “那么设备好一点也没……”

  “准备工作不能太麻烦”

  “呃……”

  “还有,品牌效应怎么办?只有接触多了才能达成默契的吧?”

  “……”

  “怎么不说话了?”

  “你丫还想不想做了”

  “我只是说下会有冲突……”

  “废话,合作哪有没冲突的” Jerry哼了一声 “除非人家不去了你一个人唱独角戏,想怎么做怎么做”

  “……”

  只是难以捉摸的一瞬间,我的脑子里好像忽然有什么东西划过

  “等一下”

  “干嘛”

  “你刚刚说的好像没错……”

  “什么?我说什么了”

  “人家为什么一定要到现场?”

  “你没事吧?”Jerry古怪地看了我一眼“不到现场怎么演……”

  “展览会啊Jerry!”

  “啊?”

  “和爵士乐手有关的展会。包括发展经历,照片,影像,文字,私人的乐器……只要是相关的元素都可以展出,没有形式限制”

  他还在发愣的时候我一把抢过笔,在纸上的选项旁逐一打钩

  “乐手不用到场,准备工作一次性达成。因为是展览所以场地限制什么的不会太多,设备要求也不会太严苛花费可控。展览本身直观,不像Live那样对于观众人群有流派和曲风限制,这样一来品牌联系比较紧密,传承和新起的感觉也意义深远”

  “卧槽听上去很不错?!”

  “而且更重要的是……” 我放下笔,深吸了一口气

  “在这之前还没有人这么干过不是么?”

  “的确……没有”

  “那么就是它了”

  我拍在白纸上,眼前似乎已经看到展会的会场

  “我去拟具体的策划案,你那边乐队什么的先联系起来”

  “恩,今晚就做”

  “初稿我明天早上发给你。咱两对一遍,没什么漏的话我晚上就发出去”

  “好”

  目标和具体方向定下来之后一切就变得顺利许多。接下来的时间明细了挺多细节,基本的人员配置和场地面积要请教专业人士,剩下没考虑到的估计只有在写二稿的时候再塞了

  “那么我先回去了?”

  “恩,路上小心”

  Jerry将我送到门口,然后似是不经意地提了一句

  “说起来,Mint那边要让那孩子帮忙打招呼么?会不会好做一点?”

  我愣了一下,脸色变得有些僵

  “不用了,这事我们自己弄也能成”

  “这样啊”

  “恩,先走了”

  ---

  在过道里摁了电梯,隐约能够听见缆绳牵引时悉索的声音。抬头看着顶上的楼层灯一个个熄灭又亮起,像是在有节奏地呼吸

  刚才那也算是落荒而逃吧……

  “叮”

  电梯到了,我快步走进去,摁下关门的图标

  今晚依旧是一个人。回家的时候顺路去了一趟超市,买了冷冻食品和几桶泡面回家。平日里翼是不会让我吃这种东西的,事实上因为他一直都下厨的缘故我也完全没有机会吃。那个总是热腾腾的,冒着烟火气的厨房突然沉寂,再去购买生鲜也就没有了意义。我对着包装盒上的说明看了半天,戴上手套将烤箱预热,生水烧开,像读课本一般地一个个步骤照做。最后出来的成品意外地也很有食物的样子,一样热腾而无害

  更正,大概热腾而无害

  “恩……看上去还不错啊……”

  我嘟哝着往速食牛排上浇上包装盒里附带的,颜色诡异的调料酱。涂抹均匀了以后一口咬下去

  ---

  “呸”

  ---

  真…难吃

  拧开了一瓶矿泉水漱口,眉头大概可以拧出川字。不论是厂商做的太敷衍还是我的胃已经被温养得太过刁钻,即使是看着不错,进嘴的也有一半全吐了出来。松散的肉沫像木渣一样,酱料咸得齁人,防腐剂的味道即使用香料掩盖也还是吃的出来。拿起包装盒,引发食欲的图片旁边写了一行细小道看不见的黑字,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产品一切以实物为准】

  …………

  诱导性消费也算是欺骗消费者的一种吧

  放下叉子,我将牛排连着盒子一起倒进垃圾桶,撕开桶面的包装

  草草地结束晚餐,似乎又回到刚踏进社会时每天“吃饲料”的日子。我拿着手机,突然之间很想给翼打个电话,告诉他我过的怎样,告诉他我很希望他回来。然而理智在这之前抢先一步一步给予制止,告诫我矫情的委屈并不是什么足够劳烦他的理由。倾诉痛快变相等于无能的依赖,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唯一能做的,或许只是将我的弱点暴露的更多而已

  置顶的联系人被我取消,翼的头像归进其他许许多多的人之中

  为自己的即时收手而心有余悸,然而从什么时候开始,我连给他打电话也要这样深思熟虑地想理由了呢?

  我叹了口气,打开书房的灯

  一个晚上的时间,除了中间起身续了两杯咖啡,泡面做夜宵之外基本都在电脑前坐着。拟稿,排版,基本预算报表……这些事情全部一手包办完成,光杆司令缺少人手的弊端这个时候才显现出来。第二天早上的时候终于有了个还算像样的模板,我将文件发给Jerry过了一遍,然后转到了上司的邮箱。那边过了半小时之后回了一封邮件过来,回复只有两个字,简单而粗暴:

  【干吧】

  忐忑的心情得到了大赦,我从转椅上滑落下去,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即使还只是个初期提案,做成一件事的感觉也还是很好。因为某些原因意义非凡,让我有了些往前推进的底气。拍板之后的事情好做太多,只需根据正常的模式化就能有条不紊地进行下去。我和Jerry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奔波于各个Live酒吧和私人工作室之间,物色愿意与己合作的乐队艺人。展览的场地初步定在市现代艺术馆。交通便利,地方够大,因老板和馆长的私人交情费用实惠。不论从性价比还是高大上的方面考虑都是最佳的选择

  “饿死老子了……还有那些没做完?”

  工作室里,Jerry伸了个懒腰,转过头问道

  “入场统计做了一半,表上的乐队还有三家没联系,施工队那边负责人刚才打电话来没接到,晚点得回拨过去问问进度……”

  “行了行了,今天先到这里吧” Jerry忙不迭地打断我,不由分说地将电脑屏幕合上 “忙了一天了,去喝一杯吃点东西”

  “拖延症,你又来了”

  “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吃的饱才能干得好”

  “可是你往往只能做到前者”

  “行了,走吧!”

  半推半就地被拉出门,打了辆车直奔城东夜市,城市里夜宵的摊子他全都知道。找了家围得水泄不通的烧烤店进去,这货已经和老板熟到不用排队就有位。我拿着菜单刚刚坐下,桌上就已经摆了一箱啤酒。750ml大罐装,个个能当手榴弹使

  “喂,这算怎么回事?”

  我问从便利店回来的Jerry,后者一脸“你懂”的表情眨了眨眼

  “餐前饮料,不够可以无限续杯”

  “是谁说吃得饱干得好的?”

  “是谁?”

  “干,你这个架势完全就是准备喝断片吧” 我说 “明天工作怎么办?”

  “慌什么,反正我俩都没有上班时间,喝断片怎么了?” 他耸了耸肩 “况且这些也不够喝断片”

  “等一下,你不会……”

  “猜对了”

  Jerry得意地举起便利店的塑料袋,从里面拿出Absoult Vodka的玻璃瓶

  “我就知道……”

  这货是真的打算明天不上班

  我看了看表,做好夜宿街头的心理准备之后,打开玻璃瓶的瓶盖

  做好的烧烤上了桌,啤酒的空瓶很快从个位数变成了十位数。店的味道很棒,而我今天晚上好像特别容易醉。平时连续几杯shot的状态今晚好像突然消失,也与空腹的时候就被Jerry灌酒不无关系。酒量方面其实我要比他好一些,当然也只是一些而已。在酒吧喝waterfall最早倒的总归是我们两个,互相搀扶着回家也是常有的事。然而这次,对面坐着的Jerry还在侃侃而谈,我看他的身影却已经模模糊糊地出现了些许残影,就像重叠在一起的皮影戏

  “喂,大森你在听不?今天这是怎么了?”

  意识到我的思想有些更不上他的谈话,Jerry停下来,伸手在我眼前晃了晃

  “喝的有点快而已” 我摇摇头,打掉他乱晃的手掌 “再怎么说你灌得也太厉害了”

  “咋不说是你自己酒量下降?”

  “没有的事……呃……”

  “看来那孩子今晚麻烦大了”

  “什么?”

  “一滩烂泥回去,人根本拖不动你啊”

  我愣了一会,然后才反应过来他是在说翼

  “哦,他不在家” 我说

  “不在家?这么晚了还能在哪里?”

  “不知道,在忙工作吧”

  “工作?这个点?”

  “恩”

  “那他都几点回家?” Jerry有些诧异地说 “一小孩大晚上的不安全吧”

  “公司有给他安排住的地方”

  “这样……啊……”

  “恩”

  “你们多久见……”

  “不知道” 我打断他 “你能不能别问了”

  “啊…好,好”

  “倒酒吧”

  他张了张嘴,拿着玻璃瓶有些犹豫不决地看着我面前的空杯

  “倒”

  我说,将杯子往前推了推

  不知不觉一箱酒空了。头有些隐隐作痛,胃里渐渐有了火烧的感觉。理智告诉我不应该再喝下去,实际上举杯却越来越频繁。本来是放松的夜宵变成了借酒浇愁,Jerry真的不应该提他,尽管我知道他是无意的。这几日忙碌的工作已经让我能够有机会理清自己的生活,然而只是一句简单的连名字都没有的“那孩子”,像滔天的洪水一样,将我辛苦构筑,自以为牢不可破的大坝土崩瓦解,在激流之下散成一堆沙

  原来我比自己想象的还脆弱不堪么?

  “你……还好吧?”

  “倒”

  “别别,下次再喝,下次再……”

  “你放着我自己来”

  店里的人已经走的差不多。我从Jerry手上把vodka的玻璃瓶抢过来,满了一杯灌下去,顷刻之间胃里像是有一股浪涌上来。我试着忍了两下,终于还是没有坚持住,跌跌撞撞之中跑出店门将吃的东西吐了个干净

  “咳……咳咳…”

  “够了,你别喝了!”

  Jerry从店里追出来,不由分说地将我摁在等位区的椅子上去街边叫车。我看着他走远,用手撑着脑袋。其实真的没什么大碍,除了头痛之外意识意外地很清醒,在迷惘之中带着一种无法理喻的费解

  “走,车到了”

  他朝我走过来,模糊的身影逐渐清晰

  “去哪?”

  “还能去哪?” Jerry瞪了一眼,把我拉起来 “我送你回家”

  “不要”

  “喂”

  “我真没醉”

  “醉了的都这么说”

  我推搡着和他打太极,双眼皮却越来越重,双手迟缓地像是在做慢动作

  “够了,你别闹了”

  酒劲渐渐地涌上来。视线完全恍惚之前,我隐约看见远处的路灯下站着一个少年

  “是你么?”

  我小声地问

  ---

  [chapter:4]

  ----

  金色雕花的大门,十丈高耸的石墙,墙内密布连绵的楼阁……

  这里是皇城,也是围城

  时间已经过去了很久,然而驻留皇城成为骑士这件事,却仍旧像是昨天刚刚发生一样不可思议。那个村妇所说的一番话最后竟成了真。仍是孩童的,穿着白色王袍的殿下亲自授了勋。没有泥污的脸庞一时让人有些认不出,面容却和之前离世的圣后一样清秀而姣好

  “日月与帝国皇徽见证。从今日起,授予你皇殿三十一骑士身份”

  说完授勋词,小小的殿下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有些吃力地替我将勋章和佩剑戴好

  “日月与无上皇徽见证,臣下至此矢忠皇殿,手为帝剑,身为帝盾” 我低着头,看着他略显紧张的样子莫名想笑,然而出于理智还是克制住了“皇殿三十一骑士弗瑞斯特见过殿下”

  “恩,起来吧”

  像是终于大功告成了一样,少年将徽章的扣针扣好,在我耳边很轻很轻地说道

  “很高兴见到你……”

  我笑了笑,下意识地要伸手摸他的头

  “咳…咳咳”

  少年装模作样地咳嗽了几声,提醒之中我很快反应过来,顺势把手往身前一揽,向他鞠了个躬

  “那么,今天就到这里吧”

  授勋典礼草草地结束,王还未来得及休息便被拉去商讨国事。我靠在内务厅外的墙壁上,听着里面吵吵闹闹的谈话声,试图从中分辨出殿下细小无力的几声辩白

  这个国家是快要亡了,所有人都知道这一点

  现如今唯一的区别只在于亡在谁的手上,在彻底亡国之前又有多少残存的油水可以从中捞取。剩下的大臣们无一例外脑子里都是这样的想法,真正能够顶的上用的不足个位数,还都只是无权无兵的单薄势力。几个手握重兵,包揽财政大权的寡头为了国库里的一个铜板撕咬得不可开交。时不时把为国着想,皇室利益几个词搬出来,虚伪得好像他们真的在乎这些一样

  【若是真想帮助王上,就去到王的身边去。辅佐他,进谏他,让他成为贤君。除此之外,便只是一厢情愿的强加想法罢了】

  临走之前村妇说的这番话,现在看来谈何容易

  正想着,内务厅的大门开了一条小缝。小小的白色身影小心翼翼地钻了出来,蹑手蹑脚之中将门关好

  “殿…下?”

  “啊!”

  少年像只猫一样地惊起,捂着胸口示意我不要出声

  “你在啊”

  左右看了看,他将我推到拐角,压低了声音说道

  “恩,我和一骑请示了,守在门口确保殿下安全”

  “哦,这样啊……” 少年出了一口气,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里面吵起来了,我就提前溜出来了,反正也插不上什么话……”

  “我理解,那群人根本不值得殿下与之相讨”

  “没有旁人的时候不用这样称呼啦” 少年摆了摆手 “叫威因就好”

  “这怎么可以……”

  “是命令哦?”

  “……”

  “叫威因” 他看着我 “弗瑞斯特卿”

  我愣了一下,看着他的眼睛俯下身

  “威因”

  “谢谢” 他朝我笑笑,示意我和他走“陪我去出去走走吧,御花园的蔷薇开的很好呢”

  “恩”

  他笑的时候真的很好看,那双眼睛泛着湖水一样的湛蓝色,尽管比初遇时看到的要黯淡一些。我点点头跟在这个白色的少年后面,和他一起孩子气地躲过巡岗的卫兵,穿过驻守的走廊,将他护在长袍里躲过园丁的视线……最后的最后,面前终于出现了像雪一样,铺天盖地的白蔷薇

  “很美对吧?”

  王殿在花圃前蹲下身,身上的白袍与蔷薇融为一体。他手捧着花,眼神温柔得就像母亲在看新生的婴儿。那些繁琐生厌的国事,暗涌龌龊的政治在这一刻仿佛都不存在,片刻的宁静之中,我看到的只有花和少年

  “是的”

  “可是它们总是要败的” 少年叹了口气 “花期到了,它们也就不复存在了”

  “来年还会再开的,殿……威因”

  “不,不会了。洛伦佐大公说因为财政出了问题,今年冬天这里就要被夷为平地,改成贸易的港口了”

  他的眼里透着淡淡的悲伤。这当然只是那些贪婪之人的说辞,然而对于一个孩子而言,他能做的只有相信,即使他已经掌握了怀疑的能力

  “您喜欢这里么?”

  “恩,喜欢。这里有在殿外的感觉”

  “那么,去真正的外面怎么样?”

  “什么?”

  话语下意识地从嘴边溜出,我示意他不要出声,向王殿走近握住他细小的手掌

  “若您厌倦了这种生活,我愿尽我一己之力带您出逃” 我顿了顿说道 “就同那天一样”

  少年愣了一下,有些不知所措地低下头,湖蓝色的眸子忽隐忽现

  “对于那天的事情,很感谢你能够出手相助……”

  许久的沉默之后,少年开了口,轻轻地将手从我手里抽出

  “不过很抱歉,这次我不能和你一起离开。刚才的话也只有我们两人知道,行么?”

  “为,为什么?”

  他抿了抿嘴唇,冲我摇摇头

  “之前不明白,现在如果连我都走了的话,这个国家才算是真的结束了吧”

  “如果您留下来,那些人会把亡国的理由全部强加于您的”

  “所以我才得努力不让他们有这个机会不是么?”

  少年笑道,轻抚着身下的花朵

  “我守不住这片蔷薇,但我还能守住别的东西”

  我看着他,那些细细碎碎的光芒在他的瞳孔中变得逐渐坚实。蓝色的眼睛微微睁开,似是包容一切的海洋

  “即使这不是您想要的?”

  “过程可能不是,我希望结果会是”

  徐徐的风吹过来,少年打了个哈欠,仰身躺在花丛里

  “过会内政报告的时候要叫醒我哦”

  “是,殿下”

  放心地闭上了眼,那张精致的脸庞上覆盖着被风吹落的花瓣,像画一样

  ---

  “愿您好梦”

  风声渐大,叶片抖动的哨声充斥着听觉,午后的日光被云所挡,投下一片灰色的阴影

  沉默的凝视之下,我缓缓掏出了佩剑

  ----

  醒来之后,时间已经是第二天下午。我躺在公寓的床上,边桌上有人放了杯水

  应该是苦了Jerry那货了吧

  “唔………”

  坐起身之后头很疼,神经隐隐地作痛。以前也有过宿醉的经历,然而这次的反应比以前来的都要剧烈一些。脑袋晕得像是被塞进滚筒洗衣机转了一晚,喉咙被酒精烧得很干。我把杯子里的水喝了个干净,稍微喘了几下之后挪下床,蹒跚之中差点一个趔趄摔在地上

  家里还是很安静,没有人回来的迹象。我靠在沙发上给手机充上电,耗尽电量的屏幕终于亮了起来,重新建立起和外界的联系

  然后我看到的是十七个未接电话,署名全是阿班,阿峰乐队的贝司手

  “这是……”

  心里突然有种不安的预感

  我将号码调出来,重新打回去。几秒之后电话通了,那边是一个带着哭腔的声音

  “大森,赶快过来!阿峰他快不行了!”

  ---

  我握着手机愣了几秒,然后猛地站起身来,打开门往电梯间跑

  不……行了?

  一句话的冲击之下,大脑里一片空白。阿班的声音在耳边不断地重复,直到坐上出租车去医院之前整个人都还是懵的。下班高峰期的缘故堵车一眼望不到头,我看了眼时间,甩给司机一张票子,下了车往前飞奔

  开什么玩笑?

  那个家伙,那个精力旺盛到欠揍的家伙,怎么可能会不行呢

  我用力摇了摇头,告诉自己一定有什么地方弄错了

  真正踏进医院大门之后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在急诊部的台阶上。没空去理会已经不听使唤的双腿,我喘了口气向着急救室的方向跑。乐队的人都已经围在门口,人群中唯独不见然的身影

  “大森”

  阿班向我喊了一声

  “怎么样了?” 我跑到他面前,摁着他的肩膀问道 “到底怎么回事?”

  “不清楚,上午的时候有休克症状” 阿班说,拼命地吸着气 “人推进去好一会了,现在还没有消息”

  “医生怎么说?”

  阿班看了看我,没有回答

  “医生……怎么说?” 我试探性地又问了一遍

  “……”

  “说啊!”

  他的面孔忽然扭曲起来,微颤地掏出一张纸

  “进去的时候给的通知书……你…看看吧……”

  我强作镇定地接过来,然而看了第一行就已经看不下去

  【肾脏衰竭,免疫系统受损,白细胞减少】

  谁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怎么会这样……”

  好不容易支撑站立的力量似乎突然消失,我跌坐在长椅上,一时间觉得天旋地转

  “然呢?他知道么?”

  “不知道,还没有敢和他说” 阿班咬了咬嘴唇 “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人现在在哪?”

  “应该在家,本来说好今天晚上来看阿峰,可是……”

  他说不下去了。我叹了口气,使劲地揉了揉太阳穴

  不管怎样,都已经到了必须让他知情的时候了

  “先打电话让他过来吧” 我说“之后的事情我和他说”

  “可,可以么?”

  “去吧”

  我点了点头

  天色渐晚,急诊部的大楼里人员来去匆匆。我坐在靠近主廊的位置,看着担架车和医护人员不断从身边路过,面前的这间急救室安静地令人压抑,紧闭着大门无人进出。然再过二十分钟应该就到,向他解释事情原委的语言却还没能组织起来。事实上从阿峰入院之后我就想到可能会有这样的一天。我们在当时选择了隐瞒,选择伪造平安无事的表象,认为这对他而言是保护,即使以谎言的形式存在也是大人善意的良苦用心。没有人想过最后需要说明真相的时候会不会带给他更大的伤害,也没有人敢去想这件事,我们擅自替他做了决定,即使我们都清楚,希望之后的绝望更让人痛苦

  老实说我不知道然会不会恨我们,不过这已经不重要了

  打开手机看了一下时间,我翻着之前探望时拍的照片,忽然意识到这件事还有一个人不知道

  要打给他么?

  这个疑问在脑海里一闪而过,我很快在通讯录里找到那个名字播过去。然而不知是不是巧合,电话响了两声之后自动转接到语音信箱,少年熟悉的声音再次在耳边响起,语气平缓略带歉意

  “您好,我是凌晓翼。抱歉现在没法与您通话,方便的话请您留言,我会尽快给您回复,谢谢”

  提示音响起,那头像是等待诉说般地只剩下空白。我沉默了一会,深呼吸之后开了口

  “翼,是我……那个,我在市医院急诊部,大家都在这,然也很快会过来…恩,我不知道你现在在干什么,但是阿峰他现在情况……有一点不太乐观……你现在能不能马上赶回来?尽可能快一点,因为我怕时间可能会来不…及……总之听到的话给我回个电话吧,我去门口接你……”

  微微顿了一下,我握着听筒加了一句

  “拜托了”

  ---

  挂掉电话的心情怅然若失,没过多久,然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少年端着保温的汤桶,步伐急促地走过来,我回头看了阿班他们一眼,调整了一下表情起身迎上去

  “森哥,怎么回事?” 然有些紧张地问道“刚才阿班哥打电话让我来这,出什么事了?”

  “先坐下吧”

  我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将他带到长椅上坐下。少年一脸疑惑地朝坐在另一端的其他人看了看,小声地冲我问道“他……人呢?”

  “谁?”

  “那家伙啊,上官峰”

  我的面色僵了一下,被对面的少年没有遗漏地捕捉到,眼里出现不安的情绪

  “森哥” 他问,语气逐渐急促起来 “到底怎么回事?”

  “然,你静下心来听我说……”

  “他在哪里?”

  “你先冷静下来,听我把话说完”

  “他在哪里?”

  他又问了一遍

  “在这之前有些事我们没有和你说,当时的情况和现在不太一样,所以……”

  “够了!!!”

  少年大吼着把话打断,攥紧了拳头站起身来

  “他现在……到底在哪里?”

  “…………”

  我张了张嘴,抬眼看了一下急诊室顶上的红灯。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少年脸上的血色顷刻间消失不见

  “那里面……么?”

  然缓缓地问道,语气却已经像是在哀求我否认

  我看着他,轻轻点了点头

  “砰”地一声,保温桶砸落在瓷砖上,散着热气的汤液撒了一地

  “为什……么?发生什么了?”

  他努力镇定地问我,然而声音抖得厉害

  “医生说是红斑性狼疮引起的肾脏衰竭……”

  “红斑性狼疮?”

  “恩”

  “不,不是消化道溃疡么?”

  “不是”

  少年的瞳孔收缩着,我侧过脸,试图躲开他的目光

  “确诊的时候,医生说这病很难治愈……可能只是时间问题。那个时候谁都不知道怎么办,所以几个人商量了一下就想着先瞒你一段时间,看看情况会不会好转……”

  “………”

  “之前也有想过要告诉你,但是阿峰嘱托我们不要说。他希望能不受影响地再和你过一段日子,和往常一样,只有你和他”

  “…………”

  “总之,这些一直到现在才和你说,对不起……”

  “…………”

  然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身后的,战战兢兢的其他人,眼泪忽然就流了下来

  “为什么……”

  他努力地吸着鼻子,然而泪水却决堤一样地越来越多

  我低着头,身后的人在他的眼泪下都默不作声

  “我要见他” 少年咬着嘴唇说道

  “什么?”

  “我不管” 然猛地站起身来,跨过我试图去开急诊室的门 “我要见他,现在就要!”

  “然!”

  “你放手!!”

  “现在还不能进,再等等”

  “不要!你放开我!!”

  我回身一把拉住他,缓过神来的其他人上前将他围住。少年哭喊着,捶打着,冲我们大喊“骗子”,试图挣脱开束缚,却被鼓手死死抱住,耗尽力气之后瘫软在后者的臂弯里哽咽

  “骗子,你们都是骗子……”

  通红的眼眶下,那双眼睛里的愤怒和悲伤让我们无力与之对峙

  “如果……如果早知道是这样的话…我……他想让我陪他久一点,可我每次都自己回去。他想让我弹琴给他,我嫌麻烦……就连想抱我的时候我也一直躲他,我以为他是在开玩笑的……我以为是那样的………”

  他断断续续地自言自语着,然而更像是在质问和埋怨自己的粗心

  “他一直说会好的,每次都这样说,每次都笑……可是……可是明明睡得越来越久了啊……我还是没注意到,我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小然,别说了…” 阿班蹲下身来,将然抱住轻轻地抚着他的后背“这不是你的错,不要去想了……”

  “我想见他……”

  少年呜咽着说,胸口喘得厉害

  “我知道,我知道,很快就能见到了。峰他会没事的,对吧大森?”

  “我……”

  阿班抬头看着我,我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在愧疚与矛盾之后,现在的我已经无法做出虚无缥缈,甚至已经是明显不可能兑现的承诺

  “对吧,大森”

  “……”

  张了张嘴,我尚未想好怎么回答,急诊室的门突然开了。穿着白色大褂的医生走了出来,询问我们是不是亲属

  “是,都是!” 调音师Tom赶忙上前回答 “医生,情况怎么样了?”

  “赶快进去吧”

  他看了一眼然,稍稍犹豫之后说道

  “能做的我们都做了。打了一针强心,不知道还能撑多久,时间不多了”

  “……”

  这些话像炸雷一样在耳边响起,我们几个呆立在原地。然愣愣地看向门内,反应过来之后大哭着往里冲

  不会……吧?

  即使亲耳听到也完全无法接受,我们跟着打算进去,然而下一秒被鼓手伸出手拦住

  “听着,我知道现在都没法控制情绪,但是事情现在要开始准备了” 他一脸严肃地说道,眼眶却红得像是烙铁“灵车,花圈还有熟人的通知……阿峰的亲人就是我们了,这些事不能拖,该联系的该准备的现在就要着手做了……”

  “闭嘴!他还没死呢!”

  阿班瞪着眼睛,猛地拽住鼓手的领子

  “我当然知道!!!你以为我想说这些的么?!!!”

  一把将阿班推开,这个接近一米九的大块头蹲在地上哭起来

  “可是不可能了不是么?不可能了……阿峰他……”

  没有人反驳,亦没有人出言安慰

  来不及了

  我又给翼打了一个电话,然而那头还是无法接通的留言声

  调整了一下呼吸走进病房,病床上躺着那个熟悉的身影,面色却像蜡纸一样白得没有生机。他不像其他晚期病人一样消瘦得皮包骨头,身体因为激素治疗而微微肿胖。胸前贴着的电极和导线缠成一团,呼吸机的面罩里隐约能看得到白雾,稀薄得几乎无法寻觅

  然趴在病床前握着阿峰的手,脸已经哭花得不成样子。阿峰侧过头朝我们看了看,微微眨了眨眼睛,示意我们走近一些

  【来了……啊?】

  没有声音发出来,他在呼吸面罩里轻轻地开口

  “恩”

  我们几个点点头

  阿峰把头转向然,示意后者将自己脸上的面罩摘下来。少年咬着嘴唇一个劲地摇头,眼泪在床单上浸出深色的印子

  【拜托了……】

  阿峰看着他,面罩里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对视的双方似乎都带着哀求的情绪。然近乎崩溃地伸出手,而我们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谢…谢……”

  那个声音微弱而沙哑,飘渺得像是狂风中随时折腰的野草。阿峰在病床前看了一圈,最后目光停留在我身上

  “翼…呢?”他问

  “很快就来了,很快就来”

  我回答道,握拳的指甲狠狠嵌进手掌

  “这样啊……”

  他像是已经明白了些什么似地叹了口气,伸手抚着然的头发

  “别哭了,小子”

  少年的肩膀颤抖着,因喘息而呼吸不畅的嗓子里发出些许咽音。这个倔强的,那么在意他人看法的孩子他面前没有保留地流露出无助和惶恐,仅仅希望他能像往常一样,开着玩笑告诉自己没事,因为一切有他

  “再哭…就更难看了……”

  “要你管!” 少年喊道“你给我好起来!现在就好起来,听见了没有?!”

  “哪有……这样…要求病人的…”

  阿峰笑着摇了摇头,转过头来看向我们

  “多谢了”

  他说,话里包含着太多情绪

  “阿班,早点找个妹子吧,别一个人单着……菁妹也是,帮我向她赔个不是,婚礼我没……没法去了…伦…你和Tom在Jerry那里好好做,以前写的歌你应该都有备份……马克叔呢?不要站后面哭了……我快看不见你了……”

  他一个一个地点着名,甚至在这个时候都不忘调侃,试图让气氛变得好一些。我们应着,然而心里却越来越不是滋味

  “大森……” 到我了,他的目光流转过来“等你…开了自己的咖啡馆之后,拜托偶尔也放放我的歌吧……”

  “我会循环一整天的”

  “那就不要了,太……浮夸…”

  他张嘴笑了笑,然而爽朗的笑声没有发出来

  “照顾好翼”

  “我会的”

  “最后……” 他将头偏向床边 “然小子……”

  “我不听!”

  少年排斥地摇着头,示意阿峰不要再讲下去

  “按伯父说的,去学商吧……”

  “不要!!”

  “男子汉,说话得算话啊”

  “不要!我不要!!!”

  然低吼着,脑袋却越来越无力地垂下去

  “小子…这个时候了…还不能让我省心一点啊……”

  阿峰的手掌贴上然的脸庞,后者将他紧紧抱住,头埋在胸膛里隐忍着抽泣

  “然?”

  似是对突如其来的拥抱感到惊讶,阿峰停滞了一下,闭上眼睛轻抚着少年的后背

  “终于肯主动抱我了啊……”

  那张脸上再也没有不正经的玩笑,有的只是欣慰而略带遗憾的笑容

  “照顾好自己…要成为很棒的男人哦……”

  ---

  他知道那孩子会的,只是他看不到了

  ---

  悄悄地退了出来,我用衣袖使劲抹了几把脸,走到一旁掏出手机

  “您好,我是凌晓翼,抱歉……”

  那头还是机械的录音声。我将电话摁掉,再打过去,如此反复

  “该死……接啊,接啊!”

  一尘不变的回应,现在听起来居然这般刺耳而愤怒

  够了

  办公室的电话没有人接,新区负责人的号码更换了数次再也找不到。再次挂断之后,我翻出通讯录里董事助理的号码打了过去。电话嘟了两声之后被人接起,传出精明干练的女声

  “喂,您好“

  “翼在么?麻烦你帮我把电话转给他,越快越好”

  “您是……”

  “方森” 我尽量将语速放缓一些“现在是他的监护人,董事会那边应该有打过招呼的”

  “我知道了……” 电话那边停顿了一下说道 “不过凌总现在在地区会议上,所以……”

  “听着,我不管他现在在干什么,让他来听电话” 我说 “转给他,马上”

  “我这边没办法联系到他,您能不能先留……”

  “那就找一个能够联系到他的人给我!!”

  我对着听筒大吼,走廊里的几个护士纷纷侧眼

  “……请…稍等…”

  那段沉默了一下,然后是夹杂着脚步声和开门声的细响

  “方先生,我现在将会场主办方的电话给您,您看……”

  “说”

  我将号码记下来,迅速挂断电话打了过去

  拜托,拜托,拜托,至少最后见一面吧……

  像是快要力尽地等待着,身后却忽然有一群医生护士疾步走过去。我转过身,愣愣地看着他们走进急诊病房,几分钟之后从里面传出然歇斯底里的大哭声

  “喂,哪位?”

  ---

  电话通了,我手一松,手机摔落在地上

  ---

  [chapter:5]

  之后的事情已经记不太清了

  我好像有哭,好像没有。好像有和谁大声争吵过,好像没有。好像看见有人将白色的床单罩在阿峰身上,推着他从我们几个的包围之中离开……然而这些我都想不起来了,一切就好像日记本一样,停留在我到走廊给翼打电话的那个瞬间。之后的一页是空白,写下的字都像是被水晕开似得模糊扭曲。它们向下渗着墨水,把纸页浸湿,于是我干脆将这页撕掉,下一页也撕掉……一直到有一页纯白无暇,那就是这本日记的终点

  所以我对阿峰的记忆,只停留在他对我说让我放他唱的歌的那个时候

  殡仪馆那边交给阿伦和Tom去联系了,走的时候将联系亲友的事情交给我和阿班处理。然被马克叔强拉着带走了,这孩子像丢了魂一样地抓着病床不松手,阿伦去拉的时候狼崽一样地一口咬在他手背上,血当场就顺着嘴角流下来。几个大人边哭边吼,折腾半天才把他的手从栏杆上掰开,塞进马克叔开来的车里

  “走,先带走回头再说!”

  阿伦捂着手背说道,没止住的血从手指的缝隙里滴落下来。然隔着车窗玻璃,血红的眼睛瞪着我们,直到汽车一点点消失在视线里

  没有人怪他蛮横不懂事,他失去得更多,相较我们而言

  我们默默地站了一会,而后各自离开,像阿伦说的那样去准备葬礼的事情。医院方面简单表示了一下哀悼,将住院期间的报告和检查单据交给我们。大概是见多了生死离别,公事公办的口吻引发了又一次争吵,后来闻讯赶到的菁妹他们强按之下才没能升级矛盾,交接结束之后敷衍地道了个歉,双方不欢而散。我现在开始有些庆幸阿峰没有看到这一幕,他离开的时候,希望带走的都是美好的事物

  “还好么?”

  Jerry给我递了一瓶水,坐在我身边帮我查着亲友名单。他也来了,挂完电话之后不到半个小时从城南一路开到医院门口,对于闯了多少红灯只字不提。我将水接过来,点点头,又摇摇头。名单上的名字很多,阿峰没亲人,好友却多得惊人,他那个性格理应如此,然而这更让人觉得悲伤而无以言明

  “还有一个,这个刚打电话来说后天能到”

  “哦”

  不开玩笑的他今天像是另一个人,我知道他一样很难过,即使他除了安慰和帮我审查之外什么都没说

  “他们那个贝斯手去哪里了?”

  “阿班么?” 我抬头看了眼厕所,那里从刚才开始就隐约能听见抽泣声 “去忙别的了吧,没事快弄完了”

  “这样啊”

  “恩”

  场面再次安静下来

  “你还好么?” 沉默了一会,他又问了一遍

  “恩”

  我也还是老样子,慢慢地点了点头

  ---

  时间像是被无限放缓一样地走着,窗外的天空终于变成看上去更为压抑的深紫色。今晚的云层厚的看不见月亮,后半夜怕是会有雨。阿伦Tom他们中途回来了一次,将情绪不稳定还帮不上什么忙的阿班带走,偌大的接待室于是只剩下我一个人,在冷色的白炽灯下发呆

  “大森,你不回去?”

  Jerry有些不确定地扶着门问道。他陪了我一个下午,本想把准备挺久的报告会推掉,在我一再坚持下才勉强答应去露个脸

  “再等一会,有些事还没弄完”

  “可是名单不是都差不多……”

  “快走吧,要迟到了” 我指了指手腕 “放心我过会就走”

  “真的?”

  “恩,真的”

  “那…有什么事打我电话”

  “快去吧”

  ---

  虚掩的木门终于关上,白炽灯的光映着墙壁,反射出灰色的影子。走廊里的脚步声,谈话声都像是浸泡在潜水钟里,留下越来越模糊的回声在耳边作响

  “呼……”

  我捂着脸,将深处的叹息埋在手心里。呼出的热气转瞬即逝,即使闭紧了指缝也还是保存不久。这间医院从此以后也就再没有什么能够留恋的地方了,阿峰的离开而让它变得陌生而没有温度。我们曾经将希望寄托在这个地方,然而最后什么也没有剩下

  ---

  那样鲜活的人和记忆,忽然有一天就触碰不到了。或许再过上一段日子,仅存的这些也会像烧尽的纸屑一样,不知什么时候就在阳光遍地的地方变成一把灰了吧……

  ---

  现在才知道,原来失去比完全的一无所有更加可怕

  ---

  又过了两个多小时,走廊里由远及近地响起了奔跑声。合上笔记的那一刻,一身黑色西服的翼打开门冲进来,扶着膝盖喘着粗气

  “森哥,峰,峰哥他怎么样了?”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森哥?”

  他急切地盯着我,又转头看看身后已经黑灯的急诊室

  “峰哥呢?还有然他们人呢?”

  依然什么都没有说,我起身到角落里给自己倒了杯水

  “森……哥?” 翼试探地又问了一遍 “怎么样了?”

  “你还来干什么呢?”

  我背对着他,将纸杯捏得微微变形

  “去忙你的,来这里做什么?”

  “项目那边出了点问题,会议比平时结束得晚所以……”

  “不用解释,没有那个必要” 我摇头 “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可是峰哥他到底……”

  “死了!”

  我猛地转过身,无法克制地朝他大吼

  “死了,你满意了么?!!”

  少年愣了一下,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什……什么?”

  他的声音颤抖着,眼眶像滴在纸上的红墨一样,迅速地泛红

  “森哥你开完笑吧……” 他努力想要说服自己,然而眼泪已经潮水一样地开始往外涌 “上次见峰哥的时候不还好好的么,这样的事情……”

  我冷冷地看着他

  “这样的,这样的事情……怎么会……”

  少年喃喃自语着,然而声音逐渐变成越来越没有底气的哭腔。他伸手要去拉接待室的房门。我甩掉纸杯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猛地将他摁在墙壁上

  “疼…”

  “凌晓翼”

  不顾翼微微皱起的眉头,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别这样了”

  “森,森哥?”

  “都这个时候了,你还要逢场作戏么?”

  少年错愕地看着我,瞳孔猛地放大

  “他真正需要的时候你在哪里?他走的时候你在场么?他还在的时候你又去看过他几次?”

  “森哥,我没有,我……嘶…好疼……”

  “我打了你多少个电话?留了多少言给你?秘书,新区负责,董事会……能找的我都找遍了,你架子真大啊…我现在该叫你凌晓翼还是凌董事呢?你觉得哪一个更适合你?”

  “不,不是这样的………”

  “所以现在你满意了么?这是你想要看到的结果了是么?” 我冲他吼着,双手紧紧攥着他的手腕 “那家伙一直到最后都提到你,然后呢?你把他当成什么?你又以为自己是谁!”

  “森哥,疼……”

  “真的忙到没法脱身就不用回来了,现在流几滴眼泪说句抱歉之后再回去当你的董事吧。”

  “森哥!”

  少年低着头竭力地大喊,双手紧紧握着拳头

  “不是这样……的……”

  我松开手,如梦初醒地看着他沿着墙壁跌坐在地,细细的手腕上留下我紧握的,刺眼的红痕

  “对不起……对不起……” 他哭着,因为哽咽而有些喘不上气 “如果早一点,早一点知道的话我一定会赶过来的,我不是故意要这样的森哥,我不是的……”

  少年用力地用手背擦着眼角。我知道他还只是个孩子,也知道他已经足够自责。但我就是没有办法像往常一样,蹲下身对他说一句“没事了” 之类的安慰。那句话我只对凌晓翼说,我不知道现在的他是谁,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站在什么样的立场

  我不知道怎么办,真的不知道

  二十分钟过去了,我站在原地,看着他哭,看着他用带着红痕的手腕抱紧膝盖。我不记得自己用了多大的劲,那应该很痛,痕迹一直都没有消散下去。我忽然有些头疼,白色的吊灯在眼睛里变成一片明晃晃的光晕。我像阿峰承诺过会照顾好然,可在无论是出于什么理由的欺骗之后我不知道他是否已经开始恨我。至于翼,我真的不知道应该怎样去面对他。阿峰的离开将我全部的,自我开导的幻想打个粉碎。一切已经和往常不一样了,在侥幸催眠了自己那么久之后,精疲力尽的我已经毫无睡意

  “我想去见峰哥……”

  翼深吸了几口气,小声地说

  “森哥,带我去见峰哥行么?”

  “……”

  我看了看他,没有说话

  “行…么?”

  他像是在哀求,我不记得我们之间曾经有过这样的语气

  “再说吧”

  我侧过头回了一句

  ---

  完全黑了的天色下,雨丝一点一点地落下来,在窗上划出透明的尾迹。我和他对角坐着,除了哽咽之外相对无言。上一次他哭的那么厉害的时候是去年圣诞,亦是因为一个人的离去带来的复杂与无助。那时我告诉他一切都会因陪伴而变好,告诉他世界上还有别的温柔可以供他在暴风雨的夜晚躲避。我往他的嘴里塞糖,带他去楼顶看星星,在夜里看着他入眠……然而仅仅是几个月之后,重要的人再次离开,我们却只能在提防地在各自的角落里落泪神伤,怕眼神一交汇,传达的全是失望和埋怨

  鼻子酸的厉害。我抬腕看了一下表,十一点

  “今晚回去那边么?”我开口,更像是例行公事地问道 “还有工作没做完吧”

  “不回去了” 翼摇摇头“后面一周的日程全推了”

  “哦”

  我点点头,过了半响又加了一句

  “今晚住哪?”

  “大概定个酒店吧,过会和司机说下就行,不用担心”

  “恩……”

  一时间又无言,少年看着我,我看着他

  “回家吧”

  我开了口

  翼睁大了眼睛,瞳孔里的带着复杂而惊讶的情绪

  “回家吧” 我又说了一遍“明早来也方便一些”

  “…恩……”

  少年迟疑着,最终轻轻地点了点头

  我走过去,伸出手要将他从地上拉起来。后者犹豫了一下,将手交给我,手掌小而冰凉。我将他带出医院,搭车回到住所。一路上穿过都市的霓虹,灯光在窗上留下一条条流水般的光带。坐在后座上,翼一直看着窗外愣神,我试图说些什么,然而最后还是闭了嘴,将头扭向另一边的车窗

  下车上了楼,我掏出钥匙开门。熟悉的地方不过因为一天未归就变得陌生。我回头看了看翼,少年正盯着楼梯口的方向发呆,那是上次和他一起走过的路。尽头的地方就是天台,自从外调之后就再没去过

  “进去吧”

  “……”

  “翼?”

  “哦,哦好……”

  少年回神来,低着头走进屋里

  “换洗衣服在衣柜里还留了一套,毛巾和牙刷给你买了新的放在台子上了,还有什么缺的叫我”

  “恩”

  “先去洗吧” 我转身走进厨房 “我做点夜宵,洗完就能吃了”

  “夜……宵?”

  翼微微愣了一下

  “赶回来还没有吃晚餐吧” 我打开冰箱门看了一眼,挑出比较好料理的食材“我简单做点给你”

  “好……”

  他似乎还想说什么,最后还是点了点头,关上浴室的门

  这大概是离开这么久之后,他想象不到的事吧

  流水声隔着门传了出来,我将炉火打开,热锅,放油,打蛋。这些放在以前都是无法想象的事情,或者说怎么想象,结果也还是会像黑炭一样糟糕。翼曾试着教了我很多次,最后依然不得不亲手接过来,把我摁在沙发上喝茶。然而现在不同,我自信有能拿得出手的料理,虽然练习的过程寂寞而无趣,能够端给他的机会也屈指可数

  我不知道他在意与否,而这好像渐渐变得也不是很重要

  用锅铲将蛋皮侧掀,我将火熄掉,把食物装盘摆好。翼这个时候走进来,穿着有些宽大的黑色睡衣,微湿的头发反射着星星点点的光

  “来的正好” 我说,将盘子放在餐桌上 “吃吧”

  “这是……”

  “蛋包饭,我只能做到这样了” 我解下围裙 “你不吃肉所以我放了虾”

  少年愣愣地看了一会,拉开餐椅坐下,用餐刀小心地划开外面的蛋皮

  “还好么?”

  “恩,恩……”

  “那就行” 我点点头 “你先吃,我去洗了”

  “森哥”

  “恩?”

  “谢谢……”

  他有些怯怯地道谢,我咬了咬嘴唇,嘴里微微发苦

  “没事”

  这个餐厅怕是一秒也呆不下去了

  我快步走进浴室关上门打开花洒,在水声的掩护下极力压抑地流泪

  ---

  那天晚上是分床睡的,我带着毯子睡了沙发,将卧室留给翼。没有人多说什么,似乎这样的安排更好一些,至少不会背对彼此无话可说。我辗转整夜没有睡好,凌晨起身的时候撞见拿着杯子在厨房倒牛奶的少年。后者犹豫了一下问我要不要也喝一点。我没理他,从冰箱底下拿出剩下的Beefeater London倒了半杯,兑了点冰水喝下去

  “森……”

  翼看着我张了张口,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睡不着?” 我问

  “啊…恩……”

  “冷牛奶没有效果的”

  “诶?”

  我从他手上把杯子拿过来,放进微波炉设了时间

  暖红色的灯光从微波炉的小窗里透出来,将周围微微点亮了一些。我将自己空了的杯子重新倒满。酒精的热量一点点地从胃里漫上来 ,堵在胸口闷得难受

  “对不起…”

  翼小声地说

  “别说了”

  我摇摇头,不知道他为什么道歉,也懒得去想

  “新区那边还顺利么?”

  “不” 少年微微地叹了口气 “很多事有阻力,很难做”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他这样直接地否定,换做之前大概会说“还好”,然后迅速地转移话题,或者干脆什么都不说

  “这样啊……”

  我仰起头动了动颈椎,沉默了一下对他说道

  “我今天话说重了,别忘心里去”

  “不会”

  “手还疼么?”

  “不了,没事的”

  他摇摇头,看我盯着,悄悄将手腕缩进睡衣宽大的袖子里

  “我不知道怎么和你说,不过那个时候我真的很希望你在旁边”

  “………”

  “你想他么?”

  “谁?”

  “阿峰”

  我说,后者没回话,低头咬着嘴唇

  “那家伙一直到最后都交代我好好照顾你,可是现在呢?” 我苦笑了一下 “我连怎么和你相处都不知道…”

  “叮”

  微波炉的定时器响起来。我拉开炉门,把牛奶杯用餐布包好,拿出来递到少年手上

  “喝吧,小心烫”

  “谢谢”

  他小心地抿了一口,嘴角似乎有沾上淡白色的奶渍

  “喝完就去睡吧” 将最后一点Gin喝完,杯子被我随手丢进水槽里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森哥……”

  “恩?”

  翼叫住我,声音微微颤抖

  “能……抱我一下么?”

  我停下,回过头看他。小小的身影正好站在月光找不到的阴影里,极细的手臂捧着牛奶杯,腕上像是带着紫红色的手环

  “早点休息”

  我转身走出了厨房

  ---

  [chapter:6]

  之后的几天都是绵绵阴雨的天气。我出去联系葬礼的事宜,他一言不发地就跟在我身后直到事情办完。定墓碑的那天不知怎么地就忘记了他的存在,我自己打了辆车回去,快到家的时候才发现人不见了,急忙让司机调头回去。

  “好了好了,就这里”

  车还没停稳,我拉开车门跑进墓园的前院。少年依然坐在我吩咐的位置上,闭着双眼似是在小睡

  “凌晓翼”

  我喊了一声,后者松开了环抱的手臂,轻轻揉了揉眼睛

  “办完了么?”

  “嗯……啊嗯”

  大概是因为愧疚,我一时间有些无言,而后吞吐着点了点头

  “接下来去哪?”

  “想去看看然,阿班说他这几天状态都很不好”

  “这样啊……”

  “恩”

  翼点点头,从长凳上站起来

  “不过在这之前先吃点东西吧?你饿了么?”我问

  “还好”

  “那也简单吃一点吧,这都几点了” 我说,抬腕看了一眼表 “看一下这附近有什么比较快的店,我们吃完再去”

  翼照做地打开手机的周边地图,搜索结果跳出来的时候稍微愣了一下

  ---

  “怎么了?”

  “很近……”

  “什么?”

  “离那家店很近” 翼把手机递给我 “卖鲷鱼烧的那家”

  我看着地图上的红点努力地回想了一下,想起红茶和豆沙馅的鲷鱼烧,还有去年爵士音乐节的烟火

  “是哪里啊”

  “恩” 少年犹豫地看着我 “要去么?”

  “去吧”

  我看看他,又看看地图,最后点了点头

  于是我们走出墓园,在前门叫了一辆车开到鲷鱼烧店的门口。下雨天没什么人,我们走进去找了个空位坐下。依然是朴素的方形餐桌,桌上的木纹比上次来似乎深了一些,像狭长黯淡的豁口

  看了菜单几分钟之后点了和上次差不多的东西,然后两个人对坐着相视无言。翼问我能不能小睡一会,我说你睡吧,等东西上来了我叫你。少年于是趴在桌上闭起了眸子。雨水从微微打湿的发梢上滴落下来,将枕着的衣袖浸成深浅不一的斑驳。他大概是真的有点累了,很快地只剩下均匀的呼吸声,夹着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声传入耳朵里

  我静静地看着他,看着安然的少年,就像是在看一座有生命的雕像

  ---

  —————-

  “困了?”

  ---

  “恩,有点…昨天睡很晚,今天也没有午休”

  ---

  “熬夜不是好习惯哦”

  ---

  “我知道的”

  ---

  “所以呢?熬夜是干什么?赶作业还是玩游戏?”

  ---

  “在练做咖啡啦”

  ---

  “练咖啡?这也是VIP感恩回馈的一种么?”

  ---

  “是”

  ---

  “没想到我原来那么重要啊……”

  ---

  “恩”

  —————-

  “您好,鲷鱼烧和红茶”

  “哦,谢谢你 ”

  服务员端着茶壶和盘子过来了,我回过神来,伸手拍了拍翼的手臂将他叫醒。焦糖色的鲷鱼烧微微鼓起,红茶也还是和以前一样的香。我拿起杯子倒了一杯递给翼,后者迷糊之中没有拿稳,杯子打翻在桌上湿了一片

  “没事吧?”

  我连忙拉过他的手,食指和虎口的地方微微有些发红

  “唔”

  少年微微皱了下眉头,然而很快地将手缩回去,拿着纸巾擦拭桌上的水渍

  “不疼么?”

  “没事的”

  “可是有烫到吧?”

  “一点点而已”

  冲赶来查看的服务员摇了摇头,他沉默地将纸巾丢掉,重新倒了一杯

  “要不要让他们拿点冰块敷一下?”

  “不用了”

  “要么还是……”

  我张了张嘴还想问些什么,少年抬头看了我一眼,示意就此打住

  “先吃东西吧”

  他说,然而自己却没有动

  “……好吧…”

  不知道为什么,那天的鲷鱼烧没有吃完,红茶也是

  下午三点多的时候我们打了辆车去然那边。阿班告诉我们这孩子这几天一直没有回家,被马克叔送回自家宅子之后第二天就逃了出来,躲在之前为了照顾阿峰而租住的公寓里。阿班和Tom在门外守了一夜才勉强给开了门,只看见少年披着毯子坐在沙发上发呆,窗帘全部拉上,地上堆满了速食杯面和瓶装水。两人无论问什么都没有回答,只要离得近一点便会声嘶力竭地大喊。担心然打击太大受了刺激,无能为力之下他只能打电话给我,想看看我来的话会不会好一点

  在车上我将情况大致和翼说了一下,后者咬着嘴唇,一路都没有说话

  “大森”

  乘着电梯到了11楼,我伸手敲了敲右边单元某个房间的房门。不重的力道漆面却从门上剥离掉落下来。这是一栋比较老的公寓了,相比之下却也是离医院最近的一栋,租客不少都是来陪护的病人家属

  “然还在里面么?”

  Tom给我开了门, 我朝里面张望了一眼,示意身后的翼进来

  “恩”

  他略担忧地回头看了看,朝最里面的房间努了努嘴

  “呆了有多久了?”

  “到现在为止六个小时左右吧”

  “有试着进去过么?”

  “试过了,每次都被轰出来” 他摇摇头 “也没办法只能一直守着听里面的动静,就怕这孩子做什么傻事”

  客厅里原来散落一地的饭盒和塑料水瓶都被包扎打扫干净,我们穿过几个黑色的垃圾袋走到卧室门口。Tom试着敲了敲门,叫了几声“小然”里面却一点回应也没有。我冲他摇摇头,示意他让我试一下

  “小然,你在里面么?” 清了清嗓子,我贴着门说道 “我是森哥”

  依然没有回答,然而呼吸声明显了许多

  “在里面的话和森哥说说话行么?”

  我拧了拧门把手,发现没上锁后微微松了口气

  “行的话我就进来了哦,可以么?”

  里面沉默着,我看了看Tom和翼,伸手推开了门

  ---

  房间拉着窗帘,仅仅有一丝微弱的光线透进来得以勉强看清周围。从门口到角落,大大小小的相框摆了一地,然罩着毯子坐在床上,面对着照片发呆。我叫了他一声,后者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眼神空洞得渗人

  老实说从被马克叔从医院带走到现在,短短几天,我没想到他的状态会差成这样

  “然……”

  我小心地想从照片堆里挪近他,后者忽然扭过头瞪着我,眼睛里带着少见的,凶狠的血丝

  “不要过来!”

  他低吼了一声,少年的声音中带着砂砾摩擦般的沙哑声

  “然,有什么事可以和森哥……”

  “走”

  “然,是我,森哥”

  “出去!!滚出去!”

  然捂着耳朵大吼,表情挣扎而扭曲

  “不要进来!全都给我出去!”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担心他因为刺激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我照做地后退,站在门口看着他。后者喘了几秒,待呼吸稍稍平稳之后要求我把门关上

  “好,然你如果有什么事,我们就在外……”

  “关上!!”

  无奈之下,锁舌发出契合的“滴答”声。我深深吸了口气,冲Tom摇摇头

  “不行么?”

  “不敢太刺激他,我没想到会这样……”

  Tom闭上了眼睛

  “先缓缓吧” 他说 “你们去客厅先坐,我倒两杯水给你们”

  他转身离开,留下我和翼两个人站在原地

  ---

  像涟漪散去之后的水面。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的压力凭空地消失,房门的那边又恢复到死寂一样的沉默。

  “走吧”

  我对翼说道,后者却没有动

  “森哥……”

  “怎么了?”

  “能…让我去么?”

  “什么?”

  少年盯着房门,又转过头看看我

  “我想进去和然说说话”

  我愣了一下,翼的眼神没有丝毫恍惚的成分

  “你?”

  “不能接受大人的话,和自己一样大的小孩应该会比较能沟通吧?”

  “你去就一定行么?”

  “我不知道,但是我想试试看”

  “这个时候就别添乱了”

  “我没有”

  “然现在情况不稳定你也应该……”

  “所以才要尽快解决不是么?”

  ---

  隐隐地有有些烟火气的状态下,我和他互相对视着。像是为了不吵到门里的然,翼的声音很轻,却一次比一次坚定

  我沉默不语,脑袋里却忽然想起之前BOS比赛时的那一幕。小小的少年站在因落败而情绪激动的女选手面前,手指轻轻抚过她的头发,给予温暖而鼓励的低语

  或许吧……

  或许这次真的需要他才可以

  “不要刺激到他” 我说 “有任何事我们就在外面”

  “恩,我知道”

  翼点了点头

  “小然?”

  在我的注视下,少年深吸了一口气,轻轻敲了敲卧室的房门

  “小然,我进去了哦?”

  冲我做了一个安心的手势,他走进房里,将门关上

  这么多变故之后,我也还是愿意相信他那能够安抚人心的力量依然存在,依然像是能容纳独舟的港湾

  因为除此之外,我们已经无处可去了

  ---

  “恩?翼去哪 了”

  Tom端着水杯走回来,奇怪地朝周围张望了一下

  “在里面”

  “诶?”

  “两个人玩得一直很好,让他试试看吧”

  Tom犹豫了一会,最后叹着气坐了下来”

  “葬礼的事筹备的怎么样了?”

  “大体差不多了,6号下午市殡仪馆,到时候会马克叔在那边接应,参加的人都登记完了。哦对了,音乐节那边也会有人来”

  “音乐节?”

  “Bluster forest,他们的主办方昨天上午派人过来送了花圈,说到时候也会到场”

  “这样啊……”

  “恩,你那边墓的事情谈的怎么样了?”

  “基本上没问题,碑已经让他们做了,回头让我们选张照片放上去就行”

  “那就好”

  Tom说,我拿起水杯,客厅里又一次陷入沉默之中

  “还真是让人有点不习惯啊” Tom苦笑了一下 “平常挺闹腾的,一下子冷清下来就有点……”

  我没回话,其实也不知道该怎么回

  “说真的我很受不了这样” 他吸了吸鼻子努力镇定下来“可是有什么办法呢,明明都已经答应那家伙把人照顾好了啊…现在这个样子我怎么和他交代呢?”

  “一定会好的” 我喃喃地说 “要点时间,但总会缓过来的”

  然而我自己都不信这句话

  “这件事结束了你还得回去策划展览吧?”

  “恩” 我点点头 “你呢?之后有什么打算么?”

  “之后啊……”

  Tom靠在沙发上仰起头

  “不知道,可能散了吧?也可能直接不干了,谁知道呢”

  “会有办法……”

  我想刚开口说些不痛不痒的安慰话,里面的卧室里忽然传出物体撞击的重响。我和Tom两人愣了一下,迅速跑过去一把将房门拉开。立着的相框倒了一地,翼正被然摁在地上掐着脖子,嘴角像是被打破了,隐隐地能看到一条血丝

  “然,你干什么?!”

  我冲过去想要把两人拉开,却看到翼拼命向我摆手

  “你算什么?!你凭什么来和我说这些?”

  然像是狂怒的狮子一样大声地嘶吼,苍白的脸因为激动而显出些许红晕

  “我就这样怎么了?不要假惺惺地做好人,这些你们其实根本就都不在意的对吧?!”

  “然,够了!” Tom大喊,走过去扯然的手臂

  “之前他一直说想和你们去海滩,想让我教你弹吉他,哪怕是最后的时候也有提到你……”骑在翼身上的少年红着眼睛“可是你呢?他走的时候你根本就不在场!你有什么资格教训我?!”

  他的声音带着些许愤怒的哭腔,微弱的光线中,翼的眼神一点一点地变得黯淡下来

  “你说啊!”

  然领着翼的领子,瞪着眼睛看着他

  “我不是在教训你,我只想问你一件事……”

  少年制止了还想过来解围的Tom。微微喘了两下,有些呼吸困难地说道

  “你觉得峰哥见到现在的你,他能放心地走么?”

  ---

  “峰…哥……”

  然愣了一下,随即重重地将翼推砸在地

  “不要提他!我不许你提他!”

  “我知道你很难过,我们人都不希望峰哥离开,我们人都一样。” 翼咳嗽着说 “可是把自己关起来,拒绝所有人的善意,让大家为你担心……峰哥如果还在的话,会为这一切感到骄傲么?”

  “够了!”

  “见到这些之后他又会说什么呢”

  “够了,你闭嘴!!”

  依然紧紧拽着少年的衣领,然用力地咬着嘴唇,却好像越来越动摇起来

  “峰哥嘱咐过很多人要好好照顾你,尽管他自己没有办法做下去了……”

  翼毫无惧色地正视这他,厉声断喝

  “可他也说过希望你成为能独立的男子汉的吧?!叶亦然!”

  “我………我…”

  少年最后怒喝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不去。像是终于从作茧自缚的状态中苏醒,然颤抖着松开了手,茫然无措地看着我们,眼泪顺着脸颊一点点滴落在翼的胸膛上

  “我很想他……”

  他说,声音却含糊地呜咽起来

  “我真的…很想他啊……”

  淅淅沥沥的眼泪像是决堤一样地变成嚎啕大哭。然趴在翼的胸膛上,任后者轻抚着自己的头发

  “恩,我知道的”

  翼像是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对我们点了点头

  “你已经很努力了,然”

  久阴的天空落下暴雨。我和Tom互相看了一眼,在对方的脸上发现同样的如释重负的表情

  ---

  事情总算是得以解决,许久拒绝见人的然最后走出房间同意回家。Tom和阿班叫了辆车,打完招呼之后将孩子送回去。我和翼站在小区门口,天边的乌云消散了一些,给大楼的棱角染上一丝暖色

  “还疼么?”

  我问翼,后者刚才在房间里被然用手肘击了一下,打破了左边的嘴角

  “还好,没事的” 他不在意地摆摆手,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回去么?”

  “恩,你想搭车还是走回去?”

  “都行” 他说 “离家远么?”

  “还好”

  “那走走吧”

  我点点头,和他一起绕过搭车点,走上环形的天桥

  路灯已经亮了起来,汽车的车灯在桥下连成长长的一条光线。少年走在我的前面,窄窄的肩膀撑起的身体像是一叶舟,在城市的灯火里单薄得似是无形。

  不知为什么,即使劝回了然,我也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站在门口转过头和Tom说话的瞬间,我隐约有看到翼在大哭着的然耳边小声的低语。那是再好认不过的口型,他却说得很倦很疲惫

  【对不起】

  那时的然大概听不见,因为体谅也不会有人在意他愤怒的时候说了些什么。但是对于翼而言,然所说的一切相比其他人说的分量更重,也更让他在意。他依然能像变魔法一样让然恢复,将我们从束手无策的困境中领出来。而之后却没人问他累不累,有没有跌倒,有没有哪里疼。我不怪然,因为我理解当时他的心情。而翼,他的缺席确实是一件让人不能接受的事情,可成为压力或者心结一直背负下去,真的是我希望看到的结果么?

  不太清楚,但冥冥中我觉得不应该这样

  “翼”

  我开口想叫住他,少年却像是没听到一样地继续往前走着

  “翼,等一下”

  “……”

  “等一下,我有话和你说”

  有些奇怪地小跑着追上他,我伸手抓着他的肩膀将人转过来

  ---

  然后我愣住了

  所有的东西在一瞬间似乎都烟消云散了。那些困惑,那些不满,那些嘶吼,那些像棘草一样尖锐锋利的倒刺都不在了。路灯的变成模糊的一团光晕,我手里握着的,也只是没有形体的一片衣角

  我想我没有看错

  ---

  他在哭

  ---

  泪流满面,没有任何掩饰

  ---

  [newpage]

  [chapter:Chapter 9]

  看到这里,请允许我先恭喜各位

  在经历了漫长的,从种植,采摘,挑选,干燥……一直到研磨的过程,与那杯香醇咖啡的距离,终于只剩下最后一步要迈了。这一路走来的,翘首以盼望眼欲穿情绪的激动怕是已被时间与繁琐的工序冲散不少,但我依然恳请您留下些许,能在亲眼见证等待结果诞生的时候,惊喜而感慨地叹出声来。这最后的一幕理应正式而庄重,但若是有一丝华丽的缎带点缀其上,也并无任何不妥

  常识性的步骤无需多言。无论是滴滤,萃取还是虹吸,唯有水的冲击能够唤醒那些粉末沉睡的热烈与恣意

  作为全球除石油之外流通第二频繁的日用品,咖啡本身是一种非常复杂的东西。果实内部至少包含2000种以上的物质,而至今我们能够弄懂的,也不过只有700种左右。他们之间相互作用,谜团重重的关系完全无法用化学公式来表达,它的甜味从何而来?被什么所左右,什么与什么的细微差别会带来千差万别的口感变化?这一切的一切不能推导且解释困难,有时却只需人类生来的感官与情感便能窥探奥妙。至此冲泡的意义,在于需求最适当的条件萃取出咖啡内部的可溶物质,在甘醇与苦涩之寻找的最佳的平衡点。面对未知唯有还原本质,才能与其真正坦诚相见地对话

  总的来说,咖啡冲泡无非分为三大种:滴滤式,滤泡式,高压式。滴滤的方法基于用水浇湿咖啡粉,让液体以自然落体的方式流经滤布或者滤纸,并最终在容器中汇合。这个过程并没有对咖啡粉进行浸泡,一般的美式(Americano)咖啡机和滴滤壶都属于这类别的咖啡器具,因为没有过多接触,所产的咖啡大多干净而色泽明亮,方法简单而清理方便。滤泡式则是将咖啡粉放入壶内,完全浸没在热水之中,而后再用滤网滤布等去除咖啡渣。塞风壶,滤压壶,比利时壶等都属于这样的冲煮工具。由于接触完全,浸泡充分,液体颜色更深且稍微浑浊,风格上来说更加原始,对一些风味多样,芳香兼容的豆子来说是最佳的表现方法。高压式与两者不同,需先将咖啡粉填压密实,而后用加压的热水穿透粉饼,萃取出浓稠的咖啡溶液。这是espresso料理的基本前提,为之代表的器具为摩卡壶或浓缩式咖啡机,绝大多数精品咖啡店使用的,都是这样的器具

  之前我们讨论过,新鲜度是评判一杯咖啡好坏的关键因素,这份新鲜不仅仅存在于处理过程,也在冲泡时诚实地体现出来。单份espresso表面漂浮的厚厚一层赭石色crema细沫;滴滤冲泡,咖啡粉与热水接触时的膨胀程度;塞风壶移开火源之后干净清澈的下壶泡沫……冲泡的过程实为咖啡与水的交流对话,旁观的我们只有细加观察才能参悟些许。而这些对话之中,所用的语言却也是多种多样的:滤泡式的咖啡需用细嘴水壶,将热水分四次不等量地均匀覆盖表面,两分钟的过程咖啡细胞膨胀打开,若是出水量大了则浓稠不足,淡味的液体之中只能捕风捉影地了解大概;塞风壶使用的过程中火源是个关键,加热能力不足速度慢的酒精灯使得热水在到达适宜温度(92~95度)之前便已流向上壶,温度不足的结果使得咖啡味道偏酸,扭曲失真了其原本想要表达的意思;高压式的摩卡壶对于容量则非常敏感,若是粉量少导致粉饼厚度不够,阻止热水穿透的阻力大大不足,只会带来萃取不良的后果,将更多的秘密自守不出。

  你所想知道的一切,咖啡都会如实地告诉你,前提条件是严谨诚意的态度,只有尊重本身才能奠定谈话的基础

  终于,热水淌过,风味渐佳,漫长的旅程将画上句号。你的付出,你的等待,你在失误之后的惊慌失措,你在成功之后的欣喜若狂……最终都化作这一杯流动的琥珀,在某一个寻常而不凡的午后流淌而出。你郑重地将他捧起来,瓷杯的温度微微烫手,手指却向里合拢得更紧。你欣赏着它的颜色,你感受着它的芬芳,你抿着杯壁将它喝下,浓郁而多层。你告诉自己,这是你的咖啡,世界上不会再有第二个人做出与这一模一样分毫不差的味道。你会发现它的美丽,亦会发现它的瑕疵,发现你之前所寻觅不到的距离。你发现很多,却不会错乱遗憾。你已经找到了你的征程,未知陌生的地域,现在,是你自由驰骋的领土

  结束亦是开始,你走遍了地图上每一个角落,终于轮到你手握画笔。你期待,你向往,你将犹豫和迟疑甩在身后,因为你已足够强大

  Au Revoir,Bonne chance

  ---

  [chapter:1]

  6号下午,上官峰的告别仪式在市殡仪馆举办

  悼念的花圈从内堂一直延伸到了入口,前来道别的人排着长队。我看见Jerry坐在签到处审核名单,胸前戴着肃穆的白花。经常和Crusade合作的乐队领队在门口唏嘘地叹着气。bluster forest 的主办方代表递完花圈后站在后排。就连之前作为对手的,K的主唱也来了,在阿峰的照片默默地看了一会,转身消失在人群之中

  “很多人来了啊……你看到了么?”

  家属区里,我站在然身后。听见少年这样喃喃地低语着,眼睛里泛着朦胧的水雾

  签到,送花,像前默哀……之前给予过Crusade很多支持的唱片公司派负责人念了悼词,阿峰入院后他们就提过制作专辑的想法,却没等到后者听一听样片里自己的声音。仪式庄重而安静地进行着。不曾想过这样一个活跃到让人有些无可奈何的家伙,离开之时却以这样的方式向我们道别。没有贱贱的坏笑和冷笑话,只有一双沉睡的眼睛,在悼念声里微闭

  悼词很快地念完,即使这样我也并没有能够听进去多少。反应过来的时候唱诗班进了场,依旧是一队白色的孩子,表情却与那天演出的时候完全不一样。走在最前面的是莫陆,手里牵着换上教服的小狐狸。后者的眼睛微微有些红肿,阿峰去世的消息莫陆瞒到昨天才告诉他,小家伙一个人窝在房间里哭了一个晚上。他知道舞台上没有唱完的那句歌词如今无关紧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首骊歌,悠悠远远地传到自己看不见的另一端

  “Feel like i owe you for the growth that i underwent. Looking for it now, let me say my thanks. Appreciate what i had, wont make the same mistake……”

  唱诗班的孩子们发出乐器一样肃穆而忧伤的声音。我低下头,发现身前的然微张着嘴,轻轻跟着合。这是他选的曲子,据说第一次跟着阿峰逃课去天台的时候,两人分着耳机听的就是这首歌

  “You have changed my life, shown me new worlds. Give me joy in my heart, from within you’ve made your star. So i dedicate my song to you. Know these words coming right out of my soul, they ‘re forever yours ”

  一切从那时开始,最后又回归与同样的旋律中去。小狐狸断断续续地唱了一会,最后终于呜咽着哑了声,被莫陆把唱段接了过去。然眼里打转了很久的泪水就在此时顺着脸颊流下来,被他很快地伸手擦去,看着相框里微笑的阿峰死死咬住嘴唇

  仪式总会结束,蜡烛总会熄灭,人群总会散去。那些鲜活的画面在平淡日常的冲洗之下逐渐掉色,变为斑驳的发黄相片,在某天被不经意地丢弃焚烧。为了避免再次伤痛而刻意隐藏的部分,似是逐渐侵蚀的虫蛀,将所有的页码变得模糊且残破。我们所经历的今天取代阿峰本身成为最深刻的记忆,却不知道未来的某一天会不会选择遗忘,只为减轻心里闭塞沉重的负担

  “森哥”

  “……”

  “森哥?”

  “恩?什么事”

  我定了定神回过头,翼有些担忧地看了看我,将手里的白菊递过来

  “到我们了”

  “啊,好”

  我记得这是最后一步了,家属献花之后便是去墓园落碑之类的事了。我从他手上将花接过来,走到台前放下,伸手拿起木棒敲了一下灵钟。悠扬的钟鸣在耳边扩散开来,眼前的阿峰依然笑着,我却只感到一阵刺激的酸楚

  “那么,再见了…”

  我起身离开。身后的翼将几朵散落的白菊整理好,轻轻鞠了一躬

  其他的乐队成员在之后亦上前最后道别。然已经有些站不住,被Tom搀着走完了流程,嘴唇咬出殷虹的血痕。阿峰的棺木上了灵车,我们跟去墓园,看着那块石碑缓缓立起。镏金的字体写着名字,碑上青年背着蜂鸟吉他在立麦前闭眼笑着。那是初演时拍的照片,那天是然的生日,那首歌是Bon Jovi 的《Always》

  ---

  【事实上,我们想证明的东西从一开始就只是为了展现给唯一的那个人看。没有什么冠冕堂皇的套话和大道理,即使这家伙总是嘲我,总是翻脸,总是很难搞,我还是庆幸自己可以在人海里找到他,就像在孤身的世界找到自己存在的理由】

  视为理由的少年如今趴在碑前红着眼睛抽泣,没来得及告诉那个鬼马而脱线,有时幼稚得像个小孩一样的家伙,对方也是自己视为港湾一样的存在

  一切终于画上了句号。分别的时候大家都没有说再见,相互点了点头各自往不同的方向离开。我问Jerry借了车送翼回去,傍晚的天边已经泛起红霞,从车窗望过去整个地平线都泛着微亮的光。少年坐在副驾驶上,撑着脑袋望着窗外

  “送到Mint门口就行么?”

  “恩,我叫了黎叔来接,到那里就好”

  我“喔”了一声,微微有些失落

  “下次什么时候回来?”

  少年没有说话

  “什么时候回来?” 我又问了一遍

  “森哥”

  车在一个红灯前停下。他抬起头,嗫嚅了几下之后像是下定决心地说道

  “我可能要搬回去一段时间”

  我转过头看着他,握着方向盘的手像是瞬间没有了知觉

  “你说什么?”

  翼又是沉默,熟悉的,无名的烦躁再次充斥进我的胸膛

  “为什么?” 我问

  “仙霞路的老房子那边很久没去了,离办公室比较近” 他侧过脸轻声说着 “而且空着也是空着……”

  “就因为这个?”

  “恩”

  “凌晓翼,你……”

  高喝着他的名字,最后却没能再说下去。日渐熟悉的,一样顽症的无力感蔓延上来,将一堆话堵在喉头

  信号灯由红转绿,后面的车摁响了喇叭。翼低下头,很小声地向我道歉

  “对不起”

  我伸手,用力地揉了揉太阳穴

  “是因为阿峰么?”

  少年不回答,微微地摇头

  “还是说,我已经这样让你厌烦了么?”

  “不,不是的” 翼说 “只是工作原因而已”

  “翼,你没必要因为这事就……”

  “森哥”

  他打断我,然后重复了一遍

  “只是工作原因,真的”

  “…………”

  那双与我对视的眸子里,某种之前闪烁不定的东西似乎变得更加坚实了。后车远光灯的光芒里,我深吸了一口气,而后朝他点了点头

  “行吧,我知道了”

  “对不…”

  “不要道歉” 我勉强笑了笑 “那里本来就是你家,住哪里是你的自由”

  ---

  他似乎还想说些什么,被我摆了摆手制止。重新挂档启动,车子在几个转弯路口之后停在咖啡店对面。我将车熄火,看见门口停着那辆熟悉黑色奔驰,尾灯发着待命的红光

  “衣服什么的我回头给你送过去” 我说,在开车门的时候叫住他 “别老熬夜,照顾好自己”

  “恩,我知道了” 他点点头 “森哥你也是”

  “去吧”

  引擎的低鸣声中,少年被车载着消失在最后一丝晚霞里

  【怎么样了?今晚场馆那边我一个人去吧】

  Jerry的信息发过来,发出短暂的提示音

  【一会就到】

  从扶手箱里找了一根烟给自己点上,我靠在座位上,闭上了眼睛

  ---

  到达现代艺术馆的时候是晚上7点半。场馆里灯火通明,几近完工的原因进进出出的工人比之前少了很多。我将车停在入口处的空地上,Jerry到的比我早,见我来了递给我一个纸包

  “这是什么?” 我问

  “炸鸡,过来的路上买的” 他说 “今天从中午就没吃什么东西吧?凑合一下,晚点去吃夜宵”

  我把纸包打开,热气从里面冒出来,和以前买给阿峰的是同一家

  硕大的厅堂用夹合板规划出了不同分区,根据乐队定位和提供展品的差异做了调整。离完工期限还有一周不到,工程剩下的仅有灯光调整,指示标志安排以及最后的展品进驻。因变故而无法工作的日子里,Jerry毫无怨言地将我的工作全部接了过去,保证工期不会耽误。一切顺利和有条不紊背后都是这家伙加班加点的成果,我几次想对此道谢,都被他以矫情的缘由瞪了回去,强调等会夜宵的单我来买就好

  每当处境不顺的时候都被周围的人理解并照顾,有时真的感到窝心且幸运

  我和他在隔板之间走了一圈,最后再次回到展区的入口。巨大的空白墙面立在面前,罩着瀑布一样流畅的银色绸缎

  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在站在墙前静静地看着。过了一会我侧过头,轻声开了口

  “Jerry,我有个想法”

  “恩,我也有一个” Jerry点点头 “不过你先说”

  我面对着墙重新站正,握了握湿润的手心

  “我想在这里放一张Crusade的照片”

  “他的乐队?”

  “恩”

  “计划里这里原来是Mint的Logo和展会题词吧…” 他捏着下巴说 “这样做没有问题么?”

  “我会去和上面说的,Logo也会保留,只是小一点而已”

  “就算这样,流派上也有相差吧?他们毕竟不是完全的爵士乐队,可能会有争议” Jerry叹了一口气看向我 “纯粹个人感情做事不像你的风格”

  “的确不是” 我摇摇头 “不过我这样做有两个原因”

  “什么?”

  “首先,之所以想做这个展览,本意是展现是乐队和独立音乐人现在的发展状况,让世人了解他们的艰辛,不懈,还有热爱。就这一点而言,我觉得这算是整个音乐行业的理念而不是单一流派的特征。不论是上blue berry还是bluster forest,受人冷落被人看轻之后再次上台展现自己作品的那种纯粹和自豪是一样的,我希望把那一刻呈现给来参观的人。至于Mint那边,这样的布置大概能体现对音乐人更加深入的了解。比起单纯的赞助,上面更希望能够建议两者间的一种联系,而情感上的安排给予的冲击能够强化这种关系。相较腔调太重的致辞和广告而言更加容易被人接受,所以我想他们也不会太多反对”

  “恩……这样听着有些道理” Jerry点点头“那第二个呢?”

  “我希望他被人记住,个人感情”

  我回答。他愣了一下,像是没有想到我如此直接地承认

  “我不知道这个展览会有多少人来,又有多少人会记住入口处的照片,不过我想为他试试看。”

  晚风从敞开的大门外吹进来,银色绸布的褶皱似流水一般变换。我退后了几步,想象着照片墙的样子,在人流与灯光下静静挺立

  “就是这样?” Jerry问

  “就是这样” 我点头

  “恩……行吧我明白了”

  我本以为他还会再质疑两句,这家伙却径直走开,过了一会把施工的负责叫过来,指着墙面按我的意思吩咐

  “谢谢”

  人走了之后,我下意识地向他道谢

  “又来了…”

  Jerry像是很无奈地叹了口气,转而往我身上锤了一拳

  “话说回来……” 我问 “你之前想和我说的想法是什么?”

  “啊?哦,那个啊……”

  他朝我眨眨眼,背着手看向那面墙壁

  “已经实现了”

  那天晚上我们在夜宵摊上醉得不省人事。车子丢在路边,趴在一堆啤酒瓶里睡到凌晨

  ---

  Mint爵士音乐展如期举行,托上头宣传资金足够和圈里人互相奔走相告的福,第一天就人流不息。长队从入口处一直延伸到场馆外的广场上,不得不临时加派人手疏导以防意外。我和Jerry从开展前一天晚上开始就没有睡过,一直到下午人流相对少一点了,才勉强能把工作交接,走去角落的休息室小憩一会

  “嘶……”

  “怎么,还疼么?”

  Jerry咧着嘴点了点头,捂着脑袋靠在墙壁上。宿醉的那天他估计是着凉了,为了展会进度一直强撑着不去医院,怎么劝都没用

  “你先躺会吧,我去给你拿点药过来”

  “还有冰敷贴”

  “那个你用不着”

  “还有热水”

  “恩,我知道”

  “盒饭”

  “……”

  这个时候还不忘吃,估计也就只有这货了

  医务室在展馆入口的地方,时间逐渐步入盛夏,高温中一个上午已经诊了几个因排队而轻微中暑的观众。我问医生拿了点止痛药和感冒灵,拎着热水瓶还不忘顺走某人嘱咐的员工餐,在人流中穿行着往回走

  “森哥”

  人流中隐约听到这样的称呼,脚步稍稍滞了一下,直到确认是在叫自己才回过头去。视线里有个少年站在贵宾通道的入口,朝我轻轻挥了挥手

  “诶?小然?”

  我愣了一下,小跑着迎过去。他今天穿了件浅色的衬衫,很好认

  “你怎么来了?”

  “没什么事,就想来看看” 他说着笑了笑,尽管只是短短的一瞬间,已经让我觉得安心不少 “也正好给森哥捧捧场”

  “好好好” 我点点头 “那森哥今天给你当讲解员”

  “诶?可以么?”

  “当然,我……”

  我试图拍胸脯显得更可靠,却发现根本腾不出手

  “小然你等一下” 我说 “给我两分钟,两分钟就好!”

  “呃,没事的…”

  “站着别动,两分钟我就回来!”

  “好,好的……”

  我拎着东西飞奔回休息室,开门的响声把Jerry吓了一跳

  “撞见鬼了?干嘛那么急”

  “没事,喏,盒饭” 我将东西搁在桌上,拧开热水瓶的瓶塞 “来,喝水吃药”

  “喂,到底怎么了?”

  “没事没事,就是小然来了我去陪他转转展览,吃药”

  “小然?”

  “就是之前crusade的那个孩子,和阿峰一起的”

  “啊,他还好么?”

  “看上去比之前好一点了”

  “这样啊……”

  “恩”

  “需要我去么” 他问

  “不用了,你赶快喝水把药吃了,人等着我呢”

  “做不到”

  “诶?为什么?”

  “你丫倒是给我个杯子啊!” Jerry终于忍无可忍地大喊

  ---

  折腾了一会将人服侍好,我跑回贵宾通道。然依然站在原地等我,手里拿着展馆的地图

  “不好意思久等了”

  “没事没事,今天麻烦森哥了”

  “和森哥还那么见外?”避开排队的观展人群,我向管理人员出示了一下证件 “走吧,我们就近先从C区开始转”

  “啊,好”

  我朝他伸出手。少年微微愣了一下,有些迟疑地看了看我,被我不由分说地拉过来,揽着肩膀往里走

  他真的瘦了很多,精神状态比我想象的要好上不少,性格却变得更加安静。我带着他一边逛展区一边做着讲解,担心他睹物思人所以尽可能用幽默点的语气转移注意力。然而绝大部分的时间他只是静静地听着,偶尔对着演出的音箱或者吉他之类的展物发发呆,随后歉意地朝我笑笑,往下一个展柜走。我走在他前面,回头看这孩子的时候,总觉得他像寂寞的一叶薄舟,随时会在人流中颠覆,消失在视野之中

  那样的事情,就连我们这些大人都没法短时间走出来,更何况是个孩子

  “然”

  “……”

  “然?”

  “啊,啊抱歉” 他回过神来 “我在听”

  “你还好么?”我有些担忧地看着他 “已经快结束了哦”

  “恩,好”

  “累了的话和森哥说,不用勉强”

  “我没事”

  他轻轻吸了一口气,努力做出依然很振奋的样子,被我摁着脑袋揉了揉头发

  “可以了” 我说 “我们出去吧,给你看最后一个东西”

  因为通道不同的关系,我们走的路线是反向而行的。我带着他从边上的员工通道出去,迂到挂着巨大幕墙的入口站定。那个晚上和Jerry说好的 “私人感情的照片” 已经挂上,灯光下一袭黑衣的上官峰闭眼握着话筒,像是代表歌者似地微微开口。参展的乐队成员都自发地在照片下签名,不知是谁写的一句“You will stay with us” 被人用马克笔圈了起来,在一百多个签名的包围下显得醒目而温暖

  “这,这是…”

  像是心底有什么被唤醒,然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看了看照片又看看我

  “我们谁都没有忘记他,然” 我说,转过头朝他笑笑 “所以我们要做得更好,不能让正在看着的他失望”

  “…………”

  “毕竟他是那么骄傲的一个人,你说对吧?”

  巨人一样的守望下,少年的擦了擦眼角,瞳孔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恩,没错”

  我捏了捏然的脸,后者忽然笑了,说这是在当着阿峰的面吃他豆腐

  “那家伙不会介意的啦~”

  装作心虚地抬头瞄了一眼,不知是不是错觉,我却恍惚间看见那个人嘴角的笑意

  ---

  安心吧,上官

  他已经长大了

  ---

  软磨硬泡下愣是把然留了下来,等到4点闭展之后拉他去Mint喝东西。店里还是和以前一样忙碌,因为夏天天黑较晚的缘故打烊时间也向后推了不少。我和其他人打了个招呼,带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林雅芝把柜台丢给小黑管理,走到然的身边蹲下,在少年反应过来之前给了他一个拥抱

  “雅,雅芝姐姐?”

  “小然” 她附在少年耳边轻声说道 “你哥哥的事情我很遗憾”

  两个人上次见面的时候还是我在店里办爵士会的那晚,结束的时候女魔头说她和最前排的一个胖子聊得很来,我过了好长时间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当时因为激素而快速增肥的阿峰,大笑着把这话告诉阿峰的时候后者还为之郁闷了好一阵,说出院之后一定重新瘦成能卖脸的偶像派,让女孩争着抢着上他那辆小旅行车

  谁知道碎碎念那么多遍,这货却再也没让林雅芝看到自己瘦下来的样子

  “啊……恩……” 少年愣了一下,闭上眼睛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背 “没事的,谢谢姐姐”

  “……”

  “好啦,我没事的”

  “起来吧别又占人小正太便宜了”

  “闭嘴,戴眼镜的”

  林雅芝缓缓地起身,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她的眼圈红了,声音略微哽咽

  “今天想喝什么吃什么姐姐请,姐姐亲自给你做”

  “诶?这怎么好意思…”

  “听话,姐姐说了算”

  “那个” 我摆摆手 “那我呢”

  “自己上柜台那边买去”

  “喂,区别对待诶你”

  “我一直都是这样的啊新人” 林雅芝瞥了我一眼“完了记得来后厨帮忙,今天事太多还没来得及整理材料”

  “我什么时候答应……”

  “前辈的话已经不顶用了么?”

  “剥削劳动力先不谈,就算是奴隶主在人干活之前也会供饭的啊”

  “那你应该为我没有将你二次转手感恩戴德才对”

  “……”

  我无言以对地看着她记下然的单走远,少年坐在我对面,忍了一会之后终于还是笑出声

  “别理她” 我揉了揉鼻子 “平时你森哥我还是很有威严的”

  “恩”

  这小子敷衍地点点头,眼神完全不相信

  “说起来,然……” 我拿起水杯,为了缓解尴尬地问道“之后有什么打算么?”

  少年像是略微愣了一下,沉默了一小会之后抬头看向我

  “关于这个……恩……”

  “怎么了?”

  “森哥”

  “恩?”

  “其实今天来…看展是其次,主要是想和你道别的”

  “诶?”

  我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等下,道别?你要去哪里?”

  “伦敦” 少年说,抿了抿嘴唇 “和父亲商量好了,他说那边方便一些”

  “去留学啊……”

  “恩,过渡一个月,然后转到KCL读金融管理”

  “可,可是…” 我依然有些不知所措 “怎么这么突然就…”

  “因为我答应他了”

  然说,声音不高却像是有着坚实的分量

  “男子汉说的承诺,一定得履行不是么”

  那天那个人在弥留之际伏在耳边的话语成了方向。他曾经那般固执地不回头,如今因为失去而重新明白责任和承诺的分量

  我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那,什么时候走?”

  “下周三的飞机”

  “一个人么?”

  “不,我带小瞳一起过去”

  “笙子瞳?” 我问

  “恩,和教堂商量了” 然点了点头 “带他去那边的私立医院把眼睛治好”

  “这样啊……” 脑袋里浮现出小狐狸的样子,我无奈地笑了下 “那孩子很古灵精怪的哦,小心头疼”

  “我本来想让莫陆也跟着一起去” 少年叹了口气 “可是他说明年就要升学,教堂那边也需要他帮忙走不开”

  “唔…这孩子也是那种性格呢……”

  “恩?”

  “不,没什么”

  我摆了摆手,林雅芝正好在这个时候端着东西走过来,把餐具和杯子在桌上放好

  “来,小然你的红茶,还有cheese cake,姐姐把一整个都拿过来了”

  “雅芝姐姐,我吃不完那么多……”

  “没事没事,剩下的给你对面的就行”

  “前辈我不吃芝士的”

  “谁管你啊”

  我今天是招她惹她了……

  我摇摇头,喝着水被噎得直翻白眼

  店里的人声渐渐轻了下来,连带着背景的音乐听得更清楚。拿来的大块蛋糕没有人动,少年拿起茶匙在杯里搅了搅,盯着中心的漩涡出神

  “其实森哥…我到现在依然不能完全正视他离开这件事”

  他慢慢地开口说着。声音像是融入乐声,带着淡淡孤独的忧伤

  “展会的时候也是,看到那些乐器还有照片,还是会很难过,真的。我也不懂为什么,就像是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忽然抽走了一样”

  “恩,我知道” 我安慰他,却不知怎么想到翼离开家的那一晚 “森哥知道的”

  “就像大家说的一样,人总归是要继续往下走的,也不能为了这一件事情一直悲伤下去。可是我就是怕如果我真的继续走了,而他留在原地。有一天离得越来越远了,就会不记得以前的事情,不记得他,偶尔在梦里见到的话,脸也是模糊不清的。从始至终,我都在以自己的标准衡量这件事,觉得陪伴的话就能够有心无愧,可是他可能会有的感受我从来没有考虑过,我执意的停滞对他而言会不会成为负担,让他失望,我从来没有也不敢去想这些事情……”

  他顿了一顿,抬起头看着我

  “所以今天真的很感谢你,森哥”

  我吸吸鼻子,伸手在他头上用力地揉了一把

  “去吧,森哥支持你” 我说 “成为让他骄傲的人”

  他点点头,笑容如同雨后的太阳。我明显地感觉得到这种成长蜕变,并为之欣慰

  “除此之外,恩……” 然说 “还有一件事想让森哥帮个忙……”

  “说吧,什么事”

  稍稍犹豫了一下,他有些顾虑地咬了咬嘴唇

  “我想让森哥替我向小翼道个歉”

  “什么?” 我愣了一下

  “之前自己特别混乱,冲动的时候动手打了他” 少年小声地说 “之后我想打电话道歉来着,可是一直没有人接,办公地址好像也换了,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

  “这样啊”

  我的脸色稍微僵了僵。把衣服送去仙霞路的房子之后便也没和他说过话了,偶尔手机里会有几条出差报平安的信息,不过那也就是全部了

  “那个…不行么?”

  “不,当然可以” 我冲他笑笑 “我会和翼说的。你也了解他,不会因为这件事怪你的,放心吧”

  “恩……” 少年像是长长出了一口气 “谢谢森哥了”

  “客气什么,吃蛋糕吧”

  “诶?森哥你呢?”

  “我就算了” 我拍拍他的头,起身往后厨走 “再不去帮忙你雅芝姐姐就要来找我麻烦了”

  ---

  然离开的日子很快地到来,少年牵着小狐狸在机场的海关通道前向我们道别。我本想买个什么东西给然作纪念,最后洗了一套bluster forest出演时的照片放在相册里给他,少年郑重地收好,打开背包放在最里面的夹层里

  “到那边要听然哥哥的话,听到了没有?” 莫陆蹲在小狐狸的面前替他理着衣领。后者今天穿了件很英伦的小衬衫和毛绒背心,头发也重新修剪成好看的碎发,不知道实情的真有可能误以为是乖巧的小绅士 “到了那边记得不要乱跑,千万别给然哥哥添麻烦……”

  “知道啦,好啰嗦哦”

  小狐狸撇了撇嘴,被莫陆伸手敲了一下脑袋

  “你这家伙,走了也不让我省心”

  少年叹了口气,眼神却逐渐柔软了下来

  “可以的话,记得时常打个电话回来哦。邮件也行,不会打字的话让然哥哥帮你……”

  “嗯啊嗯啊,知道啦”

  

  “那个,森哥……” 然小声地开口问我,抬头往远处人群里张望了一下 “小翼来了么?”

  “他今天有些事来不了了” 我说 “不过说了晚点会给你寄明信片”

  “这样啊……”

  少年脸上有些落寞,很快地消散掉,背起包牵起了小狐狸的手

  “那么,谢谢大家这么长时间的照顾了” 他说,轻轻朝我们鞠了一躬 “到了那边一定会第一时间把联络方式发过来的”

  “去吧小然” 阿班上去给了个熊抱 “在那边照顾好自己”

  “好……”

  少年笑着点点头,然而眼泪还是没忍住流下来,被Tom用大手抹掉

  “加油,不行了就回来” 他说 “这里都是你的家人”

  ---

  两个孩子消失在玻璃墙的后面,我们眺望着,直到再也看不见他们的背影

  ---

  [chapter:2]

  给然的相册里,我在封底放了一张很小的拍立得照片。照片是去年圣诞的时候硬拉着路人帮忙拍的,我们四个站在圣诞树下,看着金黄色的箔纸从天上洋洋洒洒地飘落下来,美得像是盛世。我和翼背靠着背比了两只看上去不那么土的rock手,阿峰在快门声的前一秒把想偷偷踮脚的然摁下来结果被追着打……拍照的情景至今历历在目,然而很多当时许下的约定,现在已经无从兑现了。那场圣诞聚会后的几个月之中:阿峰离开了我们,然独自飞去伦敦求学,翼在继承条款上签了字,而我转职成为咖啡师,随后又回到音乐相关的产业……一场接着一场的变故就像集体旅行中的分岔路,劝不下谁的脚步,我们唯一能做的只有故作洒脱地挥挥手,给予目送和祝福

  “走吧” 我说,转身出了机场

  因为分别的关系接下来一连几天心情都很阴郁。然而入职之后的生活已经没有太多的时间留给我独自感伤。为Mint的延伸计划而与Jerry合作策划的音乐主题展在展出的那段时间里产生了谁都没有想到的,空前的反响。近万人的日流量使得关注度日渐升温,于是理所当然地,除了推迟闭展时间之外,上头决定再加把火,在相邻几个城市同样开展相似特性的主题展,要求当地的Mint分部全力配合,力争在东部市场刷新品牌认知度。我在航空公司办的会员卡随之很快升到了最高等级,攒的积分几乎能包下机上的免税商品单。往往睁眼时不是在酒店就是在飞机上,迷糊起来也会忘了自己在哪要干什么。Jerry因为还有自己工作室的事情无法同行,酒店的标准间便总有一张床空着。我一个人在夜里辗转反侧,如真空中的微尘。

  每到这个时候就会想起在家的时候,偶尔晚上失眠,一扭头就看到身边蜷着的,水蓝色睡衣的小小身体,有着石英钟一样的呼吸和蝉翼一样微微抖动的睫毛。

  很漂亮,让人安心

  “唔……”

  时间久了扭脖子太累,干脆侧过身来,用手肘撑着脑袋静静地看他。后者像是被我的动静扰了一下,呢喃一声紧了紧被子,手掌微微张开向上摊着,给予又索取

  他睡相一直很好,每次都像猫一样蜷缩成一团,只占整张床的一小块地方。我在大学时代被同寝Jerry的呼噜和磨牙声折磨了四年,突然安静下来反而开始有些不太习惯。睡不着就爬起来替他掖掖被角,拨拨刘海,等困意上涌后再心满意足地睡下去。第一次熟睡的沙发床,帐篷里共眠的星空顶……与他相关的睡眠总是安稳而踏实的,像是拥着一片海

  而如今动荡之后身边又空下去,房间里安静得吓人,我在单人床上盯着天花板,枕边只有一只黑着屏的手机。

  是的,我很想他

  在失去很多之后,又得到很多之后,恐惧而迷茫地想他

  ---

  今晚一样是在别处的酒店里过夜,六天的出差,三天展馆三天酒席。事实上越到后面展会的性质就变得越复杂且偏离,不少乐器厂商,音像机构甚至是主题酒吧在第一次爵士展名声大噪之后纷纷找上门来谈合作,却大多都是求个展位借机宣传之类的诉求。如果说第一次的展览是简单而直接的,单纯宣扬音乐情感的载体,那之后的几次基本上就变得越来越庞大且杂乱。我们没有再展出阿峰的布景墙,不想利用这种情怀,也不希望他参与到这些事情中来。和上头说了想法,却得知Lings & Ora在之前商业咖啡产品上触了礁,现阶段尽可能地希望节流,因此给的指示也只有根据情况合作,以此来减轻部分资金方面的负担。

  于是大批的商家进驻进来,夹在乐队的奋斗史之中吆喝起音乐培训班和酒吧卡座

  极倦却无法入睡,我又躺了一会,终于长叹了一口气坐起来,摁亮了手机

  【2:30 AM】

  

  在联系人里翻了一圈,手指有些不争气地,最后还是停在那个熟悉的名字上。这个点他睡了吗?在工作吗?现在发会打扰他么?之后又该聊些什么呢……

  拿着手机想了半天,脑子里闪的都是一些以前不会思考的问题。在项目上发号施令惯了,到了这里却踌躇又语塞,屏幕灭了又摁亮,界面却没有变过

  【还醒着么?】

  屏幕上的字打了又删掉,最后就只发了这一句

  等待

  黑暗里盘腿坐了大概两分钟,屏幕亮了,带着嗡嗡振动的声响

  【恩,醒着。怎么了?】

  猜中了没睡,而回复的速度比我想得快太多

  【没什么事,你那边在忙么?有打扰到你么?】

  【不会,今天的会都开完了,我在办公室理材料。你到酒店了?】

  【恩】

  【展会怎么样?还顺利么?】

  【挺顺利的,很多人来】

  【那就好,忙一天了吧?早点休息】

  ---

  我犹豫了几秒钟,想要不要把失眠的事告诉他

  【翼】

  【恩?】

  最后还是放弃,改为无关痛痒的问话

  【没事,你也早点睡吧】

  我摁下发送键,少年【恩】了一句,回了一个颜文字的表情,对话于是告一段落

  ---

  习惯了,然而这又算什么呢?

  以前想与他分享每一件小事,现在随口一提都觉得是叨扰。就算说了又怎样?除了平添忧虑和自身示弱之外,似乎也就没有别的价值了。都有要事在忙,容不得这点多愁善感的矫情

  关掉手机,我在床上一直坐到天亮

  ---

  最后一天回去的时候,飞机因为天气的原因一直延误。回到家里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我打开冰箱门望了一眼,除了几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罐头之外便没有别的了。翼离家,我出差,冰箱里的东西便也随这屋子里的生气一起逐日消散。那个以前带着烟火气的厨房似乎已经离开很久了,我曾熟知每一份从那里端上桌的菜肴,从翼的火腿omelettes来开始,到我的虾蛋包饭结束……如今炉灶干净如新,一人食也就更加没了胃口

  ---

  扫了一眼便签板上的外卖单,却忽然想起上次林雅芝说过的一家开到很晚的居酒屋。我发了条信息询问地址,过了半响,对面回了一个坐标外加一句问句

  【喝闷酒啊,新人?】

  ……她怎么知道的

  我还在琢磨,对面紧跟着又来了一条,像是自问自答

  【那种地方一般人谁会带妹子去。喝多了别打我电话,不会接你的,麻烦】

  绝了

  我顺着地址找到这家巷子深处的小店,撩开门帘,U字形的吧台边三三两两坐了几个人,都是扯了领带来小酌的上班族

  “要点什么?”

  老板厨师服务员一共就一个人,我看了一眼菜谱,要了一份炸竹荚鱼,一碗梅子茶泡饭,然后盯着酒水单研究了半天,指了指单子上的 “GABA RICH”

  “挺有眼光,大盅小盅?”

  “一瓶” 我说

  老板的笔没落下去,抬起头上下打量了我一下,然后自顾自地往下写

  “小盅,酒要温么?”

  …………

  这算是以貌取人么……而且完全不在意营业额?

  ---

  “我们不负责送客人回家” 老板将单撕下走进厨房 “喝多了会很麻烦”

  ---

  我终于知道为什么林雅芝推荐这家店了,是的,这两个人简直一模一样

  ---

  刻着梅花的酒瓶拿了过来,淡琥珀色的酒液盛在酒碟里,倒映着头顶上明晃晃的灯

  ---

  这个东西总是被赋予情感化的。喜悦的时候庆祝,忧虑的时候消愁。更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时候,堵在胸腔的石头或是缠在心口的乱麻,在酒精作用思想动作之后给出一点小小延迟的间隙,能让人逃避片刻不去思考。我一直都不是能喝酒的人,哪怕和阿峰他们出去聚餐,我也算是最先倒的几个人之一。然而现在觉得这也算是件幸福的事,如果在郁闷的时候还依然千杯不倒,估计心情会更差也不一定

  因此,尽管只是小小的一酒盅,醉意已经涌了上来,带着昏昏沉沉的温暖

  “小哥,你还吃么?”

  前方忽然传来询问的声音,我抬起头,看见老板坐在食台里前,眼神有些古怪

  “诶?什么?”

  “我看你夹着那根牛蒡丝很久了……”

  “哦哦哦,抱歉抱歉” 我说,赶紧将筷子放下

  “不吃么”

  “诶?”

  “做的很难吃么”

  “啊,不是不是”

  老板的脸有些愁,我将牛蒡丝又夹起来,放进嘴里使劲咀嚼

  “不好吃就算了,不用勉强”

  “……很嚎次(口齿不清)”

  “听上去有点违心”

  …………

  这家伙看上去很难搞

  “不不不,真的味道很棒”

  “那就好……”

  老板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从衣袋里拿出一包烟。我环顾了一下四周,这时才意识到店里只剩下寥寥几个顾客,而且坐在食台前的只有我一个

  “麻烦问下,几点了?”

  “看钟”

  老板的手往后指了指,我眯着眼睛看了半天,因为酒醉而都是重影

  “一……二……十五?”

  “放心吧,我这营业到早上六点,在这之前不赶人”

  “这样啊”

  我如实重负地出了一口气,手一抖把夹着的牛蒡掉在地上

  “所以果然还是很难吃么”

  “对不起,对不起”

  连忙认错,今天已经不想再讨论牛蒡这个话题了

  ---

  熟练地从盒里抖出一根烟用嘴巴叼住,老板从已经被油烟熏得昏黄的厨师服里掏出打火机点上火,吐了个完美弧度的烟圈之后朝我晃了晃烟盒

  “来一根?”

  “不了,我不……恩……还是来一根吧”

  迟疑之后不知为什么而改口,老板侧眼看了我一下将烟递来。我小心地接过,打火机的火焰烧过烟草的声音“嘶嘶”作响

  “唔……咳,咳咳……”

  还真是够呛的

  只是一口立马现原形。为什么有人会喜欢抽这玩意?

  “还好么?”

  “还……咳咳咳…还好……”

  老板无声地笑了,露出表示资历的,微黄的牙齿

  “要是有什么不顺心的事情,说出来吧”

  “诶?”

  “反正现在也没几个人,况且小哥你不说的话憋着会很难受”

  “不是,您怎么知道……”

  “递烟递酒都要了,不是生活恶习就是心里郁闷”

  老板说着,从餐台下面拿出一个玻璃烟灰缸抖了抖

  “咳成这样的话小哥你应该属于后者”

  绝了 x 2

  我讪讪地笑笑,从桌上拿了一个空碟给老板倒上酒

  “放心吧,我以前副业是心理咨询” 老板补充道 “拿过执照的那种”

  “那您现在……”

  “爱好吧,算是赚够钱之后退休养老了”

  “原来如此”

  “那么说吧” 老板半眯着眼睛看我 “是什么问题?”

  “恩……其实也没……”

  “说”

  “……”

  他好像比我更起劲

  大概是因为酒精作怪,又或许是压抑了太久太久,迟疑了几秒钟之后我含糊地开了口。有点忘了是从什么地方开始说起,又忘了说到什么地方突然停下。那天晚上第一次冲他吼,电影院里的吵架与分道扬镳,冷战时打了满屏幕字又一个一个删掉的短信……有些说了,有些没说,然而不管是什么,哪怕只是想一下,心底都像是空洞一样地难受

  “然后啊,然后我也不敢打电话过去,打了说些什么呢?求他回来么?还是依赖呢?示弱之后只会增添他的负担的吧?但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办啊……真的不知道啊……”

  我说着说着,鼻子止不住地发酸,最后不得不停下来,掩饰一样地拿起酒盅给自己倒酒

  老板抱着双臂静静地听,时不时地摸摸下巴,自顾自地思考

  “大体上听明白一点了” 过了一会,他见我不说话了,缓缓地开口 “听明白之后有点想抽你”

  “诶?”

  “恩”

  “不是安慰么”

  “不是” 他果断地摇头,眼神像在看一个傻子

  “从头到尾,你都在告诉我说你是怎么想的,担心什么,忧虑什么,又怕联络之后会怎样怎样。但是在我看来,这些事都是子虚乌有的担心……”

  老板从烟盒里又拿了一根点上,看着一脸不明所以的我叹了一口气

  “心理活动那么丰富,然而到头来什么不去说,对方怎么可能知道你在想什么?推测半天,你怎么知道就一定会那样发展?”

  ---

  愣了一会,窝在脑子里努力重复着他刚才说的那句话

  ---

  “和我这个陌生人推心置腹说半天,对他却顾虑众多不知所措。退一步说,示弱怎样?表现依赖又怎样?他会嫌弃你么?还是会因此嘲笑你?相处了那么久,对方就那么不值得你信赖?”

  “不是……” 我扶着额头解释道 “就是觉得……他很忙会添负担…”

  “你说你是做乐队的?”

  “啊…恩,以前是”

  “有过东奔西跑演出的经历吧?那时候条件怎么样?”

  “恩…很差,露宿街头都有过”

  “那家里人打电话问情况的时候你对他们说什么?”

  “诶?”

  “说什么?”

  “呃……都挺,挺好的?”

  ---

  “说挺好的,实际上只是不希望他人担心而做的逞强。口是心非的时候谁都有过,不知怎么开口也好,怕开口之后压制不了情绪也好,说到底为了逃避面对而强行做挡箭牌的掩饰。你怎么确信他的忙不是因为不知所措,茫然无助而给出的敷衍,想让你知道自己很忙很充实,没有闲心思考这些同样作用在他身上的困扰?”

  安静得只能听见指针声的店堂里,老板的与我对视着。而我张了张嘴,一时间什么也说不出来

  ---

  “打电话给他吧,把和我说的毫无保留的都告诉他”

  ---

  收走我面前的酒盅,老板将烟捻灭,转身走进厨房

  ---

  时钟上的指针是快到凌晨两点的样子。微醺的,有些天旋地转的状态下,我低头看了看桌上的手机,又看了眼厨房。之前喝的梅酒顺着食道一路烧到心脏与喉头,在胸腔化成一团燃烧的火

  ---

  “喂,森哥?”

  ---

  反应过来的时候号码已经拨过去了,翼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隧道里传过来,缥缈而不真实

  ---

  “森哥?” 少年又问了一句,我晃了晃脑袋,努力调整着呼吸

  ---

  “翼,你……还没睡…啊?”

  ---

  “没,森哥你喝酒了?”

  ---

  以为控制得不错,结果还是被发现了,不自觉拖长的尾音惹的祸

  ---

  “一点点”

  ---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情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些许忧虑 “你现在在哪,怎么还不回家?”

  ---

  “没事,不用担心,我……”

  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我咬了咬嘴唇,心里的火连带着鼻腔的酸热不断上扬,将故作无谓的理性敲得粉碎。那个在酒店独自坐到清晨的夜晚不断反复,漫长得像是没有尽头

  ---

  “我很想你,翼”

  ---

  我说,眼泪忽然漫了上来,镜片里的光晕一片模糊

  ---

  “我想见你”

  ---

  不争气的,哽咽和吸鼻子的声音里,那句一直想说的,简单却如同困境的话终于说了出来。我用彷徨很久的诉求在理性那看似固如金汤的大坝上钻了小小的一个孔,汹涌而出的浪潮顷刻间粉碎了整面墙壁,在震耳欲聋的声响下将我淹没

  听筒那边沉默了一会,然后是少年熟悉而柔和的声音

  “你在哪里?”

  我抬头看了看四周,眼前依然是一片光影重叠的模糊

  “居…酒屋……”

  “地址呢?”

  “我不记得了……头好疼…” 我扶着脑袋,在凌乱的吧台上努力寻找印有地址的,名片或者外卖单之类的东西 “第一次来……”

  哆嗦着将碰倒的茶杯扶正,手臂却像是灌了铅一样难以移动。梅酒的后劲发酵之后终于毫无保留地涌了上来,我只觉得晕眩感越来越强烈,剩余的意识也在如同潜水中一样笨重的身体中逐渐离散消失。电话里的翼还在说话,然而声音却好像已经听不太清

  “森哥?森哥你还在么……”

  手机从手掌滑落,我靠在柜台上,隐约看到老板从厨房出来之后惊讶的眼神,和绕过柜台向我走来的身影

  然后我闭上了眼睛

  ---

  -----

  初秋

  微风从御书房的窗缝里溜进来,将两旁的纱帘吹得飘起

  “弗瑞斯特卿,关下窗好么?”

  熟悉的声音从书阁后传来。我睁开眼睛打了个哈欠,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

  “如您所愿,殿下”

  窗户关上了。我侧过头,穿着白色长袍的少年捧着书册,抬起头朝我笑了一笑。金黄色的常春藤叶刺绣从下摆一路纹到衣领,再往上就是那颗承载着王国命运的头颅,有着和先后一样眉清目秀的姣好面容

  “还没看完么?”我问

  “还没有……” 少年像是叹了口气,有些烦恼地摁了摁太阳穴 “这五年的贸易账目很多地方对不上,卢修斯任总管的时候捞了不少油水,签字的时候账目名称落款不一样但是家徽造不了假”

  “卢修斯子爵应该是这个月提审吧?” 我摸了摸下巴 “长老院一直在催这件事,大概也是有些瓜葛在里面的”

  “恩,所以如果他供出来什么名字的话,那些长老都清楚王国法规是怎么处理这种事的。” 少年拿起羽毛笔在书页上圈画了几下,转头嘱咐道 “让狱管加强守卫,出入和膳食都严格审查,绝对不能让他死了”

  “我一会就去通报”

  少年点了点头,然后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事似得,放下书看着我

  “还有,刚才又叫错了”

  “诶?什么?”

  “我说了,没有旁人的时候叫我威因” 小小的王殿严肃而又有些不满地鼓了鼓腮帮 “这种错误不要再犯啦”

  “抱歉抱歉,昨天刚被罗素副骑士长找过麻烦” 我道着歉,有些心有余悸地扯了扯嘴角 “他说我直呼殿下的名字太过造次”

  “那么你怎么说的呢?”

  “我说关你屁事”

  少年愣了一下,然后“噗嗤”一声笑出来

  “真的,他当时气的脸都是绿的,拔了剑要和我单挑,拦都拦不住…” 我嘟哝了一句 “明明骂不过我,就知道动手”

  “这还真是……弗瑞斯特卿的作风啊……”

  少年已经将脸埋进书里,小小的肩膀一阵轻颤

  我伸手摸了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地想盖住鼻梁上的淤青

  “总之,以后还是要叫威因” 王笑够了,直起身正视地看着我,嘴角微微上扬 “不然不等罗素,我会来找你麻烦”

  “皇宫里做人真难……”

  “恩?说什么?”

  “得令”

  王满意地挥挥手将我赶跑,继续做着审账的事。我回到墙角坐下,从书阁的缝隙中注视着少年,看着他认真的眼神,修长的,握着笔的手指,以及不时荡到额前又被撩回耳后的长发

  距离被册封已经过去快半年的时间了。那天拔出的剑没有落下,我站在睡着的少年身旁,作为御驾骑士直至今日。这个看上去羸弱得有些让人小视的国王在正式登基之后迅速成长,从几个庞大的利益集团中硬生生地抢到了实权。一直形同虚设的王国法将不少中饱私囊的贵族大臣们送进了牢狱,少年的雷厉风行让他们措手不及,很多人怎么也想不明白,那个当初从王宫里逃走的,本该作为替罪羊一览所有责任交给敌国的进贡,如今却以贸易权和矿产为筹码交易到时间,转过头来肃清内部。自诩清高的长老院在众求之下,放低姿态来求和解。少年对其微笑有礼地迎接,然后在会谈上将前者问得哑口无言,从侧殿送了出去

  只是短短几个月而已,他已经与那个在蔷薇园里捧花的孩子不同了

  ---

  因为长老院从中干涉的缘故,卢修斯一案的审查流程异常艰难。殿下花了七天时间亲审了这五年的往来贸易账目。待所有蛛丝马迹全部整理清楚,修订成册准备做最后一次提审的时候,却忽然有人闯进御书房里,称犯人在狱中自尽,连同着那些秘密在这世上从此销声匿迹

  ---

  少年瞪着眼睛张着嘴,最后却什么也没有说。像是用尽力气似得摆了摆手,靠在椅背上缓缓坐下

  “威因……” 我低声地叫了一句

  “我没事” 他勉强朝我笑了笑,双眼失神地看着窗外 “我没事,弗瑞斯特”

  阴了一天的王城终于下起雨来,雨点击打在窗户上的滴答声淹没了卫兵的脚步。那是去接尸体的队伍,按照贵族条约,即使是罪人,他们依然拥有死亡后体面下葬的权利。少年看着雨里远去的队伍,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何必呢…为了那些人……” 他喃喃地说 “就算是这样,也不用死啊……”

  “威因,这不是你的错”

  “我是查了很久,也很希望他能够认罪,把真正的幕后黑手找出来。可是我真的没有希望他就这样死去啊……如果不是我一直逼他,忽视了长老院那边的牵制和压力的话,也许这件事就不会这样收场了吧?”

  小小的王转过头,眼里全是疲累和遗憾,还有一丝无所适从的茫然

  “只可惜卢修斯夫人和他家里那两个孩子…他们还那么小……”

  “这并不是您的错,您已经做得足够好了” 我在他面前蹲下,伸出手摸了摸王的脑袋 “您一直很努力不是么?”

  “努力了又有什么用呢?” 王苦笑了一下 “我一直以为自己只要足够努力,足够强势,就能将局面扭转过来一点。可是这么长时间过去了,我依然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我试图按照国书上写的去做,向太傅询问治国的策略,甚至去长老院求先王的文献……可是这一切都没有任何实质性的改善……我不知道我做的事是不是正确的,也没有人告诉我到底要往哪里去,一直以来我都是一个人在抗争,就像是一个手无寸铁的人在军队的洪流里背道而驰”

  “还有我,殿下,我会追随您”

  “不要再这样叫了!”

  

  少年像是突然愤怒起来,一把推开我的手,然而却又忽然冷静下来,极长地出了一口气

  ---

  “抱歉……”

  “不,是我的问题”

  “你知道么弗瑞斯特卿,从登上这个位置之后我就没有真正地入睡过” 过了很久,他张开嘴,用沙哑的声音缓缓说道:“我还是很天真,以为所有的事情总是会有出路。可是这些事情一再地发生,真的让我很累。停战条约是我签的,如果在这段时间里不能处理好国事,那些代价就会付诸东流。海湾贸易权,东部锡矿,包括今天卢修斯的死……都一笔一笔记在我的身上。而这些我不能和你说,与你倾诉只会增添无用的担心,这不是我想要的”

  “您为何不能与我倾诉呢?”我说 “我在这里的目的,不就是作为您倾诉的对象么”

  “不,弗瑞斯特,你不明白” 他摇了摇头 “你当初帮助我,在逃出皇宫的时候当着那些骑兵的面护住我,我已然将你当做最亲密的朋友。但是这些事情不是我与你能讨论清楚的,我仍希望我们能平等地对话,而不是负上我所背的这些枷锁。可你不在我的位置上,所以你无法理解我的痛楚,也永远不会明白”

  说着他顿了一顿,眼帘下垂

  “我有时希望你是盟国的王使,甚至懦弱地后悔当初为何不与你一起逃离。然而现在已经晚了,这个王位坐上了,就要为太多人负责,除去我自己”

  消瘦了不少的脸庞在月光下泛着青色。少年斜靠在窗檐,长发被风吹得散乱飘起

  “我们去蔷薇园看看吧” 我轻声说 “散散心也好”

  少年的身子颤了一颤

  “不必了,它们都败了” 他低声说 “那个花园很快也不会存在了”

  “为什么?”

  “下个月的酒会上,洛伦佐大公会死于无意的械斗” 他抬起头,眼里闪着矛盾而又尖锐的芒 “而那里将是他的火葬场”

  我愣愣地看着他,脊背涌上前所未有的寒意

  “忘了这件事吧,弗瑞斯特卿” 他调整了一下呼吸,迈步从我身旁离开

  “好,好的…威因……”

  脚步声停下了,少年回过神,白色的长袍随风轻摆

  “【殿下】 ”

  我惊愕地抬起了头

  ---

  ---

  [chapter:3]

  “好……痛……”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宿醉之后的脑袋里全是一团浆糊。我撑着身体从床上坐起来,嘴巴干的像是在沙漠走了一遭

  我回家了?什么时候的事?

  ---

  迷迷糊糊之中做了一个连续剧一样的梦,而记忆从找名片的那部分就已经断片了,印象里自己当时好像是在打电话,然而说了什么,之后发生了什么事脑袋里完全一点线索都没有

  等下,我当时是在给谁打电话来着?

  我愣了一下,朝床角的部分看去。熟悉的少年蜷着手臂趴在床上,身上还穿着白色的西装衬衫

  “翼?”我轻声叫了一下

  少年像是被惊醒了,揉着眼睛坐起来

  “唔,森哥你醒了?” 他打了个哈欠,起身走到床头,将手掌贴在我的额头上试了试。

  我直愣愣地看着,感觉像是有千言万语堵在胸口

  “恩…好像不烧了”仔细地与自己比对了一下,翼满意地松开手转身要走 “要喝水么?等着我去拿……”

  “等,等下”

  “诶?”

  少年有些诧异地回头,我拉住他的手臂,往自己的方向一扯。

  完全是下意识的举动,而我也并没有想过这样做的原因

  “森……哥?”

  他抬起头看着我,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已经倒在我的胸口,眼里透着不解

  依然是熟悉的眸子,透着深栗色的光彩

  “我见到你了”

  短暂的沉默后,我轻声说,双手绕过臂弯环抱住他

  “…………”

  少年愣了几秒,而后忽然笑了,点点头靠在我的颈间

  “恩,欢迎见到我”

  ---

  短暂的交谈了一会,不省人事之后的事情在翼的叙述下终于一点点拼凑起来:我因为酒精过敏外加吹风的缘故发烧倒在店里,从厨房出来的老板接过掉在地上的手机和翼通上话。后者从城南的办公室打了车一路赶过来,送到医院确认没事之后将我带回家里静养。幸而这孩子还随身带着我公寓的钥匙,不然的话门都进不去

  “这么折腾啊……” 我看着少年的黑眼圈,伸出手抚了抚 “辛苦你了”

  “没事就好了” 他笑笑补充道 “不过回头也要记得感谢雅芝姐姐,没有她的话就很麻烦了”

  “诶?你叫她了?”

  “恩……那么晚了拜托人家也很不好意思…不过我真的不知道应该找谁” 少年有些歉意地摇了摇头 “不过雅芝姐姐力气还蛮大的,在医院的时候一个人扛着森哥上了五楼,我要搭手还不让……”

  ---

  这个恐怖的女人……

  ---

  我想起问地址的时候她那句【喝多了别打给我】的强调和嫌弃,感觉自己命不久矣

  “总之,下次不要喝那么多了” 翼说 “这次还是太危险了”

  “恩” 我点头答应。

  对话一时终止,两个人沉默着,屋子里又没了声

  有些尴尬的生疏感像是又要卷土重来,少年咬着嘴唇,有些无措地移开视线。我看着他的眼睛,脑袋里一点点回想起了昨晚老板说的那些话

  “我先去倒水”

  似是想要打岔缓解气氛,翼开了口,起身要走

  “翼” 我叫住他

  “什么?”

  “抱歉,这么忙还给你添麻烦”

  “不会……”

  “那个,原谅森哥不太会说话,所以可能表达有些混乱” 我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正常表达所想 “能听森哥说一会话么?”

  少年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

  “从那天晚上你因为有事要深夜离家开始,事情就已经朝着我没有办法控制的地方发展了。森哥很笨,所以朝你大吼,对你发火,以至于最后完全不知道该怎样面对你。开始觉得这样的对话很生疏,但又没有人能够告诉我怎样才能解决,以至于最后变得不敢和你联系,因为一开口就害怕只剩下沉默……”

  “所以说好有空的时候就打打电话,可真到了那个时候又会怕你忙了一天,再叨扰你会变成累赘。我不知道该和你说些什么,也不知道我这边鸡毛蒜皮的小事对你而言意味着什么。久而久之就真的只剩下问冷暖,不知道如何与你分享,如何与你交谈……这些其实一直都很让人压抑,但是我没有别的解决方案可以用”

  以前的种种似乎又在眼前浮现,我说着,苦涩地朝他笑笑。翼静静地看着我,左手的手指不自觉地搭在我的手心里

  “我只是觉得,你好像突然就去到我看不见的地方去了,不是位置上,而是要更没办法描述的那种。我很恐惧这种未知,所以才想把你留下,但为什么最后演变成了约束,我也不知道……这一切我都很抱歉,这种困扰已经让我有些丢失自己了,甚至演变成钻得更深的思想,希望当时在签署那份协议的时候拦下你,这样一来之后的一切也许就都不会发生……”

  “森哥……”

  “不要怪森哥,森哥就是这样一个很难表达想法的人……我会顾虑很多,实际上却有很大的部分是自作主张地替你选择。我一直以为这对于我而言是示弱,然而到头来发现我连自己坚持的是什么都不知道……你不在的时间里我不清楚自己怎么生活…乐队的大家散了,阿峰离开了,然走了……只有我和你了啊……只有……”

  我说着说着,忽然就有些说不下去了。本来因为宿醉而火烧一样的喉咙加上哽咽,压得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而我也不想再说了,不敢再说了

  这些混乱不堪的话大概就已经够了。

  不过那种将心声对正确的人而吐露出的解脱,终于让堆积许久的窒息感消散不少。我忽然有些感谢居酒屋的老板,尽管以后能不能再光顾是另外一回事,毕竟将人家的店里糟蹋成那个样子

  少年见我停住了,松开了一直咬着的嘴唇。我静静地等待着,却一直都没有回声

  他会说些什么呢?会是怨言么?还是满腔堆积的委屈又或是愤怒呢?

  我能接受一切,然而我不知道,心情像是狂风巨浪里漂流的一叶听天命的舟

  ---

  “我也很想你”

  ---

  过了很久,他张开嘴,最后却只说了这简单的一句

  避开了我道歉的一切内容,我的约束,我的冷落,我突起的愤怒……就好像根本不存在一样。他替我将它们过滤掉,最后只留下一个问题的答案

  说他也很想我

  之后他也没有透露更多,他的想法,他的顾虑,他的解释,统统没有。少年只是轻轻地抱了我一会,而后离开去倒水和拿药。我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原因,但这一次交谈已经让我觉得心满意足

  ---

  那天晚上,少年睡在我身边,空寂了很久的枕侧终于有了熟悉的重量。大概是出于对他回来这件事情仍感到心虚与不真实,我在夜深之后撑起手臂小心地侧过身看他。没想到这孩子并未像从前那样睡得安然,他很快从浅睡眠中醒来,顺手将掌心贴放在我的额头上

  “还难受么?” 他问 “没有再烧了吧?”

  “恩,没有了”

  我摇摇头,将他的手拿下来握住

  “怎么,睡不着么?

  “你不也没睡着”

  他笑了笑,大概是熬夜太频繁,眼神里有些小小的无奈

  “明天要回城南了吧?”我问

  “恩,中午的时候黎叔会来接” 少年点了点头,略带为难地看着我 “抱歉,那边还有事情…”

  “没事的,你放心去就好”

  我轻声地说,心理尽管还是有失落,然而白天把揉成一团的心声表达理清之后,有很多事情得以看得更开。对话验证了双方的立场,从而能够给出更多迂回调整的空间,使之容易被接纳接受

  “呐,我说”

  “恩?”

  “上次那个种植园的单子怎么样了?”

  “诶?”

  像是很惊讶我会主动和他提工作的事,翼愣了一下,微微睁大了眼睛

  “怎么样?签下来了么?”

  “恩,计划下个月挑一天对外开放参观”

  “会有咖啡树么?”

  “会有”

  “烘焙机?”

  “也有”

  “水洗那一套设备?”

  “恩”

  “那你呢?”

  “诶?”少年不解

  “我其实想问的是最后一个” 我说 “有的话我就去”

  翼困惑地看了我一会,然后才终于反应过来

  “大概……有?”

  “什么嘛,一点都不干脆”

  “我也不知道到时候日程怎么排的啦”

  “总之去的话记得告诉我” 我想了想 “说起来这算是公差私会?”

  “听上去像是”

  “好刺激”

  “喂”

  翼终于笑出来,然而很快又收敛起来,有些歉意地看着我

  “森哥,对不起……”

  “又来了” 我叹了口气,摆着手表示不想听 “老道歉做什么”

  “不是,那个…… ” 少年试图解释 “以后我会尽量主动联系……”

  “不需要”

  我轻声将他的话打断

  “时间合适的时候就打过来,无聊想聊天的时候就打过来。除此之外,专心忙你的就好”

  “可是…”

  “相比董事先生我还是要稍微闲一点的” 我笑笑 “回头记得给我办张通行证,我没事带点甜点慰问你去”

  他似乎还有什么想说,然而我抢先一步将可能提出的顾虑排除掉

  “放心,我找金杰瑞把车借来就行,开车过去很快的”

  “恩……恩好……”

  少年犹豫了一下,然后微微点了点头

  “好啦,睡吧”

  我说,顺手将他的身躯揽过来

  “对了,明早记得悄悄地走,不要叫我”

  “诶,为什么?”

  “醒了的话就得接你雅芝姐电话,所以越晚越好……”

  “知……知道了”

  小鬼的眼神马上多出同情的色彩,脑袋被我摁在胸膛里使劲将头发蹭乱

  ---

  那一夜漫长而短暂,我看着少年睡着,自己却几乎没怎么睡。他依然像猫一样蜷着身子,手里轻轻抓着我的袖子,从胸前传来呼吸的鼻息。我知道再睁开眼睛的时候他就会消失,然而这次却意外地有种舍不得却又知足的,矛盾的释然。与之前一样,我开始让自己学着接受他逐渐长大,逐渐离开的事实,唯一的不同在于,现在我相信并且愿意相信他会回来,而不是单纯让失去的恐慌将我填得没有任何理智

  ---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翼果然已经离开,床边的椅子上放着水杯和洗净了叠的整整齐齐的衬衫。我硬着头皮打开手机,除了林雅芝一堆看了就让人心惊肉跳的信息外,还有一条上层领导发来的留言,让我下午去他那里一趟,有重要的事情通知。略带紧张地思考了一下最近自己的业绩问题,心里大概放下了会被请去喝茶然后宣布“好聚好散,明天不用来上班了”之类的可能性。毕竟之前有个大的合作单是我签的,对方是咖啡器材的供应商,来展会转了一圈感动得泪流满面,然后拉着我聊了两个小时的成长史和音乐梦

  不过说实在的,从入职到现在好像我就去过办公室三次。与领导的接触大多还是邮件完成的,真正见面商量的次数同样屈指可数。初期推广比较密集的关系,之前的日程几乎是一个城市展会刚跑完,新的派遣计划就和机票一起发过来了,连着一周没法回公司汇报是常有的事。于是在去公司车上的时候我又开始努力回想领导的长相,思考等会认不出哪个是直属领导的话怎么办

  做人真是不易……

  下了车,进门,上电梯。“Mint Coffee & Tea. Ltd” 的字样伴着每家门店都会悬挂的,有着两颗饱满咖啡豆的褐色Logo一起出现在楼层的入口处。我拿了许久不用的身份牌到前台问领导的办公室,结果因为脸太生还被调出员工名单比对了一番才准许放行,估计被不少人认为是沾亲带故的后门关系,挂名白拿钱

  “那个,安总……”

  “进”

  我敲了敲办公室的木门,得到准许后推门进去。穿着灰色西服的男人坐在办公椅上,示意我坐到他对面

  “我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更好的消息”

  刚拉开椅子坐下,对面就像发炮一样地抛来一个选择题

  “你先听哪个?”

  “诶?那,那先听好的……”

  ---

  “上个月的东部的业绩整体往上走了十二个点,和你办的展会有很大关系。季度奖金估计会很丰厚,你可以回家清空购物车了”

  “恩……我购物车里只有零食日用品洗发水之类的……”

  “那我按那个规格给你发奖金了”

  “别别别,感谢领导,感谢组织”

  深切了解贫嘴的严重性,我忙不迭地摇头,然后点头,然后歌功颂德

  “毕竟是在领导面前,偶尔也正经一点”

  “是您先提购物车的……”

  “我是你上司,你呢?”

  “明白了”

  对方一脸笑意,似乎心情很好

  “然后更好的那个消息呢?” 我接着问

  “你主导的那个Jazzy Mint很受Lings & Ora总部的重视,我把情况上报了,下个月会安排优秀项目汇报会和其他五个项目做评比,评估第一的会成立新的事业部门,调到Lings & Ora做品牌公关”

  “诶?!”

  “听上去很不错吧?”

  “等,等下,新的…事业部门是指?”

  “换言之就是去总部管理全国门店,升职加薪然后可能当上总经理,未来搞不好能出任CEO”

  领导的手臂从桌子那边伸过来,似乎是想要拍拍我的肩。然而无奈长度不够只好又收了回去

  “入职以来一路往上跳升职那么快的家伙我还是第一次见,好好加油啊方森”

  “额,啊,啊好……” 这个消息让人有点懵,我仍然是处在状态外,虽然升职嘉兴很高兴不过满脑子想的还都是 “调去Lings & Ora 就能每天和小鬼一起吃工作餐了” 这样没太大追求的事

  “喂,喂” 安总见我许久不回话,伸手在我眼前打了个响指 “这么快就开始傻笑了?有点出息也”

  “抱歉抱歉” 我擦擦嘴角的口水,努力正襟危坐起来

  “年轻人就是沉不住气” 他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说道 “行了,两个消息就说道这,另外我这还有一个事要问你”

  “您说”

  “方森,你和凌落主席的……恩……也就是现在的凌晓翼董事,是什么关系?”

  “诶?”

  他怎么会知道……或者说,这事怎么会传到这里

  我愣了一下,然后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你别误会,我只是简单问一下” 领导顿了一顿,开口解释道 “你一开始做咖啡师的Mint店里有人看到你和凌董事一起出现过,然后才告诉到我这里”

  “哦,哦没事” 我摇摇头示意自己不在意,然而心里已经开始起波澜 “我现在名义上算是监护人的身份”

  “监护人……” 领导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 “你们有血缘关系?”

  “没有,恩……这个说来话长”

  “这样啊”

  “有什么问题么?” 我问

  “问题是没有,我就是想弄清楚整件事而已” 对方说着略微沉默了一下 “因为内部已经有些闲话风评之类的起来了,这层关系可能会对你的发展起很大影响,至于是好是坏我也不清楚”

  “额……什么意思?”

  “你进公司有一段时间了,流言蜚语不算少,如果不被人认为是靠关系上位的话,就得用更多业绩证明自己。你往上发展,势必会有很多人把你成功的因素归到你和凌董这层关系上,时间一长人就会觉得你的成功是理所当然” 领导有些复杂地看了我一眼 “所以如果你真的有和凌董这层关系在的话,到Lings & Ora 那边估计会更艰辛一些……”

  “……”

  我没有说话,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回应什么好

  “所以话又说回来了,这些的项目报告会,一定要尽可能好好做,算是证明实力的机会”

  “恩……我知道了”

  “总之今天先这样,新的schedule发你邮箱了,回去记得准备一下材料,提前交给我”

  “好”

  “行了没事了,看你现在还晕晕乎乎的,工资条下周再来拿”

  “哦,好……诶,诶?等下……”

  领导摆摆手,示意这个话题结束,交代完任务之后把我赶出办公室

  老实说还真的是有点措手不及,我以为这件事只在董事会那边有人知道,毕竟当时应聘Mint咖啡师的时候也是我一个人去的。店长和林雅芝一定不会乱传这种事,剩下的小黑他们应该也没理由或者没渠道和我领导说这个啊……所以到底是谁来着……?

  脑子里还重复着领导刚说的话,我低着头思考,然后在电梯门还没开的时候一头撞了上去

  直到这个时候我才意识到,自己并不是没有束缚地,在做和以前乐队一样天马行空的事。我的一举一动影响着翼,而他也同样影响着我

  我一直试着不去成为翼的负担,然而今天却第一次从别人嘴里听到这样的话,说他也可能成为我的束缚

  会么?会怎样呢?

  我想象不出,因为一直没有思考过这种可能性

  即使是离开很长一段时间,这个困惑依然在心底挥之不去。然而手头的工作丝毫不减,因此在空闲下来之前之后先努力不去想它,尽可能先全身心投入到手头的工作上去。毕竟做好业绩才是首要任务,之后才有去Lings做事的可能

  不过除了这一件半道杀出的,有点烦心的事之外,接下来的时间过得还是相当和谐。我和翼逐渐在往尽可能更适合彼此的节奏上相处。和之前说好的一样,一个展会跑完一般都会有两到三天的休息时间,我拉着行李箱下飞机之后直接打车去他那里,带着从不同城市带回来的零食或是特产做伴手礼。小鬼于是逐渐养成了先验货再开门的习惯(还好他基本什么都吃),在了解我下周会去哪里出差的时候也会指名道姓地让我带点东西回来。如果恰好是双休日,就一起出去转转,有的时候也会叫上Jerry, 后者负责在买东西的时候拎包或者吃饭的时候付钱。工作日的话则变成留守儿童待在家里处理策划案,顺便帮翼做做晚餐或者夜宵等人回来吃。一切好像重回熟悉的日常,我与翼也会越来越多地交流工作上的事情,在更多的话题中达成统一

  然后在种植园开放的那天,我们也一起去了现场

  作为企业方代表的翼在活动上剪了彩,和种植人员一起打开了大门。待游客都接待完,需要应酬的园区方负责人也走的七七八八,我拉着翼一起进了园区,在绿色的灌木间散步

  “呐,早上那些活动累了吧?” 我问,将他脱掉的西服外套揽在手上,递了瓶水过去

  “还好,其实除了剪彩还有和几个种植园的负责人聊聊之外就没什么了,致辞也不需要我来做” 翼将水接了过来 “很多人还以为我是黎叔的儿子来着,省了不少事”

  “也是,你这一年都没怎么长……”

  “森哥”

  “恩,不说了不说了”

  少年嗔怪地看了我一眼,拉我到一颗比较高的树下坐下

  “你那边呢?报告会是下周了吧” 翼问道 “讲稿什么的都准备的差不多了么?”

  “恩……我其实还没有动笔开始写”

  “又是拖延症……”

  “啊哈哈,我心比较大啦” 我打着哈哈,事实上因为展会时候来洽谈合作的商家太密集,不仅是讲稿,我连准备材料都还没给安总发过去 “你到时候会去现场么?”

  “会的” 少年点点头 “所以你出糗的话我会很丢脸”

  “不会的啦,他们又不知道我们……”

  我说着忽然停住了,想起安总那番话

  与我这边不同,因为是基于董事职位继权这样的大事,翼那边应该对于关系这件事传的更多一些吧?

  不知道这件事情在那边对他有多大影响,我也从来不曾过问过这些

  “怎么了?” 翼见我不说话,伸出手在我面前晃了晃

  “啊,没事,太热了有点头晕” 我笑笑,顺势扯开话题 “说起来树荫下就凉快很多了”

  “是吧” 他满意地点点头 “这些可是Shaded Grown呢”

  “Shaded……Grown ?” 我问 “那是什么?”

  “遮蔽树” 少年指了指顶上的树冠解释道 “咖啡树爱阳光但是怕高温,长期暴露在日光下会导致叶窟。这些树就是以这个目的种植的,用来遮挡阳光。有些地方用香蕉树,这里用的是相思”

  “这样啊,还蛮厉害的”

  “恩,其实不止日晒,也可以用来防霜害,挡住冷气流不下降”

  “啧啧,小鬼你懂很多诶”

  “刚和种植的叔叔聊天,现学现卖啦”

  我看着顶上的树冠,忽然不自觉地开口问他

  “你说……在遮蔽树保护咖啡树的同时,后者会不会也在同时影响它呢?”

  “诶?” 少年愣了一下,思考着回答

  “大概会的吧……咖啡树掉落的果实或者叶子也会被遮蔽树吸收一部分,所以应该也会长得更好才对……” 他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 “说实话我不是很清楚啦,这种问题还是问专业种植的人比较好”

  “恩,也是” 我点点头,起身将他拉起来 “走吧,去前面转转”

  一点点地走远,我回过头,看着那两棵树在视线里逐渐消失不见

  也许会的,就像翼所说的,咖啡树掉落的零落会成为遮蔽树发展的养料,而遮蔽树长得更为茂盛自然也就能抵挡更多阳光

  但如果遮蔽树因为咖啡树的养料而长得过于繁茂以至于完全挡住阳光的话呢?后者长不好的话,前者会被砍掉么?又或者两者离得太近,根基完全缠在一起以至于无法生长呢?

  这些都不知道,但两者已经产生了某种程度的双生关系,羁绊着互相作用

  ---

  [chapter:4]

  最后的周末过去,翼重新回到城南总部,我也终于开始准备关于项目讲解要用的材料和讲稿。安总已经发邮件来说明过了,这次参加的五个项目,没有任何一个可以让我小视。而我能做的,只有尽全力不让任何人失望

  所以为了更全力以赴,我把金杰瑞也一并拉进了战壕

  “喂喂喂,你做个报告会还要拉我一起,凭啥啊!”

  电话那头传来不甘不愿的语气,我知道按他的风格下一阶段应该就是狮子大开口漫天要价

  “凭你的无人匹敌的才华和倾倒众生的样貌” 我认真地说,语气充满诚恳 “我发现没有你我不行”

  “ I’m in ”

  卧槽这也太快了

  两人不眠不休地整理了三天的资料,总算是有了报告的雏形。为了效果Jerry甚至提议把爵士乐队搬到现场,被我以内容太杂否了回去,改成视频片段播放。整个报告的准备时间很快过去,过程中的种种片段记忆随着图像,物件这样的载体一点点回归。从阿峰提出让学生作为主体参与的演出,到我因为店庆的成功被调职去做音乐相关的策划,再到后来和Jerry为活动形式抓狂而茫然无措,还有最后展览大获成功,被做成巡展让更多人认识为音乐奋斗的年轻团体……这一切的一切都好像经过了很长时间才到达,又恰似一次眨眼一次呼吸的瞬间,就已经站在现在的地方,带着复杂的感恩与感触。

  “Slides做完了么?”Jerry凑来问我,把我从发呆中叫回来“赶紧做完我们去吃夜宵”

  “啊,恩,快了” 我说,眼睛盯着屏幕上演示文稿的尾页 “还有一小部分”

  “什么?”

  Jerry抬头瞄了一眼,然后像是知道我在想什么似得忽然笑了,伸手拍着我的肩

  “当然,写上去吧”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闪烁的光标在【特别感谢】的标题下打出上官峰这个名字

  ---

  时间过去多久,这件事情也没有丝毫模糊的迹象

  ---

  是的,从始至终,他一直和我们在一起

  ---

  在Jerry的监督下,我照着现有的框架做了两次模拟演说,效果大致也还过得去,我们两个也不是特别沉得住气耐得了心的人,于是干脆就将汇报的流程做了定稿(当然也确实有饿了的成分在)。迅速锁了办公室的门,在附近找了家露天的酒吧餐厅坐了下来。夜晚的凉风将工作的压力与不快吹散,像是将一切都过滤掉只剩下店堂里的音乐声,穿插在没有对话的空隙里

  “我觉得第三页写的那段介绍应该再改改”

  点单结束,我想起之前不太顺的部分,打开手机备忘录准备把这件事记下来

  “喂,不是说好了出来了就不谈工作么?忙了一天了还不够啊” Jerry皱眉,把我的手腕压下来,用力地拿着酒杯和我相碰 “出来了就别想这些事,赶紧喝酒!”

  “少喝点,回去还工作呢……”

  “不会吧?还工作啊?” Jerry瞪着我 “老大,我两可是从早上8点一直干到刚才诶”

  “说的太大声了喂!”

  “那有什么关系,对我而言是件很光荣的事不是么”

  我完全放弃地伸手掩面,试图避开公开场合那些狐疑的视线

  “这次这么执着?还是说从现在就开始紧张了你?”

  “算是有点紧张…吧…毕竟说是大型汇报,大人物到场会是和之前不一样的感觉” 我转着酒杯叹了口气 “说真的,当初做的演出和展览时候也没想过会被拿来和别人评比啊……”

  “但这也是好事不是么?算是难得一见的跳台啦”

  “恩……”

  “机遇和风险并存嘛,想想看这次要是成了你不是就能升职去总部了么?” Jerry眯着眼睛笑道 “职场情场双得意,真正意义的人生赢家啊”

  “那也是赢了之后的事”我摇摇头 “现在也还不好说…”

  “怎么?怕在小董事面前丢脸?”

  “也不是……怎么说呢,总归有点不安”

  转了转手里的杯子,我又想起安总说的那些话,心里那种烦躁的,有些不解但又不确定的感觉再次涌上来,堵得难受

  “你这家伙有的时候就是想太多” Jerry摇摇头“太感性有的时候也不是好事”

  “说的好像你很理性一样……”

  “啊哈哈哈饿了饿了,先吃再说”

  这货点的东西上桌了,清一色油腻的油炸食品和美式快餐,完全无视夜间肠胃负担。我挑了两根薯条,嚼完了就没什么胃口,看着他火力全开地埋头解决

  “看你吃饭真幸福”

  “嫌我吃得多就直说,又不花你的钱”

  我嘿嘿地笑,对面一脸不屑,口齿不清地哼哼

  “小董事下班了没有?没事的话叫来一起吃啊”

  “翼估计还在忙,刚才发的消息也没回”

  “这样啊……”

  “恩”

  “从工作狂特征看来,你和小董事还真的是一对” Jerry撇嘴

  “行了别贫了,有个事我这几天一直在想你帮我参谋一下” 我说,将手里的杯子放下 “你觉得…我晚点送翼什么礼物比较好?”

  “诶?送礼物?干嘛?”

  “生日啊”

  “小董事生日?”Jerry有些惊讶地看着我 “怎么不早说?”

  “嘛,一方面是因为忙一方面想给个惊喜” 我拿出手机,敲了敲日历上的红色Mark “总之时间在下周五,汇报会之后就是”

  “下周五的话也就是29号……诶?小董事原来是狮子座的啊~~” Jerry感叹了一声,将嘴里的洋葱圈咽下去 “我本来以为应该是巨蟹或者白羊这种文文静静的类型”

  “作为一个水瓶,你也没有和描述一样的理智,所以星座不太可信” 我说 “赶紧的帮我想礼物”

  “这孩子过完生日就多大了来着?”

  “14岁”

  “恩,是时候进入大人的神秘领域了!那就干脆……”

  “闭嘴”

  “送条领带好了,毕竟以后大人的职场要用的。你以为我要说什么?”

  “…………”

  我干瞪着他,看着后者一脸贱兮兮的笑

  “好啦好啦不闹了,14岁的话就按这个年纪男孩子喜好的东西之类的买?”

  “比如呢?”

  “比如……我不清楚,模型,游戏机,电子设备之类的?”

  “你也应该知道那孩子和别人完全不一样,可以说他在某些方面比我还成熟一点……”

  我摇摇头,仿佛又听见音乐会上那句【I’m the special one】

  “给集团董事买遥控模型这种事我真的做不太出来”

  “说不定人家其实很想要这样的呢?”

  “不太可能,真的”

  “唔……要是这样的话你就按成人的标准送” Jerry打了个响指 “让小董事明白大人哲学的妙不可言”

  “这次是我理解的那样么?”

  “大概是的”

  我于是掏出手机输了110,被Jerry一把抢下来

  “喂,你自己说人成熟的,我只不过是顺着讲而已” 这货长出了一口气,无奈地耸耸肩 “那你想怎么办?”

  “不知道……我之前还帮阿峰出主意来着,可是自己遇到这种事就完全不行”

  我叹了口气,从盘子里拿了根薯条又放下

  “一步到位没办法的话就一点点来” Jerry说 “从兴趣爱好之类的开始,小董事平时喜欢什么?”

  “喜欢什么?这个太多了吧” 我说,努力在心里回想着 “咖啡首先是无误的,不过不知道有没有工作性质在里面。然后是爵士乐…基本上附近的爵士音乐节他都跑过。再有的话闲的时候会涂点二次元板绘,所以大概画画也算?哦对还有这孩子吃零食很厉害,如果这也算兴趣的话……”

  “感觉完全是宅的标配啊” Jerry颇为意外地点点头 “照这几个点买怎么样?”

  “有点困难” 我说 “咖啡方面家里和店里都有,爵士乐的话,那孩子收的CD碟比音像店专柜都多。然后二次元……恩我想过给他买镜音的Cos服,不过自从林雅芝给他穿过女仆装之后这孩子就对换装很敏感,买个手办之类的倒是靠谱一点不过不知道他喜欢哪一个”

  “要是这样的话,你自己做点什么呢?”

  “自己做啊……”

  “做贺卡就算了太LOW,别的比如织条围巾啦,做个巧克力啦,都可以” Jerry说 “我把妹的时候人最吃这一套”

  “林雅芝也吃?”

  “不,当然不” Jerry抖M般地摇头 “She’s special”

  “……”

  我盯着这货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感觉这两人发展得比我想象的还要迅速

  “总之,要是我的话,我就动手做个手工” Jerry总结道 “小董事那么感性,一定哭的稀里哗啦的,到时你再给人擦擦眼泪,擤擤鼻涕,最后把人抱床上好好安慰,进一步升华感情。相信我,效果绝对满分”

  “问题是做什么?” 我叹了口气 “动手方面我算是完全没有天赋,上次和翼一起去做手工巧克力的时候也是,拍照发微博的时候别人还问是不是煤块”

  “噗”

  “算了我再想想看好了” 我拿起杯子和他碰了一下,不过本质上已经认可了这个DIY的大方向 “Thanks for tips”

  ---

  约好了第二天碰头的时间,等到家的时候已经是深夜,我将公文包丢在沙发上,人跟着一起倒下去。手机像是算好时间似得忽然响起来,那是我给翼专门设的铃声,一起回仙霞路房子的那天晚上,他轻声哼唱的,不知是哪首歌的旋律

  我只是觉得好听,到现在也没想起来去问那首歌的歌名

  “森哥”

  “您好,您拨打的用户已停机,请稍后……”

  “恩,那不好意思打扰了”

  “喂喂,开玩笑呢” 少年作势要挂,我忙坐起身来,一本正经地道歉 “我在我在,刚到家”

  “已经从那边回来了么?”

  “恩,刚吃完”

  “抱歉哦,才看见信息” 少年叹了口气 “实在腾不出空”

  “没事啦,明白” 我安慰道 “什么时候空了一起再去也可以,我知道最近开了家甜品店,做的核桃挞很好吃”

  “做核桃挞的?”

  “恩”

  “我明天翘班去”

  “喂喂,你是董事啊喂”

  我扶着额头,董事先生则对着听筒嘿嘿地笑,笑声里似乎带着吃不到嘴的遗憾

  “Anyway,今天一天感觉怎么样?” 翼将话题转回来问 “虽然不是很想给你压力,不过周一就要上台了哦”

  “差不多了,框架搭出来,后面就快很多了” 我说 “感谢凌董事监督”

  “我和安老师说过了,这几天可以不去Mint报道,专心弄这个就好”

  “和安总说的?”

  “对”

  “呃……其实报道一趟也没太大影响” 我挠了挠头发 “不过还是谢谢啦”

  “恩,这几天先辛苦一下啦总之,等结束了有奖励”

  “可以再穿一次女仆装给我看么?”

  “免谈!”

  “那么Cos连呢”

  “再…再议”

  夙愿达成,我情不自禁地在电话这头比了个Yes的手势

  “话说回来你那边呢?还没有结束么?”

  “还有点事情没忙完” 翼轻微地叹了一口气 “之前并购的风波还在,人事这几天调动得有点厉害”

  “影响大么?”

  “或多或少会有一点,不过还能handle所以不用担心”

  “那就好……自己注意别累着了”

  “恩,总之打电话来就是慰问一下小方同学,别的也没什么大事” 少年说 “忙了一天了,早点休息吧”

  “你也是,小孩子不要总熬夜”

  “不是小孩子!”

  “等你长到一米六再说吧”

  少年夸张地生着气要挂电话,我想起正事没问,赶紧再次叫了回来

  “对了翼,问你个事”

  “什么?”

  “你平时…那个,喜欢什么来着?”

  “诶?”

  少年明显地愣了一下

  “就是说,平时喜欢什么东西的……意思”

  “怎么问得那么没头没脑的?” 他有些不明所以 “具体指什么方面?”

  “呃…什么方面都行,吃的,穿的,玩的…”

  “你不是都知道么?吃的话我不挑食,什么都可以。穿也无所谓,兜帽那种很舒服的就好……” 翼狐疑地数着,然而很快反应过来 “等下,所以森哥你是要送礼物么?”

  “诶?诶,不是,当然不是”

  我在电话这头忙不迭地擦汗,一开始问的太模糊现在又暴露的太明显,完全不知道怎么圆场

  “不是么?”

  “真不是,是…是给别人送,真的”

  “给别人送礼物为什么问我喜欢什么?” 少年紧追不舍

  “呃…那个,恩,对方也是,也是你这个年纪的男孩子,然后我就觉得你们应该有共性能参考啊哈哈,就是这么个情况…”

  圆自己说的谎真的好累…

  “哦?” 翼的语气起了兴致 “那么森哥,请对【我这个年纪的的男孩子】这件事做一下解释”

  “呃,不是不是不是,那个,翼你别误会,这事吧……”

  “还有【共性参考】是指我已经成为一种标准了是嘛?”

  “不是,绝对不是!”

  我语无伦次地支吾了半天,最后像头钻进土里的鸵鸟一样陷入迷之沉默。翼见我许久不说话,终于忍不住噗嗤地笑出声来

  “行了 ,我知道了~”

  少年的声音透过听筒传过来,像是宽恕的圣旨一样下达下来。我就知道他会察觉到这些的,也知道他完全不在意,留的只是善意的揶揄

  “森哥你还真是不会说谎,下次应该先写好剧本再来”

  “那我还得找你先排练几遍”

  “恩,你正式问的时候我会装作不知情的”

  翼笑累了,缓了几口气之后轻声而正式地对我说道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不过谢谢啦”

  “呃…我该在这个时候说不用谢么?” 已经被发现的惊喜,我也就干脆放松下来,坦诚地叹气 “总感觉还是好不甘心……”

  “心意已经让我觉得很高兴了” 少年说 “不过如果需要的话我还是可以在收礼物的时候附加上惊诧或者讶异乃至喜极而泣的表情,需要么?”

  “那样有点太浮夸所以就算了” 我说,模仿他刚才的语气 “但是心意已经让我觉得很高兴了”

  “嘿嘿~那就先这样咯” 翼说,忍不住再叮嘱一句 “记住还是工作比较重要”

  “是,不过等一下,你还是没有回答喜欢什么的问题啊!”

  “Everything”

  “这个范围也太大了吧……我要送什么才合适啊喂?”

  “交给你去想啦~” 少年笑道 “烦恼选择本身也是表达心意的一部分不是么”

  “那,那我……喂?喂喂?”

  线索没得到,那边已经传来挂断电话的嘟嘟声

  我有些郁闷地放下手机,然而紧接着,屏幕上多了一条信息

  【不要送吃的,不然留不到第二天】

  恩,我也大概能想得到会是这种情况

  我于是点点头,把翼的备注从【Barista翼师傅】改成【零食销毁机】

  ---

  [chapter:5]

  有方向总比什么都没有要好,下午的时候我从办公室提早离开,拐到手工制品店买了一个DIY毛毡。包装上的毛毡完成之后是一只棕色猫咪的形态,不过我自己能不能缝到那个程度就一切未知,我知道那孩子特别喜欢猫。然而即使封面写着初学者难度,我也不确定自己会不会做成长颈鹿或者大棕熊那样类型的东西

  如果真的做成那样的话就照那个送好了……

  在家里翻箱倒柜了半天,总算找到从一个抽屉底找到针线。拧开台灯穿了半天线,这段时间工作的强度太大,眼前的重影相较之前似乎又加深了一点。

  说明书上的字在灯下飘飘乎乎,手上的针笨拙地穿插过绒布,扭曲难看的缝线被我一遍一遍地撤回来……我似乎很久没有为了除去工作以外的一件事投入这般精力了,过程相较之下却让人觉得享受而值得。包装里除了绒布和纽扣之外还给了个金属拉环,可以把毛毡做成随身携带的挂链用。我以前并不太相信护身符或者福袋这种东西,收到过,却也像是对待迷信的一厢情愿一般觉得幼稚。然而当自己拿起材料,一针一线地缝起来,想象着对方时刻带在身上的模样,就有中隐藏不住的幸福

  或许一直以来我都理解错了意思,护身符这种东西从来都不是让神仙栖身用的,久居久伴的只有一群比神明更普通也更真实的凡人,用小小的愿望给爱的人做着加持

  “然后这里是从上面下去?还是……啊,嘶……”

  拐弯的针头冷不丁地刺破指尖,血滴在棕褐色的绒布上,微微加深了颜色。我吸吮着手指,安慰自己这是手残党必经的道路,毕竟完事开头难,到了后面……

  也就被扎得习惯了

  (事实上,那个晚上之后,我将所有需要电脑打字的工作全部推给了Jerry)

  血淋淋的一个晚上过去,我看着缠着绷带的手指,心里却觉得很满足

  之后连着三天,在做报告的间隙里每晚挑灯夜战,手残党的褐色猫咪终于准备好了。我买了一个黑色的小礼盒,缎带选了翼最喜欢的水蓝色,将猫咪放了进去。

  【做完了?】

  【恩,幸亏是初级版,否则我可能就看不见自己的手指了】

  我回复完Jerry的信息,看着黑色的礼盒满意地笑

  那时的我还不知道,与礼物同一时间准备好的,还有意料之外,之后将我所畅想的一切反转的突变

  ---

  最后将演示用的内容文稿整理了一遍,正式汇报的日子像是无缝衔接一样地迅速接档。我从衣柜里找出去Mint应聘时穿的那套西服,在领带上别了翼送的银色领带夹。大概是看出我在聊天的时候有点心不在焉,少年昨晚发了不少短信安抚我别太紧张,当成一次正常汇报别想太多云云,然而我这边心情依然像爸妈要来参加家长会的小孩一样忐忑不安。逞强说自己会自我调整让小鬼安心,事实上几乎一夜没合眼全是浅睡眠。

  说实话,不论这次来多少领导对我而言都无所谓,但关键是他会来看,看我努力想与他平行的,奔波的努力,而我并没有做好让他丢脸或失望的打算。

  【准备好了就下来】

  Jerry的车等在楼下,我收起手机,对着镜子深吸了一口气,拿着文件和公文包离开了家

  项目汇报会算是Lings&Ora的一个传统,而且貌似还是翼他父亲定下的规矩。每两个季度,对业绩和市场推广有显著提升的公关活动或营销活动都会被整理排序后送到总部高层手上,由主要策划者或负责人前往进行演示和讲解。经过台下一众管理领导的评分投票,最终排序前两位的项目将会成立新的事务部门,并进总部的品牌策划组成为长期项目。很多往届的市场经理,包括现任的执行总管都曾是这个汇报会由下自上提拔的人才,因此在某种程度上来说,安总的那句“当上总经理,出任CEO” 倒也没错,它确实有这样的机遇存在,给准备充分的人通向更高层的渠道

  当然谁都是有备而来,对我这种之前没有经验,完全是半道出家的家伙而言,侥幸选对项目的成分更多一些,若真是实打实地做策划拼模式,胜算则还得减不少。

  ---

  Lings&Ora总部在CBD中心,自成为翼监护人之后这是第一次为了自己的公事而来。六楼硕大的会议厅里已经有了不少人。我出示了工牌,从入口旁边的桌子上拿了一份流程单,参与项目的名称和顺序安排都清楚地写在上面,附着负责人的简略介绍

  “全是男的啊?” Jerry扫了一遍单子,像是有些失望地撇撇嘴

  “拜托这是汇报不是走秀,你想什么呢”

  “汇报也可以有女性啊,穿着职业装特别干练高冷,说话带御姐气场的那种”

  “金杰瑞你给我正经一点”

  Jerry打着哈哈,顺势扯开话题

  “我们是第三个?位置还蛮尴尬的”

  “恩,稍微有点”

  和之前翼参加BOS大赛的时候一样上下不接的情况。汇报之后听者印象的留存很成问题。我咬了咬嘴唇,往下浏览着其他竞争者的介绍。大部分都是高大上的企业合作类,比如翼之前剪彩的那个种植园生态游项目,做大企业电商合作的等等。唯一和我们一样做小范围文化建设的,是一个针对年轻受众的咖啡书店项目,负责人是“Sakania” 过来的,和Mint一样是Lings&Ora下的副牌,主要做南部市场,受众比较年轻

  “这哥们是Sakania的?” Jerry凑了过来 “可以啊~”

  “你知道?”

  “恩,前段时间在网上炒的特别火,就是那个【咖啡与文字】的沙龙。我去店里看过,弄得挺有意境”

  “咖啡与文字?读书会?”

  “恩,类似”

  “你为什么会去那种地方”

  “因为喜欢阅读”

  “得了吧,大学四年从来没见你翻过除了漫画之外的书” 我白了他一眼 “到底什么原因”

  “因为很多姑娘去” Jerry不再掩饰地咧嘴一笑 “待会结束了我要专门谢谢这哥们”

  …………

  果然死性不改

  ---

  把文件拷贝进演示用的电脑,我们在第一排找了个位子坐下。高层领导和其他参与者陆续到场,最后则是有专员陪同的,估计是下基层看看的董事会成员。五个董事来了三个,相比之下依然是个头最小的翼走在最后面,与过道边坐着的高管一一打着招呼,身上青蓝色的西服像是在一片漆黑和浅灰的阵营里凭空多出的色彩,独有而灵巧。

  “小董事也来啦?”

  “恩,和你说过的不是么”

  我回过头看着他,少年在抬头的瞬间撞到我的视线,嘴角微微上扬,悄悄地朝我眨了眨眼。

  董事的特殊加持,瞬间觉得自己蓝Buff满了

  Lings&Ora做品牌策划的老大在全员到场后上台简单解释了两句流程安排,之后便随手把话筒交给了第一组的负责人。没有絮叨的套词,也没有什么过场介绍,干净利落地开始。翼说Lings的作风一直就是这样,直接而迅速,让一直在Mint体系下自由散漫惯了的我一时间有点不太适应。台上的负责人向下面点了点头,项目是有关下游电商模式之类的性质。很多专业术语听起来有些晕晕乎乎的,我和Jerry几乎一直都是在面面相觑中度过,而台下的很多高管都极端专注地做着记录。报告结束,几乎是提问页面的PPT刚闪出来,话筒就传到台下,伴着极快的语速像迫击炮轰炸一样地发问

  “如果不听内容光听这速度的话,还以为是在人身攻击” Jerry略带担忧地看了我一眼,小声说道 “你过会hold的住么?”

  “说不准” 我说 “有些问题问的太刁钻的话确实答不上来,包括有些数据我好像记得也不是很清楚”

  “昨晚不是让你背了么?”

  “那么多谁记得住”

  “能带小抄么那么”

  “会被发现的吧”

  “不行的话你就倒在台上装中风”

  “我拒绝”

  台上的提问持续了十来分钟之后终于结束,我俩的插科打诨随之消停下来。几个高管相互交头接耳了几句,纷纷在纸上落了笔。项目总管从台上下来的时候一直在擦额头的汗,时不时往后排坐着的几个高管的地方瞥一眼,像是极为小心地在揣测脸色。

  会议室里一片挺压抑的沉默,品牌策划的部长象征性地拍了拍手,带了一片稀稀拉拉的掌声。第二个项目随后取而代之,一个年纪和我差不多大的小哥走上了台,演示文稿切到封面的那一张。低头瞄了一眼流程单,果不其然是Sakania,那个让Jerry感激涕零的书店项目。

  “各位,上午好,很荣幸今天向各位介绍【咖啡文字】”

  小哥的脸上带着沉着的微笑。像是与之前者战战兢兢的状态完全反差似得,相当的自信自如。不知道为什么,有那么一瞬间让我觉得和以前舞台上的Jerry很像

  演讲从一个互动的问题开始,然后过渡到实际的例子和数据表现。在演示用的slides里录了一段VCR,十数个参与活动的漂亮妹子在镜头前笑的很灿烂,迫使我不得不掐着Jerry的手臂让他矜持一点

  “专注,专注!有点骨气啊你”

  我瞪着后者小声说,预感今天会被队友卖得很厉害

  “不能怪我,刚才那个胸真的好大”

  “喂你小声点!”

  回过神往台上看,幻灯片在他手里切换流畅,演讲的过程更是逻辑清楚。我静下心来想象了一下自己在台上的样子,自认做不出这样的pitch。对手归对手,心理对其依然有毫无保留的佩服心理。他所做的从线上沙龙到线下导流,店内消费的模式算是解决了困扰自家品牌很长时间的低频问题,在顾客复购率和市场反馈这方面数据做的比Mint这边漂亮不少。提问的环节能明显感觉到台下高管态度的转变,小哥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结束的时候甚至能听到从最后排传来的掌声。我回头看了一眼,系着红色领带的董事之一鼓着掌,表情像是很高兴

  和之前那个真是画风不一样……

  但愿我的画风不会让人觉得对比太强烈

  翼看见我回头,朝我摆摆手示意安心,然而脸色不知为何稍微有些僵

  又简单寒暄了几句,台上台下一片和谐的情景。我上去接过了话筒,在Jerry分发介绍文档的间隙调整着演示设备。小哥离开的时候伸手拍了拍我的肩以示鼓励,我目送着后者回到座位上,在一片寂静之中开口说了“早上好” 这三个字

  干,声音居然有点发抖

  (听上去从气势上就弱了不少orz)

  从小到大,正儿八经做上台发言的次数屈指可数。中学升旗仪式上代表班级领过一次奖,大学的时候被Jerry拱着在音乐节上打了个招呼(作为没有Solo部分的键盘手的自我介绍),进入Mint之后也是只有在展会必要,硬推不掉的时候才勉强上台发一次言。在公众场合寡言内敛了那么多年,演讲的气场和掌控能力自然是不够看,毕竟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继续往下走,我已经能看到几个微皱的眉头和下撇的嘴角,像是增加压力的砝码一样压得自己有些呼吸困难

  ---

  “那么,这就是当时展会上的图片和流程规划……”

  终于能体会到第一个上台者的心情,我在切换幻灯片的时候转身擦了一下额角。Jerry一直在冲我做 “clam down” 的手势,不过即使看到了,想做也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然后图片不知怎么地,翻到了然站在阿峰身下仰望的那一张

  我微微愣了一下,脑海里似乎并没有拍过或是把这张照片放进slides里的记忆

  “恩……这张是,是其中一位小观众在签名墙前的瞬间,我们抓拍了下来……” 因为发愣而停顿的时间有点过长,我含糊地想了几句介绍词应付过去 “像这样的观众还有很多,都在展览中找到了和爵士音乐,乐手,以及咖啡文化等这些元素互动的乐趣…”

  探询地向Jerry的方向瞥了一眼,后者似是也很惊讶,向我摊了摊手表示不知情

  那会是谁呢?

  我想着,却惊讶地发现从这之后,紧张的心态像是突然消失不见了。昨晚背下的一字一句跳脱出框架,更加流畅地脱口而出。我甚至还有余力,在某个案例之后开个不轻不重的玩笑活跃气氛

  也许真的是阿峰在冥冥之中帮忙也不一定,毕竟他说过看我做公众讲话最容易尴尬癌(笑

  不知不觉说完最后一句话,翼带头鼓了掌,眼睛中带着一点人小鬼大的宽慰。

  之后的问答虽然算不上特别出彩,但好歹也还算是顺利没出洋相,应记的数据资料全都对上了,阐述的时候也相较清楚。我从台上下来的时候由衷吁了一口气,Jerry凑上来拍拍我的背,和我说刚才后半部分还不赖。

  不管怎么样自己的部分算是结束了,之前准备的疲惫和压力后劲一样地褪下,着实让人轻松不少

  三组结束,有个短暂的coffee time供与会者休息或是讨论。我去门外的茶水室接水,正好碰见之前sakania的小哥也在那里,手上拿了一个深蓝色的搪瓷杯

  “嘿!”

  小哥看见我,主动打了招呼,侧身为我让出一条道

  “刚才的演讲很不错啊” 他笑道 “我本身也是爵士迷,所以听得超认真”

  “哪里,你的项目比我好很多” 我摁下热水键,让热水灌进杯子里 “问答的部分我看台下都没什么能挑刺的”

  “侥幸,侥幸” 小哥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发,大方地向我伸出手 “我是白州,Sakania的”

  “方森,Mint”

  他握手的力气很大,让人感觉由内及外的诚意。我拿着杯子走出来,正看见Jerry出来找我,随即招招手让他也过来

  “来见你的感谢对象” 我说 “白州,这是Jerry。 Jerry, 白州”

  “你是那个【咖啡与文字】的负责人?” Jerry握住对方的手,一脸同道中人的表情 “干的漂亮!我很欣赏你”

  “谢……谢谢”

  “这么热的天,有没有考虑过办一场【咖啡与泳装】的沙龙?”

  “哈…哈?”

  “够了” 我一把捂住Jerry的嘴打断对话 “他今天人不太舒服,说话语无伦次的你别忘心里去”

  前者有些茫然地点点头,很快将话题转到其他方面去。我和Jerry靠在走廊的墙壁上,听他说运营文学沙龙的细节和趣事。白州的工作能力真的很强,人也很会聊天,经常夹带几句暗喻巧妙的吐槽,和同样善于接茬的Jerry一唱一和得相当默契。短短十分钟的时间,似乎已经与其有种知音相见的感觉。

  “差不多得返场了” 我说,抬手看了眼表 “先回去吧?”

  “嗯好” 白州笑笑 “过会结束了再聊”

  “晚上要一起吃饭么?” Jerry冷不丁地冒出一句 “我来找地方”

  “啊?吃饭?”

  “对,我知道有一家店超棒的,服务生也正点”

  “行啊~”

  两个人勾肩搭背地越走越远,我跟在后面,不知为何感觉有点友军叛变的感觉

  再次入场的时候强忍住和翼搭话的冲动,为了避嫌只是简单点了个头。少年拿着纸杯心领神会地朝我弯了弯嘴角,在手机里发了个竖拇指的小黄人过来。剩下的项目逐一上台汇报,和流程单上介绍的一样,无外乎都是企业合作的类别,深奥的专业术语和严重不足的睡眠听得我有点昏昏欲睡。好不容易熬到汇报会结束,品牌策划的主管上台拍了拍手说了句“谢谢大家”,和开场一样简洁地散了会。

  “这就算是OK了对吧?”Jerry伸了个懒腰 “什么时候出结果?”

  “下周” 我说,顺手将材料收起来,目送着翼离开会场 “这几天能好好歇一歇了”

  “觉得这次有戏么?”

  “大概吧?其他人比如白州都很强啊” 我耸了耸肩 “说实话我觉得挺满意的了今天”

  “对名次也有点追求啊好歹”

  “我尽力了啊”

  “诶,话说回来” Jerry转过身趴在椅子上说 “晚上和我还有白州一起吃饭怎么样?”

  “今晚?”

  “恩”

  “算了,我还得去给翼订蛋糕,不然来不及了”

  “切,没劲” 他撇撇嘴 “回头要不要给小董事办个生日会之类的?”

  “不用了,那孩子特地嘱咐过说要从简”

  “这是十三岁孩子的正常心理么……”

  “论心理年龄他确实比你成熟多了” 我白了他一眼 “晚上别喝太多,手机记得开”

  “知道啦”

  Jerry摆摆手,然而还是不死心地将餐厅地址发给我,让我有空就来

  订蛋糕的店在城东,翼还在Mint做咖啡师的时候就和他一起来过,严格意义上来说也能算是最早的几个约会地点之一。店老板是以前蓝带西点的教员,一招一式都是教科书级别的味道,我和翼曾和他学过一点蛋糕的做法,然而即使原料步骤全都一样,也依然能感觉到那种 “失之毫厘差之千里”的差距,大概也就是所谓大师和普通爱好者之间的区别所在

  从会场出发前给老板打了个电话以避免突然到访的突兀,我走过街口拐角,伸手推开了蛋糕店的玻璃门。与大部分的西式糕点店不同,这家店几乎没有在装修上费太多的心。白色的墙面,棕色的柜台,四套木纹桌椅和几盆长叶植物组成了厨房之外的全部。按老板的话来说,只要东西好吃就行,至于店好不好看,不是他这个弄西点的该关心的事情

  “哟,来了啊?”

  将手里的报纸放下,柜台后坐着的五大三粗浑身肌肉的男人站了起来,身上穿着一件黄色的小熊围裙

  是的,这个人就是老板

  “恩,让你久等啦” 我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 “今天不忙么?”

  “之前几个订单都是下周的,能晚点做不着急” 老板说,倒了杯大麦茶放在吧台上 “小翼没有一起来?”

  “本来就是瞒着他要给惊喜的” 我说 “虽然已经被猜的七七八八了也”

  “这样啊” 老板点点头,表情像是稍微有点可惜。自从知道翼是咖啡师之后,前者对他的好感的就一直Max,不时来请教一些咖啡搭配上的问题,下午茶的菜单也按照翼的意思做了改动,以至于每次离开的时候都比预想时间要晚不少 “那我得多卖点力气做个好的才行~”

  “嘿嘿,那麻烦你啦”

  “口味上有什么要求吗?” 老板问 “一直吃的朗姆芝士或者核桃斯诺选一个?”

  “恩……我在想要不要尝试个新的” 我说 “有别的推荐么?”

  “抹茶和栗?最近做的新品,夏天吃清爽一点,颜色也挺好看”

  “那就这个”

  我盯着图上撒着抹茶粉,像柔软草坪一样的蛋糕点了点头,愈发觉得老板有种张飞绣花的属性

  “行,然后祝福语要写什么吗?”

  “呃,祝福语……”

  “虽然我一直觉得在我已经做好的蛋糕上写多余的字是件很没品的事” 老板说着撇了撇嘴 “不过这次是小翼生日所以破例一次也可以”

  “谢……谢谢” 我尴尬地笑了笑 “那就简单写个生日快乐好了”

  “就这样?”

  “恩,就这样”

  约好了来拿的时间,付钱的时候硬是被老板拦了下来,说是当礼物送给翼。我一边推脱一边想掏钱包,结果被老板一个反手剪摁在柜台上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以前练武习惯了”

  老板说着放开手,上臂的肌肉膨胀得像是要爆炸

  我缓过神来看了他一眼,后者身下人畜无害的小熊围裙正随风飘动

  “没事,不用在意……”

  此地不宜久留,默默地从包里拿了钱丢在桌上,然后拔腿就跑

  ---

  之后的几天一直都在补眠和计划生日中度过。万般重要的29号在日历上被我用红笔画了个大大的圈,纪念的方法也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又一遍。Rosemary的烛光晚餐,城东的游乐场,回枫叶路的Mint总店和大家一起过……各种各样的选择在脑海中转了一圈,一直到了生日上午也依然没有个确定方案出现。据小鬼自己所说,在Mint做事之前的生日基本上都是自己一个人过,久而久之也逐渐不太习惯特别热闹的生日派对。因此这是也是一样,作为和翼过的第一个生日,看上去倒好像是另一场两人独处的约会

  不巧的是天气不太作美,因为这周台风登陆的缘故,从早上开始就一直阴着天下雨,据天气预报说下午可能会转暴雨。思索再三最终觉得还是安排在室内,打电话去Rosemary先定了位子,头盘和以前一样按照翼的喜好,不要芦笋和虾

  “方先生”

  瞒着翼从城东赶到了lings总部,办公层的前台依然还记得我,笑着打了招呼

  “今天来接凌董?”

  “恩,我那边没什么事,就先过来”

  “稍等一下,我和凌董通报”

  “啊,不用不用” 我摇摇头,举起早上从店里提的蛋糕盒晃了晃 “想给他个惊喜,我自己进去等就行”

  “诶?今天是生日?”

  “是哦”

  “怎么也没和我们说过”

  “这孩子对自己的事一直都挺低调的不是么?” 我笑了笑

  “那这次可得好好庆祝下才行” 前台心领神会地帮我打开了门,对我做了个加油的手势 “他这几天都挺累的,生日的话,带他好好放松一下”

  “恩,放心交给我”

  进门后依然能听见前台和别的职员讨论着有关翼生日的事情的声音。这孩子不管对谁态度都很随和,在公司里绝对算是董事里基层人缘最好的一个。我走到拐角处最里的那间办公室门口的等待位坐下,屋里像是在做汇报,听声音应该是之前见过几面的那个助理,嗓音很有辨识度。

  “之前的财报已经给东部地区的负责人看过了,衍生品这块他承诺会做跟进,下个季度的报表会有表现。然后上个月种植园那边营收还算不错,现金流的情况我放在7A那张表上了,您有空可以看一下……”

  门虚掩着,说话声顺着没关紧的门缝传出来。我往门口的方向蹭了蹭,翼工作的内容我一向都不是特别了解,好奇心上涌,正好借机探探

  “种植园那边今年有和下游合作是吧?客单价和复购率的情况出来了么?”

  “还没有,这个事情我在跟踪”

  “恩,我知道了” 少年说,语气依然和平时一样温缓,听上去却已经有了一点leader的感觉 “财会方面的事情还麻烦您多费心”

  “没问题”

  两人的对话像是快要结束了,里面已经响起了整理材料的声音。我连忙从座位上起身,整理了下仪容端着蛋糕走到门前,顺手将老板送的蜡烛插上,打算进去之后再点燃。然而屋里的人像是突然又想起什么事似得,已经准备离开的脚步声又折了回去,在办公桌前面站定

  “凌董,还有一件事”

  “恩?”

  “品牌项目的结果出来了” 助理说着将纸张递过去 “您看一下”

  办公室里传来翻开纸张的声音。我稍稍愣了一下,这才意识到所说的是将在周一宣布的汇报会结果。这种消息按理来说是我无权提前得知的,商讨之后的结果会通过推送消息发到邮箱里。一时间我有些不知所措,犹豫着该不该暂时回避一下

  “这次有两个项目能上是么?”

  打算转身走的时候,翼开了口,声音听上去稍微有些闷

  “是”

  “吴青是做线上自媒体的那个项目没错吧?”

  “是的”

  “这个白州呢?”

  “咖啡书店的那个” 助理提醒道 “张董下面sakania的负责人,您还有印象么?”

  对面沉默了一会,没有说话

  “这个结果现在还有谁知道?”

  过了一会,他又开口问道。助理迟疑了一下,像是在努力思考

  “Luka,王经理还有您。结果是我刚才去品牌办公室交日程的时候顺便拿的,应该还没有下发”

  “恩……”

  少年一时间又陷入沉默,像是在做什么决定

  不知为何心脏突然跳的厉害,莫名躁乱的情绪翻腾起来。我深呼吸了一口,然后在下一秒听到了这样的一句话

  “和张董说下,这次希望他帮个忙。关于卖出份额的事情,我会站在他这边”

  那个声音里似乎听不出温度,在脑海中和一个瞬间很像

  我想我没有记错,那是在BOS大赛后台,他父亲派人来协商时的语气

  “所以,最后要让方森的项目上是么?”

  模糊的视野里,少年轻轻点了点头

  “好的,我清楚了”

  屋里的人告了辞,在拉开木门的一瞬间愣在原地

  “方先生……”

  “森,森哥?”

  他身后,少年惊诧地叫出声来

  窗外低沉的雷声隐隐作响,我捧着盒子,视线与办公桌前的翼没有迂回地相交

  ---

  [chapter:6]

  “刚才那是什么?”

  “方先……”

  “这里没有你的事” 我说,在眩晕之中努力让自己保持基本的镇定 “请你先离开好么”

  “我…”

  “请你先离开”

  助理犹豫地看了眼翼,又回头看看我。少年轻微地点了点头,前者于是夹着材料低头从我身边走过,消失在过道的尽头

  办公室的门在我面前敞开着,灯光下的一切晃得像是有重影。冷气从屋内流出来,在皮肤上留下一片刮痧似得寒颤

  “翼,你做了什么?”

  我深吸了一口气,然而声音止不住地微微颤抖

  “……”

  少年哑言,脸色退潮一般变得灰白

  “说话吧”

  “森哥……”

  我们在沉默中对峙着,时间在这瞬间凝固不动。我感到心跳像是停了很久,耳朵却能清楚地听见镇纸下那纸报告被风吹动的翻页声。从门口到办公桌的距离只有五步,如同大陆间逾越不了的断层,他站在那边,而我脚下脱离的孤岛随着洋流越飘越远

  压抑,身边的一切都仿佛摇摇欲坠

  “让方森的项目上是什么意思?” 我缓缓地问道,带着一丝希望他否认的哀求 “翼,告诉我,是什么意思?”

  他低着头,第一次不敢看我的眼睛

  “什么叫让张董帮个忙?”

  “…………”

  “那个名单上原来是白州么?”

  “…………”

  “你撤下他,把我换了上去是吧?你没有这样做对吧?”

  “…………”

  雷的低鸣之中,窗外的雨声大了起来

  ---

  他依然一个字也没有说

  ---

  我将手里的蛋糕盒连着做了几个晚上的布偶猫一起摔到地上,扭头就走

  ---

  “轰”

  一声雷落下,身后的他像是猛地惊醒过来。过道的玻璃门被我抡出巨响,在前台的惊呼之中剧烈地回弹。我走进电梯摁了楼层,脑子里只剩下像被背叛似得,难以说明的震惊与不可置信。我从未想过他会做出这样的事,如果不是亲耳听到,就算是谁来说多少次那种心里的笃定都不会随之动摇。所有我所坚信且一直坚信的东西仅仅是在十几分钟的时间里便脆弱不堪地分崩离析,我努力试图为他的作为找一丝辩解,像是在暴风雨的夜里照一烛灯火

  然而结果令人感到绝望

  ---

  一切混乱与空白之后,电梯门开,露出外面乌云密布,暴雨倾盆的天空

  ---

  “森哥!”

  伞丢在楼上没拿,我走进雨里,头发迅速湿成一缕缕地贴在额上。身后传来翼的声音,少年追了出来,脚步踏在水里像是被消了音

  “森哥…”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少年呜咽着求我停下。我转过身看着他,后者身上青蓝色的西服在雨水下像是被染了色一样逐渐变深,与其他进出大楼的人看上去别无两样

  “凌晓翼,如果我没有撞见你们对话,这件事情是不是就像刚才那样收场了?白州落选然后我被选上?你那里和张董打点好暗箱操作,最后皆大欢喜?”

  “对不起……我,我不知道……”

  “我换一个问题问你” 我握紧了拳头 “如果我不知道这件事,你会不会告诉我真相?还是说一直瞒我下去,让我以为自己是真的被公平选上的?”

  “…………”

  “回答我!”

  “不…会……”

  翼低低地说,眼眶里已经泛着红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看着眼前的少年一时间竟心寒地笑出来

  他似乎已经让我有些认不得了

  “你是想可怜我么?还是说这个成绩会让凌董丢面子而不得为之?”

  “不,不是这样的”

  “那是什么呢?你到底想要怎么样?” 我终于克制不住地吼道 “你觉得我很在乎这次结果么?你以为我稀罕那个进阶的机会?那么多天准备,那么多天熬夜,就是因为这一次你会来看,因为你在场!那是我一直以来拼了命,努力想要给你看的东西。我知道它可能很初级,可能很差劲,但那就是我尽力做的,我亲手完成的东西,就算输了我也一点怨言没有。暗箱操作把不属于自己的强行留下,你为什么有脸去做这样的事情?你有什么权利替我做这件事!”

  “我……”

  “凌 晓 翼 !!这种事情为什么你会去做?!为什么是你!”

  “对不起森哥,对不起……”

  我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却依然感到压迫的窒息。翼像是下一秒就会丢失一样紧紧拉着我的衣角,道歉声音里带着哭腔

  也许那个时候他只是冲动了,也许他只是犯了错……

  一片空白之中,我努力让自己保持清醒,却想到一种了更加不寒而栗的可能

  “还有一件事,你告诉我…”

  牙齿咬进嘴唇,嘴里已经有了血锈的味道。我稍微整理了一下思绪,看着他一字一顿地问

  “我被招进Mint策划部,做展会项目主管这件事,和你有没有关系?”

  “…………”

  少年的身子在雨中轻微地抖了抖,沉默中已然给出了答案

  “翼”

  我依然心存侥幸,希望他亲口说没有

  “我再问一遍,和你有没有关系?”

  “………有…”

  很长时间之后,他点了点头

  我站立着,已经没有再说话的力气

  所有我相信的,我坚持的,我努力想证明的……到头来像是楚门的世界一般在布景拆穿后轰然倒塌。这一天我被告知自己从未真正拥有过什么东西,仅仅单方面不知情地接受给予,而后义无反顾地既定的道路上向上攀登。即使是峰顶的景色也是伪造的,日升日落设计好出现的时机,呈出乌托邦一般美好的假象,美丽而虚伪

  始作俑者就在我面前

  我已经不知怎么面对他了,在愤怒之后,眼前这个我自认再熟悉不过的人,此刻让我恐惧

  “森哥,我错了……真的错了……”

  他哽咽着道歉,声音哑哑地被雨声淹没,听不太清楚。偶尔有雷声从云层中突然响起,那副小小的身躯就惊慌地缩一下,拉着衣角的指关节攥得发白

  “凌晓翼,够了” 我叹了一口气 “放手吧”

  “森……森哥?”

  “放手吧,我回去了”

  他抬起头惊诧地看着我,眼泪和雨水混在一起。而后下一秒用力地摇头,惊慌失措的表情像是快要失去什么东西

  “不,不要……”

  “别这样了,我累了”

  “森哥,我错了……我没想过会这样,我…我……”

  “现在的你,和你父亲之前做的有什么两样?”

  “我知道,我知道对不起,对不起呜……”

  “Mint那边我会辞掉的,之后就不相欠了。”

  “不要……”

  “你放手吧,不要跟过来了”

  “不要”

  我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转身准备离开

  “森哥…等,等下……”

  少年用手背抹了眼泪,想要来拉我的手臂。被我猛地回身拎住衣领,推摔在地上

  “我说了不要跟过来了!你没听见么?!”

  我冲少年怒吼着,看着他浑身湿透地在雨里瑟瑟发抖。我甚至都不知道此刻的他是否也是装出来的,我不敢想

  招了手,蓝色的出租车在我身边溅着泥水停下。我拉开车门上了车,任身后跌坐的身影在视线里变得越来越小

  靠在后座上,克制了很久的眼泪从眼角留下来

  ---

  雷声停了,而雨下了整整两天

  手机关了,电脑丢在工作室不管,公寓冰箱里的东西没剩多少,让楼下的超市又送了一些上来,我的时间一直是在在半梦半醒之间流失度过。客厅的沙发床被我展开了又收起,最后干脆挪到落地窗边放下,躺在床上对这外面看一整天。这屋子里的生机好像完全不存在了,比上次他离开的时候消失的更为彻底干净。冥冥中我总觉得我也快要搬离这里,那种空荡的,没有温暖的气氛久居不下,赶不走也躲不过

  分别之后,Rosemary那边打电话过来询问情况,被我苦笑着取消了预订。西点店的老板发来消息问翼是否还喜欢那个蛋糕,我简单回了个是,想着被我砸在地上的那一片狼藉,心情复杂地补了一句【谢谢】

  48个小时过去,我仍是没有办法集中精力思考,哪怕只是一帧一时的画面,也会有种与上次撕裂感所不同的,更为空洞渺茫的痛楚出现。我曾害怕失去他,而现在甚至不知道是否曾经真切地拥有过他。那个谦逊,真诚,在海边称我为“喜欢的人”的少年如今身在何方,我一无所知。这期间翼来过很多次,在门外敲着门小声地呢喃着道歉。从猫眼里时常能看见他蜷缩在门前的角落里,衣服上的水滴将周围的地毯打湿成深色的一个圈。我站在门前,三指宽的木门隔离开我的呼吸与他的啜泣,像是一堵窄而高耸的柏林墙

  ---

  我亦不是那般的铁石心肠,然而此时此刻,我真的不知应该如何回应

  “森哥,如果你在的话……能让我进去么…对不起…我不会再这样做了,对不起……”

  我靠在门上,背后是少年沙哑的声音

  “回去吧,凌董,方先生不在家”

  “在的,他肯定在的…”

  “我们先走吧,你已经有点失温了,明天再来”

  “不…不行,我走的话,万一他回来…他想见我了怎么办?那个时候…我……”

  说话声音逐渐微弱下去。猫眼里那个常伴左右的司机屈身将陷入昏睡的翼抱起,消失在电梯间的拐角

  外面于是又陷入一片空旷的寂静

  ---

  我走回到客厅,从烟盒里拿出一根点上,火机还是翼送的那个黑曜石的Zippo,在阴沉的天气里摇曳着橙红色的火光。升腾的烟雾在屋子里盘旋上升,而后散成独立的一丝一缕,在空气里变得无形

  或许此刻我才逐渐明白,也许整件事真正让我无法接受的,不是所谓正义的恼火,而是这之后,走到这一步才发现一直被深埋着的挫败

  一开始加入Mint的时候,翼的那番话所起到的作用便已经远大于我个人的选择。我尝试着去Mint做了咖啡师,接触新的人与事物,只因他说我可以,而我能在将来与他有更多分享的点滴。事实上我清楚自己只是眼睁睁地看着他走得更远,他口中的名词,他所烦恼的事情,他在餐桌前的正襟危坐…这一切让我慌张而难以适应。我们依然交谈,却像是越来越搭不上话,在断层之后任何一个多余的字都显得突兀。我仍希望伴他左右,因此想要追上他,在那场他没有出现的爵士晚会之后愈发强烈地想追上他,与他一起经历或承担,和他一起听见与看见。奔波里的孤独也好,疲倦也好,都因为有目标而充实没有怨意。我渴望成功,渴望他在视野所以的范围里能看见我,而不是三步一回头地向下寻找,而我伸长了脖子痛苦地仰望

  只是在我用尽力气到达之后,发现那个结果从一开始便是单方面怜悯的给予。我并未有改变许多,而我所做的一切也只是没有意义地,既定线路的兜圈。我所视若珍宝的东西,在他的手里,因为权利的玩法而变得一文不值

  讽刺而荒谬

  这样的我,那样的他,我不能够接受

  之后的几天,少年一直守在门外。偶有一次下楼的时候和少年撞见,后者的看我的眼睛明亮了再黯淡下去,踌躇间又一次红了眼眶

  “森…哥……”

  他怯怯地叫了一声,眼里有种想我开口的渴望

  “干什么”

  我面无表情地问,后者像是被我的态度惊了一下,嗫嚅着小声说道

  “之前,之前的事情是我做错了,汇报会的事情我已经……”

  “汇报会的事情和我有什么关系?” 我说 “我已经不在你那里入职了,你忘了么”

  “对,对不起……”

  “这句话留着给白州” 我绕过他走下楼梯 “我用不上了”

  “森…”

  少年想要叫住我,被我转头看了一眼,脚步凝固在原地

  转身之后,那种强烈的矛盾感潮水一样地涌上来,将我推离得更远

  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我觉得自己需要独处一段时间

  手机里的信息几乎被塞满,看了一遍之后回复了几条比较重要的,又给Jerry发了条简要讲了一下前因后果,然后丢在家里不带。翼生日之后的第六天,我把拟好待批准的辞职信发到安总的邮箱,简单往行李箱里塞了几件衣服,从网上订了去东部的机票。

  那是我第一次独自接外地演出的地方,座山靠水的一座小城,很安静也很温和。

  出门的时候从打印机那里拿了一张A4纸,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应该给翼留个便条,动笔的时候却僵了很久落不下去

  【我离开一段时间,这件事情就到这里吧,你不用再来了】

  在纸上最后写下这样一句话,我将纸条对折压在门缝下面,打车去机场

  我想我是逃着走的

  ---

  [newpage]

  [chapter:Chapter 10]

  当你在喝咖啡的时候,你其实是在喝什么?

  一杯由咖啡因,单宁酸,酸性脂肪和挥发性脂肪组成的褐色液体,根据个人喜好可能还带有相应的蔗糖和牛奶蛋白质成分,我知道你可能会那么说。这个说法一点也没错,事实上打开任何一条百科词条,里面的解释都与之大同小异。我曾说过咖啡简单而复杂,它的简单来源于操作模式上的相近相似,复杂却不仅仅是因为那些我们无法解释的,物质的构成

  或许你不曾留意,我却觉得,咖啡的复杂,源于做它与品它的人

  同样的一杯咖啡,同样的一个人,无形的默契会随着时间逐渐发酵。咖啡师与品尝者的沟通或许仅存在于50毫升的一杯shot里,然而一丝一毫细微的变化,都因日常打磨的知根知底而变得出挑敏感。咖啡是能够传递感情的,如果你还记得翼曾说过的关于爱尔兰咖啡的故事,那你或许就会认同这样我所说的,听上去有些小题大做的事情。如果你不记得,那不妨查查看维也纳咖啡背后的故事,或者我亲口讲给你听,以免觉得麻烦而忽略了这事

  故事始于很久以前,维也纳一个寒夜,马车的车夫将贵妇送至舞厅,独自一人蜷缩在车篷内等待。舞厅内乐声笑声此起彼伏,人们相拥着共舞,享受周末的美好夜晚。车夫隔着巨大的落地窗,依稀辨认出妇人光影下美妙的舞姿,他听见她欢愉的笑声,因为某个他不曾谋面过的男人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对妇人抱有幻想,也清楚地知道,他们的主仆关系使这段感情不可能成真。他依然是最熟悉也最容易忽视的一介车夫,身后载着的妇人流光溢彩,像是皇冠上的钻石,自己只能远远地望着

  他安慰自己这华尔兹最终会回到起点,而妇人说不定也一样,在遇到形形色色的舞伴,与数不清的人交换过身姿之后,她最终依然会回到他的身边,由他载着疲惫的她回家。这点不曾变过,无论是从前还是将来,直到有一天她看上某个私定终身的人,而那个人,有微乎其微的概率,也可能会是自己

  维也纳的寒夜里,马车夫取出随身的水壶倒出提前灌好的咖啡,又从口袋里翻出鸡块糖粒,丢进壶里。褐色的糖粒缓缓地沉在壶里,静静地等待着在足够多的苦涩之后成为补偿性质的回馈。正如马车夫自己遥遥无期的伴随,期待也许某一天会姗姗来迟的甜意

  他大概依然会等待下去的,事实上等待就好,参与就是打搅

  马车夫那天晚上所喝的咖啡后来便逐渐演变成了我们所说的维也纳咖啡。底部薄薄的一层砂糖,滚烫而苦涩的黑咖啡,咖啡表面的两勺冷奶油。品尝时不去搅拌,奶油的凉意,咖啡的苦涩,最后砂糖的微甜…这些元素递进似得一点点展开,将等待的心理变化交由品者自己了解。这故事不算跌宕起伏,也并没有什么结果,但其中饱含的心情却真实地交由咖啡传递出来。这样的咖啡与故事还有很多,我们强调勿将咖啡仅当成提神的工具,本意便是希望这样的感情能够为人触及。最终变为能够相互感知的,穿越时空界限的媒介

  所以如果有时间,和你的咖啡师聊聊,和你的咖啡聊聊。喝完一杯咖啡的十几分钟里,不妨问问自己,你的咖啡杯里藏着什么故事。

  而你的谢意与善意,也一定会传达到柜台的另一边

  ---

  [chapter:1]

  阳光顺着窗帘缝隙钻了进来,在床上透出金黄色的光斑

  我睁开了眼睛,从单人床上坐起。眼睛被光线照得微微眯起,我尝试着挣扎了一下,然而还是不得已将头偏向无光的一边。楼下似乎已经传来厨房烹饪的声音,煎蛋的味道顺着门缝钻了一些进来,挤压过滤之后只留下一丝油烟

  今天是第几天了?

  我想,脑袋努力地试图转动,而思想还是恍惚的,隐约停留在那天暴雨后的街道。又放纵一样地犯了会迷糊,下了床趴到洗漱池边冲脸。镜子里的自己一脸凌乱的胡茬,不修边幅得像是在逃难

  ---

  当天到小镇这边的时候已经是夜里。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有什么活动的关系,镇上的宾馆已经全部订满,连套间都不剩。辗转了几个地方,最后想起第一次来这住的一家民宿。民宿的大叔居然也还认识我,连登记都没做,硬拉着我喝了两杯便给了间房间钥匙叫我入住。拉着行李打开二楼朝南的小屋,白色的窗帘,嘎吱作响的地板,磨损厉害的床头柜…一切还是记忆中的样子,熟悉得像是坐了时光机回去。五年前的我坐在桌前背谱,为第二天的演出而紧张,幻想着有一天能在更大的舞台上收获喝彩

  不知现在逃回这座镇的我,面对五年前的自己会是一幅什么表情

  记忆里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能这般地使用时间了。从入职之后开始,就几乎是在出差和跑展会的交叠里渡过。我慢慢地走下楼,看见大叔正往桌上摆碗筷,清粥小菜还有冒着热气的花卷,和这座镇子一样,简单而朴实

  “起了啊?”

  大叔抬头问,催促地叫我坐下吃饭

  “今天要出去走走?”

  “恩” 我捧着碗点点头 “想去镇上转转”

  “转转也好,你来的算巧了,这几天镇东有音乐节”

  “音乐节?”

  “恩,比你们当年弄得那个还要大。什么白岛啊,临阳啊,周边好多地方的人都来了,挺热闹的”

  “这样啊……”

  我应了一声,心想难怪来的那天怎么都订不到房

  “现在的场面是大了,我去看过他们搭舞台,灯光效果什么的弄得高级得很,和以前的是没什么可比性了已经”

  大叔笑笑,而后像是想起了什么事似得问道

  “诶,话说回来,你现在还弹琴么?”

  “呃…” 我愣了一下,摇摇头 “不了”

  “不弹了?”

  “恩,不弹有一段时间了”

  “为什么不弹了?”大叔像是挺惋惜 “之前不是弹得挺好的么?你们乐队那年演出我没来得及去看,听别人说拿了场评最佳,相当不错啊”

  “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 我应付地说道 “上班了,忙了自然就退了。玩音乐也挣不到什么钱,后来也就都散了”

  “唉,说的也是,在国内你们做音乐的一直都不太好发展”

  大叔叹了一口气,用手挡了一下点烟时的风

  “我有个侄子也在弄乐队,之前家里也劝过说形势不好,让他换个好歹有点保障的工作。非不听,把他那套年轻啊,梦想啊拿出来一说,我们大人也没辙。这次他好像也带团来音乐节,你要能见到他,也帮我劝劝他,都是音乐人你说的他说不定听得进去。”

  “恩,有机会再说”

  我讪讪地笑了下没接茬,伸手把烟灰缸往大叔面前推了推

  事实上我现在能以什么样的立场劝人我自己都不清楚,我现在所得到的就是一个比努力之后一无所获还要糟糕的结果

  ---

  吃完饭之后上楼拿钱包换衣服,我依然是下意识地找手机想看推送消息,过了几分钟才想起已经丢在家里,推送消息也已经和自己没什么关系。从民宿的侧门走了出去,正对镇上一条较为热闹的主街。如大叔所说的一样,大大小小的海报,横幅已经将街道两边的公告灯柱占满,时不时还能撞见背着吉他扛着嚓架在街上走的乐手。有个发传单的妹子往我手里塞了一张传单。封面上是参演乐队的图片,几个圈内知名的年轻乐队在列,背面是详细信息,醒目的字体标着音乐节的演出地点和时间。拿着传单看了一会,想随手丢了,却又找不到垃圾桶,只能先折了收在口袋里。穿着摇滚衫的几个年轻人从我身边争吵着走过,像是在讨论音乐节的出演乐队哪个更厉害

  这一切还真是大型音乐节的架势

  心里好像有个很久没碰的地方被触动。我环顾着周围,看着这些人和事在我周围纵横交错,像是看到五年前的自己也站在人群里,低头背着上台将演的乐谱

  不知道为什么,回来了之后我自己的重影就像默片一样闪回得厉害,哪里都存在

  “哥哥,会场怎么走你知道么?”

  十三四岁的少年抱着吉他盒问我,身上穿着黑色的rockT恤

  “啊,恩……”

  我愣了一下,想起口袋里未丢的传单,掏出来展开了给少年看

  “所以…恩……这个是镇子的哪里?” 少年摸着脑袋反复看了看传单 “有地图么哥哥?”

  “呃,我这没有”

  “哥哥也不是镇上的人啊?”

  “恩,我昨天才到” 我摇了摇头 “抱歉”

  “那哥哥和我一样,也是乐手么?” 少年歪着头问

  “你是来这演出的啊?”

  “恩啊,不像么?”

  对方鼓着腮帮,一副“你说我小就跟你急”的样子

  “ 挺…像的”

  “什么嘛,那么勉强” 他撇撇嘴,从背包里掏了半天,拿出一张红色的胸牌 “看清楚啦,叶韬,正经人乐队的”

  还真是,虽然从参赛证上完全就是个小鬼,还有这个乐队名字,听着有点欲盖弥彰的感觉

  “恩” 我把胸牌还给他 “挺厉害的”

  “所以你还没回答呢” 叶韬较真地问 “哥哥也是乐手么?”

  “恩……现在不算了吧”

  “那么说以前是?”

  “恩”

  确实已经很久没有能登台演出了,算上第一次爵士晚会的策划开始,这段时间一直都是在幕后工作。上一次还是bluster forest的时候给阿峰顶的场,乐队解散之后便再也没有自己弹过。

  “哥哥是什么位置?”

  “键盘”

  “哦,键盘……?”

  “恩”

  “等一下,哥哥你是键盘?!”

  少年愣了一下,像是突然挖到宝一样地上来抓住我的手臂

  “找到了!!”

  “诶?” 我吓了一跳,有点一头雾水 “找到了?找到什么?”

  “键盘手啊” 他兴奋地看着我,眼里的热情像是快要溢出来 “我们乐队之前的键盘之前下楼的时候骨折了这次没来,正愁着没人替呢,哥哥你来帮个忙好不好~”

  “我?帮忙?”

  “恩!”

  “不要” 我下意识地拒绝

  “还有几天就演了,拜托啦”

  他哀求道,双手合十

  “你找别人也行,为什么非得是我” 我摇摇头 “我有别的事,帮不了”

  “在街上闲逛的人怎么可能有别的事……”

  “你说什么”

  “不,不没什么” 叶韬像是认准了人,抱着我的手臂不撒手 “拜托啦,就一场,一场就行”

  “不要” 我皱皱眉头 “你赶紧撒手”

  “演完就走,从此天人两隔不再见面”

  “……”

  我一愣,这孩子好像不太知道这个词语是什么意思

  “不行”

  “哎,你这人怎么这么小气?帮个忙都不肯?” 少年哼了一声 “那我付薪酬给你,你看行不行啊”

  “不需要”

  “你……” 叶韬的脸色变了变,跺着脚松了手 “软硬不吃”

  “抱歉,你找别人试试吧”

  “喂,别走啊!喂……”

  我把传单递到他手上,不回头地离开。身后的少年像是大声喊些什么,很快被后来的一群人的谈话声覆盖,淹没在人群里不见踪迹。我微微出了一口气,对方从对话上看应该是个相当固执的人,所以尽管生硬拒绝有些失礼,仍不自觉地有种甩掉麻烦的解脱感

  当年的Jerry也是这个样子,在主办方办公室门口蹲了三天的他好像相比之下还要更缠人

  算是被贸然撞见的突发事件,之后又和某个小孩像场景重播一样地撞了一次,让我有点怀疑是不是发生水逆。除了这两个插曲之外,其他的一切都还算是平和而正常。在镇上兜兜转转了一圈,我从便利店里买了啤酒外加一盒便当,在公园的绿地上找了个长椅坐下。午后的阳光还算好,比那边连日阴雨的天气要强上不少,周围有家长带着孩子野餐,将这块地方很好地维持在生机与喧闹中间,不少不过

  已经两个星期没有再和翼甚至外界联系过了。混沌了很长时间的脑袋,像是在接受洗涤一般,在这几天终于恢复了一些思考的能力,能够逐渐开始静下来思考那天所发生的事情,每次一小段一小段地重播回放。我依稀记得翼在白州做完汇报之后的脸色就不是很好看,而旁边鼓掌鼓得最厉害的应该就是张董,之后在办公室和助理交谈的时候也说了sakania在后者的管辖范围,因此双方之后投票和项目上线名额的交易这样来看应该没有波及到第三方,或许仅是翼提出的单方面要求。至于之前的展会项目他究竟掺手了多少我不得而知,但安总当时和我说的那些话现在想来应该也不是空穴来风,至少在当初安排职位内容的时候是做了一些操作的。完全生搬硬套一个音乐项目主管的位置不太可能,更多的大概是在看到多安路Mint那场爵士晚会的效果之后顺势为之。我所谈的那些项目大多是和乐行和参展商所联系的,翼这块应该不太了解,最多是在场地和资金上帮我打点。因此总的来说实际情况比我之前所想的要好一点,至少不会到全局控制的地步

  尽管如此我依然想不通他为什么那么做。想不通为什么当他提出那个交涉条件的时候,语气轻描淡写得像是一件那么稀松平常的事情

  那不是他对吧?

  我问自己,然后再次出现的那双闪躲的眼睛使我哑口无言

  我明白这次不再与往常一样,冷战之后缓上一阵便又可继续日常下去,像是没有发生过一样。暴雨的那天更像一条被点燃的导火索,之前我们虚掩着的,经过简单修补过以为能够瞒过自己的断层与裂痕在巨大的震动之后全部裸露出来。我们所闭口不谈的问题,认为谈深了会伤害到彼此的部分,日积月累之后成为无法轻易绕过的路障。翼所烦恼焦虑的收购我没有追问,我醉酒醒后的倾诉翼也没有回答。深夜外出的那天,晚会迟到的那天,阿峰去世的那天,调动离家的那天………我们像是有好多好多个那天钉在心里成为双方都缄默的痛点,想着未来某一天也许会被时间冲淡而自行褪去。于是我们贴上薄薄的一层胶带,不去看下面龟裂流血的部分,直到大大小小的伤口恶化深入,那颗曾什么都相信的心脏也就停止了跳动。

  【“凌 晓 翼 !!这种事情为什么你会去做?!为什么是你!】

  【对不起森哥……】

  【还有一件事,你告诉我…我被招进Mint策划部,做展会项目主管这件事,和你有没有关系?】

  【…………】

  【我再问一遍,和你有没有关系?】

  【………有…】

  那天的对话什么时候能记起来的只有这些。我想着,鼻子忽然就酸起来。愤怒已经淡了很多了,现在来的是失望和茫然。我把买的啤酒打开,仰脖像是要把蛰伏的眼泪一起倒流回去似得灌下,谁料不小心一下呛进鼻孔里,在忙乱之中打翻了大半罐

  “咳,咳……”

  到头来眼泪鼻涕还是流了出来,把自己呛得难受

  “给,纸巾”

  “咳,谢谢……诶,诶?”

  我抬起头,还是之前那个黑色T恤的少年,抱着吉他盒站在我身边

  “叶韬?” 我有些惊讶地接过纸巾 “你怎么还在?”

  “我正好路过不行么?” 叶韬哼了一声 “也不说声谢谢,真是没礼貌”

  “……谢谢”

  “这还差不多”

  少年自顾自地将我的饭盒往旁边挪了挪,很自然地在我身边坐了下来,侧过身盯着我看

  “你……”

  清理了一下,看他还没有离开的意思,我试探着开口问

  “帮个忙当键盘手吧”

  “…………”

  我就知道会是这样

  “我不是说过我不要了么” 折腾来折腾去还是没摆脱掉,我是真的有些无奈了,扶着额头低声说 “你找别人好不好”

  “我问了一圈就你是空的而且看上去最好骗…啊不” 少年说 “总之我都这样求你啦,给个面子啊大哥”

  “真的不行” 我随口扯了个慌 “已经很久没上台了,技术全忘了”

  “没问题,还有时间练习的”

  “真的不行”

  “相信自己,你做的到的”

  他紧追不舍,像是盯上猎物的豺犬

  然而我还是要反抗一下

  “我……”

  “纸巾还我”

  “不”字还没说出口,少年抢先一步开了口,讨债似得向我伸出手

  “呃……” 我有点没料到他出这一招,迟疑了一下说 “我晚点买一包给你”

  “不行” 叶韬一口回绝 “我就喜欢刚才那一张”

  “纸巾都是一样的吧……”

  “那张纸巾跟了我两个星期了有感情”

  我感觉自己要败下阵来了

  “喂”

  “你管我”

  我和叶韬大眼瞪小眼地互看了一会,最终我先挪开了视线,低头去拆手上的便当盒

  “诶,生气啦?” 过了好一会,他像是不识趣地用手肘碰碰我,试探地等我反应 “别那么小心眼啊,音乐节来都来了,就是要参与一下才有意思对吧?”

  “我只想看而已”

  我瞥了他一眼,从盒子里夹出一根竹轮

  “只看的话太无聊啦,大家一起玩才有意思!那什么我们乐队有很漂亮的妹子的,哥哥你想要的话介绍给你认识,不想要的话我也可以陪你”

  “…………”

  竹轮从筷子上掉下来

  现在这个年纪的孩子都怎么回事?

  “谢谢你的好意,不过对不起我真的没心情”

  我将快凑到跟前的脑袋摁回去,努力将脸板起来。翼的事情已经够让我烦心的了,再节外生枝的话我怕我会吃不消,也没时间再去处理

  “恩……那好吧”

  少年爽快地答应,干脆的让我有点不敢相信,不过很快我就知道了他所打的算盘

  “不过纸巾还是要还的,所以哥哥你留个联系方式,我好来讨债” 叶韬一本正经地说道 “一定要给正确的,不能糊弄我哦”

  反正离最后演出还有个几天,看样子他是要打持久战……

  “没有手机” 我如实相告 “所以号码打了也没用”

  “喂,不带这样的”

  “真的”

  我摇摇头,少年挠了挠头发,咬着嘴唇思考

  “那你在这里的住址给我,这总行了吧?”

  “不行”

  我已经可以想象他在民宿前面蹲点的样子

  “不给我就不走了!跟你一天!”

  叶韬赌气地瞪着我,倔强的样子似乎比以前的Jerry还要更甚

  我默默地与他僵持了一会,终于还是叹了口气,把民宿的电话写给他

  “记得,不要晚上打电话过来,中午休息的时候也不可以,打不通的话留言不要太频繁……”

  “知道了知道了”

  他兴奋地收起纸片,其他的像是什么都没听进去

  “我打电话的时候不许不接啊!”

  “恩……”

  少年手机的适时响起,接完电话,他打了声招呼就风风火火地跑远。我望着前者越来越小的背影,一时也有点懵自己为什么最后妥协

  ---

  [chapter:2]

  本来到这里就是因为无人相识的清净,结果自己不知不觉中揽了个活,可能还是没有回报的那种

  我摇摇头从位子上站起身来,之前的事情想到一半被人打断,也没了心思再继续下去。把空了的便当盒丢进垃圾桶里,身后的草地上,孩子拉扯着风筝奔跑起来。我站着看了一会,脑海里好像记起曾经在什么时候,我也曾许诺过带翼去夏天的海边放风筝,还有阿峰和小然和我们一起

  我想我欠他的,应该还远不止这些

  去镇东看音乐节场地的路上经过一家唱片行。店不大,不过CD种类倒是很全。我拐进去转了一圈,不知道是受音乐节影响还是店家个人喜好,基本上没发现什么市面上广泛流通的pop类目,反倒是小众化的更多一些。从MONO的后摇到爵士三女伶,平日里难得一见的封面摆了一屋,在货架上像是没有时间概念地留存。我在Bossa专区随手挑了一张看了看,专辑用漂亮的手写体写着【Camomile Plus】几个字。封面上的身影让人觉得异常眼熟,署名则像是是日文发音

  “Emi Fujita……”

  我努力地想了想,脑海里忽然有个人与之对上

  “老板,这张是……”

  “眼力不错,藤田惠美的挪威甘菊,复刻版的就这一张了”

  果然是她

  和翼一起去Blue berry音乐节的时候,被拉上台强行合唱的那个女歌手

  我犹豫了一下,没有把这张碟放回货架上。Blue berry的时候翼替我在微博上关注了这个人,之后却并未特意地去听她的歌,现在想想或许错过不少

  把碟拿去结账,顺道还挑了其他的一起。然所喜欢的凛として时雨,阿峰早年唱过的彩虹,和Jerry组乐队时奉为信仰的Scorpions,还有在家里和翼一人一个耳机,静静听完的一整张Hidetake Takayama……那些画面随着曲目的名字一个个鲜活地活过来,回到某个夜晚或者清晨。我没有意识地一张张挑着,反应过来的时候臂弯里已经揽了一打

  “这些都要是吧?”

  老板看看我,我有些窘迫地笑笑,小心地抱过去

  “请问店里的CD机能用么?” 结账的间隙里,我指了指墙角的桌椅位和播放设备 “可以在这里听的是吧?”

  “恩,当然”

  老板点点头,我将现金留在台上,从CD堆里拿出那张【Camomile Plus】,走到角落里坐下,打开开关将CD插进槽里。熟悉的前奏从耳机里流淌出来,那是首翻唱的Desperado,女声带着淡淡沙哑的颗粒感

  ---

  “desperado, why don't you come to your senses

  you've been out ridin' fences, for so long - now.

  ohh you're a hard one.

  i know that you've got your reasons.

  these things that are pleasin’you

  can hurt you somehow.”

  声音悠扬而哀伤,她在Blueberry上唱的都是轻快的曲子,以至此时让我有种恍若两人的惊讶。这首歌原唱是The Eagles,原曲中男性沧桑叹息的感觉被女声温柔的劝说所取代,聆听的同时又像是倾诉。藤田惠美在句末的地方总是有意无意地延长气息,像是将从曲子中所理解到的无奈和心痛具象化,与她合唱的时候只感觉到对方扎实的唱功,不想在情感表达上,也实则是一等一的大师。

  而这些,我其实应该很早就能发现了才对

  专辑放到第五首,音像店里进来了人。一大一小的两个男孩子,小的只有十二三岁,从衣着上看像是普通游客,并没有太多和音乐节有关系的元素出现

  “啊,凛として时雨的新专……”

  两个人在店里转了一圈,小的拽了拽大孩子的袖子,指了指老板结账完摞在桌上的一打CD

  “那个,老板这张还有么?” 大的开口问

  “没了,上礼拜刚到的货,就一张” 老板耸耸肩,扭头向我的位置努了努嘴 “卖给他了”

  我一时间有种不太好的感觉。果然,两个人的目光顺着话转过来,小的眼神里带着还没说出口的一丝渴望

  “叔叔,那个……”

  这孩子明显没有早上那个会讲话,至少在称呼上我还是习惯叶韬的叫法

  “能不能把这张CD接我们听一下啊,就一会” 男孩子双手合十做了个拜托的动作 “听完了就还给你”

  “凛として时雨那一张?”

  “恩!”

  “哦” 我叹了口气,被连续搭讪之后有点心累 “拿去吧”

  “谢谢叔叔!”

  男孩像是很高兴,和大的在CD堆里找了一会,抽出那张灰色的盘,在我右手前的一个位置坐下。大的拿着还未拆的包装探询地看了我一眼,我点点头,后者于是歉意地笑笑,撕去薄膜把光盘拿出来,打开CD机的电源

  “哥,耳机”

  “哦哦,好”

  将专辑里的歌词本打开摊在桌上,一人一只耳朵默契地分享着耳机。那对少年对视着,小的像是在倒数,手指摁下播放键的那一刻,两个人不约而同地闭上了眼睛。耳机里的曲子恰好放到那首【Every breath you take】,我看着他们,不由想起以前和翼在家里听歌的日子。两杯到最后都会忘记喝的茶,Jerry留下的那套环绕音响里传出的Ella Fitzgerald,落地窗外镀上夕阳金光的屋顶…我们在沙发的上靠坐着,如眼前的少年,在每曲结束的时候会意地微笑,没有交流,在交替的十几秒空白里静静地等待下一曲到来。那种感觉无以言表,我体会过,带着淡淡却无法忘却的美好

  而现在我坐在异地小镇的音像店里,带着一个人的耳机,CD机里放着他所喜欢的歌手

  像是感受到我的目光,两个人转头朝我善意地笑了一下,又转回去讨论曲子的内容。我挪开视线,伸手摸了摸口袋。今天出门的时候没有带烟,早上被叶韬闹了一上午也没有来得及去买。犹豫了一下,我起身从店里离开,屏了挺久的眼泪在推开玻璃门的一刹那却又被风刺激地流出来。有些狼狈地往前走了一段,身后忽然传来男孩的喊声,我回过头,两个少年拎着塑料袋站在我身后,里面装着的是我放在店里没带走的那些专辑

  “叔叔,专辑忘在店里了”

  “不好意思……谢谢你”

  “呃,叔叔你哭……了?”

  小的有些担心地问了一句,见我眼眶红着,从口袋里递了张纸巾给我

  “没事吧?”

  “啊,恩……沙子吹进眼睛里了,没事” 我接过来,努力地朝他笑笑 “谢谢你”

  “现在好点了吗?” 他问

  “恩”

  “那就好” 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下次不要忘记东西啦,我哥就老是忘带手机和钱包之类的,每次出来都得看着……”

  “洛洛你少说几句啊”

  大点的少年朝我歉意地笑笑,有点埋怨地拍了拍男孩子的手臂

  “嘛,毕竟哥你已经快要变大人了啊” 小的像是很担心地叹了口气 “以后要怎么在社会上立足嘛”

  “人小鬼大,你不是也有忘记的时候”

  “我还是小孩嘛因为,犯点错很正常啊” 男孩不在意地耸肩 “等和你那么大的时候我绝对就不会了”

  我默默地听,然而心里像是有不知名的部分震动了一下

  “总之,叔叔也记得下次注意” 男孩冲我煞有其事地点了点头 “遇上坏人就麻烦啦”

  “恩,谢谢你”

  我弯下腰,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从袋子里拿出那盘灰色的CD

  “作为谢礼,这张CD送给你吧”

  “诶?可以吗?”

  我点点头,男孩子的眼睛里闪着惊喜的光,不过还是回头看了眼少年。后者默许地笑了下,拘谨地向我道着谢。男孩于是将CD小心地收进随身的包里,准备往回离开

  “叔叔,不要再难过了啊”

  走到快一半的时候,小的忽然转过身朝我挥挥手,大喊了一句

  “什么问题最后都一定会解决的!”

  愣了一下,有些莫名地点点头。那孩子于是笑着离开,和少年一起消失在路的尽头

  被看出来了啊……

  我站在桥上,看着远处的城镇被罩上玫瑰金一样的色彩

  ---

  Desperado, why don't you come to your senses?

  Come down from your fences, open the gate.

  It may be rainin' , but there's a rainbow above you.

  You better let somebody love you before it's too late.

  ---

  在那之后去目的地看了舞台,确实和老板所说的一样,无论是大小还是设备都比当年强上太多。我在舞台边坐下,看着工作人员扛着器材进进出出,不知不觉等反应过来,回到民宿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想上楼休息一会,老板把我叫住,说刚才有个电话找我,还是个孩子打的

  不用想都知道是谁

  “呃……”

  我刚想说话,电话铃又一次响起来,老板看了眼号码耸耸肩,转身进了房

  我拎起来,那头是熟悉,冒冒失失风风火火的声音

  “你,你好,那什么我想找……”

  “小鬼” 我说 “不是让你不要晚上打电话过来了么”

  “啊?哦哦哦,哥哥是你啊” 那边愣了一下,像是长出了一口气 “我还以为又是那个大叔接的呢”

  “晚上打电话会打扰别人休息的”

  “不能怪我啊,下午打电话来的时候你又不在” 那小子嘀咕道 “我又不知道你是不是随便给了个号码糊弄我……”

  “现在你知道了?”

  “恩,你是个好人” 叶韬说,像是怕我挂断似得紧跟了一句 “那什么,哥哥你明天能来找不着北嘛?”

  “找不着北?”

  “恩,我们住的地方,旁边有一家地下的练音室”

  正经人,找不着北,这都什么稀奇古怪的名字……

  “干嘛”

  “来排练”

  “排练?” 我装作不知情地回道 “不是来还纸巾的么?我可没答应帮你们演出啊”

  “呃?” 对面小小地沉默了一会 “那就…那就当是还纸巾好啦,总之先来。你会来的吧?”

  “恩……” 我叹了口气 “我知道了”

  “那早上十点OK嘛?起不来的话的话我去你那边叫你也行”

  “不用,谢谢,能起,拜托不要来”

  我一连蹦了几个词出来,听到那小子在对面咯咯地笑

  “那就明天见啦”

  “恩”

  “啊,等下……”

  “还有事?” 我问

  “那个,我还不知道怎么叫你” 他说 “虽然一直哥哥,哥哥地叫也可以,不过感觉还是知道名字比较好”

  “怕我把你拐了么?”

  “我跑很快的啦” 他笑

  “方森” 我说 “方块的方,森林的森。满意了吧?”

  “方…森啊……” 那边低声念了一遍,而后忽然惊叫出声来 “等下,哥哥你叫方森??”

  “声音小点……”

  “不是不是,等会,你是PEACEMAKER的方森?”

  “啊” 我有些意外地挠挠头发 “你知道我?”

  “啊啊啊!”

  “你声音小点!”

  我将听筒拿远,等到那边没什么声音了再贴上

  “之前的bluster forest我去看过你们演出来着!然后你们发的两盘专辑我也有收,还有那件红色的会员T恤!” 叶韬像是异常兴奋,语速快得有点听不清 “我觉得你们要比那个K强多了,这次Crusade的键盘和编曲好像也是你对吧?超棒的啊!那段失真提琴……”

  “打住打住” 我打断他 “所以明天十点是吧?”

  “呃,啊,对对,那个你们……”

  “明天见,我先睡了”

  “诶?等下,我……”

  果断地挂掉电话,我扶着听筒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感觉再让他说下去能打到明天中午

  “打完了?” 老板从旁边的屋里出来,给我递了根烟

  “恩”

  “明天加油”

  “咳咳……”

  我猛地呛了一口,把烟还给他

  ---

  这天晚上我很早就睡了,然而还是被浅睡眠所困扰,睁眼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久。白天和那对少年在桥上的时候,男孩说的那句话在脑海里反复了挺久,内容极其普通简单

  【我还是小孩嘛因为,犯点错很正常啊】

  他这样说,一旁的少年没有反驳地应和地叹气

  并不是说所有错误都可以用这样的借口为自己开脱,我知道这点,相信他也一定。只是一直以来,不知是不是因为关系在相互平等的基础上建立了太久,还是双方已经被某种看不见的规则习惯束缚,我几乎快要忘记关于翼的一件事:

  即使再怎样谦和,再怎样冷静,再怎样懂事且善解人意

  他也依然是个孩子

  而我得承认,一直以来,我都没有对他报以孩子的宽容和耐心

  失望,不满,无法自主控制的怒火,全部的全部似乎都对他表露无疑过。怒吼,冷战,踢翻的水桶,他被我摁在墙上攥红的手腕……表现的方式单一而直接:第一时间爆发,无视他的隐忍或没来由的道歉,撂下无解的局面后独自走开。我质疑他的选择,困惑自己在努力靠近的时候为何依然拉不近距离,然后过了很久,再自顾自地跑回来,说想念或是希望谅解的话,把所想全部倾诉给他,几乎是紧逼着等他的点头接受,从中得到一种对自己失当行为的合理解释。我从来没认真听过他是怎么想的,没有认真回应过他的那些对不起,不论他是否犯错,是否带着委屈的隐情

  我所做的,只是自己设立起“平等”的框架标准,让他踮着脚尖和我一起保持平行而已

  但强迫他改变自己的选择,在双方沟通的时候强加感情上去,一句“你自己看着办就好”的冷处理,这些都应该是平等的牺牲么?我在努力追赶甚至要求他停下等我的过程中想要达到的平等到底是不是个自我安慰的伪命题呢?

  我的平等最终究竟是个什么样子,也许我自己也不清楚

  ---

  一瞬间想要给他打个电话,想要没来由地为一切道歉,想要和他说句对不起,想要把倾诉的权利交还给他

  但我所做的,也只是从床上坐起来,看着窗外一片漆黑的城镇发着呆

  他的号码我再熟悉不过,即使没有手机楼下也有座机可以用,然而我就是没有那样做。或许是因为这次的事情太过严重,或许是因为我还没有对此释怀,或许是因为这个时候打扰太过冒失,或许是因为还没做好被他回应的准备……

  又或许是因为我不敢,不敢正视过去自己武断的固执和伤害,不敢在没有答案的时候再次草草结束

  ---

  整夜的浑浑噩噩中好像有睡着一小会,一直到被响个不停的门铃吵醒之后才发现已经天亮。屋里没人,住在隔壁的情侣昨天退了房,老板则应该是一早出门采购去了。我强撑着走下楼梯应铃,一路上哈欠连连,结果打开门的一瞬间就立马后悔

  “早啊”

  叶韬站在门外,身上的T恤换成了白色的white zombie

  “昨晚睡得可还好”

  “异常糟糕” 我说,伸手摁着太阳穴 “我记得我不是明确和你说过不要来蹲点么?”

  “啊你是说挂断我电话之前的那几句么?”

  “你太吵了” 我面无表情地回道

  “一个大人和小孩计较什么嘛”他哼哼

  我“哦”了一句,补了声对不起,然后作势要关门

  “啊啊啊等下,别生气别生气啊” 少年连忙抵着门,拎起手上装着煎饼的的塑料袋晃了晃 “我其实是来送早餐的……”

  “……”

  “嘿嘿……”

  我无语地看了他一会,转身走进屋里。后者缩着脑袋跟过来,在我的提醒下顺手把门关好

  “啊,原来里面长这样啊”

  “恩”

  “那啥,我……”

  “老板不在你自己随便坐吧,别乱动东西”

  “不是,我是想问……有茶么?”

  “…………”

  “刚才跑太快有点口渴”

  他不好意思地笑笑,仗着是小孩拼了命眨眼睛卖萌

  “我看上去像是管家么?”

  我撇了他一眼,把人撂下自己上楼洗漱换衣服

  “什么啊,脾气那么坏” 楼下的小鬼吭了一声 “行行行我自己来”

  大概是因为不放心,我简单刷了牙冲了把脸就下了楼。和之前想的一样,水槽旁边三个瓷杯打碎了两个,他捧着最后一个朝我尴尬地道歉

  ……

  我本来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家具杀手了,这个好像还要更厉害一点

  “如果你帮我的话就不会变成这样了”

  他道歉完又补了一句,被我一个栗子摁在椅子上

  收拾完残局坐在餐桌前吃饭,袋子里的煎饼已经基本上凉透了。叶韬因为之前犯错的缘故一直不敢正眼看我,直到我先开口问他纸巾还要不要,那孩子才回过神似得点点头,然后又立马摇头

  “现在给的话你就不会去练音室了” 他说 “到那里再给”

  “哦”

  我点点头,少年见我不回话,又抬头看看我,小声地问

  “那个……哥哥你真是方森啊”

  “恩,要看身份证么?”

  “要”

  “边儿呆着去”

  “不是啦,就是感觉不太真实…” 他说,眼神活脱脱切换成迷弟模式 “你也理解一下,想想看之前一直在CD里听的偶像就坐在眼前,结果发现是个颓废的快要变成大叔的人……”

  “颓废的大叔?”

  “啊,抱歉抱歉”

  他反应过来吐吐舌头,我瞥了一眼,吞下最后一口煎饼

  “那都是以前的事情了,现在已经不弹了”

  “所以说为什么啊?” 叶韬双手撑着脑袋问,语气颇有些不甘 “本来PEACEMAKER发解散声明的时候我就难过的不行,Crusade演出之后也没见你出来过,我一直想不通你那么厉害,好端端的怎么就不弹了啊……”

  “挺复杂的原因” 我摇头 “说了你也不明白”

  “恩…不喜欢摇滚了?”

  “不是”

  “觉得演出特别累?”

  “不是”

  “和乐队不和?”

  “不完全是”

  “那就没有退出的理由啊” 少年像是更困惑了 “不是这些问题的话就没关系了不是么?”

  我扯了扯嘴角,想说些什么反驳他,然而最后还是叹了口气

  “不是那么简单的,小鬼”

  “我才不是小鬼”

  “你是”

  “喂,我……”

  “快十点了” 我打断他 “你还要去么?”

  “哈?去哪?”

  “…………”

  “哦哦哦!!赶紧走不然要迟到了!”

  ---

  小跑了一路,到目的地的之后这孩子小狗一样地吐着舌头喘了好一阵。眼前一栋漆成绿色的三层小楼,醒目的霓虹标牌写着【找不着北】四个字,不知道是不是遵循了大俗即大雅的配色理念,地标似得隔着好远都认得出来(这好像和酒店名相悖)。叶韬拉着我从侧门进去,下了楼进入地下,才发现地下被改造成了数间录音室排练房,大大小小的乐队在里面或演唱或鬼哭狼嚎

  “就是这里?”我问

  “恩,就是这里,我们住楼上然后平时下来排练”

  我看了一眼明显隔音不是很好的薄墙,为楼上的其他住户感到抱歉

  “丢姐,人我带来啦”

  找到一间挂着非诚勿扰木牌的房间,少年在门外敲了敲,不等应答便推门走了进去。屋里的音乐停下来,几个人应声回头,全是十六七岁的少年。两男一女,主唱是个嚼着口香糖的妹子,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绑在脑后

  Jerry也曾经留过这样的长发,据他本人说很享受被搭讪之后转头,对方脸上复杂的难言之隐

  “小叶子,这就是你说的键盘?”

  女主唱吐了口香糖上下打量了我一下,眼神里没有太多尊老爱幼的成分

  “那啥方森哥,这是我们乐队的主唱丢姐,队长不在这次演出她主导” 叶韬站在中间介绍 “然后丢姐,这是方森哥,之前大名鼎鼎的……唔唔唔!”

  “你好我是方森,初次见面请多关照” 我一把捂住小鬼的嘴没让他说下去 “之前听他说你们在排练,就来这里看看”

  “看看?” 丢姐皱了一下眉头 “所以你到底是不是来顶位置的?”

  “呃……” 我低头看了一眼小鬼,暗中叹了口气 “算是…吧,不过不太清楚你们的风格,所以想先来看看了解一下”

  “小叶子没和你说明白么?”

  “没有说太全”

  女主唱盯着我看了一会,末了点点头

  “那先坐吧”

  她甩着头发转过身去,重新背上了吉他。叶韬大概是因为介绍被我打断的关系,一脸不爽地从我怀里挣脱开来,从自己的琴盒里掏出一把深蓝色的Std,走到位置上的时候被丢姐狠狠地揉了脑袋。后者调好效果器,手指在空中晃了几下,强劲的鼓点和贝斯音像是压抑很久地跳出来,在前奏之前就已经让人心潮澎湃。

  My darkest day的曲子,流派上来说是新朋克,不过被叶韬他们改编之后又好像有点hard rock的感觉,新颖而强烈。我坐在靠门的椅子上,脚尖跟着打起拍子,脑袋里不知不觉居然已经开始谱起键盘的修饰音

  这大概是蛰伏已久的职业病……

  “下个小节再重复一遍A段,小叶子,音弹得太杂了,琶音清楚一点!”

  在他人SOLO的时候居然还有精力给instructions,leader的气场确实相当足。短暂地换了两口气,末端的歌词像是从深处迸发出来,在不知不觉里又升了半调

  “So take a look into my eyes one last time

  So we never forget the way we were before

  When we came alive at the moment we met

  This is still worth fighting for

  A love that wants to live

  I’ll give you all I’ve got to give

  So let’s try one last time

  So we never forget

  This is still worth fighting for ”

  延音之后漂亮的收尾,我在曲后鼓起掌,叶韬挺自豪地朝我悄悄比了个Yes的手势,被丢姐瞪了回去,老老实实地装乖站好。后者颇不耐烦地走到我面前,从不知道哪里拿了份谱子递到眼前

  “听明白了吧?” 她问 “没听明白也无所谓,时间不够了。谱子上我标的地方是键盘空白位,你看着随便加几个音就好,完全没有的话效果会打折扣”

  “随便什么音都可以?”

  “只要听着不奇怪就行,搭的时候看着点” 丢姐怀疑地看着我 “你真的可以吧?”

  “恩,我看看……”

  我把谱子从头到尾翻了一遍,闭着眼睛回忆了一下刚才的情形然后还回去

  “怎么?”

  “可以了”

  “你……”

  “恩,可以了”

  丢姐惊讶地张了张嘴,我起身走到键盘旁边试了试音,点点头向她示意

  强劲的鼓点又一次响起来,贝斯的低音进来的同时,我摁下了谱上没有要求的第一个和弦

  和之前的阿峰他们不同,正经人在乐曲编制上要更紧凑,属于不给人喘息时间,一口气炮轰到底的类型。好处是连接关系更自然,几遍副歌刷下来情感气氛渲染足够到位。坏处也很明显,时间久了编曲听上去千篇一律缺少变化,歌与歌之间同质性太浓,重复多了也就能预测走向。所以说如果说之前的bluster forest上我是用solo和二次变奏把歌连接起来的话,我现在所做的大概就是将一整块的他们打散,换取时间将曲子变成有足够递进关系的叙事

  开头不太顺利,可能是对这样的节奏还不太熟悉,乐队的其他人一开始有些措手不及,到了B段的时候才大概摸清了套路,搭配和谐。整体的频率只是被我拉下来一点,效果便和想的一样好了很多。叶韬所站得位置离我最近,在踩效果器的时候偷偷瞄了我一眼,新奇的同时嘴角挂着抑制不住的笑

  【分心的话会被打哦】

  我刚想这样提醒他,结果下一秒小朋友就被飚完高音的丢姐顺手弹了脑门

  “好疼!”

  “疼就对了,这一段开头的切分音呢?漏了两次了你”

  乐声因为小朋友的抱怨而中断,大姐头戳着前者的额头,一幅“吃不了兜着走”的表情

  “我下次会加进去的啦!”

  “正式演出的话还有下次么?”

  “梁元哥从来都不打我,就你!”

  “我代为执行,不行么?”

  小鬼委屈地噘着嘴,其他人则努力地憋笑,一时间房间里的呼吸重得像是集体哮喘发作

  “行了,到时候都注意一点”

  训完了叶韬,丢姐干脆停下来不再继续。她转过身看着我,表情略复杂

  “刚才那些加花和改编……是你现想的?”

  “恩,算是吧” 我点点头 “没打招呼自顾自地改了你们一些设计,如果你觉得被冒犯的话我先道个歉”

  “不会”

  她摇摇头,然后又补上一句

  “小叶子没怎么和我说过,你到底什么来头?”

  “曾经在乐队做过一段时间编曲和键盘,然后接过挺多商演,就这样”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那个时候没有和她说我在PEACEMAKER做键盘手的事,但总觉得说出去对自己的影响远比一场演出来的大

  “商演乐手啊……” 丢姐没有再追问下去,犹豫了一下,努力将语气变得诚恳 “行吧,那总之演出那天能请你和我们一起上台么?这几天的排练可能也要拜托你”

  “……”

  “放心丢姐,方森哥会来帮我们的,对吧?”

  叶韬适时插了一句,看向我的眼神不安中满载着期许

  我看了看几个人,感觉这件事是推脱不掉了

  “我知道了”

  小鬼马上扑上来,然后像是尾巴被拽住似得,被丢姐拉着吉他线拎了回去

  ---

  [chapter:3]

  在找不着北的练音室里呆了四个多小时,除了帮排练帮编曲之外还给几个人做了大型露演的指导讲解。趁几个人还在消化信息的时候,我找了个借口溜出来,坐在旅馆门口休息。说来也奇怪,一开始还只是嫌麻烦地想应个景就走,真正讲起来的时候却滔滔不绝。即使矛盾我也不得不承认,在触摸到琴键的瞬间确实有种某些东西重新回到自己身体里的感觉,熟悉而又陌生

  “喂,方森哥”

  刚拿出火机把烟点上,叶韬跟了出来,在我身边找台阶坐下,

  “你怎么出来了?” 我问 “里面还在排练吧?”

  “嘛,他们几个在讨论编曲和加花什么的,我听不懂就溜出来了” 小鬼说,有些反感地用手扇了扇风 “把烟灭了行不行,好呛人”

  “我刚点上诶,灭了太浪费”

  “对身体不好的东西浪费了也不心疼”

  他张牙舞爪地要拿,因为手短被我摁着脑袋推开

  “灭掉”

  “不要”

  “灭掉啦!”

  “不要”

  “你不灭掉我就给你浇了!”

  小鬼说着从包里拿出一瓶可乐,固执地与我对视

  “…………”

  “快点灭掉啦”

  他拧着瓶盖威胁,我叹了口气,把烟摁在地上

  “败给你……”

  “早这样不就好了,真是的”

  叶韬满意地哼了一声,顺势把可乐递过来

  “喏”

  “干吗?”

  “谢礼”

  “谢礼?给我的?”

  “恩” 他咧着嘴笑了笑

  “谢什么?” 我问

  “谢谢今天愿意和我来这排练啊,然后还答应一起演出”

  “然后咧?你就拿可乐谢我啊?”

  “怎么了?我就买了这一瓶,自己还没得喝呢!”

  他有些不太高兴地挑了挑眉。我微微愣了一下,眼前的少年不知怎么地,与之前切蛋糕时只对我偏心的那个身影有一瞬间的重叠

  “那你留着吧” 我回过神来,把可乐还回去 “心意我领了”

  “诶你不要么?”

  “恩,下次买罐啤酒给我”

  “人不可能卖啤酒给我的吧”

  “那就买包烟吧”

  “那个也不行!”

  “可是小鬼我真不喝这个……”

  “那也得接受,这是礼貌问题”

  他盯着我看,直到我在眼神的逼迫下打开尝了一口才终于罢休

  “这还差不多恩”

  “差不多个头,你再不回去会被丢姐骂哦” 我说,把可乐瓶拧好放下 “被弹脑门的话我可不管”

  “没,没事,我只要曲子不弹错她就没理由打我!”

  小鬼明显缩了一下脖子,然而强作镇定地赖着不走

  “没问题吧?”

  “没问题!”

  “我说你是不是一直被教训啊??”

  “是啊,从组团的时候就……你问这个干嘛啦!”

  “聊天吗,觉得挺有意思的” 我摊摊手 “你没反抗过啊?”

  “有,当然有啊” 叶韬低着头拨弄着手指 “其实一开始的时候会觉得有点生气啦…毕竟每次都当着大家的面说我,就很丢脸。然后排练的时候很紧张,一紧张就又犯错。所以早期一直是在和丢姐吵,然后也有很委屈被气哭的时候……”

  像是对自己哭这件事感到有些不好意思,他停下来偷瞄了我一眼,发现我没在笑才继续下去

  “可是后来想想好像也确实是因为自己弹错,所以就不能怪到别人身上去了。团里的人年纪都比我大经验也比我足,和大家真的能学到很多东西。丢姐每次说完我之后又会单独教我直到我会为止,排练晚了还会给我订外卖吃,然后还把自己碗里的叉烧分给我……她其实是刀子嘴豆腐心啦,就是自己一直不承认而已”

  “这样啊”

  “恩,所以说丢姐其实是最爱这个团的人,对待演出也最认真” 他用力的点头 “这次梁元哥不在她一个人带团压力超大的。如果刚才话说的不是很客气的话,方森哥你不要太介意………”

  “人小鬼大” 我在他头上揉了揉 “我知道了”

  “啊,不过说起来……” 叶韬像是想起了什么,表情又一次困惑起来 “你刚才干嘛不让我介绍完啊?如果丢姐知道你是PEACEMAKER的成员的话态度一定完全不一样的诶……”

  “那个都已经挺久以前的事了,没什么好提的” 我摆摆手 “况且这么久不弹了,万一出丑的话也不好”

  “可是你们那个时候真的很厉害啊……圈子里的大家都认识,好多人还翻弹你们的曲子” 小鬼的表情像是越来越迷糊了 “这样自豪的事情为什么非要藏着掖着呢?我要是有一天也能上bluster forest演出的话,一定恨不得让人人都知道我才对”

  “不用上bluster forest, 你在音乐节上裸奔一圈大家就都知道你了”

  “我才不要!”

  “总之你大了就会明白了” 我笑笑,轻声告诉他 “有些事情说了也没什么意义的”

  “为什么?”

  “因为回不去了啊”

  “恩……”

  少年挠了挠头发,淡褐色的发梢上下摇动

  “……我可能…还是有点听不太懂” 他说 “回不去可以重新开始啊……而且就因为回不去了,当时的记忆啊,经历啊才更应该觉得宝贵不是么?”

  “呃”

  我愣了一下,一时间竟没找到反驳他的话

  “嘛……不过要是真的能回去就好了,专辑和后援会的T恤我都还留着呢,到时候封我个会长就好了” 他自顾自地说着,然后咧嘴一笑 “到那时候我就一个一个审会员,不顺眼的不准入会,诚意不足的马上踢出去,最后收足了会费就出去聚餐”

  “那我们的会员可能会是个位数,算上你”

  “这就够了这就够了,精益求精最重要”

  小鬼吐着舌头,像是就在等我这句吐槽

  对话一时静下来,我俩坐在门前的台阶上,看着三三两两的行人在面前走来走去。金色的阳光映在墙上,把人的影子拉的很大,距离却逐渐拉长

  “对了”

  “恩?”

  “有件正事没做”

  我从裤子口袋里翻了半天掏出一包纸巾,递到叶韬手上

  “纸巾还你”

  少年愣了两秒,而后噗嗤一声笑出来

  “你真带了啊?”

  “不是你让我还的么?”

  “是倒是没错啦,我只是没想到你居然真的有随身带哈哈哈……” 他笑够了,把纸巾递回给我 “这个你先拿回去好啦,等演出结束之后再给我”

  “还要等演出结束?”

  “嗯啊,不然你不来怎么办?这可是契约” 少年说,将纸巾塞进我的手心 “约束之后就不能反悔了哦”

  “这算哪门子契约……”

  “卖身契呗,买你这几天的时间”

  “听上去很像我在出台”

  “喂,我还是未成年诶,这种梗没问题么”

  “能听懂说明你不是单纯的未成年”

  “都是梁元哥他们耳濡目染,和我可没关系” 叶韬澄清了一下,接着问道 “话说方森哥你会在这呆多久?”

  “不清楚,总之现在肯定是得呆到你们演出结束吧”

  “所以你一开始不是来看音乐节的么?”

  “不是 ” 我说“来了以后才知道有”

  “那是来干什么的?”

  “…………”

  我没回话,他于是托着脑袋猜

  “找人?出差?还是旅行采风?我知道好多乐手都到处跑然后收集灵感来着”

  “都不是”

  “那……”

  “我来这躲一个人”

  “诶?躲人?”

  “恩” 我点点头

  “为什么躲?” 他问 “欠人家钱了么?”

  “没有”

  “偷别人东西了?”

  “也没有”

  “不会是不小心让人怀……”

  “你这熊孩子脑子里都想的什么乱七八糟的”

  我重敲了他一下,后者于是吃痛地揉了半天脑袋

  “都不是的话干嘛还要躲啊”

  “…………”

  一时又沉默下来,叶韬有些奇怪地看着我,犹豫着不知道要不要开口

  “因为两个人之前都做了伤害对方的事情,暂时不知道怎么面对对方” 想了一会,我看着他说 “本来想静一段时间的,结果全被你搅和了”

  “想一个人静会就待家里啊,还跑大街上溜达…”

  “什么?”

  作势举起手,少年条件反射地捂住脑袋说抱歉

  “呃,所以那个…你们两个之前是关系很好么?”

  见手没打下来,他看着我的脸色小心追问

  “恩”

  “那到底发生什么了?到不能见面的地步?”

  “很多事,很多我也弄不清楚的事” 我说 “或者说弄清楚了,也还不知道要怎么处理的事”

  “哈?什么,什么意思……”

  叶韬像是被回答转的有点懵,我想着翼,不知觉咬住了嘴唇

  “总之在没想好之前,我不能回去”

  ---

  胸腔里又堆积起压抑的空气,我从烟盒里抽了根烟出来点上。少年看着我动了动嘴唇,这次却什么都没说

  里面像是讨论的差不多了,丢姐出来把叶韬叫了回去。我坐在找不着北门前的台阶上把烟抽完,谈过话的心里和店名一样空荡而无所适从。

  事情的进展,那边的天气,他的心情……我没有再去过问这些,像一个切断了所有码头的孤岛,断绝外界的信息,甚至试图将自己的存在也从地图上一并抹除干净。我告诉叶韬没想解决之前不会回去,然而自己也不清楚究竟什么时候才算是能够解决问题。愤怒,愧疚之后,这颗心终于到了困惑的阶段。那些之前认为是撕裂关系的根源像是只依附在表面的杂草被我拂拭干净,而导火线的源头远比我想象的要长。

  我对于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角色,而这个角色应该做的事情究竟又是什么?当我做了所谓牺牲的抉择,试图与他站得更近的时候,我是不是其实离他更远了呢?

  换句话说,翼那时所做的那个决定,或许也因我的作为而左右了导向。而如果是那样的话,真正让我感到恐慌且不能够接受的,会不会其实是我自己?

  没有人告诉我答案。这些问题变化方式,衍生形态,在脑海里翻来覆去地重复

  回到正经人这边,之后又跟着伴了几边音,然后和团队的几个人解释了一下大概的分段过程。被叶韬强拉过来的排练也就告一段落。丢姐开始想要留我一起吃个饭之类的,顺便和其他人熟悉熟悉,被我婉言拒绝了,于是约好时间下次再碰面。回去的路上小鬼坚持一路将我送到民宿,然而路上却一反常态地一句话都没有说,直到到了大门口,我推门进去的时候,身后才传来少年有些含糊不清的声音

  “方森哥”

  “怎么了?”

  “那个……”他的表情不太自然,眼神却挺坚定 “如果这次演出让你为难的话…那,那就算了”

  “恩?为什么这么说?”

  “我之前一直以为你说没心情是在敷衍我…我不知道你真的有烦心的事情” 他小声道 “所以如果真的不合适的话,就算了吧”

  我站在门前看着他,少年的拳头握得紧紧的,像是经过很长的思想斗争才说出这句话

  “真的可以么?” 我问 “那你们就没有键盘了哦”

  “我,我去看看能不能找其他人替”

  “找不到呢?”

  “那我就用力找”

  “用力找还是找不到呢?”

  “呃……”

  “或者找到了人家不答应呢?”

  “用力求人家”

  “如果丢姐朝你发火怎么办?”

  “……用力道歉”

  “噗”

  固化了很久的表情终于塌下来。眼前的小鬼紧绷着脸,大义凛然得像是要去就义

  说真的,这孩子真是耿直得让人不可思议

  “没有关系,我也很久没有’用力地’ 演出过了,上台的话说不定能得到问题的答案 ” 我朝他笑笑 “谢谢你关心我”

  “真的不要紧么?” 他问 “勉强的话……”

  “行了,回去好好练习吧” 我摇摇头 “你要真想让我轻松点,就下次少忘弹段落,别耽误太长时间。今天本来没多少内容,硬是拖了两个小时”

  “对,对不起……” 他小声说 “我知道了”

  “恩,回去吧,晚了他们以为我把你拐了”

  “那……明天见?”

  “明天见”

  我扶着门,看着少年挥手消失在视野里

  本以为只是随口一说的事情,让小鬼打发掉顾虑安心排练。结果第二天早上我开门的时候,他顶着一双严重睡眠不足的熊猫眼倚在门外,哈欠打得像是比呼吸的频率还快

  “你什么情况?” 我问,伸手撑住倚在门上的少年 “昨晚干嘛去了?”

  “练习” 他有些小孩子心性地弯了弯嘴角 “改过的Solo我都练妥了,不会再弹错啦”

  “你一夜没睡?”

  “也有睡一点啦……结果来找你的时候还差点迟到” 少年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像是还在埋怨自己睡着这件事 “早知道我就再多设一个闹钟……”

  “小鬼,你这个状态今天还排练个头啊……” 我蹲下身来,伸手拨开他半眯着的眼睛 “我是有说好好练习,不过你这样的话就有点本末倒置了诶”

  “没事啦…丢姐说了今天不排练,他们要参加主办方那边的会”

  “呃,那你还来找我干吗?”

  “恩……练好了想让你听”

  “那吉他呢?”

  “呃”

  他低头看了眼空空如也的双手,表情茫然之后冲我不好意思地笑

  我盯着他看了几秒,叹了口气侧身把他拎进门

  “先坐,我泡杯咖啡给你”

  “能再煎个蛋么?还没吃早餐”

  “……真麻烦啊你…”

  少年打着哈欠在餐桌旁边坐下,我从门后取下围裙进了厨房。昨晚饭后散步的时候意外发现了家卖原豆的咖啡店,从店里买了豆子之后发现没有设备,于是研磨封袋之后又顺道买了咖啡机(现在想想自己存不住钱也是有理由的)。将咖啡粉填进容器里扣上萃取口,另一边奶泡壶里的热牛奶打发成型,我打开火,在等萃取的时间里在平底锅里热了油。三五分钟的时间,煎蛋的烟火气和咖啡的香味盈满了这屋子的每个空隙,赶走所有昏昏欲睡的阴霾。

  “新鲜的苏门答腊,你有口福了” 我把东西端上桌,拍掉前者伸过来的爪子递了餐具过去 “然后这是煎蛋”

  “好香诶~只有一份么?”

  “恩,我早吃过了不用管我”

  “不你误会了,问是不是只有一份的意思是怕我自己吃不够”

  “…………”

  “所以只有一份么?”

  “别得寸进尺,赶紧吃”

  我敲了他一下,少年于是埋下头,从盘子里切下煎蛋的一角

  “看不次来方深哥做换还蛮厉害的……啊,但里面有培根诶!第一次见到这样的”

  “咽下去了再讲话,小心噎着” 我撑着脑袋看他狼吞虎咽,把咖啡往他面前推了推 “那个是别人教给我的”

  “谁啊?”

  “一个小哥哥,应该比你要大一点吧?” 我说 “你几月的?”

  “12月25!我是幸运儿”(笑)

  “那没错,大你四个月”

  “诶~好厉害”

  “恩”

  “所以说” 他看着我,把嘴角的蛋白咽下去 “方森哥做饭是和他学的么?”

  “算是吧” 我点点头,给自己倒了杯水 “之前我自己一直都会煎糊掉”

  “这个倒是和我想的差不多”

  “哦”

  “咖啡超好喝!”

  “是吧”

  “店里的要么就很苦要么就甜的不行,这个刚刚好诶,而且香味很浓”

  “是吧”

  “这个叫什么啊?”

  “苏门答腊AA”

  “我是说咖啡啦”

  “拿铁,加了香草糖浆”

  “也是他教的?”

  “对”

  “他是关系很好但是现在不能相见的那个人么?“

  “……”

  我刚放到嘴边的水杯没有喝下去,转过头正对上少年真诚的眼睛

  “提到那个小哥哥之后你的表情就不一样了” 他说,像是知道我想问什么 “就是有点说不上来的,那种很珍惜但是很伤感的表情”

  “叶韬”

  我放下水杯看着他,后者的刻意夸张出来的困意此时已经消失不见

  ---

  “你到底是来这干什么的”

  ---

  [chapter:4]

  “昨天下午在外面聊完之后我就发现方森哥你状态不太对,排练的时候也有走神。虽然每次都很顺利但是不定地总会有一节抢半拍或者吞音。以前我老是犯这个错误被丢姐骂所以还挺敏感” 他放下刀叉,眼神里没有要闪躲的意思 “回去之后晚上我刷了下Rocker的论坛,发现前不久有人发过和你在咖啡店里的合影,之前东部那边特别火的几个音乐展主办名单上也有你的名字在上面。最近的展会日期是下周二,按理来说现在你应该没有闲到出现在这里的理由才对。”

  “所以呢?”

  “所以我就在想,也许这些和你昨天和我说的那个不能见的人有关,这问题比我想的要复杂的多,说不定也是方森哥你不再演出或者在圈子里出现的原因……”

  “然后?这又关你什么事?”我冷冷地看着他

  “你现在和我们一起演出,是我们团里的一员。依照丢姐那个完美主义的要求也好,或者是我自己的意愿也好,都不希望你这样上台” 他说 “而且你有帮我,所以我也希望能帮到你一点,一点就好”

  “我记得我没有说过需要你帮我这句话吧?”

  “没有,但是……”

  “你不要管这事就是在帮我了” 我说 “别的不需要”

  “不行”

  “叶韬”

  “我不会走的” 他摇摇头 “你走的话我也会跟着”

  我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静下来。少年固执地看着我,像头认准了方向不拐弯的小兽

  “我最后说一次,这件事你不要管了”

  “不行”

  “那这次演出你们找别人吧,我退出”

  “退出可以,如果是这样的方森哥替键盘那我宁愿不要” 他说 “但是你得把发生的事情告诉我”

  “够了”

  我拍在桌子上,将餐具震得作响

  少年微微抖了一下,却仍直视着我,表情认真得让人无以对峙

  剑拔弩张的气氛点燃了就难灭,除了湍急的喘息声,厅里安静得像是连空气也固化起来。我感到胸腔里强烈的堵塞感,像是压抑着一座快要爆发的火山。

  尽管隐藏得很深,但那一刻我知道心底里有个声音,告诉我我在害怕这个孩子

  从口袋里掏出烟盒,要点烟的时候火机却不注意被他一把抢过去快速地握在手里,一脸戒备地看着我回身护好

  “给我” 我皱了皱眉

  “不说就不给” 他噘着嘴摇摇头

  “给我你听到了没有”

  “不给”

  “我不和你开玩笑,给 我 ” 我低吼

  “我也不开玩笑,不……”

  被逼出无处藏身的羞恼,混乱的怒气中扯着叶韬的衣领一把将他拉了过来。我咬着牙瞪他,眼前的少年脸煞白,却仍尽力地表现态度,闭着眼睛侧过头不看我

  “你打我好了,我知道你很生气” 他说,声音里有些呼吸困难 “但是事情不和别人说只一个人闷在心里是永远解决不了的,所以只要开口就好”

  “开口?我说什么?我凭什么要和你说?”

  “因为我知道方森哥你的心情……”

  “你知道什么?” 我吼 “你多管闲事习惯了么?!”

  “就当我是好了” 他终于睁开眼睛,从嗓子缝里挤出声音 “看到的事情,即使被讨厌我也不能让自己置之不理”

  记忆里很久没有人这样和我争吵了。即使以前和翼对峙的时候也是,总有一方会自觉地缄默,将问题和矛盾一起沉到深处去。恐于敏感的再提及都不曾有过,被逼到需要正面回应的次数更是屈指可数,而这次对方还是一个小孩

  “…………”

  我松开手将他丢回座位上,少年使劲地咳嗽,血色重新回到脸颊上

  “刚才对不起”

  “咳,没事……咳咳……” 叶韬将气喘匀,抬头朝我笑笑 ”我还以为快要死了”

  我叹了口气,无奈伴随着不知名的疲倦一起涌上来

  “可是你要知道,我真的不想,也没心情和你讨论这个” 我说 “从头解释很麻烦,旁人也不懂到底发生什么事”

  “如果让你觉得多管闲事的话我也很抱歉” 他摇摇头 “但是方森哥的心情我可能能够了解一点。我也经历过特别痛苦的事情,觉得谁的好意都是施舍或者虚假,但最后也总要和人说才走得出来”

  “你?” 我顿了一下,想着这几天来这孩子没心没肺的笑 “你一个小鬼又能有什么痛……”

  “有的”

  他说,声音稍微低了一点

  “爸妈车祸,其他亲戚来分财产,结果没一个人愿意领养算是么?”

  “…………”

  我怔怔地看着他,后者很平淡地点头,语气缓而自然

  “不然你以为我一个小孩子跑到那么远的地方来,家里人会不说些什么?”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依然是挺轻松的样子,带着一点淡淡的自嘲。我曾在翼身上见过这样的情绪,那是他在blueberry上第一次和我谈论家庭的时候

  “抱,抱歉…我不知道…”

  “不用在意,都习惯啦” 小鬼反过来笑着安慰我 “不过和方森哥一样,我也是之前一个人一直忍得很难受,遇到丢姐和梁元哥他们才走出来,知道这个时候应该怎么做”

  他顿了顿,看着我的眼睛轻声说道

  “所以我也知道方森哥眼里那种快要失去又害怕失去的部分是什么”

  少年把打火机抵还给我,右下角黑曜石色的四分音符反射着阳光。

  好像也确实是这样,在上次被酒馆老板教训之后,自己又一次犯了相同的错误。

  这可能也是我让翼和自己失望的原因之一吧

  我有些复杂地看着他,少年用力地点点头,小学生样地做出认真听讲正襟危坐的样子,像是已经准备好就等我开口。我瞄了眼墙上的挂钟,心情和钟摆一样摇摆不定

  “我……”

  长时间的考虑之后,声音出来了,话却不知从何开始

  “从你们认识的时候开始讲吧” 叶韬将话接过去,帮我做了决定 “如果你想说哪部分的就说,不想说的话就先跳过”

  “那会很长的吧”

  “我们有一整天时间不是么?” 少年嘿嘿笑 “先说到午饭前吧,然后我们去吃拉面。我在南边找到一家超好吃的拉面店”

  “吃拉面?”

  “恩,或者你理解为中场休息也行”

  他像是有着让人相信的,单纯而又直接的力量。我在很多年以前的学长眼睛里看到过,那时候我还在高中学琴,那个叫雨宫辰的学长当时是校乐队的领队

  我决定信任他,将记忆调回一年前深秋的傍晚

  “认识的时候是在咖啡店,他在里面当实习生,然后我点了他做的第一杯咖啡,喝完之后发现没带钱……”

  “噗”

  少年毫不避讳地笑出来,见我无语地看着他,连忙摆着手道歉

  “不好意思,你继续”

  “然后我就说等会让朋友帮忙取一下,但是店里那个时候快要打烊了。正好那天他留下来值班清洁,我就进后厨帮他一起洗盘子”

  “听上去很像言情剧展开啊……那后来就你开始约他了吗?”

  “不是,是他约的我”

  “居然是反过来的?”

  “Blueberry音乐节,他约我一起去看。其实我本来也想约他的,只不过他先开了口,就去了”

  “爵士啊~我一直想去来着,演出怎么样?”

  “很棒,还上台唱了歌,和藤田惠美”

  “诶?!”

  他叫出声来,我于是将音乐节整个说了一遍,包括之后结束的烟花会,还有抱着翼第一次去他家的时候,那些事情我全部,全部说了一遍

  开口之后倾诉这件事意外地就变得很简单,像是绕过巨大石块的溪流,在多个分支之后汇集成湖泊。人逐渐放松下来之后,那些原本还需要组织的只字片语自然的流淌出来,变成拼图将记忆重现。对面的少年撑着脑袋很认真地听,听到好玩得事情就笑,惊讶的时候就睁大眼睛,有时会吐槽几句,不过大多数时间都留给我倾诉。开始的时候还有犹豫,之后几乎没有保留地将回忆说给他听,我从演出进场时的第一次牵手说到海边夜幕下的第一个吻,从圣诞夜送给他的那条围巾说道他为我泡的第一杯爱尔兰咖啡,从BOS大赛说到和阿峰他们一起参加的bluster forest。现实里恼人的,扰人的情绪好像都暂时隐退了,思绪回到某个时间点,那里的一切都折射出清楚而鲜活的色彩。我能感到嘴角自然上弯的弧度,那些场景在我的脑海里默片一样地播放,现在的我依然会因为阿峰的一句俏皮话或是翼发呆时翘起的呆毛笑出声来,尽管现在已经见不到主演。

  然后

  故事到了bluster forest的最后一场,还有阿峰离开而翼缺席的那个夜晚

  “那个时候已经基本上没有办法了” 我感到声音明显的低沉 “阿班打电话给我,说……”

  “打住”

  情感已经开始不自觉地过渡,少年却在在喉头哽住的前一秒及时打断我。顺着我不解的眼神,伸手指了指墙上的钟

  “十二点了”

  “…恩?”

  “十二点了,还记得么?中场休息的时间到了”

  “中场休息?”

  我有点没反应过来,他果断地站起来,不由分说将我拉起来往外走

  “先暂停,吃完再继续”

  “啊,啊?”

  “走啦”

  门外的阳光将眼睛晒得有点睁不开,刚要蛰伏而起的伤感情绪也随之消解融化。我跟在少年后面,茫然地走了十几分钟,被他带着在一家面店里坐下,后者熟练地叫了两碗大份的豚骨面,然后告诉我他没带钱,这顿饭算是花时间倾听的谢礼

  “不是你让我说的么” 我说 “还问我要谢礼?”

  “我知道你心里是有谢意的,不过方森哥的性格太过拘谨所以提前帮你说出来了”小鬼接过面碗,把一次性筷子掰开 “你要是找心理医生的话,人家可是按小时计费的,比我贵多了”

  “…………”

  “吃啦,不然面要糊了”

  这孩子不在意地笑笑,在我肩上拍了一拍

  “刚才为什么不让我说完?” 我问 “你知道之后的事情怕我伤心?”

  “不,只是单纯的饿了想吃面而已” 他摇头 “不过有点没错,有东西吃的时候悲伤就不会那么强烈了,所以你现在可以继续了”

  我看了看面前的拉面,又转头看了看他,少年吸着面,脸上带着笑意

  于是我也掰开筷子,吃着面将事情讲下去

  阿峰去世之后我的茫然,然的怒吼,离开之后的不知所措,翼抱着茶杯在月光下颤抖的身影……那些本来每次回想都会带着锋芒一样尖锐寒意的记忆,不知是不是因为少年先入为主的影响,这次变得柔和不少。我平和地陈述,一直讲到办公室门前听到的那句话,还有暴雨的广场上他拉着我衣角的手指,在结束的时候正好留下空了的面碗。

  “然后我就买了机票到这里来了,就是这样”

  我说,此时已经过去快两个小时,有种全部倾诉之后的解脱感

  “辛苦了”

  叶韬心细地推了一杯抹茶过来,茶粉放的很多,带着微微苦涩的清香

  “所以那个时候,那个小哥哥因为处理公司的事情没有来是么” 他说 “然后这件事就一直成为你一个心结解不掉?”

  “大概是吧”

  “你生气的是他缺席,还是他因为工作而缺席”

  “后者吧”

  “我可以说错过爵士演出和之后瞒着你改名次也是工作导致的错么?”

  “可以…吧”

  “那我大概明白一点了”

  少年轻声说,像是已经确认了些什么

  “什么?”

  “我先问你一件事,方森哥” 叶韬看着有些不明所以的我说 “你觉得那些工作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

  “我怎么知道”

  “是不知道还是不想知道”

  “你什么意思?”

  “我换一个问题” 少年干脆将身子整个转过来面对我 “你对他工作这件事,究竟是从心底反感,还是害怕而不想接受?”

  “你到底在说什么?”

  微微愣了一下,我感到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下

  “按方森哥之前说的,当时翼哥接管公司的时候,你应该是完全知情的,或者说你帮助他做了最后的决定。也就可以认为,你在那个时候对之后的改变是有准备的,或者说至少是有考虑过的。如果当时就完全反对的话,翼哥自己还处在摇摆不定的阶段,甚至因为他爸爸的原因还有点抵制,八成也会听你的意见不去签字” 叶韬说着笑了笑,言语中完全没有了平时孩子气的样子 “老是叫小哥哥有点奇怪,我就这样叫了。”

  “……”

  “所以我觉得,方森哥你对翼哥的工作或者说职位吧,准确的情绪应该是害怕才对,我相信你自己也想过只不过没有接受” 他自顾自地说下去 “因为接受了就意味着自己示弱了”

  “你觉得我怕他?怕一直陪在我身边的人?”

  我努力地否认,但是声音不知道为什么听上去没有底气

  “纠正一下,不是害怕翼哥,而是害怕因为职位和工作而与自己相差太多的翼哥。” 叶韬说 “对方总有一天会离开,这点方森哥你也肯定想过,因此将翼哥离开的预兆无限放大,反过来去找源头。因为不能怪翼哥本身,最后也就找了工作这件事做替罪羊,把它视为导致分裂的罪魁祸首”

  “难道不对么?因为那个位置他才……”

  “所以我一开始才问你觉得工作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 少年毫不留情地打断我 “你并不了解他工作的内容,不知道他在为什么努力。你唯一知道的是他随着工作在迅速成长,你能感受到他对工作的热忱,而方森哥你当时还一片迷茫,不知道是不是要放弃音乐行业。对方一路向上,自己却停滞不前,因此才觉得压迫甚至害怕”

  “怎么可能,我怎么会,我……”

  声音像是从什么地方被截断了一样,我看着远处的玻璃,里面反射出的自己面色铁青

  “如果刚才说的话重了先道个歉,方森哥对不起” 少年见我不说话,有些尴尬地挠挠头发 “是不是有点太得意忘形了?”

  “…………”

  我叹了口气,比起这个我更为自己的无以辩驳感到屈辱

  “没事,继续…吧”

  似乎是想象中的剧烈抵触没有来,前者有些惊讶地看了看我,清清嗓子往下说

  “恩,那工作这个问题先放到一边,虽然方森哥你把这个看得很重,但我觉得这不是主要问题。在我看来主要问题是两个东西:信任,还有你所说的平等”

  “有什么不对么?”

  “有” 少年点了点头 “我先说信任这块好了,方森哥你觉得你对翼哥足够信任了么?”

  “恩”

  “而翼哥没有尊重你,特别是最后一件事,你觉得辜负了你的信任对吧”

  “……”

  “虽然最后的那个决策我没有办法为他辩解,我也认为这是翼哥做错了” 少年喝了口茶 “但我认为整体是反的”

  “反的?你什么意思?”

  “很简单,你不信任他,也不信任你自己”

  “我不信任他?他调去城南我让了,他长期出差没办法联系我也理解了,工作的原因聚的时间少我就主动去看他,这还不够么?”

  “这些不是信任,大部分是方森哥你的曲解和知道没办法扭转而做的妥协。至于翼哥调去城南你觉得需要你准许这件事和平等有关,我们过会再谈” 叶韬果断地摇头 “下面我说的可能会不客气一点,方森哥你还要听么?”

  “你说”

  “那先说好一点,我说完之前你不许插话反驳”

  “好” 我点点头

  “首先是那次你觉得是心结的缺席。方森哥你应该不知道翼哥当时在忙什么,开什么会。结束之后我相信也没有想过去了解当时究竟是什么事情让翼哥没有能及时到场。所以他的缺席原因你依然像往常一样,妄加揣测之后归结到工作的原因上去。你自己当时在场,因此那个主唱哥哥离开这件事你是已经尽力了的,觉得心安理得的。所有人都在场的时候只有一个人缺席,那这个人就可能被千夫所指,无论他究竟是因为怎样的原因没来,在那个时候,包括之后你和其他人一样,没有了解实情,没有为他辩护。怕别人说成护短也好,这件事情大到没法说服别人也好,在所有人都指责的时候始终应该相信他的人应该是你,但你没有。他在医院见到的第一个人是你,而你选择将自己的失望甚至他人的怒气汇到一起推给他。【我做到了而你没有,我很生气】这就是你传达给他的信息,不论他是否真的做错还是有所隐情,也不论他那个时候是不是能接受这个消息,也需要人安慰关心”

  “可是……”

  “我们说好了的不许插话” 少年竖起手指摇了摇 “我还没有讲完”

  “所以说缺席这件事情是典型案例,而见面机会有限,长期分别也使方森哥你产生多疑多揣测的情况。你之前说很多事情你问了他没有回应,但我觉得这不是不作为的借口。为什么不回应?那个时候翼哥发生了什么事?是不是也在巨大的压力下呢?你对他工作的事情过于排斥,以至于认为翼哥做的每一个决策都是不对的。只看到对方的变化而不相信对方努力的初衷,森哥你的信任更多的是“不过问”,“任之发展”,另一方面在出事的时候又加以怪罪。我觉得这不是相信一个人该做的事情”

  喘了口气稍微停顿了一会,叶韬像是在给我时间消化。而我的脑袋里此时像是有什么认知了很久的东西被人打破,在一片新的荒芜之中找到出口

  过了一会他见我没有太过激的情绪,便又开口说下去

  “那么对翼哥的部分说完了,接下来是对方森哥你自己的不信任” 他挽起袖子,竖起第二根手指 “一样是从接管公司之后开始的,我想方森哥你从那个时候已经察觉到变化的存在了。一方被委以重任迅速成长,另一方还在迷茫之中没有前进。PEACERMAKER刚解散,独立音乐人的开端又不是很好做,正好那个时候翼哥给你出过咖啡师的主意,所以你就去了那个……去了那个什么来着……”

  “Mint” 我出言提醒

  “嗯对,Mint。刚才插话了,过会要罚” 少年一本正经地记录下来,无视我的脸色 “我不太清楚最后方森哥你做这个决定的时候有多少成分是真的想要去做咖啡师,不过我觉得一定会有觉得和翼哥能接触更多这个方面的原因在,对吧?”

  “……恩…”

  “放弃自己熟悉的,擅长的,或者说能够为之发光的部分,只为了和对方有更多交集。听上去是很让人觉得感动,但如果一定得要有共同的事业,共同的话题,共同的领域才能维系感情的话,是不是从另外一方面也体现出对于彼此的不信任和没有安全感呢?害怕对方成长了之后离开,于是迫使自己也去对方的环境了解更多,告诉自己是为了对方而做出牺牲从而让自己觉得好过,但是心里依然将遇到的艰辛和困难化作怨气推给对方。包装成“为了你才这么做”的样子强迫对方认可,这样的牺牲是不是也让人觉得有些自私了呢?”

  他的言语起伏并不大,却像是排山倒海一样的袭来。我咬着嘴唇,心里有种武装被人逐一攻破的无力感。那些我这几天辗转困扰,却一直不肯正视的问题被叶韬逐一地分解曝光开来,压抑得像是在审判,却又是救赎

  “所以我说,其实无论是相信自己还是相信他人,方森哥你都没能做到” 少年叹了口气 “你所说的那些因工作而产生的矛盾,看上去像是在拼命挽回,对分离感到不舍,实际却是对自己和对方都不能足够信任的结果。不信任自己的能力从而认为对方会发展得更快而自己没有能力挽留,不信任对方的心意从而觉得调动的结果就一定是彻底离开。这件事里当然并不是说翼哥就一点过错都没有。因为我只听了方森哥你的叙述,在了解翼哥的情况之前不应该妄言一切都是你的责任,只是这种不信任将包容过错的心也一并吞噬干净了………”

  店堂里最后一桌客人离开,只剩下我和叶韬两个人相视而坐。大概是对面前两个空碗感到有些尴尬,少年又叫了一份日式炸鸡占座,当然账还是记在我头上

  “还好么?” 他问 “讲到现在为之有想打我的感觉么”

  “我也没有那么易怒吧……”

  “我觉得还是有点的”

  “喂”

  “啊哈哈你看你看”

  少年指着我笑,迫使我将刚皱起的眉头又平了下去。炸鸡这时候端上了桌,看上去一样很好吃可惜没人动筷

  “你今天很不一样”

  “是嘛?大概是气场的关系?” 叶韬说 “不过其实我也有经历挺多事的啦,所以其实应该也比一般小孩要成熟一点才对”

  能这样对我说教,已经不是一点的程度了…

  “之前你也做过这样的事么?”

  “什么事?”

  “强拉着别人给人倾诉然后给人分析之类的”

  “恩……没有,你是第一个”

  有些意外地,少年摇了摇头

  “之前因为和你说过的那些亲戚的关系,状态很不好,自己都不知道未来在哪里哪还有心情去开导别人” 他耸耸肩,把那些过往轻描淡写地概括掉 “之后在学校里遇到梁元哥开导了半个学期,然后现在就能坐下来现学现卖地给你做心理辅导了”

  “这样啊……”

  我喝了口茶,感觉眼前的孩子身上有些东西和翼很像

  “那我继续往下说了哦” 他嘿嘿笑了一下 “其实也没多少内容了,很快就结束了”

  “恩”

  “说起来刚才要说那两点来着?”

  “……”

  “哦哦,对对,下面说平等”

  少年拍了拍脑袋

  “首先,方森哥你觉得,翼哥接受那件工作对他来说是一件非常简单的事么?这次可以插话”

  “应该不是吧”

  “恩,我也这样想” 他笑笑 “对于这个位置或者工作,我想翼哥一开始因为他爸的缘故也是抱着有些抵触的感情接受的。而且我相信这个过程比我们想的要承受更多。旁人的眼光,无端猜测或者诋毁,一些人在背后细碎细碎很让人讨厌的言语……我对这些再熟悉不过了,所以相信翼哥在刚进去的时候也是一样会经历。那这些可能…不,是一定存在的部分他都和你说过么?”

  “没…有”

  “所以说,不了解他放弃和忍耐的部分,也就无权指责他在之后做的决策。因为翼哥和方森哥你一样,也是在迷茫中才找到方向的。我不知道你有没有过觉得他突然继承那么大的公司,和一直在自己从无到有努力的你相比很不公平,但实际上每个人对待这事的态度都是不同的,我们所认为的赠与对于他人而言可能是负担”

  他说这话的时候微微下垂了眼角,像是想起什么不快的回忆,然后很快调整回来

  “回到平等这件事上来,之前在说信任那块的时候我就说过,如果两个人的关系中还存在有“准许”这个字眼的话,那就不是平等关系。我实话说听了叙述觉得翼哥迁就的部分更多一点,你俩出现问题时候的模式要么是你发火-翼哥沉默-翼哥妥协,要么就是你发火-冷战-不了了之。最后不管怎么样结果都是一方的退让,说是平等却没有选择权,即使给了也不得不小心考虑对方的心情而放弃,这样的过程我想一定很累才对”

  会很累么?在我不曾注意过的时间里,翼一直在一个人默默承受这些么?

  “而且即使一直在说着平等,但两个人之间本来就没有绝对平等的标准。不平等的因素太多,年龄,职业,所处环境……这些不对等其实一直存在,只是因为你们前期相处时候的顺畅,还有很大程度上彼此理解过渡了下来。翼哥按你说的做了最年轻的咖啡师领班,方森哥你们PEACEMAKER那个时候也应该是出了商演,最风光的一段时间。两个人都在自己的领域里努力从而互相吸引,看见对方身上的光彩,我想这才是最美好的部分。所以说平等一定是多元的,或者说只有多元向的平等才值得拥有和被承认。在我看来现在你所追求的平等无非是希望对方和自己一样,说的话对方能按自己早就想好的答案回答罢了。那些变故让方森哥你将真正闪光的部分丢掉,只留下委曲求全的部分,委屈自己也委屈翼哥”

  大概是因为一口气说了长段的关系,少年停下来调整了一会呼吸,然后拍拍手作为总结

  “所以我觉得,与其依然在相处这个问题里周而复始,不如先想清楚方森哥想要什么,想成为什么,而翼哥又想要什么想成为什么。平等也好,信任也好,如果丢失了自己就不可能建立。就像危楼一样,不知道在什么点会垮掉,也没有办法重建”

  他说完静静地看着我,眼里闪着鼓励的光彩

  而我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好啦,说那么多结果又饿了” 少年重新抽了一双筷子 “炸鸡你不吃的话我就先开动啦?”

  我没回话,脑袋里那些乌云一样笼罩的困扰像是不见了,问题抽丝剥茧一样地平铺开来,成为最简单的选择呈在眼前。我所忽略的,刻意回避的,认为堆积到已经重负不起无已解决的那些到头来,被这个小鬼说成最简单的问答题,交还给我和翼两人去做。那个初进小镇时看到的自己的身影,此时坐在位子上举了举茶杯,与墙上的倒影重叠在一起消失不见。我想起bluster forest时的自己,还有台下站着的,即使在黑压压的人群里也一样醒目的翼,即使隔着很远的距离,我也依然能看见他手上蓝色的荧光棒,还有荧光棒下,像是刻着整片星空的眼睛

  我想我已经知道该怎么做了,或者说已经有了能继续思考和最终抉择的力量

  “喂,喂方森哥你还在么?”

  少年伸手在我面前晃了晃,下一秒被我一把抱住,吓得掉了筷子

  “谢谢你,叶韬” 我轻声说 “谢谢你”

  “啊……恩,也没什么啦” 他反应过来,有些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 “请我再吃顿晚饭好了”

  “还没吃够?”

  “晚饭啦”

  “哦”

  “那么所以,方森哥你有眉目了么?” 他笑着问 “关于问题的答案?”

  “大概吧” 我说 “我会去证实的”

  “那就好”

  叶韬将盘子里端给我,手里递着筷子

  竹筷掰开时发出清脆的声响,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筷尖转了一转,挑走了最大的一块塞进少年嘴里

  ---

  [chapter:5]

  三天后,小镇的Red Cube音乐节开幕了,我和叶韬他们一起上台做了演出

  与bluster forest不一样,这个音乐节并没有太多专业比赛的意味里面,更多的是给刚刚接触摇滚乐或者blues的年轻乐团展示的平台和空间,或者用官方的话来说,相互交流机会。但即便这样,那种期待又紧张的心情在上台前也依然和以前一样存在,而且随着时间的临近愈发强烈。我坐在后台的长凳上回忆着第一次来这演出时的情景,不知不觉发呆了很久,直到叶韬一路小跑着来叫我候场,身上背着他那把蓝色的Ltd

  “方森哥,快到时间了哦” 少年朝我笑笑,他今天穿了件黑红色的小风衣,头发也被人用发蜡重新塑过,舞台妆清爽而干练 “有很紧张么?”

  “恩,有一点”

  “诶?居然有?” 他有些惊讶地吐了吐舌头 “这种场合你不应该已经经历得够多了么?”

  “那也还是会紧张的” 我说 “一想到台下那么多人关注和期待,心跳就会很快,在PEACERMAKER的时候也是这样”

  “只是心跳快?”

  “嗯啊”

  “唔……那比我好一点。我第一次上台前都快窒息了,手也抖得厉害”

  叶韬耸了耸肩,像是依然对当时的场景感到心有余悸

  “真的?” 我说 “我还以为你这种神经粗的小鬼应该没什么感觉才对”

  “那看来我们都错啦” 少年笑道 “所以很多事情只有和对方确认过才知道真相不是么?”

  “恩” 我点点头

  “总之赶紧准备一下啦,别上台忘记谱子了”

  “那是你,不是我”

  “小心老马失蹄……啊,对了,这个给你”

  “什么东西?”

  我将纸包接过来,触感上像是布料一类的东西

  “团服” 少年解开风衣的扣子,露出里面印着【正经】 两个大字的白色T恤 “之前没来得及问你,订了件大码,不合身的话也凑合一下吧”

  …………

  “这个……是团服啊?”

  “要穿哦,你现在算是名誉团员”

  他插着腰,直到我在他面前把T恤换上才满意地点头

  轰鸣的过场音乐像是终于忍耐不住地在台前响起来,我们不约而同地转头望了望,目光像是能穿过后台的屏障,一眼看到观众席。事实上我想我已经看到了,舞台下面那些数不清的,不认识却高声为我们呐喊的面孔

  心底好像有团火焰在烧,从许久不见日光的谷底一路烧上来。无法忘记的,辜负了很久的很久的情绪在这一瞬间上膛完毕,只等我扣动扳机

  “那么,我们要上台啦”

  他转过头看向我,眼里有着一样的光彩,向我举起了手掌

  “恩”

  我伸出手与他击在一起

  一年的失望,徘徊,不知如何归属的迷茫在短暂又漫长的二十分钟里逐一瓦解。那道问答题的结果简单得不可思议,冥冥中却又像是早已谱好,存放在某个地方只等人寻找。叶韬的吉他刷出激昂的声响,丢姐拎着立麦对台下摆出扫荡一片的姿势……我将键盘用力地按下去,被指着即兴solo的时候毫不避讳地炫技。再没有迟疑不决的时候了,这是我,而这是我的世界

  那道选择之后的论证,尽兴而多余

  结束之后的庆功宴自然也是少不了的,几个少年商量之后决定去烧烤聚餐,吵吵嚷嚷的性质很高。我待了一会找借口提早告退,自己偷偷订了第二天的票,回民宿理行李。那天晚上堆积的云彩全部散开,满是星空的天很美,将房间钥匙交到民宿老板手上的时候,轻松得像是将背持了很久的重量也一起放下

  “明天要走了?” 老板问,言语中居然有些不舍

  “恩”

  “还会回来么?”

  “不知道,我想会的”

  老板点点头,伸手拍了拍我的肩

  “我今天看到你们演出了,确实很棒,很感人” 他说,嘴角微微上弯 “我侄子当初也许没选错”

  我愣了一下,而后笑着说是

  ---

  票是第二天中午的,提前了一会在车站找了个电话亭给Jerry打了电话(这是我除了翼之外唯一能记住的号码),接通之后果不其然被对面劈头盖脸地骂了一顿,花了二十多分钟听他一人当班的艰辛,然后要我交代这几天的去向。

  “所以你和一群小鬼演出去了?还是什么red cube音乐节?” 他问,似乎还在气头上 “这是什么鬼理由?”

  “真的是这样……”

  “算了,回来再追究你责任” 他哼了一声,然后像想起了什么补充道 “那什么之前小董事来找过我问你的情况,我也不知道就没多说什么。你两到底出什么事了?”

  “挺难解释的” 我叹了口气 “要说的地方太多了,大部分是我的问题”

  “行吧,如果有什么地方要我帮忙你就说,记住不要一个人扛着”

  “呃,嘛……还真有事想要你帮忙”

  “我靠,这么快?” 那家伙嘀咕了一声 “早知道我不提了,是什么?”

  

  握着听筒停顿了一会,亭子外逐渐多起来的人群在阳光下来往穿梭。那些不真实的,薄纱一样笼罩清晨的雾气散去,玻璃反射出彩虹一样绚丽的色彩

  “你还缺编曲和键盘手么?”

  我轻声问道

  对面愣了几秒,然后传出兴奋到语无伦次的声音,音量大到不得不拿开话筒的地步

  我想这是我的第一个答案

  迟到了一会,但这次是坚持地光顾

  站台的广播里响起登车的通知,我简单交代了几句把电话挂上,拎着箱子排在队伍后面。南下的人像是很多,队伍缓慢地往前挪动,我跟着往前走,却突然听见身后熟悉的声音

  “方森哥!”

  回过头,那个少年站在站台的尽头拼命地朝我挥着手,T恤上【正经】两个字大的夺目

  “喂~方森哥!”

  我从队里走出来,任其他旅客从身边绕过,穿着白色T恤的叶韬奔跑着迎上我,大概是真的跑了很久,到了面前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扶着膝盖大口地喘气

  “你怎么来了?” 我有些惊讶地问

  “我…我早上去民宿找你,人没找到,就…就问了民宿的老板才知道你走了” 他喘着抬起头,一脸埋怨地看我 “很…很过分诶,走也不说一声”

  “额……对不起”

  我挠挠头发,一时间竟觉得感动而抱歉

  “我想着你们昨晚大概会趴很久,就不想扰你们兴致”

  “这算什么理由嘛……还好今早来看了,不然再见都说不了” 他嘟哝着,侧身朝我身后的队伍看了看 “所以呢?这就要走了吗?”

  “恩” 我点点头

  “事情也都想明白了?”

  “恩”

  “那以后会在音乐节上见到你么?”

  “我想会的”

  “到时候不许装作不认识我啊,还有后援会长的位子!”

  “知道啦,小鬼”

  “嘿嘿……”

  对话简洁得很,只是几天的时间建立起来的默契像是已经胜过千言万语的解释

  “啊,对了”

  我从包里翻了一遍,从夹层里找出那包蓝色包装的纸巾

  “说好了演出结束还你的”

  “唔……”

  少年接过来歪着脑袋看了看,又抬头看看我,打开包装抽出其中一张,问我有没有水笔

  “喏,这是我Rocker论坛还有SNS的账号,回头可以加好友的,完了这是电话号码” 他指着纸巾上的字给我看了看,然后重新叠好塞了回去递还给我 “都记着,回去之后一定要记得加”

  “呃,那这纸巾就不还了?”

  “谁说不还了?” 他笑着,露出尖尖的虎牙 “欠着,等下次我去看你演出的时候再还,所以不许丢掉”

  这感觉是要一直欠下去了……

  “契约嘛,电影里不都是几百年几百年那样的”

  我们面对面的站着,直到快要发车的铃声响起,少年轻轻地朝我挥了挥手

  “那么,再见啦方森哥” 他说

  “恩” 我伸手在他头上揉了揉 “再见了,小叶子”

  “诶?小叶子?”

  叶韬愣了一下,然后笑着回应道

  “赶紧上车,三木头”

  神经粗,反射弧倒挺短

  列车逐渐驶离站台,少年的身影透过车窗逐渐缩小,终于再也看不清楚

  我取出叶韬之后塞进去的那张纸巾,将上面写着联系方式输进手机的备忘录里。不经意间翻到背面,却看见还有一行水笔写下的小字,夹在纸巾的折痕里

  【让翼哥看到,也成为昨天的你,就是最好的选择】

  窗外的景色一掠而过,残影中的列车沿着铁轨毫不犹豫地行驶

  到家的时候又是快入夜的时候,然而这一次赶上了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许久未开的门窗敞开着通风换气,丢了三个多星期的手机则充上电重新开机。不在的日子里一条条信息填满了整个收件箱,除去展会商户,Jerry,还有Mint的联系,剩下的全部是翼的消息。我将它们从头看到尾,指下的文字像是转化成声音在耳边回响。后悔的歉意,失联的无措……全部全部都传达过来。然后逐渐地,信息与信息之间的发送间隔越来越长,似乎也在摇摆,也在思考,也像我一样在寻找问题的答案

  ---

  然后我翻到了最后一条信息,时间显示是两个小时前。

  ---

  【森哥,明天能来机场送我么?】

  ---

  信息很短,带着询问的口吻,却像是已经定下了什么决心

  ……

  ---

  他也应该找到了吧

  ---

  我看着屏幕对自己说

  ---

  ---

  Ending Chapter

  你会在自己的咖啡里放些什么呢?

  加糖?加奶?略苦的巧克力粉或是新鲜的冻奶油?莫要忘记那些琥珀色的糖浆,香草,肉桂……任何一种都是精彩而惊喜的,与味蕾完全不同的际遇

  选择总是很难做。贸然的随性可能会令几年生长的光阴倒退为零,你在众多的瓶瓶罐罐之中纠结,有时直到咖啡完全冷却都难以抉择。于是保险的固定模式成了最后的归宿,你知道最正宗的Macchiato只是一层薄薄的奶泡,Con panna的鲜奶油应该用玻璃杯装,Dry Cappuccino和Wet Cappuccino的区别仅在于牛奶与奶泡的比例……这些指示规矩用白纸黑字一字一句地写明,成为踌躇时的圣经严格遵守。从调料到刻度,你仔细地进行着复制粘贴,偶尔有人质疑,你便带着自己的学究驳回去,精准而正确

  你掌握了每一行字细致入微的脉络,你的咖啡保证每一杯都入一个模子所出。那些被人称为菜鸟的,自己胡乱摸索的日子似乎已经离你远去很久。然而有的时候却会莫名地怅然若失,你不能理解这种变故,掌握了圣经的你不应有浮萍一般盲目的心情,你相信你的技术,你的知识,你几乎需要使用滴管的偏执……你的咖啡是完美的,轻而易举的,你足够权威强大,却愈发茫然。那些来自他人的创新和建议被你所不齿,你轻蔑地称他们异端,笑他们不懂咖啡,却一次也不曾尝试过那样冒险的做法,随口将他们定义为亵渎与糟蹋

  我想你大概忘记了一些事情,人和咖啡之间所需要的远不止一纸做法清单那般简单

  我常说咖啡更像是情人,称为coffee lover亦不是没有道理。它的苦涩的咖啡因使你上瘾,淡淡的单宁酸若是冷落太久便会变差,焦糖赋予它褐色的流水身姿,挥发性的油脂成为它最迷人的香水。它如此般赤身裸体地来到你面前,等待你用糖浆或奶油的加持赐予它一身衣裳,你随手掷去一套模板,如同中东女人的黑纱,保守而正确,不温不火。你满意地看见她的眸子依然如水,却不见面纱下的无奈与苦涩。你问它有何不满,她却只是摇头,即使你的搭配如教科书般无懈可击

  你无法理解,从来没有一种情感是不需要接触与磨合便能凭空产生,根深蒂固的。那些最初的探寻与试错的过程如同磨去棱角的两个立体,找到能够拥抱彼此最温暖舒适的姿势。咖啡的口味从来不由它本身所制定,他人成功的食谱也不是建立默契的直径。事实上,咖啡料理没有完全的“正确”或“错误”一说,所有的尝试与冒险都肯定而值得。在尝试之后了解,在了解之后改变,在改变之中成熟…真正的coffee lover重复着这样的过程,勇敢而坚贞。

  是的,这段过程会很长,不确定的因素布满道路的每个角落。迷雾重重的前方似乎看不到曙光与尽头,它的脾性你忧虑永远也折磨不透。那些充斥失败的摸索埋伏着将你的耐心耗尽,你艰难地前行,而转身就是安全而明亮的大道,一路将你护送回温暖的原点……

  可是请你等一等,即使那条道路触手可及,也咬咬牙再等上一等。你或许已经为此耗尽心血,吃尽苦头,在人言质疑中踉跄彷徨…若有什么还值得坚持的话,请相信它的忠诚,相信它在那头翘首以盼的眼神。她终究是会等下去的,以最为灿烂的身姿展现予你。你的努力,你的艰辛,最终都将成为舍弃回路的,通向彼岸的船,在云淡风轻的夜晚,浅尝只属于你一个人的,你所发现的甜苦滋味

  ---

  唯有此刻,你凌驾于学究与教者之上,成为受尊亦自尊的师匠

  ---

  因为你创造,而真正拥有

  ---

  【我一直在想

  如果这个城市的冬天,永远不会到来的话

  是不是我们就可以舒舒服服地浸没在剩余的三个季节里面

  很是充分地享受着那些狂热的夏或是温暖的春

  最后坐在金黄色的秋天里。看着落日的余晖无忧无虑地等待下一个没有寒冷与萧瑟的轮换。

  不知你怎么看

  但至少当时在我的心里觉得

  也许这些,就是幸福或者满足之类的,很美好的事情了吧

  不必恐惧未到来的,长达十几个小时的黑暗

  却能享受会持续很久很久的,像是永远不知疲倦的日照与安逸。

  这个天真的想法持续了很久很久,久到快要融化进我细细碎碎的,对这个世界的认知里

  值得有一天我忽然发现,其实冬天也是很美的季节

  那些漫天的飞雪,透明的冰棱,在夏天见不到的,像是能锁住时间的白色覆盖住整个城市,还有城市里守在窗前的我们

  没有所谓的如果,即使有了,或许我也不会再有放弃夏天的想法

  夏天的阳光,春天的花香,秋天的红叶……它的存在让这些变得更值得期待。而那些让我们冷得不愿出门的雪花,落在掌心的时候,也真的很漂亮

  那也是四季的一部分

  而我接纳它,也就拥有了整个四季】

  (方森 Journal)

  ---

  故事临近最终章,那些让我们头疼的,让我们为难的,让我们特别看重的东西变成沙漏中的小小石子轻巧地淌过指缝。我们曾不解,曾悔恨,曾试图抓住其中的一两颗不放。直到最后的时刻却选择放开手,放开想要控制或持有的手,看着他们汇聚到一起组成时间,尖锐而又柔软地将我们环绕,然后我们在两败俱伤的黑夜里拉着手一起站起来,在对方的眼睛里看见破晓的光从地平线的那一端重生

  而再次相遇就像那道光一样,耀眼而又平凡。它每天都会存在,对于每个人都是等同给予,而每个人,也都会得到一个新的开始

  我机场大厅里见到了翼

  比想象的更简单,更直接。他拖着小小的登机箱站在柜台旁的过道上,远远地看着我,被栗色的头发遮挡住了表情

  不是争吵,不是躲让,也不是剧集里夸张的相拥,只有两个人迈开脚步,向对方走去的场景。相隔的十几块地砖在视线里不断踏过,所能看见的事物,随着距离拉近也终于更清楚

  “嗨”

  “嗨”

  终于穿过来往的人群,大个的我和小个的他在彼此的面前停住

  没有人开口说话,事实上,也没有什么说话的必要。我们静静地看着对方的模样,即使它已经印在脑海的最深处,深刻的得像是在百转千回之后也依然没有磨损。我带上了他帮忙挑的那件薄外套,总是被吐槽穿衣风格之后今天应该还算得体。而那个叫凌晓翼的孩子穿着第一次约会时的那件蓝色兜帽衫站在我眼前,微微消瘦的脸颊上带着我所熟知的,最初的淡淡的笑

  “森哥”

  他像是长大了一点,又像是什么都没有变

  “翼”

  “有点迟到哦”

  “这样吗?抱歉地铁今天有些……”

  我下意识地开口,然后果不其然地,对面的少年会心一笑

  “下次记得换一个”

  “恩,我会努力想想”

  我说,看了看他身后美联航巨大的LOGO

  “行李已经托运完了么?” 我问

  “恩” 他点点头 “都弄好了,其实也没什么东西”

  “这样啊”

  “恩”

  “不会都带了零食吧”

  “怎么会” 他笑

  “说起来别的人呢?” 我抬头朝周围望了一圈 “黎助理他们都没有来么?”

  “本来要来的,被我拒了” 少年摇摇头 “太大阵仗的话我会受不了,有点太尴尬了”

  “太大阵仗?”

  “说是要把整个部门都带来”

  “不是吧……”

  “恩”

  “那确实挺大的……要是在这里弄个欢送会之类的就完蛋了”

  “对吧”

  我俩相视着笑了起来,好像已经看到一群西装革履的人在机场表演欢送节目

  这种揶揄还是不让黎叔知道来的比较好

  “森哥”

  “翼”

  开口的时机重叠在一起。双方都愣了一下,少年耸耸肩,示意我先说

  “这次要去哪里?”

  “旧金山,Lings有一个培训计划在那里”

  “旧金山?”

  “是”

  “几点的飞机?”

  “四点的”

  “那,去那边多久?”

  “…………”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 少年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

  到这里,就没有再追问下去

  “轮到你了” 我说 “不过,离登机还有两个小时对吧?”

  “恩”

  “那能请你喝杯咖啡边坐边说么?”

  少年有些惊讶的愣了愣

  “行…”

  我于是接过登机箱,拉着他在大厅里找了一家店坐下

  机场咖啡店大部分是为打发等待时间时间或是急着赶路的商旅人士准备的,因此不像Mint一样并没有太多复杂的种类可以选择。在看板前面站了许久,我要了一杯低糖摩卡,翼点了不常喝的玛奇朵,冒着热气的白色瓷杯递到手上有着厚实而温暖的重量。我们在机场的一角静静地喝着咖啡,将那粉末和水一起咽下,直至发酵成能将话语从心里交出的催化剂,将那些想说却堵在喉头的话一点一点地缓慢倾诉

  记忆里上次和翼一起喝咖啡,是什么时候呢?

  我努力地想,却又觉得像是不太重要了

  “很久没喝玛奇朵了” 少年用纸巾擦了擦嘴角 “这杯还挺甜的”

  “是吧?我也挺久没有时间坐下来喝咖啡了” 我笑 “在咖啡公司供职却没时间喝咖啡,说出来挺让人无奈的”

  “之前在Mint当实习生的时候,我其实有的时候会多做一点,这样就可以自己尝尝看味道” 翼说着,像是有些怀念 “然后被Norton哥发现了,说小孩子偷喝咖啡不好,罚扫了一天的地,累了结果晚上还睡不着觉,后来就不那么做了”

  “那家伙还真是严格啊……”

  “恩” 他点点头 “听说前几天做了店长,现在多安路的Mint是他在管”

  “已经是店长了?”

  “恩”

  时间过去,不仅是我们在变化

  “说起来在这之前要不要交换一下?” 我试探地问 “还记得么?”

  “交换?”

  “恩,像以前在家里的时候一样”

  “啊” 他点点头 “好哦”

  指尖轻轻地相互触碰,我和翼将各自的咖啡杯推向对方,然后捧起来小抿了一口

  那是差不多半年前的事了,我刚开始在Mint做咖啡师,这是周末常有的,只有我两知道的小小测试

  烘焙的香味在嘴里缓慢地释放,我放下杯子,与他相视而笑

  “想好了么?”

  “恩,你呢?”

  “好了” 我点点头 “Sidamo,二级到三级”

  “我想没错” 他笑,轻轻地朝我点头 “很厉害了现在”

  “到你了”

  “………”

  少年没有说出答案

  “大概是Mapanga吧,也可能是Bugishu,我喝不出……” 他摇摇头 “抱歉,今天有点感冒”

  话是这样说着,我却清楚地听见那藏在后面的,微微哽住的声音

  “没事” 我说 “猜不出来,也没有什么关系的”

  “恩……”

  他点点头,努力地朝我笑

  我们就这样面对面坐着,那两杯咖啡放在对方面前,也没有再换回来过。

  “森哥”

  过了一会,他开了口,声音很轻

  “那件事情,真的对不起”

  我看着他,手掌慢慢搭上他微冷的手背

  “我不知道现在道歉还有没有用,也不知道说这些是不是已经太迟” 少年的声音微微颤抖着 “我有努力去弥补,之后也再也没有做过那样的决定。但是做错了事就是做错了事,所以如果森哥你还是不接受的话,我也……”

  “我原谅你”

  我说,将他的后半句话止在嘴里

  “我原谅你,翼”

  “森,森哥?”

  “恩,我愿意” 我看着他的眼睛 “因为这个做错事的孩子是我喜欢的人”

  像是有根死死捆绑了很久的绳索终于崩断松解,少年睁大了双眼,在多种情绪的交杂下眼眶不由自主地红起来。我对着那双仍是怯怯的,不敢置信的目光点了点头,后者堆积了许久的眼泪于是终于流下来,在我面前毫不掩饰地哭泣

  “对不起,森哥…对不起”

  在忐忑和委屈中度过了很久,这样的重量只有他自己清楚

  “好啦好啦,已经大了就不能随便哭啦” 我前倾着抚上他的后背 “都说了原谅你了,别人还看着呢”

  “那个时候,我真的,我……”

  他含糊地哽咽着,断断续续地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你听着,森哥清楚你做了什么,也清楚你为什么那样做” 我说,伸手将他乱了的头发拨到耳后 “那个时候你为森哥着想的心意森哥收到了,但是伤害别人伤害规则的事情,是我不能接受的,所以那个时候我才会拒绝才会生气”

  微微停顿了一下,我起身走到他身旁捧起他的脸,帮少年把眼泪擦干

  “所以翼,记住,这是别人告诉我的话,而我现在也转达给你。以后不论做什么事情,去哪里,都不能丢掉自己。不然你所构建的一切,都只是随时可能倒下的危楼而已,明白了么”

  他点点头,在下一秒被我笑着抱紧

  ---

  “那这件事就解决了哦”

  情绪稍微平复了一点之后,我回到自己的座位上说道

  “下面还有一件事”

  “恩?”

  “你道过歉了,现在轮到我了”

  我调整了一下姿势,在坐正之后深吸了一口气

  “你能原谅森哥么?”

  为那些无端的怒火,无名的委屈,独自承受的冷清……我做错的事情,也深深地曾让他感到疼痛与不安,选择性地忽视过去,或是言不由衷地道歉后逼迫着他接受

  但是今天不会了

  “自以为是得相处惯了,一直没有能够给你过足够的宽容。之前那些争吵,那些不理智的举动,还有对你的不公平,都是森哥做错的事。试图左右你的决定也好,没有听过你的说明也好,让你一个人承受冷战也好,真的,真的,真的很对不起” 我一字一顿地说着,看着对面少年逐渐缩小的瞳孔 “一直在单方面让你忍耐这些,也强迫过你在我的平等里过活。森哥曾经伤害你太多,但是翼,我向你保证一点……”

  我顿了顿,用可能最坚定的语气告诉他

  “从今之后,我会相信你,一直相信你”

  这大概是我早就应该说出口的话。在那个熟睡着的孩子床前,成为暴雨夜的守窗人

  “能原谅我么?”

  他愣愣地看着我,直到泪水划下脸庞滴落,然后用力地点头

  那么久以来,我第一次看见他笑,边笑边流着眼泪,像是雨后的彩虹

  ---

  “和我说说吧,这么久以来都没能问过你所经历得事情”

  “可以么?”

  “当然,这次我会认真听”

  “可是我真的…不知道说什么” 少年犹豫着 “不知道从哪里开始……”

  “从接管公司的地方说起吧” 我说回想着和叶韬谈话时的场景 “如果你想说哪部分的就说,不想说的话就先跳过”

  “接管公司的时候?”

  “恩,可以么?”

  “好,好……”

  我将后点的柠檬水推到他面前,小学生一样地坐直身板

  “刚进Lings的时候,其实很害怕,也不知道要从哪里开始。在Mint的时候身边都是熟悉的人,每天做的事情也只有做咖啡,招待客人这样的事情,所以那个时候其实自己感觉压力很大。没有人告诉我那些所谓股份,执行权,法律责任之类的事情是什么,他们只是丢给我很厚的文件让我签字,而我甚至连自己签的是什么都不清楚,结果第二天却有人拿着我签名的文件来说哪里哪里不对要我负责” 他轻声叙述着,在这里有些苦涩地笑了笑 “大家都知道我是接了父亲的职位才进来的,什么都不懂的一个小孩而已,所以即使被针对了,也没有什么能力反击。”

  “那些人是董事局哪里么?”我问

  “不是,是部门” 翼摇摇头 “算是给个名分所以才丢过来让我管的一个事务部。至于董事局那边,大概是知道我的身份对于我父亲来说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吧,所以也只是找当时的条款办事情,没有太把我放在眼里。倒是几个管主要产业的董事之间自己斗得很厉害”

  “这样啊……”

  “恩”

  我从未了解过的事情寥寥几句带过,实际上如何艰辛只有翼自己清楚

  而这个孤身面对的少年那时却一直对我故作轻松地笑着,从未将这些事提及提及

  “一开始的时候总归是很难熬,所以我就拼命地学东西,想着哪一天能够让他们承认我的存在,哪一天能够将我所重视的事情也成为运营的根本” 他说着,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 “所以他们决定放弃和东部的原生种植园合作,转而扩大规模跑去做商业速溶罐的时候,我真的很生气,也觉得很无能为力”

  “商业速溶罐?” 我说 “你那个时候和我在电影院里说过的就是那个?”

  没记错的话时间是在电影院里,为了调离而争吵的那天晚上,我对他吼说他只是个孩子,翼第一次如此激动地与我正面反驳,最终独自坐在放着罗马假日的放映厅里没有挽留

  “对,去城南当时也是因为那个原因,希望能把这条线保住。学了很多运营管理的流程,种植园也跑了很多次,最后的最后终于把业绩往上提了一点,所以没有能如他们愿取消。我当时觉得很高兴,这是我来Lings之后做成的第一件事,而我也能很明显地感觉到自己的话在那之后有了分量。所以我就想,是不是只要我能学更多,能让业绩提升去更多,就能有机会发表意见,能让更多的人正视我,不用为可能发生在背后的欺负而受怕……”

  语气逐渐有了起伏,翼微微地喘着气,像是那种隐忍之后决定反抗霸凌的小兽,独自舔着伤口作战

  “所以才在城南每次加班到那么晚?” 我问, 感到心酸而又心疼

  “恩,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也没办法控制好自己。那个时候就像是着了魔一样只想着怎么工作,和谁合作,和谁交易,从哪拿到权利……” 他微微低下头 “到最后才发现自己闯了祸……”

  “都说了那件事情已经解决不提了” 我在他头上轻敲了一下 “我也知道你那时初衷也是为我好”

  “关于这个,森哥……”

  少年咬了咬嘴唇看看我,然后很轻,很轻地叹了口气

  “其实一直以来我也知道的,知道那种说不上来的,像是疏远一样让人讨厌的变化。那个时候的我对手头的事情应接不暇,没有办法去想更多的事情。慌乱之下做的那些安排我以为能缓解,但是每一次都感觉像是越推越远了一样……很急,也很困惑,但那个时候我真的,真的不知道怎么办。最后只能接着赌下去,直到一错到底。总觉得自己在亏待森哥你,每次看到你想努力创造更多和我在一起的机会时,那种责备自己的感觉就更加强烈。也许是我太急了吧,又可能是我那时候懂得还不够多,我以为只要能让你也加入进来,话题也好,交集也好就会变得更多。但现在想来,或许那也只是我自私的个人想法罢了,想着对忽略的你做补偿,让自己能好受一点”

  他说着,声音依然带着微微悔恨的歉意

  “回去之后我想了很多,也越来越为当时自己的举措感到后怕。不知不觉之间好像已经偏离了自己当初做咖啡师的本质,也辜负了很多人的期待。如果再那样下去,如果森哥那个时候没有发现没有拒绝,而是真的照我想的一样接受了那个结果,大概现在的我已经陷得更深,已经变成自己完全不认识的样子了吧……”

  “但是现在已经找回来了不是么?” 我轻声说 “这样一来,也算是更清楚自己要什么了吧”

  “恩,还好不算太晚” 他笑了下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说起来森哥你对我说的那些,之前也有个哥哥和说我类似的话” 翼点点头,回忆着重述 “【不是喜欢不喜欢被人照顾的问题,也不是所谓的要强——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要到哪里去。我一直觉得,我只有自己先去把这几个问题的答案找到,我才能和其他的人平等相处,而在此之前,会让我迷失自我方向的那些东西,哪怕是再真的心意我都不会收下】。记得不是很清楚了,不过大概就是这样 ”

  “和我听到的还挺像来着,说不定是一个人” 我笑道 “所以呢?已经决定去找答案了么”

  “决定了”

  “旧金山啊……”

  “恩” 翼点点头 “从最基础的店面管理学起,然后回来更好地了解这个产业,了解从事这个产业的每一个人。我想大概当初决定做咖啡的匠心,在那里能找的回来”

  “既然这样的话那我知道了” 我说 “我接下来说的这些话你都一字一顿地听好”

  少年坐直了身子,我看着他,眼神逐渐柔和

  “在来之前,我曾想了一百句说服的话,让你打消远行的念头,让你在我身边留下来。我想过如果这次的离开是因为与我之间的怄气,那么我会尽一切努力得到你的谅解,来换取你今后的陪伴。我曾经因为我的固执,我的偏执,我的自以为是伤害到快要失去你,因此我谱好了所有我能做的改变,连带着道歉的话,以及所有我能想到的,能回忆到的事情全部记录下来。那张信纸就在我的口袋里,而我曾计划着一字一句地念给你听。凌晓翼,我希望能和你度过接下来的所有日夜,这个想法从头到尾都不会变,你记住这句话”

  “森哥……”

  “但是现在的我不会拿出来了,因为拿出来之后,它又会成为让让你靠岸的锚,而我知道这一次不同” 我说 “从这里离开的时间里,我去了第一次演出的小镇,然后昨天和一群素不相识的人一起重新上台演出。我发现那种一直心心念念却不敢承认的,对舞台的依恋始终存在,因此坚定自己以后也会在这件事上全力以赴。我还是会从Mint离职的,但不是因为你,只是那个方向已经足够明显足够清晰,而我再不会为之质疑,后悔自己所花费的精力,因为那就是我本身,可能也就是当初你撞见的,你所喜欢的那个方森本身。我曾经丢失过,现在也终于能找到并与之共存。一起演出的孩子曾给我写了一句话,而这句话我想就是我最后的答案”

  我将那张纸巾摊开,黑色的水笔字清楚而醒目

  【让翼哥看到,也成为昨天的你,就是最好的选择】

  少年抿着嘴唇,眼框依然红着,看向我的眼睛却重新闪起我已经许久不见的,启明星一样明亮的光彩

  “找到自己,找到自己的从前和未来,找到自己存在的价值和意义,找到我也无权干涉的,只属于你一个人的答案。我曾希望能每时每刻伴你左右,却一直到现在才明白平等和信任的意义,因此无论多久多远,如果是你想到达的地方,那就尽情地扬帆起航,只要你记住一件事”

  嘈杂的人声像是在那一瞬间被过滤掉了,或者说整个世界只剩下我与他两个人存在。我站起来,在一切得与失之后将左手上一直带着的那枚戒指轻轻放在他的手心

  ---

  “我愿意等你回来,凌晓翼”

  ---

  ---

  Future’s com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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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那之后过了两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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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两年之间发生了很多事,如果你愿意听的话,我就唠叨地和你说上一会,不愿意听的话……

  拜托你都看到这里啦,有点耐心好不好喂

  恩,那我们开始了哦,首先说谁好呢?先说Jerry吧,这货被我打发到后面写曲子去了,所以我们小声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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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结婚了

  是的,没想到吧?

  还有更没想到的,结婚的对象是林雅芝

  我应该是第一个收到请贴的人,当他搂着一脸不耐烦却又明显娇羞的林雅芝的时候,我简直能听见自己的下巴下坠脱臼的声音。想起来距离他两在Mint见面已经确实过去挺长一段时间了,天知道这货是怎么背着我和林雅芝出去拍拖的。但不管怎么样,畜牧业大户将野马娶回了家,今后的日子估计也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结婚时候的彩礼记得准备多一点”

  “凭什么”

  “因为你要准备两人份,先赊着也行,利息每天千分之五”

  他这样说着,结果在婚礼前一晚的告别单身趴上被我蓄意用记号笔画了满脸,第二天女方家属差点没让他进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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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下来是然

  他现在还在英国上学,以这孩子的天赋和用心程度的话,估计是明年毕业。在这之前他已经回国了好几次,每次来的时候也都会来店里坐上好一会和我聊天。这孩子和当初约定的一样,接下了他父亲的事业,现在也开始一点一点地自己做着尝试。他以阿峰的名义成立了音乐基金,用来资助年轻的音乐人和音乐团体,给予他们发展的机会与空间。第一个项目于是顺势做了经纪公司,签约的第一批乐手里有和我们一起参加过Bluster的K乐队,那个霸道主唱还在,不过好像已经收敛了很多,每次见面还会主动打招呼

  “做的这些不知道他能不能看见”

  一起给阿峰扫墓的时候,他在我身边轻声地说

  “要是能看见就好了”

  “一定会的,他一直以你为荣” 我揉揉他的头发 “而且那家伙要是知道有自己命名的基金,估计尾巴都能翘到天上去了吧”

  “我想也是”

  然笑着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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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起来一起去英国的还有一个,如果你忘记的话请自己买包薯片或者果冻给他寄过去赔罪

  恩,就是小狐狸

  这孩子的手术很顺利,在治好了眼睛之后古灵精怪地更能闯祸了。他也留在了那边,被著名音乐学院的声乐教授看中做了门下弟子,据说在教院晚会上的独唱一鸣惊人。不少媒体都写了报道,说他是难得一遇的神童,不过在我看来他依然是圣诞夜那天晚上,让人好气又好笑的小鬼,只是稍稍长大了一点点而已

  “方森哥,莫陆到底什么时候来啊?” 电话那头依然是奶声奶气的,有些埋怨的声音 “我在这里都无聊死啦,整天听那个老头子讲课,管的又严,偷跑的时候还被人抓回来”

  “噗,那你好歹也乖一点啊,让人家省点心” 我说 “怎么?现在开始想莫陆了啊?”

  “恩,想……好久都没和他说上话了,一直东奔西跑的……”

  “真的想么?”

  “恩,真的想…” (哽咽+吸鼻子)

  “那你自己告诉他吧”

  “什么意思?诶?诶??喂,喂是莫陆嘛?”

  长高了不少的少年从我手中接过听筒,朝我无奈地一笑

  “是我,你怎么又闯祸了啊,出去之前怎么和你讲的?都说了在人家那边要好好表现,不能让人难堪balabalabal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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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样子要说上好一会,让两个小朋友聊去吧,我们说下一个小朋友

  在离开小城之后,我在Rocker论坛上通过了叶韬的好友申请,这孩子的论坛ID居然真的叫小叶子,于是我也跟着注册了一个三木头的小号,有时在正经人自己的乐队页吐槽造势。这孩子如愿当上了所谓“后援会会长”,也如他所说的一样向收了会费办了好几场聚餐会,因为每次都忘记叫上我一起吃最后被我废了黜,委屈得直哼哼。

  不过说起来,他们自己现在也有不少的粉丝,正经人在red cube大放异彩之后成了那一带家喻户晓的青少年乐队,所以他现在也算是小半个公众人物,前不久作为客串嘉宾和我们一起演出了一场,兴奋之后一直追着我要出场费

  “所以说给一点拉方森哥,或者请吃饭也行”

  “你这小鬼……早知道就不叫你了”

  “我当时帮你解决问题的时候就让你请了拉面,现在想想太亏了啦!” 他嚷嚷 “我要回本!”

  “还回本呢,暑假快放完了赶紧回去上课去”

  挂了电话之后终于消停一点了,不过之后每次见面他都会提这事,所以我想着还是哪天把这债还了比较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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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哦对了,还记得在blueberry上拉着我合唱的那个女歌手么?藤田惠美?第二年的blueberry她又去了,那时候我们也是演出嘉宾,在后台撞见的时候居然也还认得彼此

  “Hey, professional,still remember me? ” 她从后台的过道里走过来 “【Let’s start from here】,does it ring the bell?”

  “Definitely” 我点点头 “ never thought could meet again actually”

  “So, how is he ? ” 她凑过来,眼里带着笑意 “Got him already?”

  “Just about right” 我笑 “Thanks for tips”

  “Hand's turn”

  她拍拍我的肩膀,从工作人员的手里接过话筒上了台

  然后几分钟之后,台上响起了那首【Lucky d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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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除此之外,以前Crusade乐队里的人也各自发展得很好。阿班和Tom两个人开了摇滚培训班,学生从还拿不稳琴的小朋友到已经八十但说起枪花就起劲得不得了的老爷爷都有,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些时间音乐市场景气,每次去的时候人都排的满满的忙不过来。大胖重新组了乐队,现在活跃在各个音乐节上,好像不久也要有独立的专辑出来了,邀我们去给他站场。唯一没从事音乐的菁子做了自由摄影师,固定会从全世界各地给我们发明信片,有的时候甚至一个字都没写,只贴了张邮票就发过来,说要写的太多了让我们自己填一下自由发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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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恩……好像没有什么漏下的了。总之,大家都过得很不错,我们在这座城市,这片大陆,这个世界的不同角落里用心地,全力以赴地活着。当然也会有茫然的,伤心的时候,但是归根结底,这是我们自己选择的生活,因此不论什么样的风景,都是与众不同的美

  什么?还有漏下的?

  哦哦,你问我啊?

  恩……

  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开始了,我想想看怎么说哦

  我进了Jerry的工作室,和他在那之后重组了PEACEMAKER。不知道是因为什么不同,又或许是因为什么都不同,新乐队一开始出的两首单曲取得了让我们都觉得惊讶的成绩,商演和经纪公司邀约的单子像雪花一样飞过来,让我和Jerry忙得应接不暇。我们将以前未发表的歌曲重新编曲,加上其他新写的歌一起出了专辑,剩下的半年从南到北跑了场马拉松接力一样长的巡演,很累也很高兴

  之后的第二年我们用赚的钱开了一间摇滚主题的coffee bar。所有音乐人都可以上台演出,而且只要有人喝彩,就送一杯喝的

  还不错的吧?这地方一时成为像据点一样的存在,白天是咖啡店归我管,而到了晚上,就变成热闹的聚会派对。我们的朋友,熟悉的,不熟悉的,圈里的,圈外的很多人都光顾过,这里面甚至包括魏生津。如果你还记得这个挺让人揶揄的名字的话,他其实是个很好的人,在那之后他也变了很多,最近一个新人音乐节就是找他承办的,从中帮了不少忙,说是受我们当年触动

  看样子我们在成长的时候,也不知不觉在改变着其他人,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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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诶?怎么不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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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哦

  我明白了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

  事实上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和你说,即使没有提,我也一直记得,就像有一本厚到撕不完的日历在我心里翻着,每一页的数字都变成砂砾存在时间的沙漏里,而封底是我将再遇见他的那天

  我们当然有联络,他会经常发在那边的照片给我看,旧金山的有轨电车啦,在台阶上午睡的小野猫啦…还有他与那边咖啡店的朋友们的合影。小小的他像是还没长多少个子,系着围裙穿着黑色的工作服,袖子上腕露出手臂,胸前别着烫金色的胸牌站在咖啡机的后面,和第一次在Mint见面时的装扮几乎一模一样。我给他回消息的时候他那边应该是深夜了,所以八成现在也不会回应我,不然他就会看到我用PS软件给他加上的身高标尺,那个时候他一定又会气鼓鼓地说我幼稚,说等回去的那天,一定要把我那张被P成外星人的照片发遍大街小巷

  我不知道是哪一天,但我们都知道那天一定会来。我们为彼此成长为更好的人,但同时更重要的是,我们彼此成长为更好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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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那天到来的时候,我可能会在咖啡店里百无聊赖地值班,他可能会在打烊的时候推门而入,在吧台前坐下,问我还会不会做那杯很难的爱尔兰

  我可能会问他要不要加眼泪,也可能在说这句话的时候眼泪就不争气地流下来。我会可能问他味道,然后等着专业人士的评论,在吧台后面静静地看着他评头论足

  那大概要花很长时间,而最后我可能会收起空杯问他收钱,相对地他可能会说没带钱包,一脸坏笑着耸肩。那我可能会将他拉进后厨,让他帮我一起刷些盘子,它们堆积成小山那么高,就像当年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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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那个时候,我一定会告诉你究竟发生了什么,所以现在,与我一起等待并相信吧,相信那个孩子会披星戴月地回来,头发依然是明亮的栗色,笑容里也依然有容纳整个世界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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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说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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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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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hapter:后记 (作者的话)]

  终于…………写完了

  时间是凌晨五点五十,打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整个人几乎都是懵的,而窗外的天都快亮了

  真的真的真的真的写完了诶……

  丢丢和我说过写完之后会有便秘疏通的解脱感,这个比喻虽然污得很,不过还真的是很贴切

  是的,在那么长时间之后,终于把这个几乎占了我五分之一人生的事情完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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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年的时间,从高三到大四,从上海到多伦多,从0到30万字

  一切都像是很有意思的一场旅行,我写了很多场景,也认识了很多人。这篇文章最早是在12年7月在Boku-star论坛开始动笔(现在论坛已经不在了),差不多在写到17万字的时候整个从头改写,然后14年的时候搬到贴吧连载。这期间经历过两次长时间的断更,一次出国高考一次神游,加上大大小小的拖更拉,月更啦,几月更啦……所以其实严格意义上来讲还可以完结得更早,如果我再勤快一点就好了(揍)

  不过说真的,还真的是很不可思议。当花了那么长时间,那么多个日夜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敲下整个世界的之后,那种满足与拥有,真的让人觉得感动。

  说真的写长篇是一件很累的事情,而且大多数时候作为写手不像画师或者乐手,能很快地将作品拿来交流或分享。写手的写作周期很长,而过程大部分是孤独且略微枯燥的,没有太多的人可以交流,即使交流起来,也得从头讲解剧情或者设定,学习成本高得足以将对方吓跑。所以下次各位如果遇见长篇写手,恳请主动关怀或者鼓励,因为他们真的是一群默默努力着的,很希望得到肯定的很棒的人

  恩……这算不算变相夸自己?

  说说剧情好了

  这篇文章当初写的时候计划其实是写叶亦然和上官峰的故事,因为当时自己在弹吉他组乐队,不过因为种种原因只写了开头就罢笔了,最后选了另一个爱好,也就是咖啡组合着写,主人公也就变成了凌晓翼和方森。我自己在生活里应该算是方森那样的家伙,比较情感丰富以至于会想很多的类型,而凌晓翼完全就是找着自己心里喜欢的孩子的样子去幻想的,人妻+治愈两大王牌属性的产物,所以写的时候经常有种 “啊我要是能有翼这样的弟弟就好了” 或者 “有点想和我家翼结婚” 这样奇怪的心情出现(笑)。总而言之,这两对都算是我挺喜欢的搭配,也就都在故事里写了出来

  一开始说实话只是想写一个纯发糖的轻小说,所以才会在序言里写“纯治愈”这几个字(当然后期变成“纯致郁”了实在不好意思)但是写着写着,就不断有自己的看法,自己成长的感悟,自己想要表达的东西加进去,于是在中途停下整体理了二稿,最终也就变成了现在看到的样子。和大家谈了爱和离开,谈了给予和放弃,谈了自我与他人……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表达清楚了没有,因为我不算是个在剧情和框架上能理的很好的人,说白了就是长篇苦手。后期写的也确实在节奏上没有控制的太好,为了赶着完结显得略凌乱。有赘述或是重叠的部分挺遗憾的,不过这大概也是我自己成长的部分,那些迷失的大段文字,或许也是我自己对问题的思考。你若是问我得到答案了没有,我大概没有办法回应,因为这个过程依然在持续,而如果你想到了什么,我很乐意和你一起交流

  结尾的部分最早设计的时候是HE(毕竟是发糖嘛),后来改成翼离开了,方森在等待。大概会有读者对这样的结局不太满意,但其实写到最后,我倒觉得这两个人的去留已经不再重要了。他们曾经在彼此的人生里占据过重要的位置,成为对方在最孤独无助的时候,坚实的依靠,他们曾为彼此付出,也向彼此索取,他们为彼此丢失过自己,庆幸的是最后又找了回来,甚至认识得更加清楚。故事从深秋开始,在初秋结束,我写了一个春夏秋冬,但对于他们而言,他们所教会对方的东西,已经足以成为回顾整个人生时最美的风景

  而这点,希望你也能感受的到

  总的来说,水到渠成,而未来有无限可能,愿你也找到陪伴自己的coffee lover

  之后短时间内大概不会开特别长的新坑了,事实上我还想修画师技能点(写一大段还达不到自己想要的效果结果人家一张图就表露清楚的感觉真是……)想重新组个乐团做二次元翻弹,想开坑把那些大大小小的脑洞变成短篇片段……总之可以做的事情太多,下个四年希望能更精彩一点才是

  最后是感谢的部分。感谢狐狸,没有认识你的话大概就没有这篇文章了。感谢丢丢,遇见并且作为CP一直陪伴真是太好了。感谢小狼的封面,作为当年第一个在文章下回复的读者,真的给了当时那个小菜鸟很大鼓励w。 感谢贝贝和艾特,借自家孩子给我,陪我聊文,一直让我觉得自己在“被需要”着。感谢我在摇滚童话遇见的各位(你们都给我填坑去啊!) 感谢我的猫,在每个写文的夜晚安心陪在我身边。感谢我自己,能够最终将那个期待了很久的【全文完】敲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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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后的最后,感谢陪伴我一起度过这次旅行的,一直看到这里的,每一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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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么,再见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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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ZY

  2016.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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