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ffee Lover(上篇:Chapter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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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hapter:Starting Chapter]

  我一直在想

  如果这个城市的冬天,永远不会到来的话

  是不是我们就可以舒舒服服地浸没在剩余的三个季节里面

  很是充分地享受着那些狂热的夏或是温暖的春

  最后坐在金黄色的秋天里。看着落日的余晖无忧无虑地等待下一个没有寒冷与萧瑟的轮换。

  不知你怎么看

  但至少当时在我的心里觉得

  也许这些,就是幸福或者满足之类的,很美好的事情了吧

  不必恐惧未到来的,长达十几个小时的黑暗

  却能享受会持续很久很久的,像是永远不知疲倦的日照与安逸。

  这个天真的想法持续了很久很久,久到快要融化进我细细碎碎的,对这个世界的认知里

  直到有一天

  我发现温暖这东西,似乎只有在愈发寒冷而又孤独的时节里

  才更加珍贵

  Toast to my dear coffee lov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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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hapter:Chapter 1]

  对于“specialty coffee",最早的定义,应该是出现在1974年

  努森咖啡公司的创办者,Erna Knutsen 首先提出了这个概念,打破了一直由被粗劣干涩的罗布斯塔豆种垄断的,浮躁不安的咖啡市场,并开始引进高海拔地区的阿拉比卡豆,或是高山圆豆,将其推销给地区性的代理商。使小规模的烘焙与研磨,逐渐在美国风靡起来,在只重视营销不重视质量的商业咖啡市场里焕发出新的生命力,最终蔓延至世界各地,形成以采集高端风味为目的的,精选咖啡的潮流。

  以20世纪70年代为一个分水岭。specialty coffee的字眼被人重新拾回,开始从原豆产地,处理方式,新鲜程度等各个方面进行重新定义。它不是一个品种,不是一个商标,也不是一个品牌……而是一种咖啡质量与风味的综合现象,一种严谨而艺术的,全新的观念。

  放弃了粗涩无味的Robusta豆种的人们开始更多地关注Typica,Bourbon这两个作为精选咖啡主要来源的品种,而后者更是珍贵到成为specialty coffee市场中的上宾,千金难买,有市难求。

  经历了商业烘焙,Robusta,速溶咖啡这三波连续杀出的乱流之后,specialty coffee似乎终于见到了自己的曙光。仅从20世纪80年代的美国市场而言,每人每天的商业咖啡数量从3.12杯骤降至1.7杯,且停滞不前。精选咖啡的市场占有率则快速上升,因Erna Knusten,Alfred Peet等人的默默奉献而恢复元气,重新回归大众视线……

  是重新回归,而不是横空出世

  喝着商业咖啡的人们所不知道的是,在他们抱怨那些糖分超过总成分百分之五十的速溶咖啡之前,他们所饮用的,本来一直都是现在售价高昂,称之小众的精选咖啡。他们的选择与商人的精明交杂在一起,将商业咖啡推上了市场的高座。美国于1954年向科特迪瓦进口的21.5万袋Robusta,平均每袋只有57美分左右。如日中天的Arbucle咖啡公司,在当时拥有超过一百座商业咖啡的加工仓库。速溶咖啡所带来的营销竞争,更是一度占据高达34%的市场消费量

  被商业的利益熏花了双眼的,摒弃传统而渴望高产量与低成本的人们发明了产量庞大的商业烘焙,发现了抗一切病虫害的‘粗壮豆’,用喷雾干燥法制造出了咖啡成分仅占15%的速溶咖啡……最后却不得不在被人唾弃之后重新回归原始,鼓掌赞叹着苟延残喘的精选咖啡产业,将其打造歌颂成上层人士的专属商品,以此来榨取高端消费所能制造的,更多更好的商业价值。

  这是精选咖啡所经历的过程,然而谁又能说,这仅局限于精选咖啡呢?

  或许,我们已经在不经意之中,失去或者正在失去什么了吧

  那些充满矛盾与纠结的选择路口,有些走错了可以回来,有些则再也找不到指明方向的路标

  感恩,为手里的这杯Duran Extra,也为所有擦肩而过,却选择正确的东西……

  ---

  愿你的“幸好”,多于“若当初”

  ---

  [chapter:1]

  在这座城市,貌似从来就没有春与秋一说。

  气温总是在不知不觉之间扬了起来,亦或是淡了下去,让人来不防备。大脑中装着的天气预报似乎总是处在延迟的状态,周围环境的实际走向大多已远远地偏离预想值,朝着完全不同的地方发展。

  就像被稀里糊涂地拉进一个旅游团,却发现景点和宣传海报上写的完全不一样。

  这种感觉其实很让人郁闷,老祖宗说的‘人定胜天’在这样的情况下完全起不到任何效果。天还是变得很快,不会因为我意念坚定就倍受感动,腾出一个下午的日照和阳光给我。

  与此同时,同样觉得郁闷的,还有那些来不及换上的花花绿绿的漂亮衣服,伴随着不是很甘心的叹息声,被齐齐地塞回到衣柜里,最深的那个角落。

  “因北方冷空气南下,本市近期将有大幅降温,幅度预计于5~7度之间。气象局提醒市民注意天气多变,增加防寒衣物……”

  “永远马后炮的气象局”

  我关掉了电视

  这是20某几年的某个下午,我在某个城市的某个窗前,看着某时某刻飘落的某片落叶,带着某种自以为是而难以说明的矫情感叹人生

  身上那件卡其色的长袖衬衫在纠结了一阵之后终于还是换了下来,由衣柜里那件很丑的棕色大衣取而代之。这是一场为期挺久的争夺战,对温度的理性最终战胜了对风度的感性,理由是没有人会因为我穿的很狗熊就给我白眼,而且穿得很少站在街边瑟瑟发抖也不是一件很帅气的事情。所谓冷暖自知,大概就是这种思想与身体的直接碰撞。怂的人妥协于身体,牛的人先嘚瑟于思想,再妥协于身体,最终都是一个结果,只区别于形式主义。

  我属于第三种,因为智慧而选择身体的那种

  记忆里好像有什么事情要做,但具体是什么却不记得。我很努力地想了一会,果断选择放弃思考。就像被狗咬着的绳子,它要的时候别和它抢,给他就是,等他玩腻了自然会叼回来还给你。记忆也是一样,忘记的就让他忘记,想起来的时候再去做他。相信我,要么时机正好,要么……

  你已经不需要去做了

  这么说好像有点白烂,但想来我也不是要传播正能量

  所以我打开了房门,去见久违了一个星期的天空

  天气比想象中还要冷一些,穿大衣于是成了非常明智的决定。从时间上来看明明是十月份的傍晚,然而空气却让人觉得像是两月份的子夜,充斥着让人讨厌的,黏糊糊的湿冷。

  湿冷的程度……毫不夸张地说……

  就是蹲在街边一小时,头上就会长出蘑菇的哪一种

  ---

  我将大衣又紧了紧,低下头往手心里哈了一口热气,看着团状的白雾袅袅上升

  记忆里要做的事还是没有想起来,大概是觉得我诚心不够需要三顾茅庐。于是我站在原地又想了一想,将最近的安排计划全部排列组合了一遍,得出“貌似没有什么要紧的事”这样的结论。因为没有办法印证这句话的真伪,我的系统很愉快地给它敲上“PASS”的图章,丢回到正常的生活秩序中去。就像海关员工急着赶去吃饭,把可能装着核武器的集装箱丢给顺丰快递一样直接,干脆利落

  可是这样一来,就产生了一个无法回避的新问题:

  如果已经没有事情要去记的话……

  我还出来干吗?

  四周人来人往,我站在被枯叶铺得满满当当的人行道上。在一堆西装革履的下班人群中,愈发觉得自己像是混进企鹅堆的北极熊。

  住的地方不算很偏,但也不是繁华市中心,商业广场一大堆的那种。门前的这条街长度不足几百米,两端除了便利店,小餐厅便是地铁站,再无其他。虽然有的时候也会抱怨没有个广场饭后散步逛街,不过一想到不会被广场舞的外放喇叭轰炸骚扰,这种抱怨牢骚就瞬间锐减大半,只剩下当时选址时的明智与庆幸,默默许愿房东不会涨房租,来年还住这

  即使是现在这种情况,心里也还是感恩大于郁闷

  唔……要不要坐地铁去什么地方呢?还是绕一圈就回来?

  漫无目的地跟着人群向前,我一边走一边问自己,理所当然地下不了决定

  然而

  事情有的时候就是这样神奇而充满魅力,相同的时间,相同的地点,如果换做一个不同人或者不同的心境,迈出的步子频率不同恐怕就无法到达。重拾幸福与擦肩而过的唯一区别就在于是否有回眸,是否有停顿。因此时至今日我依然感谢那天的大衣与冷空气,因为这二者哪怕缺少一样,便会是折返回家或者蜗居不出的结果,也就不会有之后的故事

  不是命中注定,而是所有因素一起努力的结果

  ---

  “新开的店……么?”

  恒定不变的街角尽头出现打破常规的褐色招牌,醒目深刻得就像扉页烫金的字体

  我从企鹅堆里脱离出来,站在门口呆呆地朝里望。没有回答,招牌上两粒大而饱满的咖啡豆映衬着英文的店名,默默地发着让人安心的淡光。

  即使是现在回想起来,那个店名还是一样的亲切而好记

  Mint(薄荷)

  ---

  我站了一会,感性的好奇重新占据思想的制高点。这家店的出现像是改写程序的代码,我需要去确认到底会不会对未来的日常有影响,在我的schedule上占据一席之地

  然后走近,推开了那扇古朴的木门

  迎面扑来的,是包裹着浓郁香味的,开的很足的暖气,恍惚间以为踏进了另一个季节。

  店堂不算很大,亦不算很小。里面的装潢整体呈现出一种鹅黄与橙黄之间的暖色调,总结下来就是让人舒服的和谐。拐角处显眼地放堆砌着透明的咖啡豆罐,背景音乐放着慵懒的BOSANOVA的调子(大概是Oliva ong不知名的某一首)……这家店的氛围雅致而微妙,并且带着一种我一直在寻找的,说不上来的感觉

  心安与自在

  用很没有文艺气息的话来说,就是像在自家的厅堂一样。

  从装饰墙的右边走过去,就是吧台的位置。店里人不算是很多,却还是要在吧台前排队点单,多米诺骨牌一样地叠成长长的一串。我低下头摁着手机,缓缓地跟着队伍向前挪动。背后的木门被拉了又关,一冷一热的交替下,给人一种像是春天一样的,不是很闷的体感。

  几分钟之后,面前的最后一个客人走开,我收起手机,抬头,却迎上一副稚嫩清秀的少年面庞

  “下午好~”

  在我有点惊讶的目光中,少年歪着头,然后莞尔一笑

  “想喝点什么?”

  他笑起来很好看,让人觉得亲近而不做作。不知是不是因为光线的缘故,我依稀觉得那双眼睛泛着明亮的栗色。修建得很好的斜刘海搭在前额,带着13,4岁男孩独有的腼腆与清新,同这家店一样,给人感觉舒服而容易相处

  “啊……这个……”

  我愣了一下,很快地反应过来,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

  “Double Espresso Macchiato,谢谢”

  在菜单板上扫了几眼很快地做出选择,我随机报了一个名字给他。一通常情况下我都会深思熟虑,纠结再三一番,而今天的选择却出乎意料的地快

  不过

  单点了,少年却没有摁下收银机的哪怕是任何一个按钮

  “抱歉,不过……您晚上要熬夜吗?”

  少年扶着收银机,问出了一句看似毫无相关的问题,弄得我有些莫名其妙

  “呃……这个……我想应该不会吧……”

  我想了一下回答说

  “那么就点一杯Latte Macchiato好么?”少年听罢点点头,有些歉意地向我微笑“之前那个是双份espresso做底,现在这个时间,喝完晚上会睡不着的哦”

  睡不着……么

  我第一次听到有咖啡店担心我夜间的睡眠质量……(笑)

  “哦,好的,听你的”

  我点点头,将选择的权利全部下放给少年

  “价钱是一样的,请放心”少年的手指在收银机上娴熟地操作完毕,将小票轻轻地递到我手上“作为未能让您喝到Espresso Macchiato的补偿,这杯我亲手做给您”

  说完,少年直接走出收银台,交给旁人带班。只留下我一人独自站在柜台前,盯着手里的小票发愣

  还真是……让人意想不到啊

  我摇摇头,找了个位子坐下

  等了差不多20分钟之后,咖啡被端了上来。少年放下手里大大的,端得有些吃力的圆形托盘,嘘了一口气,轻轻将咖啡推到我面前

  “中杯Latte Macchiato 少糖加肉桂, 请慢用”

  很随和的香气,闻得出来的,阿拉比卡原生高山豆种原汁。表面附着着一层很厚的乳白色奶泡,撒着装点得像蝴蝶一样精致的肉桂粉

  文疏才浅,只能用漂亮形容

  端起来小口嘬着,味道和想象中一样美好。我满意地放下杯子,一扭头却发现少年环抱着托盘仍未离开

  “有事么……”我问

  “啊……没有……”少年有些慌乱地摸了摸鼻子,不好意思地看了我一眼

  “只是想问一下还和您的口味么?”

  我看着少年闪烁的眼睛,忽然间好像明白了什么

  “perfect”

  由衷地赞一句,倒也不是恭维

  “谢谢”

  少年很是高兴地向我鞠了一躬,满足地带着灿烂的笑容转身离去

  果然,还真的只是个孩子啊……

  被人肯定之后的喜悦大概是其他什么都无法比拟的,而这一点,孩子表现得比大人更自然,也更自由。他们会把事情想的很直接,而这点与成人不同

  ---

  在喝咖啡的时候,我就会想很多很复杂的事

  类似于国际能源的开发啊,世界政坛的走向啊,今晚吃什么之类,琐琐碎碎,乱七八糟,乃至没有什么相互关联的事件。全部拼凑在一起,算是给闷在屋里写了一整天曲的大脑一些空暇的活动时间,比喻起来的话就像给写了三天三夜作业的小学生看15分钟电视节目,其中5分钟是广告。

  而这中间与我有关联的,只是很少一部分,其余的大部分是对这个充满槽点的世界的无知无尽的吐槽。国际能源的开发不是我的行业范畴,世界政坛的走向也和我一点关系没有,剩下来能左右的似乎就只有今天的晚餐(即使是这个也被随机出餐的便利店所掌握),人生在这种意义上还是挺无趣的。如果不把这仅有的几个话题利用充分的话,估计又会跳回曲子的沼泽里,把自己埋没到呼吸不能

  不过话说回来

  胡思乱想的日常这次貌似倒没有出现

  事实上,从刚才开始,大脑就基本保持空白一片当机的状态。杯子里的咖啡在不知不觉中下去一大半,脑袋里还是没有什么话题浮现出来的征兆。明明今天有发生政法委改选以及科研抗癌获得新突破这样很有思考意义的大事,脑子却没有半点想要动的意思

  而且除此之外,我发现一件更不对劲的事情

  我一直在盯着柜台后的那个少年看

  按平时的性格来说,我很少有会一直盯人看的习惯。有点类似于北方大汉“你瞅啥,我瞅你咋地”这样的展开,为人低调不引人注意的宗旨即使是在加入了以舞台为中心的职业之后也还是保留不变。如此年轻的小咖啡师确实是很抢眼没有错,可是看到连咖啡滴在牛仔裤上都没注意好像真的有点说不过去

  不知道正面的眼神会不会也很像绅士……

  这么考虑着,手机铃声忽然响起来。我从口袋里掏出,却手忙脚乱之中差点不小心掉到咖啡里去

  呼,好险

  “喂,Jerry?打来有什么事?”

  电话那边吼了一声,彻底将我从迷迷糊糊的状态中吼醒

  “演出?!什么演出?等一下……我好像知道了,抱歉抱歉抱歉,放心我一定到……恩,恩就这样……”

  终于想起自己出来的目的,那只狗把绳子叼回来得有点晚

  游离了大半个地球的记忆终于重现,我甚至还在手机的备忘录里看到了自己不知什么时候留下的提醒信息。与朝九晚五的标准上班族不同,乐队的工作充斥着随机性和突发性。大部分情况下Schedule是没有什么作用的,雇主和主办方的通知可以打乱之前排好的所有计划,就好比今天傍晚的这场演出,与记忆里的时间差了整整两天,到现在我还不清楚是什么活动要弹什么曲子。

  不过照Jerry的话来说,这些都是为自己的大大咧咧推卸责任的说辞

  抬腕看了眼表,时间应该还在可控范围之内。在确认了所去地点的大致方位之后,我收起手机,仰脖饮下最后一口咖啡

  “不好意思,结账”

  朝正四处徘徊的少年挥了挥手,我伸手摸向自己的钱包。

  然后又伸手摸向自己的钱包

  出乎意料,而又在情理之中的

  什么都没摸到

  “一共是36块”

  翻来覆去地寻找的时候,少年走了过来,笑着向我晃了晃收银条

  “……”

  我窘迫地扯了扯嘴角,朝前者挤出一个微笑,然后继续埋头苦找

  喂喂,该不会之前换衣服的时候没拿出来吧(别闹了快出来啊混蛋!)

  悄悄地瞥了少年一眼,发现他正用一种很莫名其妙的,奇怪的表情盯着我看。那双很大的眼镜在我与吧台之间浮动着,犹犹豫豫地试图和我搭话

  “先生?”

  不会被当成吃霸王餐的了吧

  在无果的寻找了一会之后,我僵硬着面部抬起头,试图用一种比较正常的语气阐述事实

  “那个,不好意思……我钱包……咳……落在家里了……”

  顿了一顿,确定少年不会叫来保安之后,我接着说道

  “ 如果可以的话,我现在让朋友回家去取……所以能不能麻烦你等一下……”

  一阵沉默

  半响,少年伸手揉了揉额头

  “可是先生,我们要打烊了诶……”

  “呃”

  好像有免单的倾向

  “但是,如果不收的话我会被店长骂……”

  好吧其实没有

  “那怎么办,这个事情怎么解决呢……”

  我靠在椅背上,摆出一副尽可能像是正人君子的样子,同时紧皱眉头,表现出同样在为这件

  事很头痛的感觉。

  根据过去二十多年的生活经验,遇到这种情况只要表现出达到一定水准的诚意,对方就会缩小对过失者的部分厌恶情绪,采用更温和的态度解决。这种发展并不是固定的,演化效果与结果会根据过错方的拖欠金额和外貌程度产生变化,而我很不要脸的对两者都还挺有信心

  果然,两双眼睛对了很长时间之后,少年率先打破了沉默

  “这样吧,先生……”

  他说,很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如果可以的话,留下来帮我一起刷点盘子可以么?”

  理想中的解决方法以很合理的方式提了出来。明明是我这一边的责任,少年却歉意地看着我,似是不确定自己刚才的建议是否有所冒犯

  “刷盘子?”

  “恩”他点头,然后微微叹了口气“今天的量有点多呢…………”

  似是觉察到什么似得,少年又补充了一句

  “当然如果不方便的话就算了,这一杯算是我请您的好啦“

  这怎么好意思……我再怎么样也不至于占一个未成年人的便宜吧

  “没事,我这边没问题”我说,起身站起来“如果能帮一点忙的话就……”

  没等我把话说完,手机的屏幕忽然再一次亮了起来,伴随着尖锐的“嘀”声将对话打断

  滑开,是一条短信

  “情况有变,提前一小时到——Jerry”

  右下角貌似还有一行小字

  【迟到你就死定了】

  …………

  我的背上瞬间汗毛竖立

  “先……生?”少年伸出手在我面前晃了晃

  “啊,没事没事,帮忙的话现在就开始吧……”

  “真的可以么?”

  “恩啊”

  我应该还是能赶到的吧,如果速度够快的话

  然而等到围上围裙,来到厨房。我却突然有了一种后悔答应少年的感觉

  峰峦叠嶂

  这是我第一眼看到这堆餐具时发出的感慨,不过却是真的一点夸张的成分都没有

  堆积得像小山一样的瓷杯和碟子将整个池子塞满。不算咖啡壶与榨汁机,光是奶泡壶就有十来个,在台上罗列成整齐的一排等待清洗。沾了水的咖啡末变得很黏糊,扒在盘子上简直像是噩梦。

  “我说……”有些石化地转过头,我很怀疑地问道“如果今天我不来帮忙的话……你是不是要一个人搞定这些?”

  少年无言地点点头,一副早已习惯的表情

  “那个,你今年多大?”

  “13岁”

  “这个年纪在这里工作没问题么”

  “只是兼职啦”他说

  “让一个孩子洗这么多盘子……店主还真是没良心啊……”

  我嘟囔 了一句,往碟子上倒了些清洗剂,旋转着擦拭起来

  从顾客到店员,店堂里的人一个一个地离开,柜台旁的那台看样子很老的留声机渐渐没了声响,音符一个个地消失在空气里。最后一个店员打了招呼离开,似是另一个世界出口的木门隔绝了其他的声音,耳边剩下的,只有清晰的呼吸与两个人叮叮当当的洗漱声。

  “那个,会很多麻烦么?”少年将洗好的碟子收起,抬起头问道

  “不会”我摇头,嘴上依然在逞能

  “这种程度我还是……哇啊!”

  话没说完,手上的瓷盘忽然一滑,在惊呼中摔成碎裂的几瓣

  这个最起码值一杯大杯的吧……

  “抱,抱歉”

  我立马九十度的鞠躬致歉,少年默默地看了一会,微笑着摁住狂跳的眼皮

  “没事,这边交给我好了,哥哥你去擦下台子吧”

  即使是帮忙也帮的是倒忙,我在一瞬间对自己的存在价值失去了信心

  “不,不过这么多都要你一个人来做的话,老板也有点太过分了啊……”

  挠了挠脑袋,我打着哈哈改善气氛,顺便转移话题

  “其实老板人很好啦”少年轻声说着,将地上的碎片扫进垃圾桶里

  “只是因为入秋的关系客人很多,而我在做咖啡的时候帮不上什么忙,所以就留下来做点帮点力所能及的”

  “帮不上忙?”

  “恩”他点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还只是实习咖啡师呢”

  “实习?”

  “恩啊”

  我回想了一下下午的味道,摇了摇头

  “可是,今天给我的那一杯做的很赞诶”

  “真的?”

  “恩,至少不比我在其他地方喝到的差”

  少年笑,很开心地说了句谢谢

  水池里的盘子在不知不觉之中解决了一大半,我甩去手上的水珠,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眼表。Jerry那张凶神恶煞的面孔透过表盘浮现出来,让表情不由得为之一滞。

  “有很要紧的事么?”他注意到我的动作,有点歉意地开口询问“会不会耽误时间……”

  “没事没事,放心好了”我摇摇头,将带着表的手腕放下

  “话说回来……到现在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

  “翼”

  “诶?”

  少年扭头,擦了擦不小心溅到鼻子上的水珠,轻声地朝我微笑

  “凌晓翼,请多关照。”

  [chapter:2]

  八点钟……

  看来我还是过于乐观了

  将茶杯和瓷盘一一归类,再擦干放好,顺便还帮小鬼擦了窗子扫了地,排了椅子浇了花。结果赶到演出地点的时候,正好听到Jerry有些隐忍的,咬牙切齿的“谢谢捧场,各位晚安”的结束语

  照这个情景来看,死定了

  在后台入口处徘徊了许久,终于还是不得已地厚着脸皮走上去。我尽可能做出一副遇到不可抗力的无奈表情,满脸堆笑。冲远处穿着黑色大衣的人挥了挥手

  “Jerry,我……”

  “终 于 来 了 啊”

  将手里的琴箱放下,那道投射过来的目光几乎快要喷出火

  “还真是大牌呢,方森酱~”

  西马塔,居然用了酱做称呼!!━Σ(゚Д゚|||)━

  这次估计真的难逃一劫

  “对不起!今天实在不好意思……”我说,动用每一块肌肉将委屈的面部表情发挥到极致

  “但是我也是没办法的啊,谁知道晚上的地铁怎么那么多人,怎么挤都没挤上,作为不可抗力的一种你也就别……”

  “等一下”他忽然打断我“你刚才说为什么迟到?”

  “我地铁没挤上所以才……”

  “地铁?你坐几号线来的?”

  “那个,恩,九,九号线”

  Jerry看着我愣了几秒,然后我清楚地听见了磨牙时发出的剧烈声响

  “下次找借口之前拜托先看下新闻”

  他说,扯着我的脸往外拖

  “九号线今天全线检修停运!”

  “啥?啥?!”

  【根据过去二十多年的生活经验,遇到这种情况只要表现出达到一定水准的诚意,对方就会缩小对过失者的部分厌恶情绪,采用更温和的态度解决……】

  在店里取得成效的方法,在不确定实际情况的时候最好不要使用

  ---

  “下次再放我鸽子你就死定了!!”

  “是是……”

  十六杯啤酒,勉强算是浇熄了Jerry的怒火。我至今都没法明白为什么一个南方人如此能喝,后来这货才告诉我,在气头上的那天心里想着的只有一心把我喝垮,为此把自己搭进去也命不足惜

  “所以说……你今天翘演出,嗝……”Jerry用酒瓶撑着下颚,很怀疑地看着我“就是为了帮一个小鬼刷盘子?”

  “嗯,我没带钱啊,有什么办法 ”

  “那可不一定”他说,将剩下的酒喝完,开了一瓶新的

  “别人我是不知道,但是大森你绝对是那种没事就充滥好人的类型。过马路扶老太太被人讹了三千块钱还每天给人往家送吃的的事情你自己忘记了,我到现在还一肚子火”

  “好啦,人家毕竟是老年人腿脚不好……”

  “前几天我还看到那老太太挤过一帮小伙子抢着上公交车好吧!”

  “…………”

  Jerry很心塞地咆哮了一句,吓得旁边的小姑娘手一抖把杯子里的酒洒个干净

  “嘛,总之帮人家一个忙也没什么不好啊”我摆摆手“在某种程度上来说,还是那个孩子给了我个台阶下呢”

  “所以我说啊……”他突然凑过来,拿着酒瓶笑眯眯地盯着我看

  “你这家伙……不会沦陷了吧……”

  “噗”

  毫无思想准备的,一口啤酒就这么喷了出去。我放下杯子剧烈地咳嗽,不知道为什么居然有些心虚

  “喂!”

  “激动什么我就是说说而已”Jerry拿起纸巾淡定地擦了擦脸,脸上的表情似乎已经心中有数“所以呢,勾搭上了算是?”

  “勾搭你妹!”

  “怎么着你还想直接霸王硬上弓?”

  “越说越离谱了”

  “暗恋中的男人真是看不透啊”

  “如果我说这单我不买了会不会更让你看不透”

  “啊哈哈……”

  Jerry抿着瓶口笑得很讨厌。我极其郁闷地靠在椅子上,头顶的灯光忽明忽暗地和脉搏跳动的频率很像。一瞬间忽然觉得,自己似乎一脚踏空进无法脱出的陷阱,而且没有尽头地在一直往下掉。

  “要么这样吧”他说“你想办法把那孩子的联系方式给我先”

  “你要干嘛?”我警惕地看了他一眼

  “还能干嘛,帮你说好话呗”Jerry耸了耸肩说“类似于我们家大森是个很可靠的人,虽然平时有些憨憨的丢三落四还经常爱说冷笑话,不过跟了他你是不会吃亏的云云……”

  “打住打住”我毫不留情地将话打断“为了我的人品和口碑,请您老高抬贵手饶我一命”

  “你还有那种东西?”

  “喂!”

  跟这货谈话真是累啊

  “总之你别瞎掺和这事了!”

  “你一个人搞的定么?”

  “搞的定!”

  “唔,看来你是真的很想‘搞定’那个孩子呢”

  “靠!”

  一不小心又被他带进去了

  我扶着额头,听着对面得意的鬼畜笑声,心里的绳结纠缠不清得越来越复杂

  ---

  第二天,我又一次去了那家叫Mint的咖啡店

  “欢迎光……”点单的少年抬起头愣了一下,嘴角弯起好看的弧度“啊,方森哥?”

  “只说了一遍居然就记住了啊”

  “对于记忆力这点还是挺有信心的啦”少年笑了笑“还记的我叫什么吗?”

  “恩,凌晓翼同学”

  虽然对自己的记忆力没啥信心,不过这个名字在脑海里滚动播放了一整晚

  “今天想喝点什么?”

  “和睡眠无关的可以么?”

  “当然”

  “那么来一杯Con panna”

  “豆种呢?”

  “Okapa AA”

  “get it”翼的手指轻快地在键盘上敲击了几下,从柜台的抽屉里取出圆形的号码牌递给我

  “除此之外还要别的吗?”

  “恩”我点点头

  “这一杯想让你来做”

  少年愣了一下,随即会意地笑出来

  “指定特制的话要加钱哦”

  “诶?昨天怎么没说……”

  “开玩笑啦”

  很鬼马地眨了眨眼睛,那个身影熟练地围好围裙,走到比自己还高出一截的咖啡机后。我选了和昨天一样的位置靠窗坐下,看着少年有条不紊地忙碌,对于那杯咖啡的期待值隐隐已超过了本身的价值,变成一种数字无法体现的,更温暖的感觉,将窗外的湿冷隔绝

  新几内亚豆子的特点,就是纯净水洗法与阳光的自然烘干所带来的明亮清爽,因此只有不加任何调味,只一小勺冻奶油的表达方式才最为直接而干脆。翼将完成品放在我的面前,欧式风格的小小瓷杯简约而精致,蹁跹的香气涌上来,自信地向我做着邀请。

  “尝尝看?”

  “恩”

  我点点头,拿起杯子小心地抿了一口。微微发苦的基底咖啡与微甜冰冷的奶油融合在一起,化成丝绸一样绵柔的质地流淌而下

  “怎么样?”少年问,期待地盯着我看“还OK么?”

  我摇摇头

  “我要和你们老板谈谈”

  “诶?”

  “如果做成这个样子还只是实习期的话,我就要和他商量一下看能不能把你挖走了”

  “呼,我还以为很糟糕呢”

  终于反应过来我是在说好话,翼长出了一口气,笑着说太抬举

  “这不是抬举,这是阐述事实“我说”抬举就不是这种表达方式了”

  “那是什么?”

  “我要和你老板谈谈把你辞掉,这样的优秀咖啡师活在世上会让其他人太自卑,导致今年的自杀人口猛增,政府压力加大,安抚工作和保险赔偿会引发财政赤字,外债激增最后演变成民众不满局势动荡,然后国家垮台,战争爆发”

  “噗”

  “很不一样吧”

  “恩,超级白烂”

  少年装作很心有余悸地拍拍胸口,却忍不住又一次扑哧一声笑出来

  “话说回来,咖啡还真的是很好喝”我说

  “是吧,谢谢夸奖”

  “这么给面子的称赞有没有打折的附加效果?”

  ---

  “恩……给哥哥你个友情价好了”

  “多少?”

  “原价26的话,现价就25吧”

  “只便宜一块啊……”

  “恩啊,这是有原因的啊”

  少年站直了身子,一本正经地说

  “如果便宜太多的话就会导致要求减价的顾客人数猛增,收入与支出无法到达平衡,店铺不能正常运转于是开始裁员和关门。造成的失业问题又会使得政府压力加大,安抚工作和保险赔偿引发财政赤字,外债激增最后演变成民众不满局势动荡,然后国家垮台,战争爆发……”

  似乎在哪里听过这些话……

  “所以,为了世界的和平,一块钱的让步已经是best I can do 了”

  “好白烂啊……”

  “是吧,所以还是用简单点的方法阐述好了”

  “什么?”

  “办张会员卡吧”

  “……”

  对话衍生出非常自然的展开,我扯着嘴角,机械地点了点头

  ---

  “森哥,今天谢谢你了”

  推门离去的时候,翼叫住我,轻轻地向我鞠了一躬

  “下次还要再来哦”

  “啊,恩”我伸出手,扬了扬手里那张绿色的卡片

  “我已经把自己拴住了不是么”

  

  “恩”

  少年笑,我也跟着微笑。那扇门之后的世界,褪去神秘与小资的花哨,变成更有人情的拥抱

  这算是搞定了……吧?

  小小的实习咖啡师与白烂的乐队键盘手

  绿色的卡片插入锁芯,露出门后通往未来的小路

  ---

  因为就在家楼下不远的距离,且手上有张可以打折的会员卡,且店里有个会私心给我中杯换大杯的私人店员(当然二和三所占的因素要更大一些),除却了必要的演出,外出和睡眠之外的时间基本上全被我选择泡在了这里,发发呆吃点东西,时不时地睡个午觉误个点。时间一长,也就和除了翼之外的其他人相互熟络起来,虽然用Jerry的话来说这些只是占领高地的附属品而已,必要时可以当个阶梯或者战壕什么的……不过大家还真的都是很好的人,只要你喝东西给钱的话

  “那个……”

  站在柜台前,我用手撑着桌面,仔细地读着墙上粉笔写的MENU

  “今天我要……”

  “中杯Dijima Americano,配大理石蛋糕……”

  完全无视我的点单,少年喃喃自语地打出了小票,然后抬起头冲我扯了扯嘴角

  “森哥,这个搭配都已经连续一个星期了诶,你就不能换一个试试么?”

  那种眼神就像看顽劣的不良少年一样无奈,完全没有把我当做财神爷来看

  

  “咳咳,你懂什么,这是一种艺术情结”

  我咳嗽了一下,一本正经地说道

  “而且这个套餐价格很实惠”

  “实惠?”

  “恩”我点点头

  “因为你看,其他蛋糕都是论个卖得吧,只有黑森林是直接从一整个上切的”我用手画了个圆,做出一刀切开的样子“每次买这个的时候我都能拿到好大一块,别的话就完全不行……”

  “哦”

  少年地扶着收音机点头

  “那是因为森哥你以前点单的时候是我去切的”

  “诶?!”

  我有些意外,少年则肯定地耸了耸肩

  “如果换成其他人的话,可能就会完全不一样哦”他说,意义不明地笑了笑“今天负责甜品的不是我,来比较一下两者的差异吧”

  “…………”

  我拿着小票坐下,隐隐有些不好的预感。结果等到蛋糕端上来的时候,真的只有平日的三分之一

  “黑森林,请慢用”

  翼将托盘里的东西放下,特意将“慢用”两个字咬得很重。我于是尴尬地摸摸鼻子,将盘子里的蛋糕切成比豆腐块还小的方块,小心地用叉子插起

  “很像艺术品对吧”翼说“虽然没有了实惠但是情结应该还在”

  “我现在发现追求艺术情结的脚步远没有生活本身来的踏实实在”我说“所以下次大概会看准谁负责甜品再点单”

  “如果是我呢?”

  “那我就点”

  “如果不是我呢”

  “那就不点”

  “哦”翼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所以森哥你是想说我是完全没有艺术情结的生活用品么?”

  “不不不,翼你要知道生活用品远远比艺术情结来的重要”我连忙摆手“就像人可以离开毕加索但是不能离开卫生纸是一个道理”

  “噗……”

  前者忍不住地笑出来,将我的盘子拿走,过会重新切了一块大的端过来

  “比喻真的很差”他说“不过勉强通过”

  我嘿嘿地挠了挠脑袋,看着少年夹着托盘走回收银台

  重新满载的蛋糕吃起来味道很甜,不知是不是因为放了一些其他的东西,盯着窗外的街道看,嘴里咬着的银色的汤匙变得同化的温度。少年的身影在午后的阳光中变得朦胧起来,配合着店堂里回响着的slow soul的旋律,似是连时间也一起慢下来,慵懒而惬意地漫步在十字街头,升起让人昏昏欲睡的倦意

  大概这就是让我喜欢这里的理由之一吧?

  我打了个哈欠,下意识地打算拿出手机去看行程。被再三叮嘱的反射神经还是起到了一定的作用,然而在口袋里摸索了半天之后,指尖没有碰到手机,却意外地触到类似于纸片一般的材质,薄薄的边缘

  恩?

  我愣了一下,将它们掏出来平放在桌面上

  Blueberry……音乐节?

  盯着看了几秒钟之后

  干!

  我就说(又)有什么事忘记了(= = |||)

  淡紫色的门票在阳光的照射下变得清晰起来,封面上作为今年嘉宾的Ono Lisa捧着吉他微笑着,清澈的眼神似乎能够直达人的心底

  ……

  这个还得从前几天和Jerry演出结束之后说起

  ---

  (周六,酒吧内)

  “哈?所以你还没有攻陷下来?”

  “都说了不是攻陷了!”我说,伸手在桌上敲了敲“只是没事去打发时间而已”

  酒吧的灯光忽明忽暗,脸上的义正言辞的表情因此可以掩盖大半

  等下,我为什么要用掩盖这个词

  “哦?”Jerry挑了挑眉毛“你觉得我会相信一个人电话不接短信不回,除了睡觉演出就是在咖啡店里从早坐到晚还因此忘记写谱只是为了打发时间?”

  “那,那个是在搜集素材……”

  “搜集你个头,以为自己是富坚老鬼么!!”

  他吼,看过来的眼神有些恨铁不成钢

  “大森,有的时候下手一定要果断,直入中心,狠,快,准才是王道。不然一直拖下去是很折磨的”

  “我根本就没想过要下……”

  “有没有想过,你自己说了不算”Jerry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两张东西“把这个拿着”

  “这是什么?”

  “blueberry的演出门票”他说,然后另有所指地重复了一遍“双人套票”

  “…………”

  “你要知道,游乐场,音乐节,电影院堪称表白求婚的三大圣地。上一垒的几率是百分之七十以上”

  “所以呢……”

  “音乐节的时候和他一起去,然后等到什么众人合唱啊,人浪之类的时候就顺势把人扑到”

  “喂”

  “当然这只是我的假设而已,具体情况你可以自己分析随意发挥”

  Jerry拍了拍我的肩,表情正义得就像要去拯救世界

  “好不容易弄来的,兄弟只能帮你到这里了”

  唔……

  (虽然动机不太纯,能做的这个份上还真是让人挺感动的……)

  “另外门票加人工费一共1500,事成之后记得给我,卡号和账户你记得的”

  “…………”

  (恩,当我什么都没说好了)

  ---

  作为业内数一数二的蓝调音乐节,blueberry经常邀请一些大咖组团演出,且每年只此一场绝不加演。综合以上原因,看样子还量挺多的门票到最后都会变得供不应求起来,特别是在开幕前几天,门票被人炒至天价的事情异常频繁,被正义的公安带走的黄牛人数也成复数倍的增长,算是真正做到有市无价,而众星捧月的地步。

  而我手上这一张,经过几轮的抢票之后。估计也已经是翻了几倍的价格,往外面一丢一个月不愁吃喝的那种

  我说,真的要约小鬼出去看这个么……

  半大的孩子对蓝调感兴趣应该不多吧,干脆卖了算了(Jerry:喂!)

  我将门票拿在手上翻来覆去地看,有些不确定要不要开这个口去做邀请。在脑补的画面里,不知为什么总会出现一个胡子拉碴的大叔扇着门票,笑容猥琐地询问少年要不要一起同去的场景,深深地让我打了个寒颤

  为何要如此作践自己……_(:з)∠)_

  将两张门票重新放回口袋里,我正苦恼地想着怎么开口,鼻子忽然闻到一股浓郁的咖啡芳香

  “喏,你要的Dijima Americano”

  翼拿着托盘,用有点抱怨的语气嘟囔了一句,将咖啡递到我面前

  “偶尔也换换口味,尝尝我那天做的Con ponna啊……”

  “啊哈哈,会的会的”

  少年摇摇头,收起托盘准备转身离去

  “啊,翼”

  我下意识地叫住他,反应过来却发现自己词穷到没有下文,根本就不知道到底从哪说起

  “?”

  “那个……那啥我……”

  “恩?”

  “那啥啊哈哈如果不介意的话,要么……我……”

  “恩?”(= = )

  “那啥,我是说………翼,那个……你要不要和我……”

  “森哥你到底要说什么?”

  翼很疑惑看着我坐在那里抓狂,然后在我终于下定决心,快要组织好语言之前,伸手拍了拍自己脑袋

  “我是说,我想和你……”

  “哦,对了,森哥你不叫我我还真忘了”

  “呃……呃?”

  在我惊讶的目光下,小鬼小心翼翼地从口袋里拿出两张一模一样的淡紫色门票,抽出其中一张递给我

  “周末的blueberry音乐节,票买多了,有空陪我去看看么”

  “什么?”

  很自然地笑着,那对明亮的眼睛中带着期许。没有过场的迂回客套,少年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简单得就像邀请最好的朋友去家里做客。

  还真是,意想不到……

  到了最后,被邀请的人原来是我

  心里有些不可置信,过后却又一点点地释然下来。捏着口袋里Jerry给的两张门票,我突然有种莫名的,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

  “不行么?”翼看我愣在那不说话,伸出手在我面前晃了晃

  “啊,不是不是,当然可以”

  我回过神来,用力地点点头,接过门票放进上衣口袋里

  “不过,为什么……是我啊?”

  虽然很开心地接受了邀请,不过慎重起见还是要补充询问一下

  “因为在我认识的人里只有森哥你是懂音乐的啊”少年往身后看了看,无奈地摊了摊手“其他人在这方面都是木头桩子啦”

  “呃,就是因为这个啊?”我说,心里居然有点小小的失望

  “不然呢?”翼说“当然森哥你也可以理解为VIP用户的感恩答谢活动”

  呃,感恩答谢……

  好吧,不管怎么说比办银行卡送热水瓶之类的来的靠谱

  “可是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周末的晚上你要值班的吧?” 我抿着咖啡,有点不确定地问“没问题?“

  “没问题”小鬼冲我吐了吐舌头,声音里充满了愉悦“我和店长请过假了,找了Norton哥帮我带班~”

  “带班?”

  “恩”

  “真的OK么?”

  “当然”

  翼挺直了腰板,做出一副很理直气壮的样子

  “Norton哥很好说话的啦,只要我下次补班还他就可……”

  话没来得及说完,少年身体一轻,脚尖忽然离开了地面。我张大了嘴,有些目瞪口呆地看着Norton幽灵一样出现在翼的身后,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拎小猫似的一把将后者提了起来

  “哇啊!”

  小鬼愣了一下,惊叫着炸毛

  “Norton你干什么!”

  无视对方的挣扎,Norton淡定地扶了扶黑框眼镜,歉意地朝我笑笑,然后伸出手指戳着小鬼的额头

  “就知道在这聊天,15桌的维也纳送了么?”

  “呃……”

  小鬼软下来

  “7桌的单还没买对吧?”

  “诶多……”

  “20桌的布朗尼呢?”

  “啊哈哈……”

  “所以啊,就这样还想让我帮你代班?”Norton的脸上一片黑线,戳向额头的手指加大了力度“而且问我借的班你这家伙什么时候还过,要想出去今天记得多做点工,不然我就向店长拒绝……听 到 没 ?!”

  “那,那个……”

  “先去洗盘子好了,今天堆了不少”

  “森哥救我!”

  “救你个头,少来”

  就这样,小鬼被Norton拎走,留我一个人捧着咖啡发呆,口袋里装着后者给的音乐节门票

  还真是……一物降一物啊

  【搞定没有?】

  口袋里的手机发出滴滴的声响,Jerry的短信适时地发过来。我往前看了一眼,低头给他回信

  【算是,不过角色颠倒了一下】

  那边于是发来一堆写着年下之类的,没营养看不懂的吐槽,被我按灭屏幕直接无视。

  ---

  在店里的一直坐到傍晚,等翼下班之后一起确认了碰头的时间地点。期间少年一直在甩着手臂喊酸,颇有些委屈地控诉着Norton的压榨未成年人政策,我于是只能啊哈哈地摸个头安慰(后来被某人称为变向揩油),约好下次过来的时候帮他交chu涉tou一下。

  “那么,就周六下午五点半咯?”翼说“演出六点半开始,之前还能一起吃个饭什么的”

  “恩”我点点头“没问题,就这么定吧”

  慎重地看了一下日程安排,五点半那会应该不会有什么事

  “好的,话说回来,森哥有我号码的对吧?”小鬼问

  “呃……这个还真……”

  “那等下,我写给你哦”

  翼拿出笔,在口袋里和挎包里摸索,过了一会有些无奈地回过头来

  “森哥,伸手”

  “诶?”

  “伸就是了”

  我犹豫着照做,几秒之后一串水笔写的数字出现在我的掌心

  “记得赶快记下哦”少年微笑着说“过一会就会因为汗水看不清了”

  “呃,其实……”

  “恩?”

  “我有带手机,所以,可以直接输号码……的……”

  “诶?!”

  “翼你也没问我,所以就……”

  “……”

  两双眼睛默默地对视了一会,少年敲了敲脑袋,尴尬地盯着我手上的字嘿嘿笑

  “抱歉啊森哥“他说

  “没事没事“

  我将手收回来,对着字看了一眼

  “字写的很好看,多谢你勾起了我的艺术情结”

  “噗,真的?”

  “恩”

  我用力地点头,觉得翼小子偶尔呆呆的样子也挺萌哒~

  “那,到时候就打这个电话哦”

  “哦,哦 ”

  少年笑了笑,右手靠近耳边做了个电话联系的手势,转身和我道别。我挥着手,一直看着他消失在路口,才将手放下,掏出手机将翼的号码输入存好

  嘛,总之算是完成任务了吧~

  口袋里的门票最后变成了三张,我将多余的拿出来,对着路灯的灯光看了又看,随机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

  话说,既然翼已经给了我一张票的话……

  那么这些票不就可以卖掉了?

  不管这个行为是不是有点不太厚道,心里顿时一阵窃喜,连回家的脚步也有点飘飘然起来

  (下次再来,要点芝士提拉米苏和特制kona cappuccino!大 份!)

  因为意外生财和约会?成功而异常兴奋。坐在出租车的后座上,反光镜里不止一次出现司机无奈的眼神,看着后面摇头晃脑的神经病默默摇头

  ---

  回去之后终于还是忍耐不住把这件事告诉了Jerry,后者在表示恭喜和迷之欣慰的同时很怀疑地看了我一眼,然后问了一个很认真严肃的问题

  “所以这次你会准时到么?”

  “呃”我愣了下,很斩钉截铁地回答“肯定的啊”

  “果然重色轻友”

  “喂”

  Jerry抽了口烟,看着我幽幽地说道

  “那可不一定啊……别人我是不知道,但是大森你,我了解的很”

  “别用那种十几年同床共枕的夫妻的语气说话好么”我吐槽“而且这次我绝对不会迟到的“

  “赌什么?”

  “还要赌注?”

  “当然”后者打了个响指“就你卖票给黄牛赚来的那些怎么样”

  “卧槽你怎么知……”

  “都说了最了解你的人是我了”

  赌注轻易地定了下来,让我根本没法反驳

  ---

  然而事实上,经过这次事件之后我发现,人身上恐怕真的有一种被动技能之类的特点,就算刻意为之,逆其道而行,最后也还是会因为某种超自然现象而被迫触发,演变成相同或类似的结局

  恐怕我的迟到特性就是一种

  直到现在还是想不通,明明早作准备将所有事全部推脱妥当,准时在四点四十分的时候出了门,五点整坐上了地铁。可当我到达目的地的时候,指针还是指在了六点的刻度,迟了整整半个小时

  (哈哈哈,你是在逗我么……)

  再次低眼确认了一下自己眼睛没花,我抬头叹了口气,不知为什么设定成静音模式的手机里,有翼打来的几个未接电话,红红的一列占据了屏幕的大半。从地铁站里走出来,外面的天空已经变为浓烈的深紫色,将夕阳的最后一丝光芒吸收殆尽

  “7号口,7号口……啊,在那里……”

  远远地看到翼站在入口处四处张望,我朝他挥了挥手,趔趄地挤过人群来到少年面前

  “那个,翼,我……”

  “森哥你终于到了啊”小鬼看见我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有些无奈地冲我晃了晃手表

  “很慢哦”

  “抱歉抱歉抱歉,那个地铁……”

  “恩?”

  我下意识地想找个理由,却忽然想起上次露馅的事情,及时地刹住了嘴

  “地铁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人太多所以没挤下来坐过了站~”

  “真的?”

  “恩”

  这次应该不会被拆穿了吧……

  小鬼往后退了几步,上下打量了我一番,若有所思地捏着下巴

  “你的衣冠很整齐,从衣领到下摆的地方下垂得很自然没有什么褶皱,袖口和腋下的部分平整说明没有被人长时间挤压过后留下的痕迹。同时额头和后背的地方没有汗迹,鬓角也没有贴住脸颊,从下地铁到出站来这边的几分钟的路程里汗水不会干的那么快,因此可以推断没有地铁很挤这回事。另外森哥你刚才和我说话的时候眼神飘忽,语气中有大停顿,说明在某种程度上所阐述的语言与事实有一定的差距……”

  我张大了嘴,越来越心虚地看着福尔摩翼滔滔不绝,后者说完盯着我看了五秒,末了扑哧一声笑出来

  “推理的还算正确吧?”他说“还要继续么?”

  “不用了”我连忙摆手

  我发誓我再也不用和地铁有关的梗了……

  “实在对不起,我也不知道怎么就……”

  “算啦”

  少年不在意地耸耸肩,安慰地拍拍我

  “下次直说就好哦”

  “是”

  因为迟到引发的尴尬很自然地被我们过渡掉,气氛重新变得轻松起来。翼今天穿了一件看上去很软乎的蓝色的兜帽衫,脚上则是白色的短靴,从各种意义上来说搭配的都很好。我看着这一身装扮,觉得和咖啡店的工作服比起来,果然这样的小鬼才更像是个孩子。

  “不过,这个点的话,正经地吃一餐饭是不可能了吧”翼又看了一眼表说道“本来还想和森哥去吃拉面的”

  “呃,真的不好意思……”

  我再次双手合十九十度鞠躬,少年摆摆手,示意我放松一点不用这样

  “虽然吃不成拉面了,不过也算是因祸得福吧~”翼说,打开手机动了几下手指,划出一张类似于店铺地图的东西

  “这附近恰好有个地方做很好吃的可丽饼和稠鱼烧,一起去吧~”

  “啊,好”

  我忙不迭地点头,其实对于我而言吃什么都无所谓(好养活)。小鬼于是花了几十秒记了一下地图,然后收起手机,向我伸出手来

  “森哥”

  “恩?干吗”

  “手给我”

  “诶?”

  我愣了一下,少年脸上的表情却显得很认真

  “这里人很多”他说,转头看了看四周“不想走丢的话就拉住哦”

  “唔”

  “听到了吗?”

  “恩,好”

  翼笑着捏了捏我的手心,轻声说了句‘乖’之类的话

  ……有种学龄前儿童在被母亲带着逛商场的感觉

  少年的手指很细,扣在我的掌心里显得小而细腻。在被邀请之后被牵手,两个人以应该对调的相反角色走了几分钟,终于在某条巷子的拐角处找到这家挂着和风纸灯的小店。暖色的灯光在夜里很容易让人产生好感,推开门进去,小小的店面只摆得下两张桌子,装修成简约的原木色,木纹像是一条条奔腾的河

  一眼就能望见所有风景的店,不知道味道是不是也是开门见山的讨人喜欢

  在菜单上斟酌纠结了一小会,翼要了香草冰淇淋的可丽饼,我要了巧克力的,外加一起吃的四只装稠鱼烧和两杯红茶,完全一副把晚餐当下午茶使的架势。将单交给柜台之后,少年打了个哈欠,像只猫一样地在桌上趴下来,安静地闭上了眼睛

  “困了?”我问,将茶杯往里挪了挪

  “恩,有点”少年点点头“昨天睡很晚,今天也没有午休”

  “熬夜不是好习惯哦”

  “我知道的”

  “所以呢?熬夜是干什么?赶作业还是玩游戏?”

  “都不是”

  翼看了我一眼,闭上眼睛轻声地说道

  “在练做咖啡啦”

  “练咖啡?”我挠了挠脑袋,开玩笑地说“这也是VIP感恩回馈的一种么?”

  “是”

  意想不到的干脆,少年说的没有半点扭捏迂回,倒是让我为之呆了好一阵

  “没想到我原来那么重要啊……”

  “恩”小小的脑袋上下动了动,埋在臂弯里的声音有点闷闷的

  “如果连森哥都觉得咖啡做的太难喝的话,剩下的客人就会走掉,收入与支出无法到达平衡,店铺不能正常运转于是开始裁员和关门。造成的失业问题又会使得政府压力加大,安抚工作和保险赔偿引发财政赤字………”

  “喂”

  “啊哈哈……”

  熟悉的段子被记得很完整,翼笑着直起身来,看着我的眼睛清澈的像泉水

  “下次要尝我做的Vienna”

  “一定”

  ---

  点的东西很快上了桌,份量实在得让人担心老板的盈利。翼说的没错,味道真的很赞,红豆馅的稠鱼烧和有点苦苦的红茶配在一起相当和谐,趁热吃下之后似乎连人也变得温暖而幸福起来。我将自己的那份吃完,顺便还代劳了小鬼吃不掉的部分,终于满足地靠在椅子上叹气,摇摇晃晃地走出了店门

  “时间快到了吧?”

  回去的路上手依旧是在被小鬼牵着,我抚了抚肚子,看向前方黑压压一片的入口

  “恩”翼点头,拉着我拐上人流稍小的一条通道“马上要开场了,再不进去,等下人会更多”

  “诶?”

  “因为有很多黄牛票没卖掉就自己进去看了”

  “……”

  我咧了咧嘴,跟着翼往会场里走,硕大的穹顶代替了天空,下面或坐或立地挤满了人。屋顶挂着的聚光灯打下一片光影,在小鬼的身上反射出如霜的,淡淡的光晕,像指引方向的风向标,带着我在人海中开辟出一条让人安心的小道。

  “那个,翼……”

  “恩?”

  少年找到了我们的位子坐下,抬起头看着我

  “你怎么会喜欢听Jazz的啊?我是说,现在的小孩应该都爱听……恩…流行音乐之类的多一点吧?”

  声音因为人群的关系听不太清,小鬼疑惑地摇摇头,我于是贴近他的耳朵又重复了一遍

  “唔,这个啊……”

  少年思索了一会,看着台边的低音提琴笑了笑

  “怎么说呢,因为爵士乐和slow soul很让人着迷吧。简单的节奏或者声调变换,就可以像河流改道一样流去新的地方。一首曲子哪怕没有歌词也可以承载很多的东西,节奏和风格随意也很自然,但是就不会让人觉得零散无神……这些都是一般的pop做不到的”

  “可是,听这些的话和同学朋友会没什么话题吧?”我问“这个年纪的孩子一般都……”

  “那,森哥你见过有那个小孩会在这个年纪煮咖啡么?”

  “诶?”

  我愣了一下,少年扭过头,看着我的眼睛很自然

  “如果只是为了社交话题去喜欢一样的东西的话,对我来说有点累呢……反正人有很多不一样,多一个少一个什么的到无所谓了吧”

  顿了一顿,小鬼竖起食指,朝自己指了一指

  “And I'm the special one”

  聚光灯缓缓地从我们身上移开,黑暗中,我清楚地看见那对带有笑意的眼睛轻轻眨了一眨,然后缓缓合上。像是在夜幕中数瞬间划过,消失天际的彗星,留下一霎的惊艳清晰

  还真是很傲呢……

  我盯着少年的侧脸看了一会,释怀地笑出来,觉得自己似乎已经找到了默契而合拍的人

  四散的灯光回归到舞台的中央,舒缓的音乐声慢慢地扬了起来,带着有些慵懒的语调,Ono lisa着一袭白色的长裙,抱着吉他出现在舞台上。依旧是和想象中一样的恬静优雅,没有一丝浮躁的烟火气,让人觉得容易亲近。略微朝底下的人群点了点头,bossa的女神指尖轻拂,缓声地唱出似水一般灵动祥和的旋律

  ---

  I travelled many roads before but somehow they were wrong

  (曾经 我也在人生的旅途中 兜兜转转 迷失方向)

  And sometime we find that life is just a simple song

  (最终回过头来 却发现 生活 不过是一首最最简单的歌谣)

  Even the saddest songs ever human face

  (即使它在演奏着世上最悲怆的曲调)

  I will always keep my son in love's magic place

  (我也会一直让你 沐浴着 爱的阳光)

  灯光流转,乐声不止。以一曲让人再熟悉不过的《my boy》作为开场

  演出开始了

  ---

  [chapter:3]

  其实一直到开场前我都依然以为,翼这孩子不过是嘴上逞能,硬装成有深度的大人样子强迫自己听一些也许不那么感染力强的外文歌曲,以此来标榜自己的特殊和与众不同

  但事实上我错的很离谱

  小鬼不仅安安稳稳,相当专注地看着整场演出,途中还和身边几个铁杆粉丝交谈甚欢。而且让更我不可置信的是……

  翼他基本上会唱每一首

  从Ona lisa带有轻快俏皮曲风的的《fruit salad》,到Norah jones作为电影插曲的《my blueberry night》

  甚至还有比较小众的Chris Garneau以及小清新的Rosie Thomas

  丫的,这孩子完全就是一个不插电的移动点唱机

  而且因为没变声的关系唱的还很好听

  “喂,我说翼……”

  终于忍不住拍了拍小鬼的肩膀,后者正和着台上的女歌手轻声哼唱。我伸手指了指演唱者,小心地问道

  “台上那个……是谁来着?”

  “诶?森哥不知道么?”

  翼有些惊讶地转过头来,看着我说

  “藤田惠美啦,翻唱那首的日裔女歌手,知名度其实还蛮高的呢”

  “呃……”

  真的……不知道……

  “森哥你不认识么?”

  “啊哈哈说什么呢,好歹我也算是个业内人,这种只是一时脸盲……”

  “那森哥都听过她的哪些歌?”(微笑)

  “呃”

  “嗯哼?”

  “那啥我一般听歌都不怎么记名字啊哈哈”

  “哼两句听听呗~”

  “…………”

  好了我认输,装(哗~)果然是件很难的事

  “总之,森哥肯定听过对吧,只是太久想不起来了”

  “啊,恩恩”

  少年人畜无害地微笑,顺势给了我一个台阶下。我揉着头发啊哈哈了好一会,却愈发觉得今天似乎有种被小鬼压制的感觉

  演出继续进行,然而让人不得不说的是,翼所说的那个女歌手唱的真的很不赖。作为爵士乐演唱者,无论是从技术上还是感情上,都让人觉得近乎没有瑕疵。声音饱满自不用说,舒服但不花哨的转音以及真假音切换自如的歌剧嗓更是十分难得。我和翼一起并排坐着听了好一会,很有共鸣地在押尾的地方对视了一下,为下面到来的即兴哼唱感到期待和惊喜

  “还不错吧?”

  歌曲唱完的间隙,少年转过头问我

  “恩”我很认真地点头

  “从今天起我大概会路转粉”

  “真的?“

  “恩,真的”

  少年于是满意地笑笑,接过我的手机帮我关注了对方的twitter和微博,备注里写上【翼推荐的很棒的歌手】

  ---

  “话说回来,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听她的歌的?”

  “台上那个么?”

  “恩”

  “让我想想啊……”少年用食指抵着下巴思索了一会“大概是十岁……左右的样子吧?”

  “十岁?!”

  “恩啊,很奇怪么?”

  “也没有”我说“只是我十岁的时候还在听动画片片头曲之类的”

  (所以从某种程度上来说,翼真的是special的存在吧)

  “那个时候也没什么事,一个人在家里的时候翻到有唱片,就挺好奇地拿来听了……”翼笑了笑“结果从那以后就掉坑里了,包括现在Mint工资的很大一部分都投在了这里面呢”

  “看来也算是家庭的熏陶吧”我环抱着双肩有些感慨地说“让我猜猜看,是谁收藏的唱片……翼父?不对,应该是翼母”

  “错了哦”

  少年轻轻地摇头

  “我没有妈妈的”

  ---

  像是在乐谱上凭空出现的休止符,将要说的下句话瞬时梗在喉头。我如同卡壳的留声机一样停住了话语,怔怔地看着翼。后者眼神没有什么变化,却冥冥中让我觉得自己之前的问话更加唐突而冒犯

  “那个,翼,我……”

  “没事啦”

  少年安抚地摆摆手,叫我不要放在心上

  “我很小的时候妈妈就去世了,那个时候自己也还不怎么记事呢,留下的印象也不算很深,所以也就还好”

  “所以一直是和父亲一直生活的么?”

  “恩”少年点头“不过那也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在这之后,一直都是一个人”

  翼说完这句话之后很快地闭上了嘴巴,没有解释原因,也没有深入地继续谈下去。我清楚地看见那双眼睛的深处,某种平时很明亮的色彩正在像潮水一般迅速地褪去,留下裸露粗糙的砂石沉默无言

  “对不起……”

  “不用道歉啦,我没事的”少年宽慰地笑着示意我安心“已经习惯了啦”

  “恩……”

  “我可是有很多这个年纪的小孩梦寐以求的,可以晚睡或者没有宵禁之类的权利呢”

  “呃,第二天上学不会犯困么?”

  “会啊”翼点点头“所以早上一二节我基本上就干脆翘掉了”

  …………我一直以为这孩子是乖巧的类型的啊

  “啊……不过”

  少年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似得,补充了一句

  “成绩什么的虽说不算很顶尖不过也还是过得去的啦,这点我还是挺有自信的”

  恩,对于这点我也莫名地很确信无疑

  ---

  话语间,台上女声再次响起,舒缓的钢琴声变得活泼灵动起来,场上的气氛瞬间切换成更加轻松愉快的模式。短短的前奏之后,女歌手甩了话筒,一句煞有其事的“Let’s dance”摩西分海一般地将台下变成洒脱随意的舞池。我和翼在欢腾的人群当中互相看了看,不约而同地离开座位,起身面向彼此

  “说起来,这个时候应该怎么做呢?”我笑“总不能说‘亲爱的姑娘我能有幸和你跳支舞’吧”

  “唔,人称代词换一下也是可以的哦”翼说“不然森哥你还需要我再主动一次邀请你么?”

  绝对不要……

  我扯了扯嘴角,抢在少年有这个举动之前赶快弯下腰,右手在胸前顺势一揽

  “亲爱的凌晓翼少爷,我能有幸邀请您和我共舞一曲么?”

  头低得似是快要埋进胸里,对面的反馈却还没来

  “弯腰的时候左手紧贴裤缝,右手掌抚胸且五指并拢,角度大于四十五度双脚向外微微分开,表情自然但不失轻浮……”

  福尔摩翼再次出现,捏着下巴打量了一番,末了笑着点点头

  “算是很有诚意,我接受”

  还真是不容易呢

  我于是嘿嘿地笑,在首肯下牵过少年的手,有些笨拙地走着华尔兹的步子融入人群。小一号的手掌凉而柔软,左手揽着的身体则似是没有重量的轻。用比较正常的比喻来形容的话,就像是托着羽毛起舞。我学着周围人的样子,不太熟练地转圈后退,踉踉跄跄中差点将自己绊倒。在我第N次踩到自己的脚之后,少年终于无奈地摇摇头。让我听着他的口令前进后退,一点一点地纠正完全不听使唤的舞蹈细胞

  “接下来的森哥是声控的哦,记住了么?”

  “包括眨眼和呼吸也是么?”

  “是”

  “喂……”

  “你自己问的,好啦,快点开始”

  少年嗔怪地戳了一下我的腰,叫我将视线放正

  “1,2,3 对了,1,2,3 1,2,3 很好……”

  似是魔法在其中作祟,杂乱无章的脚步在数次尝试之后竟变得工整有序起来。踏步,回步,重新站定……我将手轻轻抬起,让少年在空隙里自然地回了个圈,有心无意地踩准了歌曲结束前的最后一个音符

  感觉还不错诶~

  “last round say hey~”

  节奏的鼓点戛然而止,台上传来女歌手鼓励的“good job”声。被分离的人们愉快地重新归位,我松开牵着少年的手,后者歪着头,看着我的眼神饱含笑意

  “很棒哦”

  “都是老师您教导有方”

  “下一次还要一起跳么?”

  “当然,还请多多赐教”

  乐声又起,穹顶上的聚光灯流连翻转。因为互动而兴致颇高的人群变得略微有些躁动,言语交流之中似是依然在为刚才的共舞感到意犹未尽。我拉着翼,在人潮中找到自己的座位,却隐隐觉得背后有一道光芒追踪着跟过来,将面前的路照出一方白光

  唔?

  有些奇怪地回过头,视线瞬间被光线所蒙蔽。我试着伸出手去遮挡,有些莫名地,耳边竟响起了人群起哄似的欢呼

  “That Sir in black……”

  台上的女歌手微笑着说,伸出的手似是咫尺般的近

  “Would you like to have a song with me? ”

  ---

  …………(沉默)

  诶?!

  这究竟是,什么情况?!

  我转过头,看着同样一脸惊讶的翼,然后又缓缓把头转向舞台。女歌手邀请的手臂依然平举着,似是只要我稍一点头便会将我拉上灯光璀璨的舞台

  回了回神看了下四周,却发现人人脸上都是一副“但使龙城飞将在,come on baby don't be shy ”的表情。似是欢送英雄祝凯旋的庆典现场,哪怕是前一秒共舞时还很和谐地点头示意的邻座亦是满脸的期待。明显起哄的,如暴风雨般热烈的掌声经久不息,与那些人畜无害的微笑形成了相当鲜明的反比,响彻全场

  次奥……

  不带这么玩的!!事先没说过有互动啊,不是全场合唱么泥煤!

  看着我苦大仇深酱紫色的脸,翼强忍着笑拍了拍我的肩,做了个“安啦安啦”的手势

  “去吧森哥,让人等着多不好”他说“况且我也挺想听来着……”

  “喂”

  你小子……要不要这样临阵倒戈……

  即使算是对舞台很熟悉,也还是有因为不是自己擅长的领域而犹豫扭捏的时候。我摆手后退,尚处在各种凌乱的阶段,然而边上却已不知何时出现几个相当“热情”的国际友人,二话没说驾着我的胳膊就开始往台上送

  喂喂喂喂,绑架么这是?!

  金发碧眼的外国小哥笑得相当灿烂,肌肉也是一等一的健壮。肢体上友好的婉拒完全没有起到任何作用,于是语言在这个时候就体现出了可以当做救命稻草的重要性。我清了清嗓子,开始竭尽所能地挖着词汇

  “Sorry guys, I’d like to but that might no be the right thing for me to ……”(伙计们,我很荣幸不过真的不擅长玩这个……)

  …………

  叽里呱啦地说了一堆,小哥笑眯眯地看着我,频频地点着头

  看,我就说沟通是解决问题的最好途径吧……

  三十秒过去,在一番友好的沟通之后

  我终于还是被丢到了台上

  ---

  你丫!!

  刚才一口一个“that girl is hot”的家伙现在给我装英语盲?!

  小哥依然摊着手笑得很好看,点赞的拇指竖得我牙根发痒

  揉着屁股碎碎念地撑着自己站起身来,女歌手将黑色的无线话筒递过来。我顺手接下,在观众的催促声中尽可能缓慢地往台中央挪动。Jerry在这种情况下一定会做到比我好很多,顺带的开口跪技能唬住一片不知情群众,不过对于我而言,中规中矩地唱完一首歌就已经很不错,除此之外的即兴发挥尽情施展基本想都不敢想

  “Then? which one?”(所以,哪一首呢?)

  女歌手微笑地询问,我定了定神,捻着歌本开始翻页

  《yesterday once more》,《Take me home country road》,《we don't try 》

  脍炙人口的老歌,乡村和老爵士居多,其他的估计也会改变曲风变成爵士曲。这些歌唱是都会唱,不过却都不觉得自己能演绎得很好。越是为人所熟知的歌,存在的记忆烙印就越深,能够刷新原唱观念的机会也就越小,对于一个不怎么唱歌的人而言,还是不要贸然作死为好

  除此之外

  或许是因为题材感觉之类的原因,目前看到的曲子里,没有一首让我有自己想唱的期望。这种感觉有点像相亲节目的男嘉宾,即使所有的灯全亮也还是因为没有心动的对象,最后怅然离场。用最为通俗普遍的一句话来阐述,大概就是——

  “你很好,但我们不合适”

  皱着眉头继续翻着,台下的观众貌似有些不耐烦,一个劲地嚷着让我赶快开口,一旁的女歌手于是出面缓和安抚,顺便给我递了个加快速度的眼神

  (拜托,是你叫我上来的,你就得承担责任啊)

  诶多,这页貌似都还比较新……

  《seven years》,《solo》,《liekkas》,《my favourite things》……

  等一下

  眼里突然划过一个熟悉的歌名,我停下来,将书页重新返回

  恩,应该就是她了,即使其他的灯全部灭掉也没有关系

  “《Let's start from here》………”

  女歌手凑过来看了看,有些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

  “Nice choice”(选的不错)

  “So……”(所以)我打开歌本将纸张摊平,下意识地瞟了一眼翼所在的方向

  “should we start now?” (我们现在就开始?)

  “Sure”(当然)

  后者潇洒地甩了甩长发,向乐队打了个响指,幽柔的灯光随即打下来,伴随着乐律缓缓波动

  ---

  “Giving up, why should I we've come to far to forget

  (算了吧 为何我们要如此为难地忘记过去)

  we're beautiful, we just got lost somewhere along the way

  (我们依然美丽,只是在路途上丢失了一些自己)

  so much was missing when you went away

  (你的离去使得我更加想念回忆)

  Let's start from here, lose the past”

  (重新开始好么,将曾经摈弃)

  ……

  和之前一样的轻松写意的唱法,女歌手的速度不算快,不过调子起的略微有些高。我随之调整了一下,终于在桥段之前加入了和声,自我感觉毫无违和感(笑)。台下的观众这次倒是很给面子,不时有掌声与口哨响起,不知是不是对刚才强推我上去行为的补偿

  “看着你看窗外瞧瞧变红的夜

  

  轻轻的你的手又握紧了一些

  该不该让你到我的世界

  let's start from here ”

  歌本上显示的歌词,是中英双语结合的版本。不过后者唱起来却衔接得异常自然,完全没有别扭的口音与错误,台下的人群于是一愣,在短暂的惊讶之后给出相应的赞许与掌声

  如果再说一段日语的话,下面的人不知道又会是什么反应……

  我拿着话筒瞎想,跟着女歌手的调子一起哼着,偷眼瞄了下台下。看似巧合地,却撞上了翼满含笑意的眼睛

  怎么突然开始有点紧张 = =

  小鬼和我的视线对上,伸出大拇指晃了晃。我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看着他问前排的观众借了蓝色荧光棒,跟着节拍旋律一起挥舞

  这也算是Vip的感恩回馈活动之一吧?

  Very important person

  心里不知为什么有东西被触动,我向女歌手示意了一下,交接地与之互换位置。尽管依然对自己的声音不是很有信心,在她的和声下,我还是很努力地唱出这首歌末段的歌词

  “I've never been the one to open up

  (我从来不是能随时言爱的人)

  but you've always been the voice within

  (但你总成为我内心的呢喃如此反复)

  the only warmth from my cold heart

  (为我冻结的心带来仅有的温暖)

  Let's start from here, lose the past ”

  (所以,重新开始吧,忘记过去)

  心里似是有憋了很久的话想说出来,却又堵塞在胸口不知从何起始。我终于明白,歌曲与诗词的存在就是为这些人而准备,在无法敞开门表达的时候,开一扇小小的窗,让窗外的人看见屋里小而坚定的橙色烛光

  音乐一点点淡去,歌曲结束,我手忙脚乱地照着女歌手的样子,弯腰九十度向台下鞠躬。 很多人站起来朝我们鼓掌,貌似还有一个小姑娘激动地打算上台送花,不过被管理秩序的保安拦在台下,忿忿不平地在一旁跺脚吵架。

  当艺人果然各种拉风…………

  “You are really good at this ”(你真的还挺在行)

  向台下挥手示意的间隙,女歌手有些赞赏地扭头说道

  “Just like the professional”(和职业的一样)

  “Eh,Actually i could be seen as a professional ……”(呃……事实上我可以说就是职业的)

  我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轻声回复

  “I play keyboard in a rock band ”(我在乐队担任键盘手)

  “Wow,fobulous~”(喔哦,那很不错)

  女歌手看过来的眼神变化了一点,漂亮的眼睛里似是有碎碎的光芒闪过

  ---

  “Thank you guys so much, hope everyone enjoy this wonderful night ~ ”

  谢幕的流程终于结束,礼貌地和观众点了点头,我被女歌手拉着,在一片含义丰富,此起彼伏的口哨声中从后台退了场。(这帮人起哄从头起到尾啊!)

  不知道翼觉得怎么样,不过还不算太糟吧?

  我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向前者询问了回观众区的路,转身准备道别离开

  “It's really my pleasure”(这真的是我的荣幸)我很诚意地说“Hope next time we……”(希望下次我们也……)

  “Just one question"(就一个问题)

  没有接茬地打断我,女歌手微笑着,用一种让我有些难以形容的,说不上来的语气问道

  “I found you staring at the same corner all the time,Is there anything special?”(我发现你唱歌的时候始终盯着同一个角落再看,有什么特别的么?)

  将要迈开的步子僵住,脚下一个趔趄。沉默一会,我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很艰难地挤出一个微笑

  “Eh………well……yeah, but actually It’s just a friend, don't want to be a laughing stock”(呃,其实只是个朋友而已,我不想出洋相罢了……)

  女性果然是有灵到可怕的第六感啊

  “Emmmm……Get it ”(了解)

  女歌手恍然大悟装地用手指点了点太阳穴,然后一脸平静地追问

  “Quite intimate friend, huh?”(很亲密的那种是吧)

  大姐你别再八卦了好不?!

  无视我极力想要吐槽的表情,女歌手拍了拍我的肩,在我反应过来之前丢下一句话

  “Listen, I know its further than just a friend cause I can see something different when we talking about this person. So, if that's what’ve I said, please try to catch him instead of letting go”

  优雅地转身,她挥着手离开,如先知一般的背影在视线中渐渐淡去消失

  ---

  光线不足的后台过道里,我靠在墙上沉默。身后音乐声再次响起,带着欢愉而又困惑的曲风,塞进我本就搅得一滩烂糊的脑袋

  话说回来……

  刚刚,她用的是him啊………

  ---

  Lenka

  《 May be i love you》

  ---

  [chapter:4]

  几乎可以说是完全晕眩地离开通道,因为灯光昏暗走回观众席的时候还迷了一次路,我在一番艰难跋涉之后,总算是靠着记忆找到了自己的位置,一脸疲惫地回到少年身边坐下

  “森哥,很厉害哦……”

  翼很自觉地蹭过来,扎着大大的星星眼一脸崇拜地盯着我看

  “唱的很不赖诶~”

  “啊哈哈,是吧”

  被表扬了就该马上附和,这是给予表扬者最好的尊重,身为道德典范的我当然该这么做

  “不过表情再柔和一点就好了”

  “诶?”

  一脸疑惑地转过头,少年递了个手机过来,替我将屏幕上的照片放大

  “歌其实很不错,不过表情有点狰狞啦,特别是这几张,笑得很牵强呢……“

  一张如僵尸一般僵硬的面孔,因为完全无妆的关系在舞台上更显苍白,如果再多两颗獠牙或许就可以直接去恐怖片场做群众演员。

  “还真是……”

  我尴尬地往后翻了一张,翼这家伙居然真的用手机自带的PS程序给我装了牙和犄角上去,外加背后一根冲天高的,尖尖的恶魔尾巴,配备背后的闪光魔法阵分外中二

  “…………”

  【献出灵魂吧,地球人!】

  旁边多出的对话框里这么写着

  咬牙切齿地扭过头来,只看见小鬼抱着肚子在椅子上笑到岔气

  “抱歉,实在忍不住就……哈哈哈哈哈”

  “……”

  “总之…哈……总之…还是很不错啦……啊哈哈哈哈哈”

  翼擦擦笑出眼泪的眼角,冲我吐了吐舌头

  “好吧”我无奈地将手机递还给他“下次我会试着笑得自然灿烂一点的”

  “那我就把你P成花仙子好了”

  “喂”

  “嘿嘿,开玩笑啦”

  不知道为什么,翼总能把气氛维持在轻松的氛围里,而我对他的揶揄,也总能微笑着全盘接收

  所以莫名地,其实还挺期待被P成花仙子……(笑)

  台上的歌手换了一批又一批,气氛也渐渐地被再次炒热起来。管乐的悠扬与弦乐的洒脱糅合在一起,律动让人下意识地跟随摇摆。经过小鬼的调教之后的舞步终于不再那么笨重起来,我带着完全放开的心情开始享受这场音乐节的每一分钟,将多日积压的,写曲的压力释放出来,竟也意外地收集到不少灵感,迫不及待地想在下次的曲子上进行实践。

  学会了跳舞,与知名歌手同台,最后还得到额外的启发和素材……

  和小鬼的约会,收货多的却是像在掘金

  “呐,森哥,几点了?”

  少年回过头问我,我撸起袖子,将夜光的手表指针给他看

  “十点……快结束了呢”

  翼有些遗憾地说,却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似得,抬起头对我说道

  “森哥,结束之后我们留下来看完烟火表演再走,好不好?”

  “诶?烟火表演?”

  

  我有些意外,将口袋里的节目表拿出来重新看了一遍,在纸张的末尾发现一行小小的字,告示演出的最后有福利向的烟火表演,将在室外的草地上举行

  听上去很不错,虽然这个时候在室外看烟火真的很冷

  “可是,那么晚回家不要紧么”我沉吟了一下“家里人会担心的吧……”

  “不要紧,我一个人住啦”

  翼笑了笑,像是早就知道我会这么问似的,随即换上一副乞求的表情,伸手拉住我的衣袖

  “拜托,陪我看完啦……然后森哥你不放心的话就送我回家好了”

  被搭讪被约会被牵手最后还被邀请回家……

  我已经分不太清究竟是我太没用还是小鬼太主动了

  “恩,让我先想想……”

  从安全角度考虑,其实应该铁面一点呢,先不说这么晚回家安不安全,晚走的话估计很难打到车,光是在外面坐着被风吹就很容易感冒什么的,况且小鬼的身体又看上去挺弱……

  诸如此类拒绝的理由很多,但是问题在于……

  我对这小子的卖萌完全没有免疫力

  只这一条,哪怕对面是千军万马也难以逾越

  

  “………好吧……我知道了…………”

  “Yes!”

  少年笑得很开心,将我拉着站起来。幽蓝色的探照灯形成巨大的光海,笼罩之下众人一起合唱作为结尾曲的,Eric的《wonderful night》。这是我为数不多的,在这场演出里会唱的曲子,尽管已经是上了年纪的老歌,旋律依然优雅温暖,朴实得不带一丝烟火气。和心情的起伏一样,从接收邀请的复杂到最后享受演出的释然,也不过只有短短几首歌的距离

  摇摇晃晃地,指针指向十点半。执意留下的人群如潮水一般地涌出场馆,聚集到馆前广场的草地上。我和翼挑了个比较空的位置坐下,一起仰头,等待点亮紫色夜幕的绚烂光彩出现。快入冬的季节,晚上的气温透着丝丝凉意,我紧了紧围巾,随手握住翼的爪子放到自己的口袋里

  “唔?”

  “把外套的拉链拉上,小心着凉哦”

  小鬼愣了一下,微笑着将头侧枕在我的肩上,看着哈出的白气在天空中盘旋上升。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享受着默契而不会觉得尴尬的沉默。不知为什么,烟火的璀璨对我而言似乎已经不再那么重要,我甚至从心底开始期望它来的越晚越好。这一个瞬间,哪怕没有花火的点缀,在我心里也是漫天光芒的wonderland,无可比拟。

  “森哥”

  “恩?”

  “烟火来的时候要许愿哦”

  “呃,为什么?”

  “因为从某种角度上来说,他们也是流星的一种啊”翼说“所以试试看吧”

  我笑了笑,双手合十地点了点头

  

  “砰”

  时间流逝,像是过了一个世纪那么长的静默,一颗星粒拖着莹白色的尾迹冉冉升起,划破绸缎一样的夜幕。在众人的惊呼声与感叹声中,旋转着,绽放出极美的光彩。紧接着是下一颗,在前者陨落消失之前再次盛开,填补上凋零的空缺

  此起彼伏盛开的烟花,映亮了那片深紫色的天空,以及天空下,许许多多和我们一样的,经历着盛开与凋残的,分分合合的人和事

  而我也没有忘记在盛开的一霎那诚心地闭眼许愿

  和想要邀请一起来看演出的时候一样,脑袋里有千言万语想说的话,到了最后却一个字也吐露不出。我绞尽脑汁,删选纠结了半天,最后许下一个很普通的,不算是愿望的愿望:

  【希望下次,还能和小鬼来这看烟花】

  大功告成地拍了拍手,我抬头看着天空弯了弯嘴角

  “即使会凋谢,也曾经拥有过最美好的时光,可是如果真的可以的话,我倒希望可以永远把最绚烂的烟火留下来,就算只是脆弱而短暂的一瞬间……”

  声音因为嘈杂连我自己也有点听不太清,烟火表演进入到最高潮,此起彼伏的火花一粒粒地盛开,换来看客们阵阵愈发热烈的呼喊

  震耳欲聋的声响下,我鼓起勇气,说出那一句在和女歌手分开之后,想了很久的话

  ---

  “你也是一样”

  没有回应,我转过头,却看见翼轻轻和上的,有着长长睫毛的眼帘,以及在烟火光芒的照耀下,不断变化着色彩的,泛着红的脸颊

  小鬼睡着了啊…………

  不知是郁闷还是如释重负地叹了一口气,我笑了笑,握紧了口袋里,那只已经不再冰冷的手

  让你逞能,结果还不是困到自己先睡着

  ---

  不过

  那天晚的烟火,真的是很漂亮

  ---

  映亮了这片天空将近二十分钟之后,作为blueberry压轴节目的烟火表演,就这样在全场人的欢呼声与主持人的一句“GOOD NIGNT”中落下了帷幕。离场的人从出口鱼贯而出,我抱起翼,起身走到广场旁的十字路口。等车的人很多,过了挺久才从十几个人手里抢来一部空车,迅速地拉开车门坐了上去。

  尽管从顺序上讲还轮不到我,不过看着怀里抱着的孩子,众人都很好心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尽显人间自有真情在的本质和真谛。

  “师傅,衡……啊不,仙霞路47号”

  下意识地报出Mint的地址,才想起自己今天是要护送小鬼回家。我不好意思地揉揉脑袋,看着的士掉头,拐弯,一点点地起步加速,将音乐厅的轮廓从视野里抹去不见,只留下光带一样的残影,环绕在车窗周围

  话说回来,睡得还真是安稳啊……

  膝上的小鬼依然是猫一样的姿势趴着,睡颜和脑补中的一样精致。在稠鱼烧店里就已经有征兆的睡意终于毫无顾虑地彻底展开,如此放心地,甩手掌柜似地将自己托付给我,倒反而让我有些紧张起来(诶?好像听到Jerry的笑声?),足够的信任不知是不是只对我一个开放的入口,因此不管怎样,都要对他给予的这把钥匙负责

  将头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掠过的景色如幻灯片一般地不断变换,车子在暖暖路灯的照耀下行驶。眼前的道路像一条不断向前延伸的长长丝带,一点一点地,穿过深邃黑夜的缝隙,将我们送往一个我不知道,但想来温暖而安心的地方去。其实在这之前就一直被翼邀请去家里坐坐,因为零零碎碎的事情,每次都而不得不推却。那个因小鬼不停念叨而熟到不能再熟的地名,直到今天才算是第一次来访

  是个怎样的地方呢?我想着,拨开小鬼搭在额前的一缕刘海

  时间过得不算太长,拐过最后一个路口,的士在一栋几乎一半被绿色爬山虎包围的四层小楼面前缓缓停下。我打开车门,抱着翼下了车,眼前的灰白色小楼安睡在暖色的路灯灯光里,让人眼花缭乱的霓虹灯光与人嘈杂群之中显得宁静安详,且不知为什么,温暖而又神秘的气息,与初次看见Mint的感觉很像

  或者说,完全一样

  站着默默地看了一会,迈着步子向大门走近。缓缓飘落的树叶在门前铺成一条厚厚的,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碎响的巨大地毯,耳边响着微微低鸣的风声与从小楼窗户里散出的,星星点点的光亮……我下意识地放慢步子,走得很小心,不知是怕吵醒了谁,又或是被谁吵醒,让不为人知的理想乡在下一秒消失不见

  “还真是,和小鬼的感觉很符合呢……”

  几乎是屏住呼吸地走过楼前的空地,向上的楼梯成缓慢旋转的趋势,臂弯里的翼用手环抱在我肩头,像是没有重量似的依然保持着沉睡的姿势。我在过道里转了几个弯,顺着些许掉漆剥落的白墙来到翼的家门前。伸手从小鬼口袋里掏出钥匙,有些斑驳的棕色木门在锁舌的‘嘀嗒’声中应声而开,显露出门后的一方世界

  莫名地,有种印第安纳-琼斯造访充斥着宝藏的洞穴的感觉……(笑)

  摸着黑开了灯,房内的两室一厅的构造不算奢侈得宽敞,却也不会让人觉得拥挤。装饰简约淡雅的客厅里,家具物品大小琐碎,都被整整齐齐地摆放归纳好,窗明几净井井有条的景象让人看的很舒服,也让生活起居一团乱的我甚为汗颜

  过道贴着清新的树叶墙贴,侧过身打开其中一间房间的房门,却发现里面空空如也,地板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灰尘。我探头张望了一下,努了努嘴,转身去开另一扇,映入眼帘的,才是铺满温馨天蓝色壁纸的小小世界

  天蓝色的兜帽衫,再是天蓝色的壁纸……

  原来这孩子也是蓝色控啊

  侧身进去,房间差不多十五个平方,床被放置在靠近门的左手边,而右手边则是一个高高大大的玻璃书柜。靠窗的地方摆着小鬼的书桌,书桌上一张放在相框里的半身照,小小翼笑的很欢,几乎将我整个萌化

  将人轻放在小床上,安睡中的嘴角微微翘起,手指依然捏着我的衣袖。我将小鬼的靴子脱掉,手下意识地伸向兜帽衫的拉链,却忽然在半空中停住

  等,等下……

  这样一来的话

  不就是共居一室的展开了么!

  况且少年还睡得很熟……(Jerry你别笑了喂!)

  超复杂的心理在心理横冲直撞,直接让翼这么睡又确实不太妥。我纠结了半天,从衣柜里找出印着灰色龙猫的睡衣,拎在手上不知如何是好。小鬼在床上翻了个身,侧身蜷成一团,呼吸的气流声因为安静听得很清晰

  我深吸了一口气,伸手轻轻推了推小鬼

  “翼”

  “…………”

  “翼”

  “唔……干嘛……”

  “乖,起来先把睡衣换了”我说,将他托起来“然后再睡,很快的”

  “唔……森哥你帮我啦”少年不为所动地趴在我肩头,一扭头又要睡过去

  喂喂,小鬼你这又算是主动诱惑么!!

  ---

  硬着头皮强硬要求,睡眼惺忪的翼有些不太情愿地爬起来,拿过睡衣毫不避讳地在我面前换上。脱去衬衫后露出的轮廓鲜明的锁骨让人很不淡定,我咳嗽着挪开目光,等小鬼把衣服换好,左手使劲地掐着自己的大腿

  “换好了么?”

  “恩……”

  翼点点头,闭上眼睛钻回到被窝里去

  如释重负地长呼了一口气,我尽可能轻声地关好窗户,掖好被子之后蹑手蹑脚地熄了灯

  “晚安哦”

  我说,依稀听到闷在被子里的一句模糊不清的“嗯”声。将那些刺骨的寒风和嘈杂的人声一起关在门外,窗外逐一熄灭的灯光间接地宣布这一天的结束,我抬头看了眼钟,将大衣披上,准备开门离开

  不过等下……

  如果我走了的话

  门锁怎么办?

  忽然意识的的问题就像电脑的警示框一样自动跳了出来,我回头瞟了一眼刚关上的房门,扶着墙叹了口气

  这种情况下,叫小鬼起来锁门明显不太可能,但是放着不管的话安全隐患也实在无法忽略

  所以也就只剩下一个解决办法——

  ---

  盖上橱里找到的毯子,我躺在客厅沙发上,头枕靠着沙发的扶手

  估计今晚睡不好了吧

  这样想着,心里却一点怨言也没有,之前说过要守护好钥匙,因此守护好大门大概也可以看做是份内的工作。我摘下眼镜,做好浅睡眠一夜的心理准备,伸手关掉了客厅的灯

  然后,奇迹发生了

  仿佛是积蓄了许久的倦意一下子全部涌了上来,推推搡搡地,拼了命地将我的眼皮往下压,深陷进的沙发并没有想象中皮革的冰冷刺鼻,却是带着淡淡的清香与温暖,将我拉进不知名的,朦胧的云层里去

  像是被输了催眠的魔法一样,我真切地感受到自己正迅速地陷入沉睡。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耳边仿佛有个声音,轻柔而又带着笑意地说着晚安

  ---

  -----

  雨天

  大片絮状的灰黑色乌云像是一直赖着不肯走似的,堆积在这片土地的上空,捻着一缕缕雨丝往下播撒。湿润的空气将一切变得模糊而朦胧,只有暴露在外的,皮肤微寒的触感才是唯一显得真实可靠的部分,在每一个敞开的毛孔下对温差逐渐麻木

  身下的马走得小心而缓慢,被雨雾覆盖的有些泥泞的小路,手中皮质的缰绳在潮湿的环境中开始起皱发硬。紧握的手心刻下一条长长蔓延开来的红痕,与掌纹重合在一起,形成沟壑一样深的印迹。我仰起头,听着湿冷的雨水打在斗篷上发出悉悉索索的声响,任由寒气钻进脖颈,将热量从身上剥离

  似乎是已经走了很久,因连日阴雨而混沌不堪的脑袋暂时地失去了目的地。勒住缰绳,静静地环顾了一圈,折损的路标与空无一人的石屋……这个地方除此之外便一无所有,作为短暂的停留却绰绰有余。略微思考了一下,我翻身下来,将马拴在石屋的墙脚。破败的屋子只有一半屋顶,雨顺着漏洞滴下来,在地上形成一洼又一洼的水迹

  还真是落魄啊……

  不过就该是这样的生活不是么?

  有些自嘲地笑笑,墙边吃草的马却忽然抬起了头。迈进石屋的脚步停在半空,我四周张望,耳朵职业性地捕捉到夹杂在风雨之中,渺小却清晰的,急匆匆的奔跑声

  这种地方,还有别人么?

  从脚步声听来只有一个人,我又仔细听了一会,保险起见还是拔出了腰间的刀。因为雨雾的关系能见度低得可怜,眼睛发现的时候,身体大概已经来不及做出反应,于是我干脆闭上眼睛,将未来的几十秒交给自己信赖的耳朵

  ---

  然而在还有二十步左右距离的时候,那个声音停止了

  四周重新回归到了一片寂静的状态

  ---

  微微愣了一下,我保持着猫腰的姿势在石墙后又蹲了一会。零碎的脚步声就像融入土地的雨丝一般消散不见,甚至不留一点存在过的痕迹。雨雾依然没有散去的趋势,突兀的宁静下,草木皆兵的不安逐渐发酵

  心里还是觉得不踏实,将长剑改为双手持握,我深吸了一口气,谨慎地踱步到声音消失的地方。泥土因为潮湿的关系变得松软难缠,靴子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得很艰难。茫茫的雾中什么也看不清楚,在前行了一段距离之后,脚尖终于像是踢到了什么东西

  人……?

  不,似乎是孩子

  低头查看了一下,地上的身影与想象中奔跑的那个相符,因为体型瘦弱娇小的关系声音凌乱而无力,基本不构成什么威胁。我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收起刀,伸手拍了拍他的背

  没有反应,地上的孩子像是失去呼吸的木桩。将人翻过来,少年长长的头发被雨水打湿成一片贴在前额,简陋朴素的布衣被泥水糟蹋的不成样子。想来又是因为盗贼之类的原因被迫逃亡的寻常人家的孩子,身上的淤青和擦伤不计其数,从额角一直延伸到小腿

  不知为什么想到很久以前的一段记忆,这个孩子和自己很像

  犹豫再三,出于自己都说不清楚的心理,我起身将他扛在肩上,走回石屋。从马鞍上解下系着的水袋,顺着嘴角给少年灌了几口,后者过了一会咳嗽着清醒过来,微微睁开的眼睛显着少见的宝蓝色

  “醒了?”

  我问,那双眼睛适应了一下光线,忽然衍生出惊恐的感情。少年挣扎着向后挪,却体力不支地倒在半道上,捡起地上的碎石护在胸前自卫

  “怕什么……如果我真想杀你早杀了”

  我有些啼笑皆非地看着少年,拿起被他弄掉在地上的水袋喝了一口

  “小鬼,你从哪来的?”

  “…………”

  少年没说话,依然警惕地盯着我看

  “要去哪里”

  “…………”

  “只有你一个么?”

  “…………”

  不论怎么搭讪都没有回应,我有些自讨没趣地摸摸鼻子,干脆不去管他,从衣袋里掏出干粮啃起来

  “咕”

  身后传来轻微的声响,我偷笑了一下,转过头去。少年有些尴尬地侧过脸不看我,不争气的肚子却又一次响了起来,将那张精致的脸变得通红

  “喂,吃么?”

  我将袋子递过去,迟疑地在我与手中的干粮之间挣扎,后者沉默了一会后终于接过,小口地啃起来

  “吃相还挺好看的”

  “咳咳……”

  尽可能善意地笑了笑,我解下腰间的刀,找了块干净的地方仰面躺下。顺手将水袋扔给少年,他慌乱地接住,有些惊讶地看着我,眼里满是不解

  “别噎着了”

  “……谢,谢谢……”

  今天得到的第一句反馈,不知为什么对这个孩子就会温和得有点不太像自己。

  “那个……你和他们,不是一伙的?”

  “他们?”

  “就是镇上的宪兵“

  “当然不”

  我笑了起来“我躲他们还来不……”

  “能带我走么?!”

  平静的表情在一瞬间突然变得扭曲起来,我惊讶地看着少年,似是忘却了身体的虚弱,一瘸一拐地挪到我面前,抓住我的衣袖乞求

  “请……带我离开这个地方”

  “你……”

  “拜托”

  我缓过神,表情终于变得凝重起来

  “到底怎么回事?”

  “我是…………”

  刚想解释,话语却被一阵声响硬生生地打断在喉咙里

  ---

  与先前完全不同的,让地面都开始颤抖的震耳欲聋的声音从远方传来。愣了一会,少年的脸上忽然出现死灰一样的苍白,我站起身将靠在墙上的长刀握在手里,这次大概不会听错,大队的重骑兵,从马蹄声能判断出带着长枪

  这究竟怎么回事?

  握刀的手已经出现汗渍欲将少年推向身后,却发现后者已不知何时走到我身前,面向骑兵奔来的方向缓步移动

  “喂,你……”

  我上前想要拉住他,却被他轻轻摆手拒绝

  ---

  “谢谢”

  他说,看了看手上的干粮和水袋,努力地朝我笑了笑

  “再会……”

  如同划破雨雾的闪电,穿着银白色全身铠甲,手持长枪的骑兵迅速地出现在视野里,在我还没来得及说话之前,整齐划一地在少年面前列队停好,寂静却压抑得让人无法呼吸

  为首的骑兵相当漂亮地翻身下马,走到少年面前,单膝下跪。

  “王,该回去了……”

  不可思议的目光中,少年挥了挥手,被骑兵披上尊贵而繁琐的 白色皇袍,消失在兵阵的包围里,重重的人影将目光锁住,我能看到最后的一点残影,是头上那顶王冠,朦胧的金色

  喉头似是有什么哽住,我持着剑大叫着向前冲,却在同一时间睁开了双眼。身边所有的一切化为星星点点的碎片,消失在让人无法直视的光亮之中

  “唔………”

  适应了一下眼前的阳光,我仰头,看见翼很是关切的,一脸不解的面庞

  “早上好……做恶梦了么?”

  ---

  [newpage]

  [chapter:Chapter 2]

  咖啡隶属于茜草科植物,是其中的一种常绿灌木。树干细长而分支多,为了采收方便树高经常维持在1.5米左右,下种之后约五年才能长成并产生经济效益,因阿拉比卡种有生势渐退的特点,果农常会在地六七年进行回切,锯断部分枝干使其重新生长,因此来获取更好的质量与数量。

  其树叶通常呈长椭圆形,叶端尖而对生。花瓣则为白色,五到八瓣不等,具有淡淡的茉莉香味。浆果形的果实,在成长期间经历着从绿到红的渐变过程,由外果皮,果肉,内果皮(也就是parchment)和银膜这几个部分构成,而深藏在最中心的部分,才是真正为人所用的种子,也就是所谓的咖啡豆

  种子通常是两粒,呈好看的半椭圆形,在果实的包裹下,相拥依偎在一起,共同等待着能见到阳光的,采收时节的来临。以品种和等地为差异,有时也以大小海拔等作为考核等地进行区分,但无外乎怎么进行区分,扁平豆面的中心线与豆面的长宽始终是观察的第一要素,对几乎所有豆种适用

  除了一种特例。

  在采收的过程中,总有一部分比例很少的果实,由于某种特殊的原因,内部只包裹一粒完整的种子。这类豆子通常呈光滑的圆形,随机出现,拥有极佳的浓稠度,和相较之下更加浓郁的香气,它们中的绝大部分会被作为陈年咖啡(aged bean)处理,如印度知名的季节风咖啡,放在开放式的仓库每日经历阳光海风的洗礼,自然风干之后的特别韵味只用来招待最重要的来宾。经过精致处理之后成为在市场上卖出天价的圆豆(pea-Berry)

  这种豆子经常可与不可求,因随机的出现几率与更长的生长周期,只有真正善于等待的场主才能一闻它的芳香。在很久以前,曾有幸尝过一次,圆豆中最为常见的坦桑尼亚,萃取出很小的,浅浅的一杯shot,散发出的香味至今仍仿佛在鼻翕间挥之不去

  入口后,亦如店家所介绍的,丝滑而浓郁,回味很长。经过岁月洗礼之后的液体浓稠酸度柔和,粘醇得如糖浆的口感让人难忘。无论是价格还是本身“极品”的头衔都名副其实

  然而,不知为什么

  因是与店家萃取的步骤无关,我却隐约尝到了,深藏在舌根后面,几乎快要没漠视掉的一种淡淡的涩味

  很小的一丝,若有若无地抓不住影踪。很努力地回忆了一下,忽然觉得,似乎与一种东西很像

  眼泪

  独自留下的,眼泪的味道

  想来,哪怕是最后光鲜亮丽,鹤立鸡群,在成长成熟的过程中,也还是需要一个人面对漫长的等待与未知。渴望与另一半拥抱倾诉的心情愈发强烈,孤独与落寞下酝酿的情绪也就愈发与众不同

  似乎是有些残忍,然而杯中的这一缕香气所带来的赞叹,大概也就是独自走过之后,经历代价换取的升华。没有扶持的路途坎坷,却最终换来独自登上山顶的力量

  流泪之后继续前进,坚强的圆豆不需要拥抱

  因为它自己,就是一个壮丽而完整的世界

  ---

  [chapter:1]

  刚才

  是梦……啊?

  ---

  “不,没有…………”

  我揉了揉眼睛,让昏昏沉沉的脑袋重新加载“已经早上了么?”

  

  “恩,如果你确认生活在东八区的话”

  围着绿色的印有卡通青蛙图案的围裙,翼直起了身,微笑着帮我拉开了窗帘

  “赶快去洗漱,牙刷毛巾什么的在洗漱台抽屉里有新的”

  “哦,好”

  “拖鞋准备了新的,放在走廊的右边了”

  “恩,恩”

  

  “早餐已经在做了马上就好”

  “恩,我知道了”

  心不在焉地地拉开毯子从沙发上起身,才发现昨晚随手搭在扶手上的大衣已经被人叠成四方四正的形状,工整得没有一丝褶皱

  小鬼还真是心细啊……

  可是话说回来,不是应该我来照顾他的么(= = )

  于是,那么多“被字”之后又加一个被照顾,我想今后大概还会有更多

  摇摇晃晃地走去洗手间,米黄色的大理石台面上放了新的牙刷和玻璃杯。顺手从抽屉里拿了一条蓝色的,带着好闻味道的毛巾搭在肩上,我打了个哈欠,对着镜子一头乱发的自己开始嚼牙刷

  昨晚久违的倦意让我睡得很踏实,我甚至记住了那个奇怪的梦的全部内容。阳光穿破云层洒进房间里的每个角落,将被寒夜孤寂了整晚的,粘稠成一团的空气和薄雾逐渐融化。伸手打开窗户,晨风将头发吹得扬起,把大脑里昏昏沉沉的笨重感全部赶走,只留下清爽,与一种说不清的期待

  “早餐要凉……”

  “马上”

  将挂在脸上的水迹擦干,我来到餐桌边坐下。翼已经解下围裙,在桌前小口地嚼着加了火腿碎与生菜的蛋卷,喝牛奶时留下的奶渍白花花地在嘴边围成一圈,让人有些忍俊不禁。

  “在看什么?” 少年抬起头“再不吃真的要凉咯”

  “翼”

  “恩?”

  “这里……”我指指嘴巴“长白胡子了”

  “诶?”

  小鬼愣了一下,半天才反应过来,伸出舌头舔了一圈(妈蛋好萌~)

  拿起刀叉,盘子里的蛋卷极其诱人,金黄色的色泽和新鲜的生菜叶让人看着就很有食欲。少年给我的杯子里到了一杯泡好的Americano,美式烘培特有的香气,让整个餐厅笼罩在一团浓郁的香味之中。音箱里很有心地放了音乐,小红莓的曲子不管几遍都听不厌

  “还合胃口么?”

  ”恩!“我狼吞虎咽着,有些含糊不清地说“手艺超棒”

  “这次做的比较简单啦……”后者谦虚道,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口牛奶“下次做其他的给你吃”

  噗……这个,还算是简单的是么?

  那么复杂的呢……芝士九层塔这样的么?

  

  我想了一下以前早上吃泡面的画面,忽然觉得有点不太好

  话说回来,翼刚才是不是说还有下次……?

  只要是小鬼说过的话,反射弧就会变得特别短而敏捷。吞吞吐吐地确认了一遍,后者点了点头,微笑地看着我举着刀叉欢呼

  “反正一个人吃饭很无聊……而且我怕森哥你每天吃泡面有一天会突然圆寂……”

  “被喂食”终于以极快的速度出现,小鬼郑重其事地如是说,用一种给癌症晚期病人下达病危通知书的眼光盯着我看

  “这也是VIP答谢的一部分么?“

  “不是,这是关爱潜在胃病患者的爱心救助”

  三下五除二地解决掉盘子里的早餐,兴奋的仿佛停不下来的心情促使我自告奋勇地帮翼处理厨房里的琐事(诶?怎么又在刷盘子)。同在Mint时一样,少年的动作简洁而干练,倒是我在一旁毛手毛脚的像是在帮倒忙

  ---

  那啥……

  虽然这个词可能会觉得有点别扭

  但是用在这家伙身上还真的是蛮合适的

  贤惠

  不自觉地脑补翼穿管家服的样子,手上的瓷碗一个打滑,手忙脚乱的抢救行为无果后“砰”的一声,以相当华丽的姿势魂归大地

  卧槽,又来?!

  我面部抽筋地回过头,小鬼正端着晾衣服的洗衣盆,满面黑线地看着我

  一分钟之后,我被翼赶出厨房,坐在客厅里乖乖地喝茶

  “心意我领了,不过为了能够保证今晚我不会没有容器盛饭,还是请你休息去吧”

  小鬼这般评价道,我完全无言以对

  ---

  来来去去的身影在这个家里穿梭不停,等到翼把所有家务全部忙完已经是接近中午的时间。我拍了拍身边的沙发示意他坐下来,将早早倒好,等候已久的水杯递过去

  “辛苦啦,都做完了吧?”

  “嗯”

  翼伸手擦了擦额上的汗,伸手接过水杯抿了一口

  “没有森哥的帮助做起来意外地快”

  “喂”

  “啊哈哈,玩笑啦玩笑”

  我翻了个白眼

  “话说回来……“

  “恩?”

  “那个房间不用扫的么?是干什么用的?”

  我伸手地指了指那晚被我错拉开的,空无一物的房间发问,扭头却发现却发现翼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很不自然

  放下水杯,翼有些牵强地朝我笑笑

  “以前是我爸的房间,不过因为他一直不在,房间有很大清扫起来很麻烦……所以……也就没有必要了啦……”

  小鬼说的时候脸上一副很无所谓的样子,但听上去却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

  屋里的气氛似乎是在一瞬间变得压抑起来,连阳光也从窗口悄然移走。少年沉默地喝着水,侧脸的表情有些凝固。我点点头,很识趣地不再追问,虽然自己也对于这个反应很讶异,与我所认识的翼完全像是两个人

  似乎每次只要说到和家庭有关系的事,他就不愿意多说,也从不会主动和我说起

  “那个……”咳嗽了一下将坏气氛打破,我故作轻松地问道“今天有什么安排么?”

  “没什么吧” 翼说“大概就是在家里休息”

  “恩……那一起去做巧克力怎么样?“

  ”巧克力?“

  ”恩,一家很棒的DIY巧克力工坊,我正好有那的优惠券“

  一般只有情侣会做的事,提前被我提上日程应对突发状况

  “去么?“

  ”呃……“

  ”没事,不去也没关系“我说”我最多会有点不开心,然后把优惠券浪费掉,没有产生该有的经济价值,巧克力店失去今天的客流,老板开始抑郁收入然后关店大吉,引发失业导致通货膨胀……”

  “噗,好啦,去啦”

  少年终于绽出笑颜,回屋去换外套。我悄悄地将自己编的优惠短信删掉,披好大衣,站在玄关的地方等他

  “走了哦”

  

  “森哥”

  门把手按下去一半,小鬼出言叫住了我

  “额…………干嘛?”

  “弯腰”

  “诶?”

  少年的神情很认真,我有些一头雾水地照做。那双灵巧的爪子熟练地搭上我的脖颈,将围巾解开,换方向绕了几圈,然后帮我工工整整地重新系好

  “这是……”

  “之前那个不好看”

  歪了歪头,翼满意地退后了几步,整体审视起自己的作品,一分钟之后,我们看着对方,不约而同地“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

  硕大的蝴蝶结,带着明显俏皮的风格,相当高调地出现在我的领前

  即使再多让人烦恼,阴郁的因素,只要有渴望乐观的心便不再是困扰。那些让人难堪的阴霾,被我们笑闹着关在了那扇房门里面

  ---

  而门外

  ---

  又是一个灿烂而又多彩的,充满温暖的世界

  ---

  缠缠绵绵了几个月,引发伤感情绪过多以至于让人对其产生腻味情绪的秋季离开之后,这座城市终于算是迈进了冬天。几乎在是一夜之间,冷风吹落了枝杈上所有残存的叶子,带着降温与霜冻,在人们措手不及的添衣与流感之中蔓延开来,给了所有对其小视的家伙们一个下马威,外加德国铁锤和360度的抱体过肩摔。

  大概是因为这当头一棒来的太过猛烈突然,大部分的人,都对这场寒流持有敌视或抱怨咒骂的态度。这其中自然也包括我,相当不满却又无可奈何

  然而对于翼而言,冬天的到来似乎是一件挺值得高兴的事。因为寒冷骤增的,几乎不停息的客流经常让店内的咖啡师们忙得手忙脚乱,在这种情况下,翼小子终于从实习咖啡师转正,且在这样的环境中如鱼得水。精湛的技艺换来快到让人不敢相信的出杯速度,质量也绝对不敷衍,一段时间后竟成为咖啡师队伍里ACE级别的角色

  ---

  因此在这里要插一句,让我真正觉得不爽的,确切地来说不是寒流,而是由寒流引发的,小鬼的升职

  ---

  转正之后没过多久,靠着绝对的效率和实力,小鬼成为店里,估计也是咖啡界最年轻的咖啡师领班。难处理的espresso料理全部一人包,顾客也常常点名要他调制咖啡,众望所归下光环无限,却也增加了小鬼身上的压力与工作量。

  后者似乎挺乐此不疲,但是对我而言,这就意味着两人独处的时间直线减少

  “喂喂,今天又要加班啊?!”我有些无力地晃了晃手里的两张电影票,很不情愿地接受了这个事实“偶尔也得给你放一天假吧……”

  “对不起啦……”翼双手合十着朝我陪笑,有些无奈地耸了耸肩

  “不过现在是店里的非常时期啦……我要是翘班了的话,其他人会忙不过来哦”

  “可是我票都买好了诶”

  “实在对不起啦”

  “身为领班大人,为什么小鬼你会比下属还要忙啊”

  “因为大家都很信任我啊……好啦,森哥别闹别扭了~”

  ……

  和那些客人比起来,我可是VIP诶……(所以我现在是very ignorable person么?)

  ---

  微微叹了一口气,却也只好作罢。我在小鬼面前拿出手机,拨通了Jerry的电话

  “喂”

  “借钱的话请直接挂机,谢谢”

  你妹……

  我翻了个白眼,那边传来一本正经的,模仿女播音员的插科打诨

  “说吧,找我什么事?”

  “今天晚上六点有没有空?”我问

  “不接客”

  “喂!”

  “应该没有,问这个干吗”

  “我这有两张6点的电影票,你要么”

  “两个男人一起去不会很奇怪……”

  “我挂了”

  “别别别,要,要”

  那边急忙喊了一句,我哼了一下,让他过会来Mint取

  “和那小子的约会计划泡汤了吧“道谢之后,那边忽然这样说道

  “诶?!你怎么知……“

  “和我去看变形金刚都睡过半场的家伙是不会主动去买电影票的,还是文艺片”

  ……

  那次明明是因为你非要买一点场的好么!

  “总之你要去的话就快点来”我说“不然我就给别人了”

  “你没法给别人的,因为团里只有我是现充”

  “靠!”

  吐槽了几句挂掉电话,转过身发现小鬼正愣愣地看着我,嘴唇嗫嚅着不知说什么好

  “森哥……我……”

  “好啦,我自己一个人去看也没什么意思,还不如成人之美,行善积德来得实在”我弯下腰捏了捏小鬼的脸蛋,示意他别往心里去“店里需要帮忙么?”

  “啊……嗯嗯!”

  小鬼被我看得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笑着将我拉进了厨房

  “今天客人很多的关系,餐具估计不太够用。所以麻烦森哥帮我准备一下盘子和调羹啦~就像这样搭配,回头送来就好……”

  从一大堆餐具中取了几样,翼细细地讲解着,在我面前做起了摆盘的示范。之前一直忙不停的原因,衬衫后背已经湿了大半,汗珠不断从小鬼的额前渗出,顺着流下,将鬓角打湿成一缕贴在脸上,看的我有些心疼

  “这样就好了么?”

  “恩”

  翼点头,却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停下手里快要完成的样品,转过头盯着我看

  “森哥…………”

  “额,干嘛?”

  “这次不是在家里,所以小心不要打碎东西哦………”

  ……

  

  “知道了,放心啦”

  “还有托盘上一次性不要拿太多,调羹放在碟子边缘很容易掉”

  “嗯啊嗯啊”

  “小奶壶和糖罐的盖子记得也要小心放”

  “是”

  不放心地叮嘱了几分钟之后,翼一步三回头地走出了后勤间,眼神里明显还有些许担忧

  真是的,我也没有那么不靠谱吧

  这次我一定不………啊啊啊!!

  呼,好险

  心有余悸地接住摇摇欲坠的餐具,刚建立起来的,自我催眠的信心瓦解了大半。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脑海里莫名其妙地出现了“魔咒”一词,与墨菲定律之类的必然假设一起,让我的神经变得更加紧张

  面包掉在地上一定是有果酱的一面着地,想着不会下雨的天气一定会乌云密布,被我试图清洗或者整理的餐具一定魂归大地……

  呸呸呸呸呸!

  Flag很自觉地被我立好,这种心情不断的渲染,动作自然变得更加小心谨慎。我按着翼给的示范,一个个地将餐具摆放上去,连同汤匙的倾斜和杯子的朝向也尽可能完全一样。忙忙碌碌了十多分钟,眼前的景象终于变得颇有成色,赏心悦目

  而且最重要的是没有东西打碎

  困扰已久的魔咒终于被打破,得意地整理好,将餐具放在托盘上准备端出去交给小鬼,却隐约听到门外传来大声的喧哗与叫骂

  “你好好看看,这是什么?!叫你们老板出来!!”

  印象中的Mint绝不会出现这样的声音,大脑的错愕使我愣了一下,随即才觉得可能出了什么事,急急忙忙走出后勤间。店堂里,一个胡子拉碴的家伙不知什么时候跨过了吧台,正拉着翼的衣领指着面前的咖啡杯喋喋不休

  店里的其他咖啡师努力地想要劝架,却因为主管Norton不在而更像是徒劳做功。我往杯子里看了一眼,一只小小的飞虫浮在上面,大概也就成为这个人找茬的理由

  不过就算是有理由,敢对我家孩子动手,也绝对不能容忍

  往前走了几步,刚准备说话,却看见翼从背后向我悄悄摆了摆手

  “先生……”少年努力保持着冷静,面对着来者有点呼吸困难地说“发生这样的事情实在很抱歉,我会为您重做一杯的……”

  “重做就完事了?”

  明显一脸无赖相的男人哼了一声,依然抓着翼的领子不松手“把你们老板叫出来,我要赔偿损失!”

  “实在抱歉,但是我给您的时候确实是没有的……咳……”

  “你的意思是我自己放进去的咯?”

  “我不是……”

  争执中,吧台后已经排起等待的长龙。站在最前排,目睹了一切的知情顾客纷纷站出来证明翼所说无误,怀疑男人自己所为的窃窃私语声逐渐大了起来。一开始还无比嚣张的男人脸上一阵发紫,眼见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无赖大概知道自己索赔无果,松开手在翼的胸前猛地推了一把

  “痛…”

  “你干什么?!!”

  少年重重地摔在地上,膝盖擦出些许殷虹,我愣了一下,将托盘一摔红着眼就要向前冲。无赖的手还没有停下来,化成拳头就要往翼身上砸,却有人在我之前,牢牢地将其一把拦住,抑制住继续向下的趋势

  ---

  “喂,无理取闹够了吧”

  就要扑上去的身体因为这句话停了一停,我惊讶地抬头,看见点单队伍中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青年,左手攥着男人的手腕,另一只手里拎着长长的吉他枪盒。在他身后站着的,一身白色的少年看着和翼差不多大,完全无视眼前的较劲,放下琴盒缓步从两人中间穿过,走到我与翼面前

  “还好么?”

  白衣少年蹲下身来,声音好听得像风铃

  “没什么事的,谢谢……”

  翼摇了摇头,努力想要站起来。我从旁边搬了一把椅子,和白衣少年一起将他搀扶着坐上去

  而另一边,被黑衣青年抓着手的无赖,脸上开始有些挂不住

  “你干什么?!多管闲事么?”

  “没错”青年半眯着眼点了点头“帮忙清扫一下垃圾”

  “你他……”

  无赖愣了一下,咬牙切齿地想将手抽出来,却始终被青年牢牢扣住纹丝未动

  “只有这点力气,难怪只敢对孩子下手呢……”像是对着无赖鄙夷地笑了笑,青年一字一顿地说道“向这孩子道歉”

  ---

  “我没什么事的,不用……”

  翼看着僵持的两人,急忙摆手,却被一旁站着的少年拦住,轻轻地摇了摇头

  “你小子是不是活的不……啊,疼疼疼疼……”

  将无赖的手指关节按了一下,后者立马气势全无地吃痛嚎叫。青年一脸无辜地耸耸肩,示意无赖把刚才的话重复一遍

  嘴唇微微嗫嚅着,无赖看向青年的眼神很明显地有了变化

  “向着孩子道歉,不要让我重复了”

  纠结了很久,在众人的目光下,无赖的脸涨的通红,半响才勉勉强强地,用很小的声音道了歉

  “对不起……”

  “什么?”青年伸手掏了掏耳朵“刚说什么大声点没听见”

  “对不……”

  “你在敷衍谁么?我说了大声点”

  “你……”

  “手不想要了么?”

  无赖的表情阴晴不定,最后终于在青年逐渐加大的力气下老老实实地赔礼道歉,弯腰鞠躬

  “恩,这样的态度就对了么”后者满意地点点头“把人伤成这样,别忘了把药钱留下啊”

  “好,好……”

  一脸吃瘪地付了钱,(期间还被青年要求交精神损失费,被少年一眼瞪了回去)吃尽苦头的无赖跌跌撞撞地奔出店门,仓皇离去。危机化解,等了半天也没有登场的机会(而且插不上话),我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松开紧握得有些发白的手,走到青年面前道谢

  ---

  “刚才的事,实在很感谢”我说

  “没事没事,那个人太过分我也看不下去”青年有些不好意思地摸摸脑袋,扭头看向翼“伤得严重么?”

  “还好,就是破了点皮”翼不在意地摇摇头“谢谢哥哥了”

  “没事就好~”青年摸摸鼻子,将白衣少年拉过来“那我们走啦……”

  “啊,等一下……”

  翼叫住两人,有些不好意思地着指了指一旁的咖啡机

  “之前不是要点单么?”

  “哦,对……”

  “拜托让我做两杯咖啡道谢吧”

  “这就不用……”

  “我要中杯榛子摩卡,谢谢”

  “喂!”

  “然你没听到嘛,免单诶~”

  “那也不……”

  “人家的心意不领就是不通人情,这时候就别口嫌体正直啦”

  白衣少年用力拽了下青年的袖子,后者耸了耸肩,一本正经地叫了单

  “OK,中杯榛子摩卡和绿茶拿铁……”翼点点头,在单据上写了几笔“名字是?”

  “上官峰”青年说,伸手指了指身边的少年“还有叶亦然”

  上官……峰?

  复姓还真是挺少见啊

  “你们呢?”

  “凌晓翼“

  “方森” 我说 “请多指教”

  交换了名字,双方的关系也就更近一步。翼笑着去做咖啡,我帮忙打下手,因为店里没有医药箱,柜面外的两人商量了一下,将琴盒寄放在店里,出门去给翼买药膏和绷带。

  “一点小伤没事的啦”

  “不行”叫然的少年打断翼,较真地说道“要是感染了可就不是小事了哦“

  “诶?那……”

  “我说,这样教育小翼真的好么……”上官峰靠在吧台上,咧着嘴角看过来“小子你自己发烧的时候还不是因为怕疼不愿意去医院打针?”

  “我才没有!”

  “没有么?那上次……”

  “上次,上次是因为度数不高很快就会好了,没有那个必要!”

  沉着的少年忽然结巴起来,在青年的调侃下涨红了脸

  “总之处理伤口很重要啦”

  “好啦好啦,那就一起去买好了”青年摆手

  “你怎么不一个人去?”

  “呃……我们当然要一起行动才……”

  “哦,我才反应过来你是路痴,需要人带“

  “…………”

  不知不觉发展成全面揭老底的嘲讽大赛,我和翼对视了一眼,后者无奈地伸出手,做了一个”瀑布汗“的表情

  刚认识就在我们面前毫不避讳地互爆属性(萌点)真的好么……

  “我才没有路痴!那次是路名太绕了!“

  “一共就三个路牌而已,你还狡辩?”

  走出门的时候,也还在乐此不疲地拌嘴,两人的身影消失在店堂里,相互吐槽的语句依然在耳边回响。看着两人针锋的背影,我弯下腰,在翼的耳边小声问道

  “这两个人,关系究竟算好还是算差啊?”

  “不知道啊”翼笑了一下

  “不过,都是很好的人呢,对吧”

  “恩”

  我吐了吐舌头,刚想说话,脑海里却像弹出了警告窗口一样,猛然想到了一件事

  祈祷着,僵硬的扭过头确认,情境却只能惨不忍睹形容

  “那个……翼……”

  “?”

  “刚才,咳,有点激动了……然后……”

  “然后?”

  “然后装餐具的托盘现在在地上……所以,恩,那些餐具就……恩……”

  “………”

  翼张了张嘴,朝我身后瞄了一眼,再回来的时候表情哭笑不得

  “森哥你是有魔咒么”

  恩,我想我有……

  ---

  [chapter:2]

  很快地买了药膏回来,翼乖乖地坐在椅子上让我包扎伤口。似乎精力无限两人站在一旁,仍在大眼瞪小眼地互相斗嘴。大概是因为技能点未满的关系,然在这场较量中逐渐落了下风,在完全词穷之前果断全身而退,拉着翼以参观厨房的名义,极其迅速地消失在了工作间的门后( 喂喂……翼小鬼还伤着呢…………)

  

  “我说,你们慢点……“

  ”哈哈哈啊哈哈哈哈最后赢得还是我哈哈哈哈哈哈……“上官峰双手叉腰放肆地大笑

  你也够了啊!

  我努力地朝两小鬼消失的方向扯了扯嘴角,随便点了杯咖啡,扭过头找了个角落里的位置请峰坐下。Norton相当优雅地端着盘子朝我走来,轻声细语地告诉我因为那些该死餐具的缘故,找零就由店家笑纳了,而且估计以后很长一段时间,我买咖啡都不会有找零

  “呐,所以说……你和翼小子其实没有什么血缘关系咯?”

  上官峰咬着搅拌棒伸手在我面前晃了晃,面前的点心与咖啡都在不知觉中下去了大半

  “啊,嗯……”

  我点点头,依然在为钱包的损失而沮丧

  “那我们就是一样的了”

  “诶?“

  微微愣了一下,思绪开始转回来听他说话

  “其实我和小然也是这样,只是那孩子从来不怎么领情罢了,明明自理能力差又嘴硬……”青年将盘子里的蛋糕一口吞下,声音变得有些含糊不清“不过我也没办法管什么,毕竟那家伙还有个身份是我同学来的……”

  同学……

  我看向他的眼神于是有些微妙复杂

  “喂喂,别误会,不是我留级诶!是这个怪胎和我一个大学诶!”

  像猜到了我在想什么似的,上官峰伸手向我摆了摆,说出的事实却只是让我更加惊讶

  “本来我还能说是他学长倚老卖老一下,谁知道这混小子又跳了一级,现在和我同班……”

  有些无奈的声音中夹杂着一丝听得出来的自豪,说不出是在嘚瑟还是在抱怨,这家伙估计也有点别扭或者蹭得累的属性吧

  “总之就是和寻常人家的小孩完全不一样啊……”

  “恩啊”

  我应付着嗯了一声,那天晚上说着“i'm secial”的人影不知何时,忽然朦朦胧胧地浮现在了眼前

  “话说回来……”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似得,说到一半的峰忽然打住,凑近了问我“你和翼说过了没?”

  “诶?说什么?”

  “喜欢啊~”他往后靠,恨铁不成钢的表情居然和阿峰有异曲同工之妙“不对人说,人怎么知道你抱着什么感情和他接触?在这点上绝对是越早越果断来的好吧“

  ”呃,这个……“

  ”看着就没有,见面就是缘分,干脆包在我身上好啦“

  你不要随便就做决定啊喂!!

  我努力地回想了一下,不知道那天晚上焰火晚会的时候说的话算不算(不过翼睡着了吧,那个时候……)

  “所以,上官你……”

  “叫阿峰“

  “好吧”我点点头“所以阿峰你说了么?”

  “恩啊”

  “结果……呢?”

  “被说是变态”

  “……”

  对方相当爽快地摊了摊手,好像被拒的人不是自己一样

  “之后呢?”

  “坚持不懈勇往直前!”阿峰说,很满意地挺起了胸“现在他不会随便报警了”

  我该同情这个人么……

  “总之,表白这种事还是尽早做比较好”

  “恩啊”

  我下意识地点点头,看着他将面前的甜点和咖啡全部消灭殆尽

  “你那杯还喝么,不喝的话……”

  “哦哦,请用,别客气”

  谈话间,然拉着翼走出了后勤间,两小鬼交头接耳地谈得很欢。看了看墙上的时钟,然揪起赖着不肯走的阿峰,拎着琴盒向我们道别

  “那么,我们就先走啦~”

  “啊,要走了么?”翼颇有些不舍地微笑道“下次还要再来哦”

  “恩,当……”

  “有续杯的话我每天都会光顾的”

  “上官峰!”

  “啊哈哈~”躲开然掐过来的手,阿峰转向我做了个胜利的手势“祝早日凯旋!”

  “呃……恩”

  “还在干什么,走了啦”

  “那个,店里的咖啡能不能打包……”

  “喂!”

  大呼小叫着走出店门,这对活宝真是到哪都安分不下来。我摇摇头,目送着他们离开,将桌上剩下的杯子碟子整理好和翼一起往回端

  “森哥……”

  “恩?”

  “凯旋……是指什么?”

  “呃……”我咳嗽了一下“我也不知道“

  少年无言地看我,我于是很心虚地将他推搡进厨房

  ---

  突发的插曲就此告一段落,日子重新回到了寻常平凡的节奏中去。阿峰和然在这之后真的成为了这里的常客,自从知道我是做音乐的“前辈”之后,光顾的频率变得更加频繁,唏嘘奉承问寒问暖地让帮忙编曲改谱。我这人又属于耳根软不会拒绝的老好人,一来二去也就干脆全部承包下来,完全变成自己坑没填完还去帮别人的类型,工作量加了不少,却意外地不觉得累

  被人重视和信赖,我貌似有点能够体会升职了之后的小鬼的感觉

  “大森,这次的谱子也拜托润色啦~”阿峰招着手走进店里,向我竖了一个拇指“上次改的那个一级棒”

  “这次有三首啊……”我接过谱子翻了翻“咖啡你请”

  “Deal~”

  跑去柜台叫了单,他转回来,意义不明地用手肘捅了我一下

  “话说,怎么样了?“

  “呃,什么怎么样了……”

  “表白啊”他说“你不会还没实行……”

  我含糊不清地嘟哝了几句,顾左右而言他地扭头去看风景

  “顾虑太多的话会很麻烦诶”

  叹了口气,阿峰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

  “看来你需要一个契机”

  情感大使先生沉默着思考,总觉得这件事他比我还上心

  “喂,我说大森……”

  等咖啡端上桌后,他抬起头,眼中闪烁着一些我看不懂的光芒

  “我们下周去海边吧”

  “哈?”我愣了一下“老大你搞清楚,现在是冬天啊”

  “冬天怎么了,冬天看海人少更有情调好么”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阿峰一脸高深莫测地说道“没听说过么?海边,山顶,摩天轮统称三大表白圣地,无数先辈的成功事迹都说明这三个地方成功率高到爆表。带上帐篷和食物,就当是烧烤露营好了……”

  “在那种地方露营不会冻死么”

  “穿厚点就没事了!这不是重点!”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口气迅速否决了我的犹豫,他一拍桌子,连调羹都震得跳起来“这事就这么定了,我来安排露营的事,你要做的只有攻陷山头就可以了”

  我觉得我会死在半山腰上……

  将两孩子从工作间里揪出来,上官峰叉着腰,一脸人畜无害地宣布了下周外出看海的消息,口若悬河地将普普通通的旅行描述成媲美巴西狂欢节的壮观盛世。

  “所以就是这样,有什么要问的么?”

  “我说……你这家伙肯定又加了N多夸张成分在里面吧……”

  完全无视前者的激情演讲,然有点咄之以鼻地哼了一声,转过头来征求意见“小翼你怎么看?”

  “嗯,我倒觉得还不错的样子啊……”小鬼探询着看了我一眼,抿着嘴唇笑了笑“忙了好长一段时间,正好下周可以休假,还蛮想找个地方轻松一下的……”

  “既然这样,那就决定了!”阿峰打了个响指“下周五下午Mint门口集合”

  “喂,我可是还没……”

  “我说,然小子……”阿峰弯下腰,半眯着眼睛“翼想去的地方,你就那么不捧场么?”

  “才不是,我……”

  “这样的话,人可是会很失望的吧”

  “都说了,我不是……”

  “小翼小翼叫得很亲热,为朋友做点什么也是应该的对吧?”

  “…………好啦,我去就是啦!”然小子终于叹了口气,表示妥协“只是因为翼想去我才去的哦”

  “明白,多谢~”

  以翼的旗号通过了这项提案,阿峰满意地点点头,将具体时间敲定,到时候再提前电话提醒。

  “那么,下周见”

  “恩,下周见”

  “攻陷站加油”

  “噗”

  事情似乎发展得有些快,我挥手向他们道别,看着身边的翼忽然觉得心跳快起来

  “森哥”

  “恩,恩?”

  少年看向我,一字一顿地问

  “攻 陷 战……是什么?”

  “这个问题我们晚点再谈……”

  ---

  与阿峰小然二人分别之后,我又点了一杯咖啡(依旧没找零),坐在位置上一边整理乐谱一边等小鬼下班。客流依然和以前的一样多,翼顾不上我倒也是挺正常的事,然而少年很有心地担心我会无聊,时常停下手头的工作向我扮个鬼脸什么的,然后在其他顾客惊讶的眼神中,心满意足地被我一个纸团砸回去,安安稳稳地继续工作,如此循环,不亦乐乎。

  从这点来说,这孩子真是妥妥的治愈系

  七点整,终于熬到最后一位顾客付账走人,店员迫不及待地将门上的挂牌调制“打烊”的字样,同时以一种相当不可思议的速度熄掉烘烤机,放好调味汁和辅料,倒掉用剩多余的奶泡,最后换下工作服,向我和翼打着招呼离去

  “结束了吧?”

  “恩啊……”

  少年有些疲倦地长长吁了一口气,然后坏笑着将洗完手留下的水滴甩到我脸上,被我顺手赏了个栗子

  “森哥,接下来去哪?”

  “嗯……”我略略想了一下,合上手中的笔记本“既然是要露营的话,去挑顶帐篷吧。顺便买点周五可以用的东西”

  “那你等我一下,我去换衣服”

  翼点点头,拉开工作间的门朝我吐了吐舌头

  “不许偷看哦……”

  “快点啦,谁要看”(好像很心虚)

  和翼一起走出店门,外面已经细细地下起了小雨。两个人谁都没带伞,小鬼往上提了提那件蓝色兜帽衫的拉链,很自然地挽着我的臂弯与我并排往前走。在匆匆忙忙,来来往往的人群中,闲庭信步的身影显现得有些特别,不过用翼的话来说,天气也是生活的一部分,既然没办法改变它,就要试着去享受它,这样才不会总是生活在负能量中无法自拔

  用一种很是小资的心情感受雨丝打在身上的感觉,我和翼在二十分钟之后,到达了这个用跑的话,几分钟就可以到达的商场。商场依然在营业,跟着指示牌转了半圈,最终在野营装备的货架前停下脚步。

  “好多……”

  “恩”

  一大堆花花绿绿,形状外貌相差无几的帐篷将两个人弄得一下没了主见。我努力试着挑选了几次,最后还是决定把这个问题丢给小鬼处理

  “翼你觉得,哪个比较好?”

  一直以来讨厌购物的原因之一,便是因为实在受不了选择时的种种纠结。比较与决定,对于选择困难症患者而言这两者简直就是煎熬

  “我啊……”

  少年有些犯难地咬了咬嘴唇,将货架整体打量了一遍,苦笑着向我摇头

  “我觉得每个都很不错啊……真心好难…………”

  “那就随便拿一个走啦”我说“比如这个蓝色的?”

  “单人帐篷对我们而言太小了那”

  “绿的那个呢?”

  “那个好像不防水诶,在海边会有潮气吧?”

  “那,红色的?”

  “那个是睡袋啦”

  “那,那最那边的呢?粉粉嫩嫩的很可爱吧,比较适合你这种……”

  “森哥……”

  “好啦好啦我不说了”

  每拿起一种便是摇头或是叹气,一转眼货架快被掏空,翼和我的脸上却依然没有出现满意的表情,再这样下去估计我们就得转战其他地方,要么从头再来一遍

  “这个呢?”

  从所剩不多的几个帐篷中挑了一个,我暗暗决定如果这次再不成我就在沙滩上挖个洞住进去

  “我看看哦”

  少年接过来,翻着标签细细地看

  “防水,帆布够厚,重量也还可以……诶?这个好像还送双人睡袋的来着,这样就不用另外买了对吧?”

  “就是它了!”

  “然后好像这个是……情侣款?”小鬼支支吾吾地补充

  我愣了一下,帐篷这年头居然还有情侣款,厂商用意简直让人捉摸不透

  “情侣款就情侣款,符合标准就行”

  再挑下去估计真会疯掉,我二话不说将帐篷提起,赶在翼挑出这东西其他的毛病之前,飞奔到柜台提前结了帐,然后拎着东西,心满意足地转战食物区

  纠结了将近半个小时的问题在几分钟之内解决,果然在遇到这种情况的时候,就该坚决果断,下手稳准狠

  希望周五那天我也能如此(咳)

  买吃的的时候就不会有太多的顾虑,吃货属性压过选择困难,不知道哪个味道更好就干脆两样都拿。烧烤叉,碟子,水杯,鸡翅,里脊肉,烤肠,饮料……还有两副扑克和一副UNO,我站在桌游区的前面,想要不要再加个大富翁消磨时间

  “森哥,在看什么?”

  小鬼丢了一大包洋芋片在车里,凑过来好奇地问

  “呃……挑桌游”

  还在犹豫不知该不该下手,我看了小鬼一眼,突然想起周五貌似还有正事

  不能玩物丧志喂!

  “大富翁?好像很有趣诶……”

  毅然决然地准备推车离开,翼却踮着脚尖将盒子拿下来,读完说明书之后满眼都是小星星

  “森哥,我们买这个好不好?”

  “…………”

  “森哥~”

  “买了!”

  我真的对这个一点抵抗力都没有……

  少年于是很满足地笑,将牌组放进手推车

  大概是因为雨天的缘故,商场的人不是很多。结账之后两人去吃了冰淇淋,看着窗外的雨逐渐变大,干脆又返回去买了把雨伞,一路撑着往家走。阴沉的天空看不见月亮,却成为最深邃的背景,让雨雾将霓虹变成朦胧的多彩残影。

  没人说话,自然而不会感到尴尬的沉默刚刚好。

  “森哥,我们已经走过一条街了啦”

  “啊?哦哦哦……”

  折回来重新返到家门口,我将其中一个塑料袋递到他手上,弯下腰刮了下小鬼的鼻尖

  “到时候记得要带哦”

  “知道啦……”翼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挥着手转身“森哥晚安”

  “恩,晚安”

  我在原地站了一会,目送着翼的身影在楼道消失不见。

  剩下的东西依然不少,想来想去还是觉得没法自己解决,于是重新打了辆的士,大包小包的全部丢进后备箱。车子行驶在高架路上,暖黄色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从头顶上方略过,倦意于是应景地翻涌上来,压迫着眼皮快要睁不开

  刚才我要是直接在小鬼家睡沙发就好了……

  我想着,一歪头,将自己直接丢给周公

  ---

  [chapter:3]

  至此之后的一周,我的手机和邮箱里时不时会受到阿峰发来的,不知从哪里搜刮摘抄的表白模板,因为数量太多且没有任何参考价值的关系,最后干脆设置了来信屏蔽(世界清静)。乐队那边因为商演增加的缘故,编曲的任务比平时多了几倍,快要让人抓狂的工作量将我完全摁进Mint的沙发,一天6杯shot吓得小鬼之后根本不肯让我点咖啡类的喝。那些所谓的沙滩树影,篝火浪花……到了最后全部化作一堆乱七八糟的音符,伴随着Jerry碎碎念的催稿声,烂泥一样地摊在我面前的五线谱上,混乱得就像刚从搅拌机里倒出来

  【明天下午3点,Mint路口见,记得带帐篷。PS:最新的模板已发邮箱,记得战前突击训练】

  如果不是阿峰在周四晚上发来的提醒短信,我几乎已经快忘了还有旅行的事。漫长如世纪的一个星期终于过去,对我而言有‘正事’要办的,蓄谋已久的海滩露营,居然也有了几分让自己放松一下的想法在里面。简单清点了一下装备,帐篷,睡袋和小鬼点名的大富翁一个不落地带上,而那些被阿峰叮嘱的那些临场上阵的词句,最终却仍半是有意地弃置不用,孑然一身轻松上阵。

  这种事情,本来也不需要,也不那么容易速成

  对吧?

  为了这次旅行,阿峰弄来了一辆六人座的旅行车,将最后两个位子拆了安放那些烧烤炉和野营器具,设备齐全应有尽有。另外这家伙不知道是出于什么想法,居然还额外带了一个小型的柴油发电机,霸气而又拉风地被缆绳固定着趴在车顶,一路上赚了绝对不少的回头率,甚至还有人专程趁我们等红灯灯的时候围上来拍照。

  “喂,上车啦”

  相当娴熟地一个急刹,阿峰摇下车窗对着还在东张西望的小鬼们挥了挥手。少年们应声回头,看着眼前的载具似乎有些不知所措

  “这是什么?”然迟疑着走近,伸手摸了摸车顶“陆上装甲突击队么”

  “吐槽点赞”我说

  “性质差不多,你们两个赶快给我上车”

  阿峰皱着眉头往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赶在围观群众越聚越多之前一把拉开拉开车门,眼疾手快地将两小鬼揪了进来。一脚油门踩到底,旅行车在轮胎与地面刺耳的摩擦声中绝尘而去,留下身后人一片的惊呼。打开车内的空调,凝在窗上的雾气将外面的世界变得一片模糊,坐在前排的然则把手伸进储物箱里翻了一番,掏出一张有些磨损的,Fergie的CD塞进播放器的槽口,冲淡了没有对话的无聊感

  说实在的,这个城市的海滨其实并不算是个旅游景点,游人的关注程度并不高加之冬天的缘故,不用担心出现周末人满为患的可能。然而相对我们所处的市中心而言,到海边的路程距离不算太近,从高架转到内环再到外环的过程,车上几个路痴基本上已经处于眩晕的状态。身为司机的阿峰完全不靠谱,如果不是方向感良好的然拿着地图时不时地提醒,或许当我们反应过来的时候一行人已经身在印度了也不一定。

  即使如此,我们也已经下错了至少三个匝道口

  “森哥……”

  从上车就开始靠在我肩膀上睡觉的翼揉了揉眼睛,打着哈欠坐起身

  “还没到么?”

  “恩……”

  “我们现在在哪?”

  “不知道”我摇摇头“一会上一会下的完全没概念……”

  少年于是扶着额头叹了口气

  “总之,应该快了……吧”我有些迟疑地看了看正在为那个路口转弯而吵得面红耳赤的两个人,递了一袋薯片过去“你要是饿的话先吃点好了”

  “嗯”

  翼用一种相当理解的眼神点点头,接过来刚要拆开,却被前排两人毫无征兆突然响起的欢呼声惊得失手丢掉了袋子

  “到了,就这!”

  兴奋地挥了挥手,阿峰将车迅速开过最后一片遮挡视线的树林。像是打开窖藏了许久的珍藏,那一片期待了很久的,一望无际的蔚蓝色大海,伴随着咸腥味的海风在眼前铺开,波澜闪烁下换来全车整齐的惊叹与称赞

  只是看到海面的那一瞬便觉得,让人眩晕的艰难跋涉值得而正确

  “很美吧”

  我轻声问道,少年朝我笑了笑,伸手将车窗上的雾气抹去,侧着头看向窗外

  冬季的海确实没什么人气,在空空荡荡的停车场随便找了个位置停下,几个人挽起袖子开始往外搬运装备。那台趴在车顶的发电机,在四人精疲力竭的数次尝试下,终于被成功转移到了营地,由于工程量实在浩大,提议携带的上官峰同学收到了亲切的白眼与海扁,在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内说话都没有人理

  “等到晚上你们就知道我的良苦用心了!”

  “森哥,搭帐篷去吧”

  “好”

  “……”

  忙碌之下的天色逐渐转暗,夕阳将远处若隐若现的海平线镀上雍容华贵的玫瑰金,相应着火烧云点缀的天空,让我们在为之惊艳的同时感到词穷。几个人兴冲冲地跑回车里取来相机打算拍照,回来的时候壮丽景色却已成为惊鸿一瞥,夜幕似是在在一瞬间悄然挂上,伴随着皓月和星辰,装点出一个,与刚才完全不一样的氛围意境。

  “还真是,存在得很短啊……”

  对着取景框尝试了一番,翼终于还是遗憾地将相机放下,冲我摇了摇头

  “可惜么?”我问

  “有一点,不过不要紧”

  少年释然地笑,伸手指了指眼睛和脑袋

  “存在这里了”

  ---

  营地赶在彻底天黑前迅速搭好,冬季的日照时间总是比夏季短很多,因此转瞬即逝的夕阳自然也算是在情理之中。入夜后的海滩万籁俱寂,被巨大的深紫色幕布所温柔包裹,安稳地趴在深沉的梦境里没有言语,只有来去的浪涛低声作响

  随便找了个借口丢下两人,我和翼偷跑着出来,沿着海岸线没有计划地优哉散步,月光的倒影似是被揉碎了轻洒在起伏的波浪里,带着探寻的小心,若即若离地来到我们身边,触及到脚面后又转身逃回,只留下淡淡潮湿的深色沙砾作为光顾的证明。海水的温度不似想象中的冰冷,大概也是因为难得有人光顾,才尽可能地想收敛起自己的脾性,用更容易被接受的方式换取我们更长时间的逗留

  而我们也欣然应邀,在海边站了很久,直到阿峰抱怨着来催才回去

  事实证明,那台被我们骂的体无完肤的柴油发电机,或多或少还是有点用处的。帐篷搭好之后,从那台旅行车的后备箱里,阿峰翻出了一连串的,大小不一形状各异的灯管,绕了几圈拴在竹竿上,通过发电机稳定的功率输出,竟然在漆黑一片的海滩开辟出了一片闪着彩灯的区域,在成功驱散了营地旁孤寂夜色的同时,为后续的娱乐活动提供了相当良好的照明条件。

  “怎么样,我就说带发电机来还是很正确的吧!”

  似是终于证明自己存在的价值,阿峰叉着腰,一脸正气地挺直腰板

  “翼,那个灯泡接反了”

  “哦哦,抱歉”

  “别又无视我喂!”

  人造的光亮让人觉得安心,不过在然“没有篝火就没有野营气氛”的提议下,我们还是生了一小堆篝火,同时点燃了携带的木炭,开始在烧烤架上准备晚餐。烤肉的诱人香气,不知怎么,吸引了几只潜伏在小树林里的野猫怯怯地围过来讨食,被爱猫的翼喂得完全走不动道。

  “森哥,还有肉没”

  “恩,有的”

  “那啥翼小子别把里脊肉都喂完了啊……我还一块没吃到呢”

  将盘子递给少年,阿峰有些看不下去地张口说道,结果被然抓住时机往嘴里丢了一小块鱿鱼,噎得直翻白眼

  “没事的,肉还多”我说

  “那大森你也不能那么宠孩子吧,第五盘了喂!”

  我耸耸肩,夹了两串青椒给阿峰做补偿

  边烤边聊边吃,在海滩烧烤的趣味似乎比吃到嘴的食物更让人觉得满足,长时间堆积的疲劳和压力也在被篝火加温过滤的海风之后逐渐烟消云散。翼翻出之前买的桌游,用石块压着四角在沙地上摊开,四个人围坐在一起即刻开始豪门大战。一个国家,几张钞票就能换到地契的事情估计也只有在这里才能实现,手握大把地产现钞的然鏖战之后成了最后赢家,我和阿峰两个人则完全不是经商的料,欠下的赤字估计把钱全给了还得割地赔偿,不得不接受喝下一整杯苦瓜汁的惩罚

  “上官峰,你还剩半杯”

  “拜……拜托,饶了我吧(呕)”

  “愿赌服输,给我喝完!”

  那边然拎着杯子追着阿峰绕圈跑,我偷偷看了身旁的翼一脸,少年歪着脑袋,一脸人畜无害的微笑

  “要自觉哦,森哥~”

  “呃……”

  真的,很难喝……

  愁眉苦脸地,似是连五官也要纠结着皱到一起,苦瓜汁喝完感觉味觉已经离家出走。疯累了的几个人停下来,重新坐回到篝火前休息。我翻了翻烤架上的秋刀鱼,装在盘子里分给众人,然后趁小鬼不注意一口咬掉他手上的肉串吞下,看着后者之后的一头雾水偷笑,装作无事地询问怎么回事

  “肉……”少年说,奇怪地左右环顾

  “恩?”

  “不见了啊……”

  “唔,不会吧”我捏着下巴沉吟“是不是翼你吃掉之后忘记了啊”

  “不会啊……我明明记得……”

  “恩?”

  “唔……”

  少年挠挠脑袋,看看我又看看手上的竹签,最终还是不明所以地摇摇头,重新拿了一根

  看来我真的很适合做潜伏偷袭之类的工作(笑)

  “小翼,怎么啦?”

  “没什么,肉串被小狗吃了”

  噗!

  “小狗?哪来的狗?”

  然不明所以地似四处张望,我擦了擦额头的汗,觉得以后还是安分守己做个良民比较好

  另一边,酒足饭饱后的某人终于开始有所行动

  “那啥,我们来局扑克吧?”两盘肉下肚之后,阿峰开了口“换一个主题玩玩看”

  “扑克?”

  “没错”

  阿峰点点头,意味深长地朝我输了个拇指。回身从车厢搬出半箱啤酒,咣地一声放在地上,随即相当利索地开了几瓶

  “上官峰,你这是干嘛?”然问

  “很明显,输了的罚酒啊”阿峰耸耸肩“不然就太没趣味啦”

  “罚……酒?”

  然很怀疑地看了看我们两个,凑到翼身边小声议论

  “看这架势就居心鬼测……”

  “说什么呢,你峰哥我是那种人么”

  “你是”

  “总之,只要不输不就不用喝了啊”

  “这个意思是输了的话就全包么?”

  “我什么时候说过这句话……”

  

  “总之我不要”

  很快地权衡了一下利弊,然毅然决然地扭头拒绝

  “哦”

  阿峰点点头,很有经验地挑了挑眉毛

  “说白了你就是不敢”

  “我才……”

  “嘴上说着大道理,心里还是怕输”

  “我……”

  “那你来啊,loser~”

  “……”

  轻蔑并且且相当挑衅的眼神,阿峰洗着牌,脸上挂着玩味的笑容。而另一边就算知道是激将法没错,却还是忍不了对面的刺激,瞬间呈现了炸毛的状态

  “上官峰你等着,我今天绝对让你喝成烂泥!”

  效果立竿见影……

  “哦,有胆了?”

  “发你的牌!小翼你也来,我就不信了!”

  “诶,我么?”

  少年被不由分说地拉着坐下,看着互相瞪眼的两人尴尬地笑

  “说吧,玩什么?”然问,脱下外套以明决心

  “德克萨斯,都会吧”阿峰说,相当娴熟地将牌挨个下发“说好了,输的要喝酒哦”

  “知道了,知道了,怎么那么啰嗦”

  一次性纸杯被酒液注满,然拿着手上的两张纸牌,对着场上的公共牌一阵猛看。一旁不明规则的翼小子下意识想要扭头看阿峰的牌,被后者躲开,结结实实地赏了一个栗子

  “还不错”

  阿峰啧了两声,放下手中的牌提高了音量“我加两杯的注,两小鬼跟么?”

  “阿峰,别玩太大了”

  我有些担心地看着阿峰身后不知什么时候被垒得高高的酒瓶,提醒了一句,却被然摆手制止

  “真以为我会怕你?”然小子咬了咬牙“我跟!”

  “翼小子呢?”

  翼试探性地看了看两人脸上的表情,琢磨再三点头

  “我也跟……”

  “有魄力!”

  阿峰竖着大拇指翻开了第四张公共牌,我清楚地听见然小子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

  看样子然不太有胜算啊……

  “再加三杯!”

  很有自信地仰天大笑几声,阿峰又伸手开了一瓶“还跟么?”

  “我……跟……”

  然小子试着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有气势一点,不过这次的音量倒是小了很多。翼似乎还没弄懂规则,耸了耸肩表示继续

  “那么第五张……” 阿峰像是有意地放缓了速度,将牌翻面“club six!”

  “噗”

  然小子的脸瞬间变得煞白,倒地不起

  “啊哈哈哈哈,小爷我有set哦!”阿峰晃了晃手上的两张六,幸灾乐祸地将纸杯倒得快要溢出“愿赌服输,两小子喝……”

  “那个,等一下”

  一直沉默的小鬼忽然喊停,摊开手里的牌小心翼翼地发问

  “这个……算赢了么?”

  众人于是围上去看,两个八,阿峰前一秒还笑咧咧的嘴巴顿时张得和杯口一样大

  “full house……”

  “所以,算么?”

  “算……”

  真正意义上的螳螂捕蝉 黄雀在后,对方还是弄不清规则,应该最没有威胁的翼

  “再来再来啊~”无奈地灌完五杯啤酒,然小子为自己可以少喝一半而庆幸不已。阿峰擦了擦嘴,生怕两人反悔退出似地迅速把牌发完

  “这次我下十杯!”

  噗……铁了心想一次翻盘啊

  “我跟!”

  这个也是已经头脑发热的状态

  “跟……吧”

  翼不确定地点头

  “哈哈哈大爷这次是bicycle!然小子呢?”

  无人搭话,然再次面孔发白,瘫在桌上放空

  “嘛,愿赌服输,喝……”

  ---

  “那个……”

  倒酒的手停在半空,阿峰扭过头,看向翼的眼神已经不自觉地警惕起来

  “说”

  “全是黑桃的话……是什么啊?”

  少年轻声地问,将牌摊在阿峰面前,后者倒酒的手于是一抖,纸杯里的啤酒洒了一大半

  “我 了 个 去……”

  “Flush”我冲翼竖了个拇指,代替对方回答“小鬼,赢了”

  翼于是很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从我手上拿了串肉,看着两人将酒灌完

  ---

  然后接下来的几十分钟内,战局是这样的:

  ---

  “再来!我有一对”

  “噗”(然)

  “恩……这个是,两对么?”

  ---

  几瓶啤酒空了

  ---

  “可恶!这次是full house!”

  “噗”

  “那个,四张一样的比full house大么?”

  ---

  又几瓶啤酒空了

  ---

  “啊哈哈!看清楚了翼小子,这次可是Flush!!”

  “呃”

  “没话说了吧~”

  “黑桃三到七的话,会比峰哥的牌大么?”

  “…………”

  “峰哥?”

  “咳……小翼啊……这次能不能少喝一点?”

  “愿赌服输哦峰哥“

  “等一下,好像少了什……喂喂!!然小子你不要紧吧!!”

  ---

  之后的场面惨烈的就像去就义,阿峰喝完直接走进了帐篷,然小子则是被拖进去的

  【要么是你做了卧底,要么就是小鬼头扮猪吃老虎】

  原赌王如是说,发誓以后再也不和翼玩纸牌类游戏

  烤完最后一条鱼,用竹签串好递给小鬼。我伸手擦擦额上的汗,将架子里的木炭熄灭,看着地上一大堆零散的空啤酒罐摇了摇头。

  “小孩”

  “恩?”

  “我说,你是不是下手很了一点啊……”(完全不留活口)

  “有么……”翼停下手里的鱼串,很无辜地舔了舔嘴唇

  “可是我都没有加注啊,每次都是峰哥在那边一个劲的加来着,我就只是在跟”

  “呃”

  一时接不上话,沉吟了片刻后发现貌似确实是这样

  好吧,上官峰你真是自作孽不可活

  

  朝着那个被两人鼾声笼罩的帐篷耸了耸肩,我走到小鬼身边坐下,开了一罐啤酒,装作很有小资情调地饮酒赏月。翼递了一串鱼过来,被我摆手谢绝,于是继续心安理得地慢慢享用。

  虽然已经是临近深冬的时节,迎面吹来的海风经过那一小堆篝火的加热,竟带给人不一样的,仿佛是春末的暖洋洋的感觉。来来回回拍打着礁石的海浪,在灯光与月光的双重照耀下,流淌复杂而流畅的纹路,折射着如同梦境的粼粼波光。

  事实上,这样的场景,也已经与飘渺的梦境相差无几

  “好饱……”

  翼丢掉手中的最后一根竹签,满足地摸了摸肚子。却依然下意识地,有些留恋地看了看已经熄火的烤炉

  “吃得好满足诶”

  “六条居然被你一个人解决了”我看着被翼炫耀似的,竖插在沙滩上的竹签扯了扯嘴角,由衷地感叹“小孩上辈子属猫的吧”

  小鬼煞有其事地点了点头,学着做了个猫拳,瞬间萌煞我一脸鼻血

  “咳,卖萌可耻哦”

  “嘿嘿”

  很是心虚地擦了擦血迹,我伸手在箱子里翻了罐橙汁,丢了过去

  “怎么样?出来玩开心么?”

  “嗯!”翼笑着点了点头,拉开拉环小抿了一口,口气中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前段时间忙得太厉害,偶尔闲一下感觉像重生了一样”

  “那下次抽空再来一次吧,把店里的大家也叫上”我说“还有Jerry他们”

  “行啊,不过短期内不太可能了吧……”小鬼摇摇头,有些无奈“过段时间又要开始忙了“

  “还是店里的活?”

  “不是哦” 少年清了清嗓,很骄傲地挺直了胸板 “我要代表店里去参加BOS大赛,要抓紧时间练习一下才行”

  “B…O…S?”

  “Barista Operation & Evaluate System 简称为BOS,是厉害人物很多的,世界性质的咖啡师大赛呢”吐泡泡似地说了一串英文,翼的眼睛里似是有数不清的星星闪烁“店长让我去试试看,所以我就报了这边赛区的青年组,不过因为年龄不到标准,人家接受的时候貌似很勉强呢……”

  “其实不只是年龄,身高也是”

  “森哥……好过分……”

  “啊哈哈”

  补刀成功,我伸手和少年比了个Yes

  “比赛那天我会去当应援,争取拿个奖回来啊”

  “尽力啦……”

  “第一名以下的不接受”

  “喂”

  翼叹了口气,努力地试图在我面前摆出一脸很忧郁的,压力山大的表情,被我毫不客气地扯着脸蛋,笑闹着迅速打回原形。

  月色渐浓,波涛的声音似乎也渐渐轻了下去。一段平静的沉默之后,我调整了一下呼吸,看着少年挂着淡淡笑容的脸庞,终于轻声问道

  “翼”

  “?”

  “你觉得……我算是你的什么呢?”

  “诶?”

  少年像是愣了一愣,随即有点小诧异地歪着头,看了看明显很紧张的我

  “嗯,你是我的优乐美啊”(非广告)

  噗

  像是终于想到问题的正确答案似的,翼很灿烂地笑,而我几乎是同一时间在脸上布满黑线

  表白看来真的很难……

  “好啦,刚才是开玩笑的啦……”看着我已经快要内伤的表情,翼办了个鬼脸,很自然地蹭了蹭,躺进了我的臂弯

  “我知道森哥想要问什么哦……不过,在回答你之前,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呃,什么?”

  “你觉得……”小鬼翻了个身,仰头看向我的面庞,一双大大的眼睛在夜幕下,发出类似启明星一样明亮而温柔的光芒

  “我又算是你的什么呢?”

  ---

  [chapter:4]

  “诶?”

  我愣了一下,和翼很认真的目光对视着。后者微笑不语,歪着脑袋在等我作答

  “那个……”

  “恩哼?”

  “是……弟弟啊”

  “还有呢?”少年追问

  “还有……家人”

  “还有呢?”

  “还,还有……”

  等一下,小鬼你是想一次性把我的话套完是么

  支支吾吾地想着答案,脑子里那个排练了很多次的对白场景却一直都语无伦次说不出来。不知道为什么,可我就是觉得那些言语台词,在这个时刻说出会变得矫情而做作。翼饶有趣味地望着我发窘的脸,在星空下笑得像个小小恶魔

  “嗯哼?”

  “那个,还……”

  “喜欢的人,对吧?”

  不知所措地抓着头发,翼忽然开口,传给耳朵一句轻飘飘的话语

  ……

  诶?诶?!

  我睁大了眼睛,四周的声音似乎在瞬间低沉下来,那些海浪声,轻风声,棕榈摇摆的摩挲声,木柴燃尽的烧裂声,都如同被水浸泡过一般,变得含糊而陌生。少年微笑的嘴唇在视线里延迟般地开合。再自然不过地,似吐露心声的魔法,将那份摇摆不定,搁浅在登陆浅滩上的心情,洗涤成更简单纯粹的模样重新归来。

  酝酿很久的语言最后被小鬼轻描淡写地说出来,感觉就像自以为守国家机密,其实人家早已经对你知根知底了一样

  还真是很没有安全感啊……

  “森哥?”

  “啊,呃?”

  翼伸出手在我面前晃了晃,我很没用地再次语塞,完全不按常理的出牌已经让大脑过载发热,信息处理不能

  “嘿嘿,有吓到么?”少年的爪子放下来,吐了吐舌头“当然也可能是我自作多情啦,如果是这样的话森哥你别忘心里去”

  “不,才没……”

  “这样啊,那就好~“

  对面的眼睛里忽然全是笑意,我才恍然意识到自己好像在不经意间承认了什么

  连表白也是被迫承认,和高智商的生物在一起果然会有被压制的感觉_(:з)∠)_

  “嗯……啊……”咬了咬舌尖,我试图从被动中挽回一点局面,催促着自己迅速作出回应“其实吧,我想表达的不是这个意思”

  

  “恩,我知道”小鬼环抱着手臂点点头“是峰哥让你来说这些的吧”

  “诶?你怎么知道?”

  (这家伙是mind reader么……)

  “很明显啊”

  看着我惊讶的表情,翼不在意地摊了摊手

  “按森哥这种超级不敏感的性格来说,是绝对不会自己承认的,更别说主动表示了。所以能问那种问题的话,一定是有人让森哥这么说的吧,大概还会给个模板教程之类的……”

  “……”

  熟悉的口吻和分析,看穿一切的福尔摩翼上线,在他面前竟愈发有种自己像是做错事的孩子的即视感

  “没错吧?”

  “恩”

  我点点头,喉头干涩得像是横穿沙漠多日的旅人。阿峰所说的攻陷战,估计连山脚都没能攀登上去就在翼的面前溃不成兵,我自以为自己足够坦诚与勇敢,却依然在给予回答的时候迟疑犹豫,在与之对视的时候摇摆不定。到了最后,也只剩下对笨拙回应的歉意

  “我就说为什么会忽然有输牌喝酒的环节,肯定也是峰哥的想法”

  翼扶着额头叹了口气,就像终于弄清楚自家乖孩子是被谁带坏的母亲。我小心翼翼地点头,将责任全部推卸到阿峰身上去

  ---

  “恩,好了”

  过了一会,少年坐起身来,和我面对面

  “那么现在换我了”

  “诶?”

  要准备报警把我带走了么?

  脑袋还在缓冲状态没反应过来,被少年提醒了一下才想起是我一开始问的那个问题

  “嗯哼”翼轻咳一声,一本正经地说道

  “要说了哦”

  “呃,恩”

  只要不报警,被发卡也能接受

  “真的要说了?”

  “……说吧”

  “确定么?”

  “确定”

  “要么还是算……”

  “快说啦你!“我捂着心脏抱怨

  “嘿嘿”

  少年坐直了身子

  “其实这段时间以来一直都在受森哥照顾,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太好意思。从第一次端咖啡开始,一直到成为正式咖啡师准备去参加比赛,森哥总是在身边,不论什么都和我一起体验面对,带着很窝心的,可以依靠的温暖。所以要比喻的话……我想可能真的和大冬天捧在手里的热奶茶差不多的样子”

  “可是我没法绕地球三圈……“

  “闭嘴专心听啦你“

  “痛”

  “所以和森哥一在一起的时候,一直有种想要依赖的感觉,对我而言,森哥已经不再只是朋友,哥哥,家人……”

  故意停顿了一下,对面的小鬼看着我的表情,忽然笑了一笑,自然而大方

  ---

  “而是喜欢的人”

  ---

  【I've never been the one to open up

  but you've always been the voice within

  the only warmth from my cold heart

  Let's start from here, lose the past】

  脑海里不知为何忽然想起音乐节上轻唱的旋律,没有唐突,没有扭捏,没有让人紧张不适的焦灼。翼给的答案简单而直接,坦坦荡荡地将填空做完,化解困扰了我很久很久的,猫挠般的纠结与怀疑。

  “什么?” 沉默了一段时间之后,我问“刚才说什么来着?”

  “也是喜欢的人”

  “也是什么?”

  “喜欢的人”

  “翼你大点声海风太大我听不清”

  “喜 欢 的 人 !”

  少年一字一顿地大喊,完了气喘吁吁地瞪我

  “森哥你耳朵怎么回事啊”

  “没问题啊”我耸了耸肩“就是想让你多说几遍来着”

  “喂!”

  “啊哈哈”

  如同捂住耳朵的双手缓缓松开,风声,浪声,木柴的烧裂声重新变得清楚而生机起来。心里忽然轻松下来,又觉得似乎有个地方被逐渐填满,淡淡的喜悦几乎将人埋没,流动在身边的空气浓稠起来,像是要把时间的脚步一并黏住。

  山头不需要攻陷,事实上,它一直敞开着大门,只等对的人来敲

  “我能收回前面的话么”

  “想都别想”

  翼敲过来的爪子被我握住,带着让人平静的,掌心里残存的温暖。我看着他,之前因为紧张僵硬了很久的嘴角终于松动上翘。

  “笑什么哦”

  “没什么,高兴~”

  “笨笨的”

  海风适时地飘过来,少年扯了扯我的嘴角,将我从晕头转向的幸福中拉回来

  “森哥,峰哥没有和你说些别的么?”

  “诶?”我挠挠脑袋“什么?”

  “就是,恩……就是别的事情啊”

  “别的事情?”

  “就是,除了表白之外的……不觉得还有别的么?”

  “呃……”

  我努力地想了一想,好像除了攻陷山头之外就真的没别的存在脑子里

  “没……吧?还有啥?”

  “……”

  少年扶着额头叹了口气

  “森哥你真是……”

  眼前的小鬼投来一个恨铁不成钢的眼神,表情却忽然变得扭捏起来。蹭在我手背的脸颊似乎开始渐渐发烫,我奇怪地要伸手去摸他的额头,被他侧过头躲开

  “喂,木头”

  “干吗?”

  “低头……”

  “啊,为什么要低……唔?嗯?!”

  我依旧是没缓过劲来地,一头雾水地应和着低下头,却冷不防被翼拽住领子往前倾倒。紧接着,在离家出走的思想反应过来之前,嘴唇忽然被一个温热的东西挡住。

  熟悉而又陌生

  ---

  不,不是吧……

  脑子里空白得像是被几万颗原子弹洗礼过的世界。我睁大眼睛,看着小鬼紧紧闭上的,有着长长睫毛的眼帘,还有那被火光照耀着的,绯红的脸颊,在多种表情交织变换之后,呈现出一种带着淡淡笑容的安详。那片月光则穿过浓厚的云层,柔和地照射在少年身上,勾勒出朦胧的,带着银色光芒的轮廓。

  像是贴在浅浅的云朵上,带着的即使是冬夜也能直观体会的温度。这一切,似乎是在一瞬间发生,却又如隔了世纪那般漫长。在一段大落大起之后,果断地将我好不容易重启的大脑重新调至当机状态。

  很温暖,很甜

  意料之外,却似乎在自然不过

  如果角色对调一下的话

  “好……好了,总之森……森哥我去睡觉了……”

  不知过了多久,翼拉开与我的距离,咬了咬嘴唇,想要摆脱沉默的尴尬起身欲走。而终于从一团浆糊中清醒过来的我,终于在那一刻做出了最为正确的决定

  拉回来(诶?)

  摁倒(喂,森哥……)

  直接吻(唔)

  ---

  嗯,总算是找回了一点气势

  被邀请,被表白,最后还要被强吻……拜托小鬼,你真当森哥是吃素的?

  只有这样,才能算是宣布山头的主权吧

  如水的月光藏回云层离去,耳边剩下的,似乎只有呼吸的声音。恍惚之间,仿佛再次听到那天后台里,女歌手充满笑意的话语,带着些许的赞赏和明了,传到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世界里去

  【I can see something different from your expression when we talking about this person.So, please try to catch him instead of letting go】

  我想我现在能够回答她了

  

  【 I Got Him 】

  吻持续了不算很长但也绝不算短的时间。如果不是因为空气耗尽的窒息感,我想我可以一直保持着这种姿势到明天早上,或者更久。让顺势漫延的潮水将我淹没,时隔千百万年地壳运动之后再次捞出,变成一块盛满幸福感的,嘴角带笑的化石,放在未来人的博物馆里阐述关于古人爱情观的一言半语。

  不过一般人接吻的时候大概不会想到化石之类的吧……

  我果然是个怪人(笑)

  缓缓地撑起身子,翼侧过头大口大口地呼吸。我看着他,直到少年的身躯起伏变小,才伸手将他从地上拉起来,半坐着顺势靠进胸膛

  “还好么?”我问

  小鬼嗔怪地看了我一眼,低头不说话

  “要是休息好了我们就继……”

  “森哥!”

  “啊哈哈,开玩笑开玩笑”

  叹了口气,少年强装镇定地擦了擦嘴角,被我摁着脑袋将头发揉乱

  头顶的月光似乎躲进到云层里去,天空却因为星辰的关系依然明亮如初。身边的氛围似乎有些微妙的变化,却让人又说不太上来,言语描述苍白而无力

  “所以,这次表白的表现还不错吧?”

  “要听实话么?”

  “当然”

  “挺失败”

  “呃”

  “森哥你一直都没直接表达出来啊,明明是那么简单的一件事情,铺垫长得我都有点晕来着。“翼摇头

  “啊哈哈……咳咳,所以……没有一个部分合格么?”

  “没有”

  小鬼看着我,然后声音很小地补充了一句

  “除了刚才的那一下”

  果然,攻略战不登山直接轰炸才是最有效的方式啊

  我弯了弯嘴角,凑过去作势要吻,被小鬼不客气地用手指挡住嘴唇

  “不过话说回来,为什么突然想要和我说这些啊?”翼问“因为峰哥么?”

  “恩,占百分之六十吧”我说“其实我自己也觉得差不多该正式说了的样子”

  “可是其实,森哥你完全不用表白的啊“

  “诶?”我有些奇怪地问“为什么?”

  “你之前不久和我说过类似的话了么,和这次差不多的”

  “我有……么?”我挠着脑袋想了想“什么时候?“

  “音乐节啊,不记得了?“翼笑着说“放烟火的时候”

  “放烟火……”

  “就是坐在草地上等烟火表演的那段时间”

  “诶?!你醒着啊那个时候?“

  “嘛,也不能说是完全醒着啦,只不过晕晕乎乎的时候听到一点而已”

  少年吐吐舌头,模仿重复了一遍我当时的语气 被我一个栗子敲回去

  “其实还蛮感动的啦……”

  “真的?”

  “恩,醒来的话就太尴尬了,所以干脆就睡下去了”

  翼耸耸肩,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下,看着我因为早已穿帮而略显窘迫的面孔偷笑

  还真是心思细腻的家伙啊

  不过治愈属的后面,大概也要开始附加上腹黑的属性

  后面的时间,基本上就是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丝毫不在意短暂沉默的尴尬,穿插在海浪中的谈话声,将两个人都变成更为真实的模样交给彼此。我知道了翼很多事,翼也知道了我很多事,捧腹的与感伤的,分享的与承担的……说到底,也只是在互相的一个眼神或者安慰里被遗忘或者铭记。很抱歉我不能在这里告诉你,这是只属于我们的秘密,给多少钱都不说。

  恩

  不过如果是大额支票或者转账业务的话……(翼:森哥!!)

  

  难得从工作中解脱出来自然有一肚子的苦水要和小鬼倾诉。手机,手表,平板……所有能显示时间的东西全部收起来,除了潮汐和天空之外能提醒时间的恐怕只剩下生物钟。两个人似是没有聊不完的话题,直到久违了的倦意在多次叨扰无果后强硬袭来,才将想冒充夜行动物的我们打回原型。我招呼着已经哈欠连连的翼去准备睡袋,自己拎着水桶走到海边灌满,浇在熊熊燃烧着的篝火上。火堆几乎是在顷刻之间完全熄灭,在月光下悠然冒出几缕青烟,销声匿迹。

  “翼,睡袋弄好了么?”

  “还没,森哥你等一下……”少年回道

  将发电机关掉,闪烁不停的彩灯同嗡嗡作响的机械声一同消失。离开了火堆,海风终于露出真实的刺骨。我搓着手将散落的桌游牌组收起来,垃圾打包明天再仍

  “好了没?”转头向帐篷里问了一句,我拉开外层的拉链探头进去“要帮忙么?”

  “恩……那个……”

  小鬼的声音让人奇怪地吞吐

  “森哥,这个睡袋有点……恩……”

  “怎么了?”

  “没,就是我们当初买帐篷的时候说是送双人睡袋对吧?”

  “恩啊”

  “这个,我不确定是不是……”

  什么意思?

  我狐疑地从翼手上接过睡袋,抖开查看了一下

  然后发现和想象中的不一样

  小心翼翼地回头确认,少年侧着头不说话,脸上的表情红得像火烧

  其实和描述的差不多,商家送的确是双人用睡袋……

  不过没说是连体式的

  一个整体,一个开口,足够大,非常情侣的情侣款。

  现在才明白付完帐到柜台拿赠品时,柜台大妈相当暧昧的眼神以及绝对意味深长的笑容是什么含义……

  【野营之名诱拐未成年少年的衣冠禽兽】

  她一定是这么想的(抓头发)

  温馨的睡眠演变成似乎让人有些脸红心跳的情形,我咳嗽了两下,强装镇定地看着翼,征询他的意见

  “那个,都已经这样了……要么,今晚委屈你和我凑合一下?”

  “恩”

  少年点点头,声音小的像蚊子叫

  从车里拿了一只小小的荧光夜灯,翼背着我换上绒布睡衣,家猫一样轻巧地钻进睡袋,只将几撮刘海露在外面,在灯下印着淡淡的,让人安心的碎光。本想拉开帐篷去看看醉酒的家伙情况如何,猛地倒灌进来的,热情却不受人待见的寒风让我几乎是在瞬间放弃了这个念头,哼哈着“帐篷保暖性好,两人生命力顽强”之类的话语来说服自己,果断重新拉上帐篷的拉链。

  但愿明早见的时候能安然无恙

  “还挺暖和的啊……”

  犹豫地躺进睡袋里,不知道是什么材质的内绒压在身上,紧密严实地隔绝掉最后一丝寒冷。我侧了侧身,将翼身边的空隙仔细掖好,顺手把脱下的大衣也一并盖上去。

  “翼”

  “恩?”

  “要关灯了哦?”

  我问,小鬼这侧身背对着,带着碎光的发梢上下抖动了几下表明意愿。

  将荧光灯的光芒熄去,眼前适应着虚无而飘渺的,让人不太有安全感的黑暗。我半眯着眼睛,透过帐篷透明的尖顶,看着夜幕之中仿佛触手可及的星辰发着微光高悬在头顶,在黎明到来前给予未眠的人小小的慰藉。

  大概是因为真困了的缘故,少年很快地入睡。耳畔枕着翼均匀而安详的呼吸,忽然觉得,或许有一天可以清晨醒来,第一眼看见喜欢的人熟悉的脸庞与笑容,和自己一起迎接未来。笑着闹着出门,往两个不同的方向奔波,却又如约定好的,在星星出来之前回到家,故事琐碎,晚餐简单,却一点不觉得平凡。转眼抬头之间撞见对方眼里淡淡的笑意与安心,细细地收藏记忆,最后在微微的晚风中握着手沉沉睡去,如此循环反复……

  真的是很美好的故事啊

  我不太清楚和翼的未来会发生什么事情,是否会顺利是否会艰辛,事实上未来的一切也根本无法预料无法回应,但至少今天,我想我有了面对未来的勇气和寄托。

  依赖并且信任,在为了面对世界,而不得不全副武装的内心里面,总还有那么一小片柔软的地方,只供某个人蜷缩着安睡

  正想着,睡梦中的小鬼翻了个身,拉着我的衣衫将脸庞埋进胸膛。呼出的热气轻柔而温暖,投过薄薄的衬衫,不偏不倚正好对着心脏。

  睡着之后的脸庞有着让人不忍吵醒的静谧,我笑笑,伸出双臂将小鬼抱紧,用脸颊蹭着他柔软的头发,闭上了眼睛

  “即使会凋谢,也曾经拥有过最美好的时光,然而如果真的可以,我会尽全力可以永远把最绚烂的烟火留下来,就算只是脆弱而短暂的一瞬间……”

  睡意越来越浓,花火的画面变得愈发模糊,依然是震耳欲聋的声响下,那句话却变得无比清晰

  ---

  “你也是一样”

  ---

  晚安

  

  ---

  [newpage]

  [chapter:Chapter 3]

  完美

  奢侈而又苛刻的词语,在将部分事物抬置一个不可触及的高度的同时,亦在抹杀其他事物存在的价值,使其同化成和自己相同的样子,即使达成的道路漫长而艰辛。

  确切的来说,对于一切完美的事物,我们能做的永远只有试图接近,而非真真切切地将其拥入怀中感受。对完美的定义因人而异,那些自谓拥有它的人所言的,不过是片面的自大与浮夸,在自己建造的,堡垒一样的温房里孤芳自赏,只要走进阳光暴露的地方,便像薄薄的冰片一样融化殆尽,消失无痕。无论外表如何光鲜亮丽,不为人所知的瑕疵与伤痕也一定存在,成为某一天,将其拉下神坛的那只手掌

  对于咖啡而言,这个道理亦是相同。

  多年的产业科技发展,将豆种的产量与品质递进地向上提升,可作为天然的产物,即使是再精细的照顾与处理,也无法保证每一粒豆子的无暇。完美的咖啡豆并不存在,精品咖啡只在于尽量将瑕疵豆边缘化,减少比率来控制整体的质量。经过长时间的实践与操作,现代比较常用,且较为精致的挑选方法逐渐衍生出两种:

  电子法与人工法

  电子法是将生豆放在一个巨大的漏斗里,一粒粒地落下,通过计算机的监测区域,分析其颜色,透光与大小。电脑在判断是否合格之后会开启喷气系统,吹掉不合格的豆子,只留下优良品。工序复杂而成本高,却很好地为质量把关,一般是大型咖啡生产商的标准检测配置。

  至于人工法,则将生豆平铺在一条60厘米左右宽的自动传送带上,逐个向前滚动,输送带两旁坐着多位检测者,通过多次输送将瑕疵豆人工挑出。这种方法相较原始,成本较低,通常为低产量的优质庄园咖啡所用,对检测者的经验眼力都有着很高的要求

  两种方法,工序特点各有不同,评判标准也随着产业定位不一。对于精品咖啡而言,瑕疵豆的比率通常在20%到5%之间,顶级豆如坦桑尼亚AA,比率更是小于3%。严格的标准使质量达到最高,却也在一定程度上大大减少了最终的产量,精中选精换来的,可能不足预想的十分之一

  咖啡从生长到可以采摘通常要经历五年左右,就像一场没有底牌的豪赌,一切都只在采摘时节才见分晓。然而不论是咖啡,还是种植者,经历漫长等待换取的,却不一定是与时间成比例的,反馈期待的成果

  所谓期望总是会伴随着失望一起到来,一样美丽的外表,却遗憾地有着不一样分量的内在。无法人为控制,科技也难避免,自然的规律促使这种结果出现,因为有不完美存在,我们所获得的,所为之努力的,才更加可贵而真实。哀叹与失落必然,有时甚至会质疑自己与世界, 在值与不值,好与不好之间辗转反侧,不知不觉偏离出自己预定的轨道,可就是这样的过程,生存下来的,坚守下来的才能在多年后成为为之庆幸的,信念般存在的根本。

  因此,在希冀被一点一点,缓慢蚕食的时候

  Don’t stop believin

  失望与嘲笑,无奈与怀疑……无论有多汹涌,请不要放低你一开始为自己设定的姿态与目标

  勇敢地挑出,勇敢地摒弃,再勇敢地期待。期待改变,期待成长,期待未知,最后,期待必然的升华与进化

  站在你为之坚守的高度,骄傲地欣赏着凌驾于云雾之上的

  ---

  只属于你的,苍穹与星辰

  ---

  [chapter:1]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天已大亮

  带着咸腥气味的海风溜进来些许,将昏沉的脑袋逐渐吹醒。我揉了揉眼睛,下意识地想要伸手去拍小鬼的脑袋,却发现宽宽敞敞的睡袋里不知什么时候只剩下了我一个。

  “翼?”

  我叫了一声,回应。穿好外套拉开帐篷,第一口呼吸到的,却是一股带着浓郁咖啡香的空气

  “早安……睡得好么?”

  起得很早的少年笑着问,右手搅拌着夹在篝火堆上的,铝制摩卡壶里的液体。我点点头,恍惚之间看见那天睡在沙发上过夜时,来问早安的,一模一样孩子面庞

  “嗯”

  连微笑的弧度都丝毫不差,莫名的熟悉与安心

  伸手接过翼递来的,装着微热咖啡的小瓷杯抿了一口,我转过头往旁边的帐篷看了一眼

  “那两个家伙呢?”

  “应该还在睡”

  “还在啊……”

  “恩,貌似就酒力还没过的样子”

  少年耸耸肩,表情似乎有些抱歉

  “下次劝峰哥别这么拼啦……”

  “不会有下次了”我说“小鬼你已经被阿峰归为腹黑属了”

  “诶?我么?”

  “没错”

  “哪里腹黑了”(嘟囔)

  其实是有一点的……

  我无奈地笑笑,心里默默地赞同

  将喝完的咖啡杯递还回去,我跟着坐在小鬼旁边烤火。后者找了半天,从包里翻出一条巧克力,掰了一块塞进我嘴里。权当是不愿生火做饭的我们高热量又简约至极的早餐。

  “好甜哦”

  “是啊”

  “翼”

  “什么?”

  “要是这个时候接吻的话……”

  “森哥你够了”

  少年敲了我一下,看过来的眼神像是在防贼

  在海边坐了将近一个小时之后,迟迟不见动静的隔壁帐篷终于拉开了门帘。满面倦容,头发乱蓬的两人走了出来,然确切地说是被拖出帐篷的,带着与往常完全相反的,凌乱至极的衣着出现在视野里,看的我和翼目瞪口呆。

  “早”阿峰走过来打招呼,拿起放凉的咖啡一饮而尽

  “早……”我看着他,试探性地问道“你们两个是不是……”

  “别乱想”阿峰摇头“我昨晚喝醉了睡的和死人一样,是这小孩自己睡相差”

  “这样啊……”

  “没错”

  阿峰点点头,言语中不知道为什么有一丝可惜

  从车里找出几包早餐吐司,阿峰拿了一包随手抛给浑浑噩噩的然小子,后者因为走神被砸个正着,相当干脆地躺倒在地继续安睡。无可奈何地将人拎起,阿峰嘀咕着‘非让我揩油’之类的话一路抱孩子回了帐篷,只留下我们两个啃着吐司,看着再次拉上的门帘面面相觑

  “森哥,揩油……是指什么?”翼问

  “要试试么?”

  “还是算了”

  少年谨慎地拒绝,我于是开始有点理解阿峰之前的可惜

  (不知不觉似乎越来越绅士)

  待到正式收拾妥当准备离开已经是两个多小时之后的事情,阿峰将吃得满嘴面包屑的然小子拎到一旁,挽起袖子开始将烧烤炉往旅行车上搬。我和翼回到营地,捣鼓了半天终于将帐篷收好,帆布卷成和原来差不多的样子硬塞进袋子里,多出的支杆晃晃悠悠地挡在外面,甩起来有点像古代武侠用的三节棍。

  “呐,森哥”

  将最后一根支杆拆掉,翼停下手里的工作直起身来,看着海面说道

  “我们……要走了么?”

  “恩”

  我点点头,少年叹了口气,眼里的不舍满到似乎快要溢出来。

  “放心啦,还会再回来的”我揉着他的头发轻声安慰“挑一个夏天,我们几个一起来”

  “真的?”

  “真的”

  “那……拉钩!”

  在这件事上有着让人有些意外的,孩子气的固执,少年看着我的眼睛,伸出了小指

  “恩,拉钩”

  小指和他勾在一起,说出的承诺就这样有了责任的重量

  “收拾妥当,可以上车啦……”

  阿峰适时地走过来,正好看到这一幕,眼神变化得如同夜间放光的猫

  “大森,没想到啊”

  他说,将我的肩拍得啪啪作响

  “什么没想到……”

  “明知故问”

  “你丫正常一点”

  “翼小子先上车,我和你森哥谈谈”

  “诶?”

  “快去就是了,把然也拎上去”

  “啊,哦”

  少年一步三回头地离开,支走了事件主角,阿峰的脸马上涌现出和Jerry几乎一模一样的,询问八卦的微笑

  而且笑得也和Jerry一样贱

  “呐,我说昨天晚上我醉酒之后,情况是怎么进行的?”

  “没……怎么进行啊”

  “眼神躲闪,说话迟钝,一定是有什么隐瞒,说!”

  “真没什么……”我伸手摸了摸鼻子“就,算通过了吧”

  “表白了?”

  “恩……”

  “接受了?”

  “恩”

  “吻上了?”

  “喂”

  “回答我的问题”

  “……算是……”

  (只是前面都要加个被字罢了)

  阿峰愣了一下,过了一会大呼小叫着说我是奇才,然后开始自夸辅导方针正确,教育理念先进云云,表情正义得就像拯救失足少年的人民教师

  “我以后应该开个辅导班,专治你们这种不开窍的病患”毫无自觉性的男人说着,眼睛里闪的全是金光“学费两千起步,搭讪三千,约会四千,表白五千,接吻六千,滚床单一万……”

  “幻想也要有个度好么”

  “所有财富帝国的开端都是幻想,怎么样,有没有很像很成功的CEO?”

  “恩,像很成功的老鸨”

  那边于是大叫着以后公司股份别想要之类的话,被我毫不留情地打断,推搡着上了车

  ---

  回市区的路途并没有和想象中一样通畅,为了避开出行高峰而提前上路的我们,被死死卡在抱着同样心理的车辆形成的车流之中动弹不得。到匝道口的那一小段路程几乎是用步行的速度走完,偶尔降下车窗伸长了脖子往前远眺,依旧是让人失望的,一眼望不到尽头的长龙,无限拖延着到家的时间。

  从刚才开始就似乎没有移动过,第三次抬腕看表的时候,已经是快要下午两点的样子。车窗外已经开始有人下车活动筋骨,我们左边的小面包车干脆熄了火,车厢里传出斗地主的声响

  “地主出牌”

  “三个三带对二!”

  噗

  我一口水没来的及喝下去,噎在嗓子里咳个半死

  “我说……这要堵到什么时候啊?”

  无言的沉默了一路,然小子终于忍不住放下手里的3DS,皱着眉头开始发牢骚

  “早知道这样的话,还不如在海滩多呆半天,下午再走呢”

  “再呆半天的话估计我们现在就在队尾了”

  “那也……”

  “好啦,再等等啦”

  翼笑着往然小子嘴里丢了一颗话梅,顺毛一样地捋着少年的后背“高峰时段的话,一定会有相应的疏通措施的,所以再过一会就能走了,对吧森哥?”

  “啊,嗯”

  顺着小鬼的话接下去,我居然也开始相信过会就能回家

  “可是,等那么久很烦啊,又没什么事做”然有些不服气地撇了撇嘴,扭头问翼“小翼你就一点都不觉得么?”

  “烦的话要不要玩牌?”

  “上官峰你闭嘴”

  “我?不……觉得啊”

  翼想了一想,很认真的回答道

  “因为有很多零食可以吃”

  车厢里安静了一下,直到这时我才想起貌似从上路开始,少年的嘴巴貌似就没怎么停过。回头看了一下,翼座位旁那个炫耀似的,被食品包装袋塞得满满当当的垃圾桶,以及若干还没拆开,整装待发的薯片,饼干以及肉脯……小鬼貌似昨晚也吃得很多(七条秋刀鱼),可现在看起来似乎仍有余力

  吃很多但就是不会胖,这种体质简直犯规

  “小然,峰哥要来点么?”

  “不用……了”

  “森哥呢?”

  “不,谢谢”

  少年耸耸肩,心安理得地拆开又一包

  车流依然没有要动的意思,口袋里的手机却在这个时候震了起来。我掏出来点开,发件人一栏写着Jerry。

  我今天应该没有演出通告

  对……吧?

  对记忆力的不信任,抱着自我怀疑的态度前前后后读了四遍,我终于从一堆叙述逻辑混乱,字里行间透着喜庆的语言中明白了事情经过。大体是说乐队之前写的一只DEMO被某家唱片公司看中,还派了个来头不小的负责人前来正儿八经地要与我们洽谈合作事宜。Jerry他们已经在聊,不过因为要等所有成员到场才做决定,于是发来加急短信一封,让我在四点之前赶去参与洽谈。

  以上

  愣了大概几秒之后,我转过头将这个消息告诉车里的众人,除了正在开车的某人带着明显羡慕嫉妒恨心情的哼哼声之外,两小鬼都相当给面子地发来了贺电。我伸手给Jerry回了一个“速到”,脑子里全是写曲很久,最终被人承认的欣慰感

  跑团这么多年,一直未能发迹。如果这次真的能成功的话,我也就能够给自己放弃的那些东西,一个合理等值的交代了吧

  我想着,忽然觉得自己似乎又有通宵奋战五线谱的力量

  “不过森哥……”

  “啊?什么?”

  我回头,小鬼伸手拽了拽我的袖子,有些担心地指了指如同果冻一般一直凝住不动的车流

  “信上不是说要让你四点钟到么……照现在这个情况来看,很危险诶”

  ……

  干,好像是这样

  摇下车窗,情况还是没什么变化。我拉开车前座的储物箱,在一堆零零碎碎稀奇古怪的杂物中翻出来时用的地图。然小子优秀的方向感在这一刻又起了关键作用,顺着少年的手指,我终于在一条弯弯曲曲的长线的尽头,看见一个微小到可以被忽视的地铁标志

  “现在我们在这里”然的手指点了点接近曲线长度四分之三的地方,略微比划了一下对我说道“森哥你要去的地铁站离这里差不多有三公里的样子……嗯,虽然有点远但我还是觉得用跑的比坐车快”

  三公里……认真的么?

  我权衡了一下,深深吸了一口气,裹紧围巾推开了车门。

  “森哥,加油啊”

  “恩,我……咳咳”

  空旷的路边没有遮挡物,一开口就有寒风灌进来。我能做的只有挥挥手,扭头尽可能快地往前走。

  希望明天的报纸头条不会是“青年因堵车疾走数公里猝死,警方提醒民众注意冬季防范”之类的

  

  在寒风中埋头疾走了四十多分钟,终于能够远目到地图上标注的,那个泛着醒目红色的地铁标志。很快地在蜘蛛网一样的线路图上找到目的地,跟随着车厢动荡了近一个小时之后,我站在了这栋有着浮雕立柱,气宇轩昂的办公楼前面。微微估计了一下这个地段的日常租金,初步打消了几人上当受骗的可能性,我抬腕瞄了眼表,时间尚在控制范围之内,甚至还有闲暇去买杯咖啡。

  恩,那么事成之后,去Mint庆祝一杯吧

  坐着电梯上了二十四层,我伸手推开了那扇烫有“伊玛国际” 几个金字的玻璃门,被富丽堂皇的装修彻底闪花了眼睛。Jerry几人坐在会客厅的沙发上,看样子正与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交谈地宾主皆欢。

  “你这家伙终于到了啊”

  应着开门声回过头,Jerry从看着就觉得很贵的真皮沙发上站起身来,将我领到桌前,冲对面的西装男笑了笑

  “魏总,这就是我和您说的阿森,我们的键盘和主要谱曲都是他负责”他说“别看人很木讷老实,编曲的时候还是很灵光的”

  “喂”

  推销归推销不要夹带私货

  “您好”

  “阿森是吧,那首Demo写的真的很不错啊”西装男爽朗地点头,身上透着让人觉得容易接近的亲和力“来来来,就等你了,坐下我们一起聊”

  “哪里哪里,让您等这么久真的不好意思”

  与其握了个手,我老老实实地在沙发上坐下。Jerry向我悄悄竖了个拇指,从表情来看到现在为止似乎谈得都还不错

  

  “不错不错,都是青年才俊啊哈哈”西装男环视着我们笑道,吩咐秘书去泡茶“和我这个中年人比,年轻人的活力果然不一般”

  “和魏总比起来,我们这几个毛头小子要学的还很多”Jerry赔笑道“您在这个领域的资历和成就有谁不知道,是吧”

  说完还不忘用手肘捅捅我,示意我应声附和

  “没错,没错……”

  “哈哈哈哈哈”

  我硬着头皮赞同,对方似乎很吃这一套,靠在沙发上满意地大笑

  “总之以后我们可能要经常见面了,既然人都到齐了,我就再自我介绍一下吧”

  西装男正了正西服却不说话,从上衣的口袋里掏出几张名片,一个个地递发给我们

  “这是我的名片,请收好”

  “啊,好的……”

  不直接说而是给名片,我有些意外地双手接过,面孔却在下一刻不正常地抽搐

  “别笑,听见没!”Jerry压低声音,在耳边说道“笑了就坏事了!”

  不笑……么

  大哥,这很难啊

  真的很……难(噗)

  【伊玛国际华东地区负责人,市场部副总监,艺人培训计划顾问———— 魏生津】

  伊玛国际和魏生津……

  这次签约是认真的么?

  不只是自己,我很清楚的感觉到身边几个人也在努力地憋着笑,鼓手的肩膀更是抖动得像八级地震一样厉害。会客厅里得气氛一下子变得微妙起来,没人出声,大家都在全力与表情做着斗争。

  “怎么了,身体不舒服么?”对方问道

  “没没,最近天气太冷,他们都感冒了”Jerry忙不迭地打着圆场“没事,您继续”

  “恩,那我们开始谈正事吧”

  选择性地无视了我们几人脸上的表情,西装男靠在老板椅上松了松领带。我们整理好表情,看着秘书利落地放下茶具,往已放入茶叶的杯子中倾入热水。叶片舒张时所产生的浓郁香气伴随着袅袅的薄雾很快盈满了整个房间,为突兀的静默做了一个小小的过渡。

  虽然真的还是很想笑

  “上周和你们的团长Jerry聊过之后呢,我个人对你们的发展非常看好,所以就报告给了上面的负责人,打算接下来和你们有一个比较全面的接触”他说“不过现在呢,似乎是没有什么必要了”

  “怎么了?”我问“有什么地方不行么?”

  “不是,事实上,我今天上午接到了总负责的电话,这也是为什么这么急着召集大家过来的原因”

  略微顿了顿,西装男放下了手中的茶杯,抬起头来看着我们

  “负责人的意思是,希望我能尽快与各位签约”

  所以,今天来就是看看各位是什么态度

  ……

  硕大的会客厅里忽然沉默下来,没有人说话,似乎也没有人打算说话。茶杯里升出的白雾熏花了我的眼镜,透过模糊的镜片望去,Jerry同样端着杯子,虽然还保持着要喝的姿势,嘴却张大得似乎能将整个杯子吞下去。

  “您说……什么?”

  似乎是被手里的杯子烫到,Jerry终于开了口,试探性地问道

  “我们希望能与各位签约”

  “正式的?”

  “没错”

  “当真?”

  “当真”

  “有合同文书?”

  “有”

  西装男对所有问题报以肯定的笑,对面于是如同落败者一般猛烈咳嗽起来,

  一声响指之后,厚厚的一本装订工整的合约书就出现在了茶几上。好不容易从令人眩晕的意外之中清醒过来,几个人盯着合约书的眼神已经有了明显的不同,西装男像是早已知道我们的反应似的,处之淡然地摆了摆手,躲在金边镜框后面的眼睛里泛出了一丝笑意

  “合约书呢,我已经提前准备妥当了,当然这其中可能还有些需要微调和增减的地方,你们仔细研究一下,不用很快给答复。”

  “这,这个……”

  “啊,不过当然了,最让你们关心的几个问题我需要先点明一下”

  未等我们发话,西装男拍拍手,在我们面前翻开那本合约,指着其中一条示意我们凑近了看

  “做音乐么,最重要的就是经费和设备,没有好的投入就没有好的作品。所以薪酬这一条,我今天就给各位透个底,这是基本的数字,后期我们还可以继续协商……”

  

  对视了一眼,我们几个厚着脸皮凑过去,目光却在与纸张接触的一霎那便如同强力胶水一般死死黏在上面再也取不下来

  我们真的不是遇到诈骗团伙了么……

  老实说我自己都不知道我们值那么多钱

  “阿……阿森………”

  恍惚中Jerry颤抖地叫我,我转过头,对面表情纠结地仿佛马上要失声痛哭出来

  “你帮我数数这上面几个零……”

  “7个……”

  “数仔细了”

  “7个”

  

  “再数一遍”

  “喂”

  扯着嘴角翻了翻白眼,好歹也是个能勉强扣上艺术家这顶帽子的职业,拜倒在金钱下似乎真的有点说不过去。

  “这个数目还可以么?”

  西装男问,一群人鸡啄米一样地点头

  签一个新团体居然给这样的待遇,我们似乎抱上了一条金子做的大腿

  “那接下来,我们来看一下其他项目”

  西装男搓了搓手,像是准备上场的拳击手

  “你们看,这是工作室配置和日常补贴……”

  “噢~~~~~~~~~”(延长音)

  “当然了,这个数目觉得少后期还可以接着商议,接下来这个是宣传经费和活动津贴……”

  “噢~~~~~~~~~~”(延长音)

  “还行吧,那下面这条是服装和乐器的赞助,还有合作的艺人名单……”

  “噢~~~~~~~~~~”(延长音)

  在接下来的十五分钟里,我们几个一直在用这种回想起来让人起鸡皮疙瘩的声音浏览合同的条例。瞠目的数字实在太多,以致到最后都已有些麻木,惊呼完全是出于下意识的反应

  “那么,以上就是我这边能向各位承诺的待遇了……还有什么异议或者疑问么?”

  终于将合同合上,西装男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看着我们问道

  众人摇头,至于所谓的艺术家修养之类的话题,我们都决定晚点再谈

  “很好”西装男似乎是弯了弯嘴角,不过很快又平了下去“那接下来我要提合同上的几个注意事项,开诚布公才能免得我们会有合作上的不愉快对吧?第一条呢,就是希望各位如果签约成功,能够接受我们公司为各位安排的作息时间,初期阶段嘛,忙时肯定会忙点的,不过也是为了各位的发展着想”

  “这个没问题吧?”

  “恩”我们几人对视了一下,点点头表示OK

  “那么还有一件事……”

  稍微顿了顿,西服男起身走到办公桌旁,从抽屉里取出一张小小的光碟,摆在了我们面前

  “正式签约后,我方就有权插手乐队的歌曲的创作,演绎和发行。考虑到未来会市场需求的原因,这张光碟里有我们为各位量身打造的一些DEMO,也将成为你们第一张专辑大部分的曲目”

  “诶?”

  [chapter:2]

  就像是减缓速率的慢镜头,Jerry的笑容一点一点地凝固在脸上,如同潮水一般褪去直到保留最基本的礼貌的微笑,不至于太过失礼

  ---

  “您说什么”

  “年轻人,适应市场变化是音乐产业的生存指南”西装男摆摆手“相信我,这些曲子会很适合你们的风格”

  “我不是很,懂您的意思”Jerry顿了顿说“贵司之所以青睐我们,难道不是因为我们给贵司提供的那些demo编曲的原因么?”

  “恩,这个也占一方面”西服男点点头“不过更多的公司这边需要多元化的艺人,以乐队形式出道会比较能够提供独立买点和看点,可能我说的比较直白,不过你们大概能懂吧?”

  只需要架子,不需要灵魂的意思……么

  对面依然在笑,不过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有些冷

  ---

  从那栋大厦中出来的时候,外面已经飘起了雪化

  南国的雪还是很少见的,特别是眼前这种厚如棉絮的程度。几个人相互看了一眼,沉默地在街口分别,只剩我和Jerry并排站着,看着被雪覆盖住的红绿灯一闪一跳

  “下雪了啊”

  “恩”

  Jerry没看我,在台阶上坐下,任由雪花飘落在他的头顶

  照这样下的话,估计明天就能积起来了吧?

  “那啥”

  “恩?”

  “Do you wanna build a snow……”

  “没心情”

  “哦”

  调节气氛的旋律没唱完,我点点头老老实实地跟着坐下,将勉强拿出来的轻松调侃全部收回去

  雪还在下,两个人却谁也没有动身的意思。今天的一切都充斥着起伏和意外,似是在多面体里跑得跌跌撞撞,只有走出大门的那一瞬间,才有种脚踏实地的,清醒而放心的感觉,将被无形巨浪拍得昏头昏脑的我们重新带回适宜居住,没有漂泊的大陆

  即使这大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已经出现了深不见底的沟壑

  【一直都没有大红大紫的,坚持到现在的团队,如果能因为这张合同而证明些什么的话,改变妥协一点应该也不算什么坏事吧】

  就是这样,没有人这么说,但多年的相处能让我们读懂对方眼神里一丝一毫的变化,直接而不做作

  他们错了么?还是我们比较固执?

  谁也说不准,一切都只是因为一个数字而松动

  “我知道这个决定比较难做,这样吧,你们先回去想一想,我晚些时候会再来问你们”

  魏生津这么说,临走时的手掌显得慷慨而又通情达理,拍在肩上却带着难以承担的重量。我回避目光地说了声好,逃也似地离开那间大到吓人的会客厅

  而Jerry,则是从那句适应市场的话之后,就沉默着再也没开过口

  “老大,回去吧”

  我看了他一眼,在寒风里将领子立起来

  “挺冷的”

  “恩”

  对方于是站起身来,很牵强地朝我笑了笑

  “好好想想,回头电话联系“

  ”好“

  目送着Jerry消失在街口,我往快要冻僵的手里哈了一口暖气,走到路边拦车。对于每个人而言都是一样,长久的,像是忍辱负重的蛰伏使得这个抉择实在太过庞大,倾斜的平面连带着压在天秤那端增重的砝码一起,开始一点点地蚕食我们的理性,以及可以说是信念的根本

  他们会选什么,而我又会选什么呢?

  我不知道,不过有些不太想思考

  “先生,到哪?”

  “虹……啊不,枫叶路160号”

  心中想着回家的路,嘴巴却下意识地说出了Mint的地址。愣了一下,最后却还是觉得随着性子将错就错。这个点店里应该还没有打烊,说不定过去找翼小子聊聊天蹭蹭甜点什么的估计会让心情稍微好一些

  或者说,只要见到他,心情就会好很多

  车子地在路上飞驰着,倦意试探似地若隐若现。我半眯着眼睛,看着窗外如丝带一般弯曲重叠的灯光辗转延伸,将那些平时看不见的边边角角逐一曝光,心里忽然开始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那些我认为的,一切淳朴美好无关世俗的东西到头来,似乎都会在潜移默化之中,被这座城市一点点地侵蚀,咀嚼,然后同化成相差无几的,我完全认不出来的样子,重新地填充回生活。

  就像漂泊在狂风中的旅人,有一根可以信赖并紧握的稻草么?

  搅成一团的,似是布朗运动一般的思想在脑子里横冲直撞了一路。我下了车,眼前的店门上依然挂着“正在营业”的招牌,成为到现在为止听到的最好的消息。推开门走进去,依旧是暖黄色的墙壁,古典简约的磨豆机,以及那个忙碌的,小小的身影,在灯下周身闪着柔和的光芒

  “啊,森哥?”小鬼抬起头,拿着奶泡壶朝我笑了笑“来的正好,黑森林还剩下好大一块”

  我想我很幸运,找到了小小的一根

  “别忙活了,你休息一会”

  “没事”

  少年没所谓地笑笑,将蛋糕切好给我

  “谈得怎么样?”

  “嗯,还凑合吧……”我笑了笑,不想因为自己坏了他的心情“这个点了还不回去?”

  “嘛……”翼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向墙上贴着的那块倒计时一样的告示板努了努嘴“再过几天就要开赛了啦……我怕技术不好会给大家丢脸,所以过来练练”

  “开赛?”

  “恩啊,上次和森哥你说的BOS大赛啊”小鬼眯了眯眼睛“你不会忘了吧”

  “怎么可能”

  “全称是什么?”

  “呃……Barista……operation什么来着”

  少年哼了一声,作势要将桌上的蛋糕端走

  “我错了”

  “下次我会抽查” 翼一本正经地说,放松嘴角朝我笑了笑“喝点什么?”

  “那啥,练习的作品是不收费的对吧?”我打了个响指“麻烦来一杯Latte Macchiato”

  “咖啡就算了,小费照给”

  撇着嘴给了我一记白眼,翼从橱柜里取出那个标着“Abyssinia Yirgacheffee”的罐子,倒了一小把进磨豆机里,按下了按钮,刀片的声音掩盖了店里轻柔舒缓的BOSA乐曲,然而弥漫而出的香气却让很快抚平了因噪音而微微皱起的眉头。

  填压,萃取,最后将琥珀色的基底从牛奶杯的边缘缓缓倒入,上浓下淡的色彩渐变尤为好看。少年熟练地在杯口打上一圈螺旋装的冻奶油,手指轻敲下肉桂的粉末,似是在对待一件艺术品

  “技术见长”

  我抿着面前的咖啡点赞,用吃蛋糕用的汤匙舀走杯子上层的低脂奶油

  “还不错吧”

  “恩,毕竟是店里的头牌。当然要是能有什么特殊服务就更……”

  “喂”

  少年黑线,拿着汤匙往我头上敲了一记

  “森哥你正经点,店里还有别的客人啊……”

  “啊哈哈”我护着咖啡笑闹着躲开,心里的阴霾奇妙地散去大半“至少前半句是真的啦”

  小鬼轻轻哼了一声表示不买账,被我用食指沾着奶油抹了一下鼻尖,狼狈地跑去冲洗

  “不闹了啊,和你说正事”

  少年护着鼻子走回来,从柜台里抽出几张印着咖啡豆的票子递到我手上

  “比赛日的入场券,到时候要记得让峰哥和小然他们一起来看哦……”

  “啊?还要带那两个电灯泡啊”

  “又不是约会,哪来的电灯泡一说”

  “赛场上眉目传情也算吧”

  “我会尽量不往你这看的”

  点点头,我将票揣进口袋里,专心将盘子里的蛋糕解决完

  时针指向十一点,因为是周末的原因,Extra night的Mint会推迟打烊。我走进后厨帮翼收拾(不容易打碎的物品),将少年够不到的,高处的餐具取下来递给他。

  “森哥,勺子”

  “恩”我从橱顶上拿下来,递给少年的时候往上抬了一下手臂

  “喂”

  少年下意识地踮了脚尖,却还是够不到,反应过来不满地看着我

  “啊哈哈,开玩笑啦”我说,将勺子递过去

  “森哥你真是恶趣味……”

  翼说,拿着汤匙晃了一下,我于是老老实实地弯下腰让他在头上敲了一记

  很有默契地忙碌,两个人享受着不说话的和谐。我偷瞄着少年的侧颜,餐具快收拾完了,心里却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有种不太想离开的感觉。

  如果松手离开的话,今晚我又不知道会飘到哪里去了吧

  如同将被狂风带走的纸人,希望寻求稻草的一丝庇护

  “呐”

  “恩?”少年歪头“什么事?”

  “那什么”

  “你说”

  “翼我今晚能去你那睡么?”

  “诶?为什么?”

  “我怕黑”(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哦”

  少年点点头,从柜子里拿了一个手电筒给我

  “好啦好啦……”没能蒙混过关,我只好举手坦诚“没别的原因,就是……想让你陪一会”

  “就这样?”

  “就这样”

  “早说不就好了”

  翼戳了一下额头,嗔怪地看着我,眼睛里却是一点拒绝的意思也没有

  “不过……我这房租很贵,森哥你付得起么?”(笑眼)

  “大概吧”

  

  首肯的信号给过之后便有恃无恐,我点点头放下茶杯,手指迅速戳向小鬼的腰“这么多够么……”

  “喂……啊哈哈…哈,可…可以了啦………”

  “还不够么”

  “够了,够……了,啊哈哈,我认输,我认输”

  翼大笑,往后缩着求饶,手上的巧克力粉从袋子里洒出大半,全部倾尽水池里,瞬间化作赤褐色的糖浆旋转着消失不见。

  “那我去和Norton哥说下”

  翼说,转身要去换便服

  “用不着”

  ”诶?”

  “Norton, 我带这家伙先走了,吧台上的钱是租金”

  “森,森哥?!”

  拿过翼的外套,迅速地把人拎起扛在肩上,我随手掏了张一百的丢在台面上走出大门,在众人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将自己与小鬼塞进出租车里绝尘而去

  真男人就是要做到雷厉风行

  “森哥”

  “怎么样,刚才有没有很帅?”

  “那个,森哥……”

  “是不是很像不回头看爆炸的施瓦辛格”

  小鬼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手指向Mint的方向

  “你大衣貌似还在店里……”

  “……”

  “靠,师傅,停车!”

  我吼,在车重新停在门口之后很没脸面地奔回店里,只留翼一个人在车里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依旧是那栋安静而祥和的小楼,门口的院子被薄薄的一层积雪封盖,脚步似有踩在棉花上的轻柔。进门后翼将泡好的茶递给我,转身去了浴室。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着四周的墙壁与灯光,恍惚了一天的神经终于平静下来,却仍是有些排斥地拒绝深入思考。残留的疑问形容起来就像不请自来的狗仔队,即使逃到荒无人烟的小岛,也会追过来拿着摄像机询问究竟什么心情什么感受,最后演变成没有人道主义的刑讯逼供

  Chris会想签的吧,阿叶也是……至于Jerry那个脾气不用说肯定不愿意……

  自己还没有半点头绪,倒是先替别人做了选择。我将电视换了个台,画面里播着某档相亲节目,男嘉宾刚报完收入情况就全场红灯被迫下台,作为欢送音乐的“可惜不是你”深情得与事实不符,换成“一无所有”或者“算你狠”大概会更合适

  现实果然很残忍,爱情这东西有时候真是奢侈品……

  杯子里的茶喝了一半,一个肚大腰圆的中年男与女嘉宾顺利牵手,惹得我不由自主地白眼

  “森哥,我洗好啦,换你了哦”

  浴室里的水声停了,锁舌“啪嗒”一声地打开。少年顶着浴巾走了过来,侧身坐在沙发的扶手上,伸出手在我面前晃了晃

  “恩,这就去”

  我应付了一句,微笑着抬起头

  “翼你先……”

  噗

  笑容僵在脸上,我猛地低头,鼻子里的血液忽然开始以爆表的速度涌动

  “森哥?”

  “没……没事……”

  就怪了

  厚厚的,冬天用的老虎睡衣,毛茸茸的尾巴在背后晃来晃去,似催眠的钟摆一样让人心神不定。已经是完全犯规的卖萌,小鬼还偏偏没扣最上面的扣子,从随意敞开的领口里面,白皙的皮肤和清晰可见的锁骨全部慷慨地展露,如果视线再抬高一点的话,就……

  靠,我怎么可以有那么绅士的思想

  “森……哥?”

  翼奇怪地弯下腰摸摸我的额头,却不想从敞开领口的地方可以看得更加彻底,我连呼吸都有些不太长顺畅起来

  “你还好么?”

  “啊?什么?好啊,我很好啊”

  “那个……鼻血什么的……”

  “诶?”

  “鼻血……”

  “……已经流出来了么?”

  “恩”

  “哦,最近天气太干,你知道的,冬天嘛……哈哈,哈…”

  “真的OK么……”

  “当然,那什么,我去洗了”

  像逃兵一样狼狈地奔进浴室关上门,镜子里的自己已经很没有出息地血流满面。如果按阿峰每次往邮箱里发来的那些稀奇古怪的攻略的话,这个时候的剧情应该是就地推倒而不是落荒而逃。我很没用地选了后者,被他知道的话,估计又是一脸恨铁不成钢的表情

  与有用没用无关,我只是比较正直而已

  我坚信这点没错

  “森哥……”

  门外,罪魁祸首很关心地叫了一声,不过听声音能明显地感觉到这家伙是在努力地憋着笑

  

  “干嘛!”

  “要不要棉球或者OK绷……”

  

  “小鬼你快给我滚去睡觉!”

  少年像是故意地,“嘿嘿”笑着走远,我埋在洗手池里将血迹处理了一下,脱去衣物打开淋浴喷头。温热的水流顺着面庞流淌下来,将鬓角和刘海湿润成厚厚的一束紧贴在脸上,暂时掩盖住为了躲避追问而无处藏身的行踪

  神经终于完全地放松下来,似乎每次在小鬼这里借宿的时候,都能得到意想不到的,安稳的庇护

  如果能长期居住的话就好了

  我在心里默默感叹了一下,然而心里却忽然想起那件敞开领口的老虎睡衣。

  果然,还是算了……吧?

  【青年男子少年家中失血过多,专家建议市民按期检查以防慢性病突发】

  我不太想成为这类新闻标题的主角,特别是这种死后没有什么见义勇为奖章还只能当别人茶余饭后谈资的案例

  慢吞吞地将头发上揉了半天的泡沫冲去,又在水流中闭着眼睛默默站了一会。我穿上从家里捎过来的睡袍,擦着头发打开了浴室的门。脚下忽然踢到了什么东西。低下头看,小鬼居然还真的兑现话语,在地上放了盒消毒棉球以及OK绷若干

  这小子……

  

  “翼”

  “恩?”

  推开卧室的房门,小鬼正趴在床上翻着漫画。我走过去拉了拉那根毛茸茸的尾巴,无视后者一脸怨念眼神地出声问道

  “明天大概是什么安排?”

  “明天啊……”

  小鬼伸出食指顶着下巴想了一会

  “早上的话,我想去看看比赛的场地……下午么,去店里练习一下比利时壶好了,毕竟很久没操作了,不知道会不会成为考题之一来的”

  “OK”我点点头“那么就这样决定啦,上午去会场考察顺便在附近兜一圈,下午你去店里练习,我看看有什么要帮忙的帮你打个下手”

  “嗯”翼扯了扯嘴角,神情却有些迟疑“不过森哥你一整天都陪我不要紧么……还有签约的事……”

  “好啦,小鬼你该好好关心的是比赛才对,其他什么的不重要”我笑,捏了捏翼的鼻子“赶快睡觉,不然明天起得晚了就什么也干不了了哦”

  “嘛,我倒是多晚睡都能早起,至于森哥你……”

  “快睡!”

  少年“嘿嘿”地冲我吐舌头,将漫画丢在桌上,刷地一下钻进被子里,抱住然送的那只很大很大的轻松熊消失不见。

  “尾巴露出来了……”

  我不动声色地加了一句,看着一只小手抓着它匆匆忙忙地缩了回去,外加某小鬼很轻的“哼”声

  轻轻地将房门关上,四周重新回归进寂寥的黑暗之中。我走回沙发躺下,直到快半夜的时候才勉强睡着,一晚上回忆了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起床的时候头晕得像坐着快艇横穿过一片太平洋。拉开窗帘所泄露出来的阳光几乎闪瞎眼睛,踱到洗漱台前,一夜浅睡眠换来的无比沧桑的面容,将前来问早安的翼小子吓了一跳。

  “森哥……没事吧”

  “嗯,有吃的没?”

  小鬼翻了翻白眼将毛巾甩给我,一副觉得自己是在瞎操心的表情,被我赏了一记爆栗之后才乖下来。

  “森哥,黑眼圈真的好深啊……”

  “是么?”

  “恩,和这家伙很像”翼说,伸手指了指柜子上的趴趴熊公仔

  “不过要比它呆一点”

  ”够了“

  ---

  [chapter:3]

  今天的早餐依旧是丰盛而居家的风格,两盘浇着蜂蜜和淡奶油的松饼,外加新鲜的Americano(豆种是也门sidamo),浓浓的黑色没有加任何让人倒胃口的糖浆或者鲜奶……一切纯手工制作,很容易地让人陷入不忍下手却又难挡诱惑的纠结之中

  不论多少次都还是忍不住要感叹,这孩子真是贤妻良母的属性

  想了半天,最后还是毅然决然地拿起了餐刀。松饼和看上去一样松软而香甜,蜂蜜和奶油被黑咖啡恰到好处地中和稀释,剩下的只有口感上微妙的和谐与平衡。我狼吞虎咽地嚼着,一夜的倦意萎靡因为充实而一点点消散殆尽,只留下令人欣喜的,带着温度的香气将自己唤醒。

  “再来一份”我说,将刀叉重重地放下

  “诶?我没做那么多啊……”

  少年无奈地抬头,将自己的盘子递了过来

  “实在不行森哥你吃我这份吧,反正我也吃不完”

  “这怎么好意思呢”

  “不好意思你还接过去……”

  忙不迭地打着哈哈,我终于还是很不厚道地将盘子里的松饼扫荡一空

  “吃完了?”

  “恩,还想要”

  “要你个头!”少年拿着咖啡杯里的调羹敲了我一记“快去换衣服,准备出发了”

  “可是还饿”

  “先饿着”

  包公翼铁面无私,我端着盘子对已经关上的烤箱行了个注目礼,被少年拖出餐厅

  ---

  作为这次比赛场地的餐厅名叫Rosemary,说起来也算是有些年头了。作为餐厅创始人兼原主厨的老人家据说是最早一批留洋的西点师,回国之后招了几个在法国留学时的搭档一起开了这家店。虽说这些年的经营过程中经历了多次资金困难,却都顽强地一一挺了过来,靠着老人传承下来的,高质量的餐点稳居市内餐厅的头把交椅。慕名而来的人络绎不绝,为了服务质量却只接待很有限的顾客,如果不是提前一星期预定的话,即使来了也只能无功而返。

  “翼你知道这家餐厅吧?”

  “恩”少年看着车窗外说“很久以前来吃过一次,牡蛎很不错”

  …………

  这小鬼果然比我更富

  “一个人去的?”

  “呃……恩,算是吧”

  翼点头,不知道为什么迟疑了一下

  “反正也没什么事,就提前订了位子想试试看,虽然人家接电话的时候貌似挺惊讶的”

  “惊讶?”

  “一个小鬼说要晚上八点半靠窗边的位子,餐前酒换成苏打水,头盘不要芦笋和虾。这样的情况不管换谁都会觉得有点违和的吧……”少年抿着嘴角笑了一下说道“不过店主爷爷人很好,有把我当做普通顾客看,用晚餐甜点还多送了一件。”

  “人说不定其实给你上的就是儿童套餐”

  “喂”

  “啊哈哈,没啦没啦”

  “真是……”

  少年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被我笑着捏住脸颊

  即使说得很轻松,我还是能从话语中捕捉到一些深处的,不太能说明的东西出来

  因为别的不说,至少我是不太想一个人吃饭的

  可对于这孩子而言,一个人吃饭似乎是件很稀松平常的事

  我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也不太愿意去想。我要做的只有:

  “总之,比赛结束之后,一起再去一次吧?”

  “啊?”

  “我订位子,餐前酒换成苏打水,头盘不要芦笋和虾,主食不要儿童套餐,deal?”

  少年愣了一下,露出只有上弯弧度很大的时候才看得见的虎牙

  “Deal”

  下了车,餐厅的门口已经贴上了比赛的海报,棕褐色的一张大得醒目。距离比赛还有两个星期,店里的营业几乎已经停止,透过玻璃窗看过去,大大小小的原豆袋,磨具,烘焙机之类的已经全部搬进了店堂。靠近餐厅正门的地方则放了一台罕见的,上世纪的Jabez burns烘焙机震场。漂亮的机身被保养得极好,在灯光照耀下镀着耀眼金色的光。

  光从摆设上就已经如此大手笔,还真是让人期待比赛当天的场景

  “看样子好像不给进啊?”我皱着眉,望了望在门口检查标牌的工作人员“就算是参赛者也不行么?”

  “大概是吧,之前听说Norton哥说过,上届大赛有泄题或者提前调试的情况发生,所以这届比赛只会在比赛开始前半天对参赛者开放……”翼耸了耸肩,微微有些遗憾“现在看来大概是真的呢”

  “怎么这样,报我的名字也不行么?”

  “咳咳,森哥你够了啊”

  “我是认真的”我说“因为说不定组委会里就会有一个和我同名同姓的人,到时候就可以用他的名义混进去”

  “………”

  “很棒吧?”

  少年默默看了我一会,叹了口气

  “森哥你有的时候真是有够幼稚……”

  “如果这个不行的话,我还有第二个方案”我说

  “是什么?”

  “先回去,边吃松饼边想对策,怎么样?”

  “………”

  少年伸手敲着我的头,下手完全不留情

  “你还能再不靠谱一点么?”

  “痛,小鬼连你森哥都敢打?”

  “打的就是你”

  我龇牙咧嘴地揉着脑袋,将小鬼的双手反剪住,右手两指并拢一阵猛戳

  “哈…哈哈……不要戳我腰……”翼大笑着,和我很不正经地打闹,最终还是因为暴露弱点而放弃抵抗

  “还敢不敢了?”

  “明明是森哥你先……”

  “二连击”

  “啊哈哈,我错了,我错了啊!”

  “不够诚恳,三连……”

  “等,等一下” 小鬼似是发现了什么从我怀里挣脱出来,伸手擦了擦眼角笑出的眼泪“森哥,刚才有人进去了诶”

  我闻言抬头,视线里一身休闲服的男子推开了rosemary的店门。站在门旁检查证件的工作人员皱着眉走上前,却在男子几句低语后立刻笑容灿烂地让身放行,态度殷勤得好似完全不同的两个人。

  组委会的么?看着不像啊……

  我看着男人的衣着和进店后的动作,忽然觉得有点奇怪

  “你在这里等我,我去问问看”

  冲翼小子点了点头,路口指示灯的颜色正好变为绿色。我努力装出正经参赛者的样子,大步朝入口走去。然而还没怎么接近,刚才那个满面谄笑的工作人员已然换回之前冷冰冰的面孔,伸手阻挡了我的去路

  “先生,这里最近几天不营业,请回吧”

  我不说话,伸手指了指竖在一旁的咖啡师大赛海报。那张扑克脸愣了愣,有些怀疑地打量了我一会

  “您是参赛的么?”他问

  “恩,算是吧”

  “组委会应该给您发过通知了才对,参赛选手直到比赛前6小时是不能进入会场的”他说,态度不容通融“还请您谅解”

  “这样啊”

  “是的”

  “那刚才那个人呢?”我挑了挑眉,向橱窗里,正一边记录一边打电话的男人努了努嘴“他好像并没有向你出示什么证件之类的吧?”

  “呃……那,那个是……”

  “恩?”

  扑克脸的表情忽然变得不自然起来,支吾着表示男子是组委会的人,之前电话里打过招呼云云。我半眯着双眼,透过橱窗看见男子不断拿起密封好的咖啡豆,掏出手机拍下包装上贴着的标签。愈发觉得这一切可疑。

  “你赶快离开,不然我叫安保了!”扑克脸见我一直盯着店里看,立马面色不善地伸手将我往外推“我说不能进就是不能进”

  “里面那个到底是谁?”

  “说了是组委的,你这人有完没完”

  吵闹的声响似乎惊动了那个店堂里的身影,男子透过橱窗看了我一眼迅速地收起了手机,拉开侧门快步地离开。

  “喂,你!”

  我大喊着要追,却被安保拽住往后拖,争执之中脱离出来,然而男子已经拐进小巷深处消失不见

  “可恶……”

  即使追过去也已经是徒劳,我回过头瞪了扑克脸一眼,后者极力回避着我的目光,脸上却是藏不住的如释重负。

  再反应愚笨的人也看得出来,这里面绝对有些不正常的东西

  “森哥”

  半天都等不到我回来,少年于是从街对面奔了过来,看见我紧绷着的脸色吓了一跳

  “怎么了?”

  “没事”我说“和门卫吵了一架”

  “汗……进不去就算了啦”翼松了口气,安慰地拍了拍我的肩“和人生气多不好”

  “嗯”

  我动了动嘴唇,最后却还是什么都没有说。这件事毕竟还不知道是不是和我想的一样,未经考证就说似乎有些不太妥当,而且这小子本来就是心思很细的人,比赛前还是让他轻松上阵比较好。

  “走了啊”翼说,伸手捏住我的袖角

  “啊,好”

  如果那个男子也是参赛选手的话,事先知道比赛范围甚至是考题就相当于领先其他选手很大的一段距离,这场比赛或许会因此而没有悬念也不一定……

  但愿我想的是错的吧

  “话说,既然进不去了的话,我们接下来干什么比较好?”我努力微笑着将气氛调整回正常的(不正经?)的状态“回去吃松饼么?”

  “你够了啊……”翼很无奈地踮起脚尖戳着我的额头“森哥你上辈子大概是头牛来的”

  “怎么说?”

  “因为牛有七个胃,可以不停吃不停吃不停吃……”

  “切,牛算什么”

  我翻了个白眼,拎着他转身离开rosemary所在的十字路口

  “你森哥我上辈子是神兽!”

  “诶?哪只?”

  “饕餮!”

  

  抬腕看了眼表,原本计划中整个上午都泡在rosemary的提案撤销随之空出了一大段时间,两个人站在接口一时半会也没想到有什么替换的活动(当然回家吃松饼这一项已经被明令排除了)。我和翼商量了一下,打算打电话给阿峰和然小子,去两人排练用的仓库那里打发时间。说起来两活宝自上次从海滩分别之后就一直吵着要我们去他们那作客,却因为我签约的事与翼比赛的缘故而迟迟没有腾出时间。按这两人的性格,再这样拖下去的话说不定哪天走在街上忽然蹿出来一辆小面包,将我和翼麻利地塞进车里然后绝尘而去也不一定。因此临时去坐坐安抚人心,顺便将上次翼给我的,一直在我这放着的比赛门票捎给他们,算是一举两得。

  除此之外,去见他们的理由还有一个

  暂时选择回避的问题总要得到解决,有相同语言的音乐人或许更能给出清晰的意见。几天下来我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思想变得比之前更加混乱且难以抉择,脑袋里依旧是一团乱麻,我需要的,大概是一把足够果断的剪刀。

  “喂,阿峰?”拨通了号码,我试探性地问了一句“你和然在一起么?”

  “大森啊,恩,在一起啊,这小子现在正坐在我大腿上……啊痛痛痛痛……调琴……”

  “……”

  现在去会不会变成电灯泡之类的角色啊

  我低头看了翼一眼,后者很无奈地耸了耸肩

  “那啥,翼比赛的票在我这,打算给你们送过去”

  “流石街65号,车停路边第二个拐角过来往里面走一点就是”阿峰很爽快地报了路名“麻利点,路上经过炸鸡店的时候记得带两份炸鸡”

  “给报销么”

  “不给,这是门票”

  Rosemary所在的位置不算车流量很多的热闹地段,我和翼于是往下走了一个街口,拦到一辆的士坐了上去。一路上不断看到路边立着的,BOS大赛的宣传海报,即使是在这个城市,这也算是件不小的赛事,圈内自不必说,主办方大概也想借这次大赛提升普通民众对于咖啡师的认知程度,才会如此下功夫地前期张罗,将其升至日常讨论的话题之一

  “总觉得时间好快啊……”我说,看着这些海报感叹“离比赛没多长时间了啊”

  “恩啊”

  少年点点头,有些压力地叹了口气

  “紧张么?”

  “有一点……”翼说“怕很早就出局,给店里丢脸什么的”

  “不会啦~”我安慰道“到时候你就想办法冲评委卖个萌什么的,人就给你过了”

  “就像这样?”(猫拳)

  “噗”

  “啊,抱歉抱歉,森哥纸巾要么?”

  “谢……谢”

  狼狈地弯下腰擦鼻血,发誓下次再也不犯这样的错误

  ---

  “翼小子~~~~~”

  刚拉开车门,远处跑来的人影便带着欢呼声出现在视线里。凭借不可思议的移动速度,阿峰那张笑靥如花的脸在眼前似是瞬移一样地放大。在我和翼都反应过来之前将小鬼拉下车,揩油的同时给了一个热情洋溢的熊抱

  “欢迎光临宇宙摇滚小天王你峰哥我的工作室思密达!”

  “把爪子从翼身上拿开啊喂!!!”

  无论是从语气语调,还是面部表情,这货都和古代青楼上挥着手帕大喊“大爷上来玩啊”的老鸨没什么两样

  “这么小气干吗,只是抱一下而已啊,是吧翼小子”

  “啊……恩?”

  少年不明所以地摸摸脑袋,毫无防备地又被阿峰捏了把脸蛋

  “我说你快把人放下来听到没”

  “好歹挺久没见了你就通融一下啦,实在不行然小子让给你好了”

  “喂!”走在后面的然在意料之中地瞬间炸毛“上官峰你这算是嫌弃我么?!”

  “不是你这小鬼嫌弃我么?睡觉怕黑还嘴硬不让我抱……”

  “诶有这回事?”(你们发展到什么程度了)

  “啊啊啊啊啊上官峰我和你拼了!!”

  乱作一团的现场,的哥师傅掉头的时候差点因为然小子的咆哮而一头撞上电线杆

  ---

  所以说,我真的要找完全不靠谱的这货当参考么?

  “嗯,我家小孩吃醋的时候还是挺可爱的嘛”

  “吃醋你妹!还有,谁是你家的”

  “教科书式的傲娇”

  “看打!”

  我和翼站在安全区域,有些哭笑不得地看着两活宝斗嘴。不过话说回来每次看他俩吵闹的时候都愈发觉得这两人真配,哪一方离开另一方估计都会安静得不习惯

  “不要管这个变态了,我们进去吧……”

  以一声很重的“哼”作为结语,然不再搭理仍在喋喋不休的阿峰,推搡着我们走进工作室

  “喂喂,好歹我也是主人诶,应该是我走在前面才对吧”

  “闭嘴啦你”

  这点其实倒无所谓

  我笑着耸肩,朝阿峰眨了眨眼“少主夫人也一样”

  ---

  从外面看,工作室完全是一副其貌不扬的,废弃很久的仓库的模样,杂草丛生不说,斑驳的墙面上布满各种新旧不一的涂鸦以及小广告,入口左侧甚至还有一个很大很醒目的“拆”字(后来我才知道这个是阿峰出于恶趣味自己画上的)。然而直到走近了推开入口处生锈的铁门,我们才惊讶地发现仓库的内部,完全就是另一个能够让乐手抓狂的世界。

  Peal的套鼓,Marshall 410,桔子30,Line6蜘蛛4……单块的ZOOM,Moen MO-DB Deep Blue,Deluxe crunch什么的摆了一地,琴架上的黄色的slash震场似地端坐中央,连带两把美芬一把SG作陪衬。第一次在MINT里见面时两人拎的琴箱靠在墙角,我拨开虚掩的盒盖瞄了一眼,美产PRS custom,还有一把IB 7V,随便拎一把出来都是能弹一整天放不下手的货色。再加上贴了一整圈墙壁的专业吸音海绵,和改建出来的,隔间里效果极好的小型录音室……若是将这一切搬到好一点的地段开放,恐怕光是日常的租金就足以让人过着晚上睡觉白天数钱的生活,或者倒过来也可以。

  “怎么样,还不错吧?”

  “你是抢银行了么”

  阿峰煞有其事地点点头,被我一把将头摁进海绵里

  “好啦,我说我说,这都是然小子干的”

  “诶?”

  我转过头,看着正细心教着翼弹琴姿势的然,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真的,一开始我就打算找个仓库简单弄一下用来做排练室,结果那小子说要弄就弄得好一点,不能太随便”阿峰理了一下发型,朝我摊了摊手“然后,就变成你现在看到的这个样子了”

  “……”

  “真的,人刷卡时候的表情就跟我让你买炸鸡时候的差不多”

  我抽了抽嘴角,觉得自己认识的小鬼一个个都不简单

  “所以这间排练室全是然出的钱?”

  “那倒不是,地毯和海报是我买的”

  “一边玩去”

  阿峰“嘿嘿”地笑了笑,从保温箱里拿了两罐咖啡递过来

  “虽然到头来有种被这小鬼包养的感觉”他说,拉开拉环抿了一口“但这孩子到完全没有一点有钱人的自觉,在金钱概念上就是天然呆属性,这点还挺让人觉得无奈的”

  “你不会想诈骗人小孩吧”

  “说什么呢”

  阿峰白了我一眼,让我把要报警的手机放下

  阳光透过破碎的玻璃窗户照了进来,在地面上折射出灿烂的光斑。我和阿峰斜靠在墙上看着两个笑得自然朴素的邻家小鬼,忽然觉得,也许在别人看来贵重无价的珍宝,在孩子眼里也终究不敌一个音符,或是一颗糖果

  在这点上,他们确实比我们富有太多

  “说起来,来找我不光是想我或者门票之类的吧”阿峰半眯着眼睛,将喝完的易拉罐投进垃圾桶里“说吧,上次签约的事怎么样?”

  “有些头疼”

  我将事情从头到尾叙述了一遍,阿峰捏着下巴静静地听,完了有些感慨地叹了口气

  “说白了也就是妥协于金钱利益还是死守个人底线,前者靠谱后者走心”他说“你那边队伍里怎么说?”

  “一半一半吧,有人想签有人拒绝”

  “恩,也该是这样没错”阿峰点点头,随手拎了把椅子坐下“玩音乐本来就不是很能赚钱容易出人头地的事情,撑了这么久好不容易有个机会了,若是直接拒绝团里总归会有人不理解吧……毕竟人是因为这个目的才坚持到现在的。总的来说,玩乐队的,混得好的能接大型商演,常驻个酒吧啥的,虽然算风光但是收入不固定,能出唱片的已经算是佼佼者,不过市场小众,靠这个支撑不靠谱。所以整体转型算是个比较大的趋势,也是顺当的解决方法”

  “这样说,你也同意签了以后听演艺公司那边安排?”

  “那倒不是”阿峰摆手“对于我这种不太受灌输的小摇滚而言,只要有商演接,能有一批粉丝找我合影留念就可以了,赚大钱什么的不讲究,那是有了点知名度之后要想的事。”

  稍微顿了顿,这货有些心不甘情不愿地接着说道:

  “所以那天你在车上说签约的时候,说老实话我有一点点点点羡慕嫉妒,很少一点”

  “哦~”

  心领神会地挑了挑眉毛,前者于是补上一句“切”

  “总之,别人我不知道,但是对于大森你而言,不要考虑太多,做自己觉得能接受的决定就可以了”阿峰最后总结道“你这家伙就是纯粹的老好人,在乎的事情又很多,所以不要太理性,想得简单粗暴一点会更好”

  “一般只有头脑没办法处理复杂问题的生物才会简单粗暴地思考吧……”

  “闭嘴啦你”

  我大笑,之后很诚恳地说了句“谢谢”

  “矫情,记得请吃饭”

  “妥”

  爽快地拍了拍手,令人觉得麻烦的话题告一段落,接下来的整个下午都泡在这个土豪仓库里摆弄乐器。在经历了长期因商演而衍生出的编曲需求之后,忽然发现偶尔纯粹地弹弹奏奏反而能有更好的灵感出来(因此阿峰的话在某些层面上可能是对的)。冬日的暖阳似是将这块地方整个烘热起来,录音室外然小子难得地安静下来,手把手地教着翼弹吉他,时不时抬头和一旁碎碎念的阿峰吵两句嘴,转过头继续在指板上帮翼摆手指

  “这里按三弦,然后无名指下一个品……”

  “唔”

  大概是摁弦的时间太长,翼小子的手指开始支撑不住,从指板上松了开来。少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却没想被一旁的然顺势将手接过来,熟练而轻柔地揉着指尖

  “疼么?”

  “恩,有一点点”

  “一开始都会有一点的,我刚开始学的时候也疼到不行”然理解地安慰道“后面起茧就习惯了,只要坚持下去就不会痛了”

  “真的啊?”

  “当然,不信你问二货峰”

  “喂,你说谁是二货呢?”阿峰大叫

  “就你,还不服气啊?”

  “当我面吃翼小子豆腐就算了,你这小屁孩今天居然还诋毁我名声?”

  “反正你本来名声也不好……”

  “然小子你今天是要造反!”

  “来战!”

  几乎是一点即燃的两个人迅速站起身来走向仓库一角的娱乐区,XBOX的电源一开就地解决纠纷。翼小子抱着琴,和我无语地互相看了一眼,拉开身旁的位子示意我来坐

  “森哥会弹吉他么?”少年问,脸贴着琴颈

  “恩”我点点头“不过弹得不算太好”

  “教我应该绰绰有余了吧~”翼吐着舌头,抬手向我拱了拱拳“请赐教”

  “有好处么?”我笑着问

  “今早的松饼很难吃么?”小鬼笑着回答

  “……我明白了”

  败下阵来地示意妥协,我将然放在地上的吉他教学捡起来,从刚才中断的地方开始。少年的手指白皙而修长, 搭在指板上似附着嫩叶的青藤,很努力地将和弦重复按了几次,琴弦清脆的金属音色终于显露出来,虽然闷音依然存在,不过相较之前已经好了很多。

  “森哥,手指过不来……”

  少年弯了弯手指,咬着嘴唇求救

  “唔,那这样吧”(伸手)

  “诶,诶?”

  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很自然地将少年连人带琴抱坐到腿上,后者愣了一下,握着琴颈忽然就没了声音。场面没有尴尬,只有从我这个角度才能看得见的,悄无声息中微微发红的耳根

  “手给我”

  “啊,恩……”

  我笑,手掌包裹住纤细的手指,小鬼一直红着脸低着头,像是将控制权全权交出的提线木偶

  “按住,然后那根手指第二品,对“

  “这个是……F?”

  “是哦,从C过来还挺方便的吧?”

  “恩”

  少年点头,笑着说我的吉他教的比键盘好

  “比赛完教你弹Yellow吧?”我说

  “真的?”

  “当然,不过比赛要加油”

  “一言为定”

  少年伸出手指,和我在琴弦上方拉了勾

  ---

  另一边:

  “上官峰你耍赖!”

  “这是战术,战术懂么小鬼”

  “你明明换了武器,我看见了!”

  “那是灵活使用资源”

  “那突然增加的血量上限你怎么解释!”

  “生活中总是会有些奇迹……”

  “看打!!”

  ---

  依然是吵吵闹闹的拌嘴,我和翼对视着摇了摇头,却在下一秒不约而同地噗嗤一声笑出声来

  这两货估计也在不知不觉中拉了勾吧

  关于一辈子吵下去之类的约定?(笑)

  ---

  [newpage]

  [chapter:Chapter 4]

  在咖啡处理的过程中,有这么一个步骤

  脱壳与磨光

  

  顾名思义,指的是在果实采摘完毕,干燥挑选之后,利用机器的翻滚碾压,褪去外部内外果皮及其银膜,从而得到隐藏在最里层的种子内核的流程。工序并不复杂,却是咖啡加工所必不可少的一步。生长成熟的咖啡果实呈红色的浆果形态,果肉与外皮却都要被依然摒弃,留下种子成为烘焙的原材料。干枯表皮消磨殆尽,坚硬的内核化身成美妙芳香的诱因,最终倾入瓷杯,换来品尝者赞许的一笑

  满筐丰收的赤色果实,最后只剩下一捧貌不其扬的种豆,看似可惜,却亦无可奈何。只有丢掉庇护的外壳与光鲜的容貌,咖啡才能真正为人所用,否则再惊艳的韵味也只能在沉默与懦弱之中,无人问津地悄然腐烂

  撕扯开保护自己许久的外壁,换来更加广阔的世界

  值得么?

  大概是的

  我们曾一度以为,生活在自己熟悉的圈子里,安分守己地过好每一天,无功而无过,诞生与消失一般寻常……这样便是人生的一切,圆满而让人欣慰,再也无他。

  即使放在面前的,只有从果壳到种子的短短距离

  人总是有一种对未知的恐惧,恐惧可能的失败,潜在的危险,听闻的艰辛……因此我们才会妥协地躲在那一层层看来很有安全感,实际却不堪一击的屏障后面,小心翼翼地做好调查问卷中的“大多数”,没有风险,自然也无需过问墙那一边,想象中异常险恶的世界

  若是遇到对外界好奇并妄图脱离的个体,通常给予的反馈便是劝阻与夸张,使其尽早打消荒唐的念头,回归众人的队伍继续沉寂。这些劝阻并不都是出自好心,它们中的绝大部分是为了避免可能造成的事端,自然产生的利己反应。我们无法评论其对与错,因为这也是本性的一种,谓之人之常情

  自然也总有特例

  那些劝阻不了的,铁了心想要离开的人,带着众人的揶揄嘲笑或是危言警告,义无反顾地走上荒无人烟的小道。在独自承受,独自经历了一切之后,颤巍着推倒那堵高不可攀的柏林墙,奔跑着拥抱墙后盛开的,大片大片的金黄色花田。尔后,再也不回到墙的那边去

  墙内的人自然不知道,只有离开的人看见最美的夕阳

  ---

  脱离果实的本质,只留下坚硬的核心。或许就是因为经历过这些,咖啡在酸涩的前调之后,慢慢渗出的厚重的韵味才能够得以解释

  下次,当咖啡端上桌的时候,试着侧耳去听一听

  但那些包含在升腾雾气里的声音,我不知道,但我相信

  ---

  一定坚毅而傲气

  ---

  [chapter:1]

  终于,在筹备了数个月之后。

  BOS咖啡师大赛东部赛区的比赛,在这座刚下完初雪的城市拉开了序幕,作为大赛举办地的市内鼎鼎有名的西餐厅rosemary 从当天早上九点开始便已采取措施限制人员进场。除去持有邀请函的宾客,工作人员以及媒体,其余想知道赛场情况的人只能通过立在门口的液晶显示屏或是线上图片直播跟踪过程。因选手需要提前两小时候场的原因,我们三人暂且未能看到翼的身影,根据少年给的门票被安排在二楼的贵宾看台

  “森哥,位子在这里啦”

  “啊?哦哦,来了”

  先一步上楼的然挥手示意,我和阿峰走过去坐下,将外套交给旁边的侍者。这栋已经有一定年代的建筑内部今天已是另一幅模样。从进门时开始打量,一楼的桌椅柜台已被全部清空,取而代之的是盖着白色桌布,成回字形延伸开来的赛用长桌。评委席至入口处的大片空白区域被电视台,网络与各家咖啡杂志的记者牢牢占据,大大小小的长枪短炮一字排开,齐刷刷地对着赛场中央。阿峰开玩笑地说这个仗势已经是战地级别,有人劫持会场的话随手一拍就是头条新闻,然小子翻着白眼说了句乌鸦嘴,拧阀门一样地掐着阿峰的大腿

  不过确实,即使还未正式开始,对于这场比赛的关注度就已经到了峰值,让人有些始料不及

  想来也和满城张贴的海报和路边的宣传广告有关

  “请问要喝点什么?“

  侍者在座位旁弯下腰轻声问道,我想一下要了杯不加奶的伯爵茶

  “另外两位呢?”

  “诶?免费的么?!”阿峰瞪大了眼睛大呼小叫到“什么都可以要是么?”

  “……是……的先生”

  侍者擦了擦头上的汗,我和然则不由自主地将目光移到别处去

  “你们这里什么最贵?”

  “…………”

  “唔,来杯好茶,啤酒感觉太low了别的又喝不惯。至于咖啡就算了,反正回去还能喝然小子……痛,死小鬼你又掐我?!”

  “那个……锡兰可以……么?”

  “那是什么?”

  “红……茶”

  “没怎么听过啊,算了就那个好了”

  侍者竭尽全力地保持着脸上的微笑,似是一秒也不愿和阿峰对视,转头问向后面的然

  “有香槟么?”少年问道

  “诶?然小子你到喝酒年龄了么?”阿峰大叫

  “有的,先生

  “麻烦拿一杯Veuve Clicquot,银牌”

  “那个,店里现在只有黄牌,可以么?”

  侍者歉意地笑笑,看向然的眼神却明显变化起来

  “你们说的怎么我一句都听不懂”

  “唔……”无视阿峰的吐槽,然略微沉吟了一下问道“那Henri Giraud呢?”

  “有Espirt和hommage,不过在酒水单之外,不论杯卖”

  “恩,那拿一瓶hommage吧”少年点点头,从钱包里掏出银行卡“先倒一杯加冰,其余的封好结束的时候我带走”

  侍者恭敬地退下,只留我和阿峰面面相觑地对视。身边的然小子随意地将钱包收起,在我们的视线里闪着金光

  壕的世界果然高不可攀……

  事实上我们所在的,成环廊型结构的二楼,是独立且与一楼不同的贵宾区。除了居高临下异常开阔的视野之外,挂在顶上的的数个小型投影屏能使场内最细节的部分不被忽略,侍者站在四角随叫随到,提供免费的酒水小食……翼给予的门票让人很是满意,不过逐渐就感觉到,这个地方对我们来说相当违和

  恩……或者说我们对这个地方来说相当违和更为妥当。

  这么说的缘由,实在是因为身边坐着的,那些穿着不菲的上层人士无形之中的压力,让平民阶层的我们如坐针毡。

  除了然小子能散发点公子气场压压场面之外,耳边动辄“10万股全抛”,“小赚了一千万”之类的谈话内容使一身休闲服的我和阿峰两人浑身不自在。后者一开始还想和坐在旁边的人聊聊天,结果对方张口就是“货币政策和财政政策在完全竞争市场与寡头垄断市场运行的差异性”这样有营养有内涵,完全不像是来看咖啡比赛的高端话题,让原本想从天气开始聊起的阿峰彻底闭上了嘴,咬着杯子直翻白眼。

  贵宾席果然连对话也很贵

  ---

  在这层观看比赛的,除去真真切切的咖啡爱好者之外,很大一部分都是被协会邀请或是高价购票,前来附庸风雅或是借机洽谈的商界人士。他们并不太在乎比赛结果,却三五成群地簇拥在各个角落,张口闭口的数字与名词将气氛弄得倒更像是美股交易所或是某某金融论坛

  “所以说,这些家伙到底是来这干嘛的…”

  阿峰不屑地撇撇嘴,将杯子里的高级红茶一饮而尽

  二楼再朝上的区域是无法入内的,不过目测起来应该是选手休息室之类的区域。我抬头朝楼梯的方位望了望,不知道门后面的翼现在是一副怎样的表情呢?

  “喂,别那么魂不守舍的”阿峰伸手拍了拍我的肩,一脸的小题大做“那小子肯定没问题,瞎操心什么”

  “我知道”

  微微叹了口气,我下意识地瞄了一眼楼下那些让人不太舒服的镜头丛林

  “我就是不希望他压力太大”

  “年轻人总归是要有点压力才能进步的”阿峰感慨了一句“想想万一翼小子靠这场比赛红了的话,以后可就是高知名度的什么咖啡神童之类的设定了吧”

  “听上去怪怪的……”

  “意思到了就行”

  无端的忧虑确实有些太早,我和阿峰于是有一搭没一搭地闲扯消磨时间。身边的然小子估计因为气场消耗太大电量用尽,加上酒精的作用已然抱着手臂靠在椅子上假寐起来,睡颜被阿峰一脸痴汉地拍了很多张存在手机里收藏。在经历了又一小时左右的等待之后,楼上休息室的门终于打开,参赛选手从独立的通道走下楼,出现在静候多时的媒体与观者面前

  “然,开始了哦”

  “啊?恩,什么?”

  不管旁人的皱眉,我微微起身向楼下张望。视线里的少年作为青年组最年轻的选手,略显拘谨地站在队伍的最右端,微低着头朝人群浅笑。应该是因为年龄上的反差和印象中太大,本想低调示人的翼获得了几乎全场闪光灯接连不断地重点关照,抢掉了场上大部分的镜头。我掏出手机也拍了一张,放大一看,少年的笑容在脸上略显僵硬,不知所措得如受惊的猫咪

  嘛,谁让你音乐节的时候那么积极地拱我上台的来着……还嫩着呢,年 轻 人~(阿峰:大森你黑了)

  满意地哼哼着,我却觉得像是忽略了什么似的,重新将照片放大扫了一遍。

  果然

  和猜测中的一样,之前被我在rosemary门前撞见的,提前入场的家伙堂而皇之地出现在了镜头里,作为参赛选手和翼他们站在一起,胸前挂着的似乎还是一家规模不小的咖啡品牌店的胸牌

  有猫腻……么?

  赛事主持在掌声与聚光中走上场,身边的观众纷纷入座。我皱着眉收起手机,心里却始终觉得不对劲

  评委入席,入口封闭,主持清了清嗓子开始说开场的串词。青年组的赛桌不偏不倚地正好处于我们所在的看台下方,少年抬头的时候注意到了正无视后排抱怨,大幅挥手示意的我们几个,“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悄悄比了个“OK”的手势

  【明明是咖啡大赛,森哥你们弄得像是倒更像是全运会】

  很久时间以后,怀念起当天的比赛,翼这样吐槽道

  “那么,下面就是本次大赛的主要流程,因为事先并未通知所以还请各位选手认真聆听”

  终于到了比较重要的部分,根据讲解比赛一共分为三轮,难度成递进趋势,评审项目涵盖理论和操作各个层面。以每轮平均刷下十五人的节奏来计算,最后能有机会进入到自主命题咖啡制作的不足五人,淘汰率从数据层面上来讲高的吓人。

  “恩,这个流程不错”阿峰听完点了点头“以后乐队选新人就这么选”

  “上官峰以你的口碑能不能请来五人还是个问题”然吐槽

  “小鬼你说什么?”

  “不和聋子说第二遍”

  “好啦!你们两个给我安静一点!”

  两句话就一定掐,我伸出手,将两人快要抵上的头摁下去

  抬腕确认了一下时间,主持向一旁类似于监督的人点了点头。赛场的工作人员将一个个盖着红色绸布的托盘端到参赛者面前的长桌放下,却并不将其掀开。坐在前排的观众不住地探头张望,不过从反应过来的情况以及一脸茫然的表情来看,能够依照轮廓猜到盘子里装着什么的人几乎没有,最后还是要等主持发话才行

  “咳,那么……第一轮的比赛内容,就是这个”

  清了清嗓子,主持走到桌前一把揭开了托盘上的红绸。绸布被掀起的一瞬间,我清楚地看到前面的人微微愣了一下,随即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

  罐子?

  ---

  阿峰嘟哝了一句,说赛方太多噱头,眼睛却一刻不离场

  原木的托盘里,每排四个,共三排十二个白色陶罐,均匀地盛着烘焙好的咖啡原豆,每个陶罐旁还附属一杯小杯的测试液,在绸布的遮盖消失之后升腾起浓郁的香气,瞬间充斥了会场的每一个角落。道具登场,无论是场上还是场下都似是默契地沉默了一会,翼抬头看了我们一眼,脸上却没有其他人乌云密布的凝重。

  “这到底是要干嘛……”阿峰用手肘捅了捅我“比赛把那些全部吃完么?”

  “你会生吃咖啡豆,还不怕噎着?”

  我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将手边的空茶杯抵还给侍者

  “有测试液的话,大概是问酸度吧,然后再看豆子判断烘焙度之类的……”

  “酸度?”

  “恩,也就是所谓的杯测,纯凭味觉的”

  “诶?那样会准么?“

  “会的,不过全看经验和知识面“

  环抱着双臂解释,无论是从知识涉猎还是熟悉程度而言,这样的安排都不失为考证咖啡师自身基础的,最好的检验方法。场上此时逐渐从一开始的云里雾里中回过神来,以相当做作的姿势揭开红绸之后便久未发话的主持重新拿起了话筒,开始解释道具和比赛内容

  “那么如各位所见,现场提供的陶罐里都有等量的咖啡豆和测试液,仅靠味觉和嗅觉,我们的选手将会运用这些来对咖啡的烘焙程度做出判断”

  微微顿了一下,主持继续补充道

  “不过在此之前需要说明的是,不光是烘焙度的差异,这些豆子的产地,品种乃至海拔区域都各不相同。选手需在答题同时写出分布区域和豆种,在规定时间以及允许失误的次数内准确标明咖啡信息以及适宜的烘培度,方才算通过,超过失误次数和排名末位者将淘汰,限时十五分钟。”

  巨大的电子计时器被推了出来,这个水平的比赛比我想象的还要困难

  “只有十五分钟?”然有些不可思议地张了张嘴“还有豆种和地域也要判断?”

  “闻味道就知道是哪儿的,这种事情不是太扯淡了么”

  “恩,其实倒也不是不可能”我说“豆子通常会因为产地阳光,气候或者湿度之类的原因产生差异很大的口感,例如夏威夷科纳就因为海洋气候和日晒充足的原因会有很浓的醇味。至于海拔,越高的豆子往往越硬,烘焙程度也越深,如果高度差比较大的话还是有明显区别的”

  “森哥懂好多……”

  “都你翼哥教的”我笑

  “那么说,翼还是有晋级的可能咯?”阿峰问道

  “恩”

  我点头,手心里的潮湿感却变得愈发明显。

  相比没有干扰的小范围杯测,几十号人的现场判断比之有成倍的难度。气味在空气中混杂挥发,试液因时间缘故产生温差,甚至连高度紧张时心理的变化……这些不确定的因素实在太多,如同在独木桥上安插障碍,在自身平衡都无暇顾及的情况下跨栏奔跑。

  别人我还不知道,不过要是我的话,估计会从开端就跌到水里去

  计时器上的红色数字开始跳动,前一秒还在发愣或皱眉的参赛者在瞬间进入比赛的状态。没有时间浪费,十五分钟的时间包括了一切的犹豫和怀疑。用手掌轻微上掂感受重量,根据外貌特征判断种植海拔,观察中央线走势,嗅闻香气,浅尝测试液判断酸味比例……五花八门的鉴别方法毫无保留地展现,引起闪光灯的长时间的聚焦。小鬼看上去还挺从容,甚至还有空递自己的咖啡豆给旁边打翻罐子的选手,让人不知道应该是鼓励还是扶额。总的来说时间过半,大多数人都以相当快且肯定的速度完成了前两排的辨别,在第三排露出久违而困惑的表情,让人对其中的内容着实好奇。

  “看样子还挺顺利的啊”阿峰啧啧感叹了几声“专业的确实不一样”

  “恩,哪像你每次点咖啡只要有奶有糖的就行”

  “然小子你不也一样!”

  “我要的是热巧克力”

  少年耸了耸肩,堵上了聒噪峰的嘴巴

  周围人悉悉索索的交头接耳之中,我忽然觉得自己似乎没必要将神经绷得那么紧。我明白那孩子对咖啡的热爱和熟悉,而且一个每天和咖啡打交道的小鬼,应该不会看不清朝夕相处的老友的长相

  说起来,我到现在还记得第一次那杯Latte Macchiato的味道,甘醇而浓厚

  时间还剩三分钟,相比其他选手小鬼的进度貌似还算不错,正举着倒数第二个罐子所属的测试液小口抿着。连续划掉了纸上写下的两个答案之后,小鬼终于长出一口气,坚定不移地腾下最终结果举手示意,全场第九个完成比赛。

  “我就说肯定能过的吧”

  阿峰鼓着掌,冲我挑了挑眉毛。

  “你什么时候说过……”

  “就现在”

  近二十五分钟的结果审核之后,因比翼更早完成的一人出现超出失误,小鬼顺利地以组别第八的成绩通过,如释重负地朝我们吐了吐舌头。让众人困惑不定的第三排豆种在答案公布之后则引起一片哗然,只因测试豆无一例外全是市面上少见不菲的顶级豆,因产量和进出口限制而弥足珍贵。这些咖啡能够抵达已经很难,保持新鲜度更是不易,赛者中的很多人甚至未曾有机会能够涉猎,在困惑之后只能递上白卷。

  印度尼西亚产,有着少见浓厚草药味,口感平顺的日晒法kalosi;也门产,口感细腻,质感浓厚如可可的mocha extra;埃塞俄比亚产,有着清新花香,典型非洲豆特质的Gr2 Yirgacheffe(也就是翼之前在Mint里练习时泡给我的那杯)。以及让小鬼有些拿捏不定,产自肯尼亚,酸味狂野且如水果酒般带有野莓柠檬香味的AA+级Kenya Peaberry。主办方对赛区的重视与大手笔让人佩服,在加深品牌印象的同时,资深的咖啡爱好者与不差钱的商业人士会在比赛结束后以竞拍的形式高价将这些豆子买回,流通宣传并帮助开拓市场,无论从哪个角度上而言都算是一次一举多得的投入。

  所以说,这才算是明智的有钱任性啊

  第一轮结束,比预想更多的参赛者被淘汰出局,剩下的选手则在短暂休息之后开始做第二阶段的准备。排列在赛桌上的咖啡机此时终于可以发挥作用。同样是十五分钟的时间,四杯espresso,四杯摩卡以及四杯卡布奇诺,要求色泽口感尽可能平衡且一致。虽说数量有些多,但对每天操控机器的咖啡师来说,似乎并不是什么极端苛刻的难题

  “这个应该是小菜一碟吧?”阿峰用手肘捅着我轻声问道“翼小鬼不是每天都在咖啡店里这样做么”

  “恩,所以那孩子自己加了难度”

  “我就说嘛……诶,诶?”

  阿峰瞪大了眼睛看过来,我点点头,伸手指了指场上的咖啡机

  “虽然十五分钟十二杯的要求不算很困难,但是包括翼在内的几个人都放弃了常用的帮浦式转而使用活塞式,后者由使用者自行控制压力,如果经验足够的话可以施加到最理想的程度来换取更好的口感。不过因为没有动力弹簧需要人工推拉杠杆以获得压力,以翼的臂力而言,十二杯还是有点吃紧,更何况后面8杯还需要调味和打奶泡,时间上估计会更加紧张……”

  喃喃自语了半天却没有一点回应,我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似的回过头,阿峰的眼神上下打量,充满怀疑

  “大森你到底是音乐人还是咖啡师”

  “啊,啊?我么?”

  “我的大森不可能那么专业”

  “都说是翼教的啦,平时讲的多就记住了”

  “那我每次和你说请吃饭的事你怎么也……”

  “那种我会直接屏蔽掉”

  话是这么说,自己心里却也很讶异这种潜移默化的变化

  不仅是第一杯咖啡,似乎从知道凌晓翼这个名字之后的每段对话,每个场景都鲜活而非刻意地存在在脑海里。若是取出,连日光的角度也不会模糊。

  “话说,如果是这样的话,翼的胜算很小咯?”

  “也不能这么说啦”

  我笑了笑,脑海中突然浮现出那天在爵士音乐会上,灯光下那个小小的蓝色身影。

  “He is the special one ”(他是特殊的那一个)

  ---

  似是过了许久,又或只是一瞬,清脆的铃声响起,换来众多神色各异的表情。

  时间截止,十二杯咖啡无论完成与否好坏不一,结果都在这一刻尘埃落定。有人依然是一脸的风轻云淡胜券在握,也有人因出杯不够而神色沮丧。然而场上更多的则是焦灼与不安,在一种不明处境,茫然待定的忐忑中,只怕评委之后一句轻描淡写的“淘汰”将自己客客气气地送出赛场之外,与更高层次的荣誉无缘

  在这个地方止步,只怕是谁也不会甘心

  翼几乎是在十五秒倒数的时候才萃取完最后一杯浓缩,铃声响起后心有余悸地拍着胸口深呼吸。我冲小鬼点点头,竖了个大拇指表示鼓励。少年先是摸着脑袋嘿嘿地笑了一会,然后像有延迟似的反应过来,拼命活动着一直出于紧绷状态的手臂。表情纠结得让我一阵无言。

  这孩子的反射弧什么时候这么长了……

  同样是选择活塞式咖啡机进行萃取的7人中也不乏有好高骛远者,追求高质量倒头来却因未达出杯数直接打道回府,实在有些为之可惜。然而说实在的,翼之所以能涉险过关,很大程度上受益于平日花式咖啡制作时的熟练。诸如奶泡,调味,拉花这些程序的精准为其争取了时间,让翼有更多时间可以支配在原液萃取上。若单纯地论臂力和萃取速度,双手皆用的翼或许还不及剩余六人中的最慢者。

  不过不管怎么说,小鬼面前的十二杯咖啡,一杯不差,这就是结果

  将残存材料移走之后,现场的工作人员端着写有每个人姓名的托盘,迅速效率地在收集参赛者的成品,交由评审进行评判。新鲜而冒着热气的咖啡排成一排,散发出的香气让哪怕是二层的贵宾们也为止动容,前排的观众不少问侍者要了咖啡,转而将手边的高脚杯递还回去。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的进行之中,赛场中央却隐约传出淅淅沥沥的啜泣声

  “你听到了么?”

  “恩,怎么回事”

  引起注意之后的交谈,啜泣声变得越发清晰可辨,随着工作人员的聚拢,场中不是很起眼的一角赛桌成了出处。长发及腰的女选手双手遮面,哭得无助而无奈,桌上刚刚萃完的咖啡排列着,似是处于刚要开始打奶泡的步骤。工作人员似是有些不知所措地相劝着,无奈收效甚微只能努力地劝说前者先行离场,姑娘蹲在地上抱着膝盖,肩膀抖动得连我这个方向都看得一清二楚

  伸出手指默默清点了一下,桌上的四杯连带着工作人员托盘里的加在一起依然比定额少,大概是和别人一样知道是晋级无望,压力与失望之中崩溃的例子。赛场上的其他人闻声纷纷回头观望,却意外地没有一个人走过去帮忙或是安慰。我有些讶异,眼角似乎还瞄到几个选手脸上不加隐藏的,庆幸与不屑的笑,在这个环境下竟显得毫不突兀。

  “那几个人居然在笑诶,太过分了吧”

  然义愤填膺地哼哼,我却明白这只是竞争的必然结果。女选手的失误源于技术或心理的不足,无关于外界的任何因素,对于接下来的比赛,她的退出为更多人让出了晋级的余地,某些人脸上的笑即使阴暗也无可厚非,至少在这里,他们不是结盟合作的关系

  不过即使有理由说服,没有一个人上前这点也实在让人觉得心寒

  回过神来,场上的女选手依然蹲坐在地上,哭泣声持续着还未停止,评审和主办方面已经开始有人皱眉,几个端着托盘的工作人员却仍束手无策。场内的人不算少,却恍惚中给人一种只有当事者一人在场的即视感。其他选手对此选择了回避,在了解事情缘由之后漠然地将头回过去,只怕节外生枝的牵连会影响到自己。

  “喂,大森”

  “恩?”

  “我下去一趟”

  “哦,啊?等下,你下去干嘛?”

  “帮忙安慰下那个姑娘”阿峰捏着拳头,眼睛里似是有火“实在看不下去了,太不像话了”

  “喂,喂,你等下”

  我伸手拉着阿峰的衣角,天知道这货下楼之后会冲动成什么样子。和然小子拼命安稳住这个不安定因素,视线里却忽然有一个影子走向女选手的方向,我稍稍愣了几秒,终于从特殊的身高上知道了来者是谁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翼拨开聚拢的人群在那姑娘身边弯下腰,在耳边低语着询问情况,后者却似乎依然在低落的情绪中,哭哭啼啼地不予搭理。许久没有得到回应,小鬼抿了抿嘴唇,没有任何难堪地立起身,伸出手,很轻很温柔地抚了抚姑娘凌乱的黑发

  “没事了,你做的很好”

  距离遥远,我看着翼口型,仿佛听到他在耳旁低语

  如同烟花般梦幻的魔法被人施展,那颤抖得厉害的肩膀在那一瞬间微微一滞,之前急骤到似乎没有呼吸空隙的频率迅速缓和下来,如同暴雨过后的港口一般沉静,只带着烟雨样落入水中的,荡着柔弱雾蒙的波纹。

  一旁的工作人员呆立在原地,过程进展得如此迅速,却又缓慢得如同的细致记录的延时录像。姑娘依然在流泪,然而情绪已经安稳了很多,极其简单的动作,效果却立竿见影。比赛在一段波折之后重新回归到轨道上来,翼朝前来搀扶女孩的工作人员点点头,走回到自己的位置。每个人看过来的目光都或多或少有些不太一样,友善和异样各自掺半,或是有人觉得多此一举或是扭捏造作。少年不在意地报以微笑,转过身来将胸膛挺起。

  ---

  “好厉害”然喃喃道“突然觉得翼好帅啊……”

  “然小子你要和翼组CP了么”阿峰斜眼

  “去,要是换做你的话指不定下去把几个笑的人打了”

  “你峰哥我向来除恶扬善”

  “你那是四肢发达”

  “喂!”

  我一时无言,嘴角却因为心底某一处柔软的地方被触及而不自觉地微微上扬。也许这个孩子的身上,真的有一种治愈的,让世界安然入眠的魔力。

  果然这才是我家的孩子

  入围名单在稍晚的时间之后公布,翼的名字赫然在列,通过更高技巧性和口感的活塞式咖啡机反驳了那些质疑实力的声音。我鼓着掌,却发现那个从开始就被我重点关注的可疑青年一样晋级,且因相当靠前的排名而成为强有力的竞争者。我不清楚他在被我撞见之前短暂的那一段时间里能获取多少信息,又或许在我和翼离去之后重新折返打探,不过照目前的情形来看他对比赛进程相当熟悉,完成速度,和质量也高得惊人。与此同时,每次题目揭晓时我都未曾在其脸上发现一丝一毫思考或惊讶的神情,如果不是一切都在把握之中的话,我只能感叹他的应变能力和心理素质实在太过强大。

  一轮结束,退场的大门再次拉开,失败者稀稀落落地离开。场上包括小鬼在内还有十人,自主咖啡的制作权却只有五个。视线里的男子不知是否是有心地瞄了小鬼一眼,眼神犹豫而复杂。

  “经过前两轮的比赛之后,先请允许我恭喜站在这里的十位进入到最后的阶段,也就是命题咖啡的制作。在这之后我们将由评审现场考核决选出最后的五人,角逐自主咖啡制作环节”

  主持挥了挥手,场边的工作人员于是将第一轮使用过的,摆有十二个陶罐的托盘拿了上来。按照第一阶段的规定,选手制作咖啡的材料必须在给定的豆种里进行搭配,而到了第二阶段,咖啡豆将不再局限于这十二种,并且随机发放。

  “评委将会根据对每位的作品进行打分,审核标准在除了咖啡制作水平之外还将包括对命题的体现,请务必留意。

  不只是咖啡……啊

  我摸了摸下巴,忽然开始期待翼会做出怎么样的咖啡

  “除了做咖啡还要体现命题……”阿峰又开始嘟哝起来“万一是很奇怪的命题不就很难办么?”

  “比如说?还有你怎么总是想那么偏的事情……”

  “比如日落下黄昏的奔跑啊,失恋后欲死的心情啊这样的,难道真的要把眼泪加进去么”

  “要不要加眼泪我不知道”然说,将碟子里的杏仁丢进阿峰嘴里“不过出题的评审应该不会和你智商一样”

  视线重回赛场,简短却有分量的介绍,作为最终评审的业内权威就坐,将气氛变得严肃起来。多余的赛桌和道具已经全部收走,偌大的赛场中央只留下十个设备齐全的独立操作台,在许多双眼睛的注视之中成为最后的焦点

  “感谢各位的等待,也祝各位选手好运”

  ---

  短暂的静默,主持的男子像是意味深长地微笑了一下,将手中的话筒举起

  ---

  “接下来,就是这一轮的命题”

  ---

  [chapter:2]

  不知是上面那位的故意安排还是单纯的巧合,口袋里的手机在主持说话的瞬间震动了起来。不算很安静的铃声在命题压抑气氛里显得突兀而刺耳,让旁人隐隐地皱起眉头

  “嘘……”

  “抱歉,抱歉”

  我手忙脚乱地将其掏出来,朝周围的人歉意地笑了笑,划开了锁键。屏幕上显示着一条未读的新信息,短信内容极尽简单,署名是Jerry。

  【我大概会退,这些年谢谢了】

  我愣了愣,将这条不超过一行的句子反复看了多遍,才终于反应过来,那家伙已经做了决定。

  即使早就知道,真正告诉的时候果然也还是会无奈

  下意识地用拇指点开打字的对话框,我想了很久却完全不知道该回什么。这几天一直刻意回避的,乱麻一样的想法再次闯入。我似完全没有经验可言的纺织学徒,揉烂千万根丝线依然毫无头绪,在纠缠中打上一个又一个进退两难的死结。

  Jerry做了选择,不论好坏对错,至少他知道要什么

  而我在纠结寻找的,又是什么呢?

  咬着嘴唇想了一会,句末那根闪烁不定的光标最终还是被我点回句末,一个字一个字的删除干净。

  “怎么了?”阿峰问,似是注意到我的不对经

  “Jerry退了”我说

  “这样啊”他叹了口气,伸手拍拍我的肩“那你呢?”

  “不知道,再想想吧”

  我说,强迫自己不去想这件事,收起手机将目光转回赛场

  红色提示板上的数字开始跳跃,场上的选手大多很快地萃完了基底,开始做调味和装饰的准备。剩下来的都不是等闲之辈,举手投足之间皆有着干练而特色的风格,我回想了一下在翼教授下第一次学做咖啡的自己,对比之后发觉差距如同两块大陆间的海洋,翼他们处在文明大国,而我这大概算是蛮荒之地

  所以不管做什么都是有学问在里面的啊

  “话说回来,刚才没注意”观察中突然想起了什么,我捅了捅阿峰低声问道“这一轮的主题是什么来着?”

  “上官峰的爱情罗曼史”

  “够了”

  这厮嘿嘿笑了笑,用手指比了三个字母给我

  “E……G……O?”

  “exactly”(没错)

  我默念了几遍,然后才想起这究竟是什么

  【自我】

  握了握口袋里的手机,我抿着嘴角苦笑了一下,这个题材来的还真的很是时候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很多人的作品已经初见雏形。充满个人特色的咖啡层出不穷,我甚至看到有人加了樱桃进去(诶?)。若之前的比拼都是基本素质和能力的话,这里大概就是个人底蕴和创造力展现的舞台,在关上严格筛选的大门之后,只留给真正的强者展示

  “啧啧……这群家伙还是有点技术的啊~那边的黄毛,长得虽然很乡村非主流但是作品看上去还蛮上档次的么~还有那个飞机头,虽然花了很长时间不过拉花还真挺像回事的啊哈哈……”

  似是完全看不到旁人不胜其烦的白眼,阿峰自顾自地点评着。留在场上的人当然实力不俗,提示板上时间还有盈余,不少人却已经开始清理台面,剩下的也都接近尾声。我环顾了一圈,不由地点头,由衷感叹专业人士的强大

  说起来……想必翼小子这里应该也已经……

  微笑地看过去,眼神却在放心撇过之后忽然一阵急刹倒退

  等……等下?!

  小鬼他还在居然还在烧热水?!

  铺着红色绒布的赛桌前,少年搬了把椅子面色轻松地坐在热水壶旁边,正悠哉悠哉地小口抿着做基底时剩下的espresso等水开。我揉揉眼睛,确定了小鬼面前的设备一切正常没有故障,供给的原豆也不会因材料不够而出现的无谓等待。此时翼的周围哪怕是最慢的选手也已经拿着奶泡壶开始往里面打蒸汽,全场只有小鬼一人仍处在基底的调配阶段,而且居然还是在等冲泡用的热水

  小子你到底在搞毛线?!

  抓着栏杆抓狂得几乎快要吼出来,还有三分钟不到除去基底还剩下那么多工序没做,时间紧迫得就像生死时速。而且热水本来帮浦咖啡机里就有,多此一举地去烧这一壶水的意义让人完全摸不着头脑……

  “翼他……是已经结束了吧?”

  阿峰怀疑地看了我一眼,伸手指了指小鬼

  “不,确切地说……”我深吸了一口气“是还没开始”

  “卧槽?”

  “恩”

  这货随即站起来朝翼的方向大幅度挥手想要博取关注

  似乎是真的奏效,小鬼不经意地往着看了一眼,还没来得及咽下去的咖啡差点一口全喷出来,扶着额头满脸黑线地朝阿峰摆摆手示意安心。 等待已久的水壶在此时终于烧开,发出清脆的“吁”声。少年从容地起身拔掉电源,相当有耐心地等水静置了一会,瞄了一眼温度计后将水倒进了一个类似于玻璃烧杯一样的容器之中,拿到操作台后进行加工。 由于视线遮挡的关系我们并没能看到之后的过程,只是在终止铃响起之后,小鬼的面前同其余人一样,端端正正地摆着一杯深褐色的咖啡成品,在灯光的照射下散着温热而蹁跹的香气。

  赶 上 了

  几乎算是踩着节点完成的结果让我们三人均松了一口气,在看台上悄悄击掌庆贺。然而与如释重负的心态相比,场内的小鬼倒像是不以为然地轻“哼”了一下,朝我们所在的看台耸了耸肩,似是在怪我们过分敏感。

  【拜托,这种等级的比赛,我怎么可能会抱着那么随便的态度嘛。别说店里的大家,我自己都会想揍自己啊】

  翼事后这样抱怨道,到头来竟让我们几个生出信任不够的愧疚感

  “还好还好,没误事”阿峰喘了口气“这孩子太会吓人了”

  “不过…到底为什么要烧开水啊?”然小子有些不解地插话进来“还有,热水最后倒进去的那个容器是烧杯吧?”

  “唔……”

  我微微皱了皱眉,开始回忆翼之前的操作流程。

  先是选豆种,比例搭配,研磨,然后好像萃了一份单份吧……再后来就是在等热水,倒烧杯……

  等一下……

  这么说,之前已经萃过单份,之后又另外备了水?

  低头看了一眼咖啡机旁的烧杯,杯底似乎有什么金属件在发着亮光

  心里模模糊糊地像是有了答案,虽然还不敢完全肯定,但我觉得结果应该与我猜的八九不离十。

  “滤压壶”

  轻声把猜想告诉了小然,却发现后者依旧是一脸对专业名词完全没有反应的表情,我无奈地笑了笑,让他把头凑近些。

  “其实就是一种很明显的,作为滤泡式的咖啡冲煮工具。主要由一个可以受热的圆柱形玻璃容器,过滤网和盖子组成。冲泡的过程中,先将部分热水倒进玻璃容器中进行暖杯,而后采取差不多中度研磨的咖啡粉作为冲煮对象,将两者混合后用汤匙同一个方向搅拌几下来让他们混合均匀,使咖啡粉在这一过程中能够完全浸到水并且膨胀,最后把盖子上的滤网往下压到底,去除难溶的杂质就完成了。这种壶最早是作为泡茶用具产生的,将茶叶与茶汤分开之后能方便的饮用。后来调整了滤网的网孔使其也可以被用来冲煮咖啡。算是最简单,但也最能将咖啡的复杂风味完全体现出来的器具……”

  “这样啊”

  “没错”

  然小子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却在了解缘由之后用更加狐疑的眼神看着我

  “森哥真的是音乐人么?”

  “是”

  这孩子还真是和阿峰一个模样……

  虽说大致猜到了那壶热水是干什么的,心中却仍对小鬼这个放着咖啡机里现有热水不用转而自己烧水的多此一举感到困惑。究其动机,恐怕还要到作品陈述时等他自己说出来

  ---

  “那么接下来,请各位选手按顺序带着自己的作品来到评审席,我们将进行试饮以及立意阐述的审核环节”

  时间归零,场上所有的动作都被叫停。主持宣布环节结束,将手指指向了后方一个个独立的长方形容器继续补充

  “除被审核者外的其他选手的作品将会被独立摆放在确保咖啡恒定温度的保温箱中进行短暂存放,希望大家理解配合,我们将尽快对选手的作品进行打分和裁定。”

  场边的工作人员将参赛者面前的咖啡杯一个个地收走,放进方盒中存放。尽管主持已经解释过了这些方盒能够在一定程度上保证作品的温度与质量,不少人还是对主办方这样的安排表现出了不同程度的怀疑与不满。窃窃私语声在会场中嗡嗡作响着,一旁的阿峰扯了扯我的袖子,向场上一个个如石膏般竖立着的白色立方体努了努嘴

  “喂,你说那个什么保温箱真的靠谱么?如果是的话这群人为什么那么不满啊?”

  “老实说作用是有的,但是并不完全。”

  “怎么说?”

  “这个箱子的主要作用便是保温,但也仅仅局限于保温而已。虽然温度确实是影响咖啡口感的最大的因素,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一些原本在这个温度下恒定的物质和特性会发生改变,从而影响到整个咖啡的比重。”

  “呃……比如?”

  “很多啊,比如酸度会随着时间的递进而加强,沉淀和溶解的部分比例会变得不均匀,咖啡表面的克里玛会经历从绵密到破损稀薄的过程……再有的就是表面拉花的模糊和不停挥发的特殊香气……”

  我捏着下巴瞄了一眼翼桌上的号码标牌,微微叹了一口气

  “综上所述,小鬼目前的情况不算特别理想。”

  “也就是说等的越久越有风险?”

  “没错”

  阿峰嘟囔了一句,学着我的表情皱起了眉头

  “喂,大森”

  “什么?”

  “你说……”

  “嗯”

  “如果我现在下去”

  “嗯”

  “装成突然犯病难以抑制的癫痫病人”

  “呃?”

  “把前面几个人的箱子打翻之后再从后门跑掉……”

  “卧槽?!”

  “这样的话翼小子的作品是不是就能提前被评审了?”

  ……………………

  完全放弃治疗且脱离三次元世界……

  而且这厮居然还扭过头盯着我的眼睛,脸上带着跃跃欲试的无比兴奋的表情。

  “翼是不是能真的提前被评审我是不知道……不过理智告诉我如果我真的允许你这么做了 我们就会选择性地在警察局或者重症病房里过圣诞节。”

  腾出托着下巴的手,我从零食盘里抓起满满的一把腰果,一个不落地坚决地全部塞进了阿峰嘴里

  “所以,感谢你的好意,你还是坐着好了”

  ------

  此时的场内,第一位选手的作品已经被工作人员用托盘举着,摆放在铺有红色桌布的评审席中心位置。纯白色的欧式瓷杯映射着桌布淡淡的模糊的红,很让人舒服地呈现在眼前。袅袅升起的热气盘旋上升,似乎即使是透过同步显示的电子屏幕也一样能感受到它所蕴含的温情与暖意。

  随着摄像镜头的缓慢拉近,我清楚地听见身旁观众低声,却又此起彼伏的惊叹与称奇。而也是从这一刻开始,我开始真切意识到翼所面临的的挑战与压力。

  那是个意气风发地挺立在咖啡表面的,完全由奶泡与淡奶油组成的白色小人。利用表面的张力与材料本身绵密而细腻的特性,将形体姿态近乎完美地塑造了出来,在由黑色巧克力粉覆盖的地域衬托下显得更加独立而与众不同……

  ——塑形突出,近乎完美的,全立体3D拉花

  这东西可以说是在近几年才开始出现的表面装饰的变革,虽然名称带有“拉花”二字,但实际上更多的是依靠对奶泡密度的控制进行的层次堆积而形成的突起。看似简单的工作原理背后,奶泡粘稠度,液体温度,展开张力以及气泡数量的控制……这些决定成败的细节实则无一可以侥幸忽略。若是有例外,得到的一定是一堆坍塌崩坏的残壁瓦砾。眼前的这一款作品在这样的基础上采用了更加难以掌控的小比例,却避免了大块材料堆集使得内容模糊的问题,因此不论从哪个角度上来讲,都可以说完成的出彩且近乎完美。

  评审席上的三个人似乎也是略微有些吃惊,纷纷凑近详细观察者拉花的效果,在小声讨论,给予对选手技术的认同之后才开始试饮测试杯中的咖啡液体。我忽然想起,翼的作品似乎并没有相应的装饰拉花,或者说,连表面的奶油奶泡都没有,从形态上而言只是一杯颜色偏棕褐色的simple americano。若这场比赛的主要评分点是外观装饰的话,恐怕翼的作品还没试饮便已经落到绝对的下风了吧……

  “这货貌似很厉害啊”

  “是啊”

  没有任何一个弱者,不过我还是相信翼小子有他自己的必胜法宝~

  因为没有一个人能在这种情况下还叼着调羹戳咖啡豆玩……(喂,小鬼这是在比赛啊!!)

  试饮之后的三人频频点头,似乎也都对咖啡的口感表示满意,相互交谈了一下之后在评分表上写下了相应的分数。坐在中间的黑框眼镜抬起头,朝站在评审桌前的一号参赛者微笑着发问。

  “作品的拉花和口感的掌控都很精彩,接下来作为阐述,能不能和我们说一下你的作品在这个命题下的用心与寓意呢?”

  “好的,没问题!”

  让人觉得和其精细手艺反差极大,外貌五大三粗且充满雄性荷尔蒙激素的咖啡师走上前来,抑扬顿挫,宏亮异常的嗓音吓醒了席上不少受午后阳光诱惑而昏昏欲睡的观众。

  “这款咖啡主要就是通过拉花的手法对命题进行更深层次阐述与表现,以表达出一种独立鳌头不惧压迫的自我主义精神,作为拉花主体的主人公高于整个咖啡平面,隐喻了自我精神突出重围,鹤立鸡群的胆识与魄力,从而形象生动地表达出了对充满自由与光明未来的无尽向往,利用黑白两色的对比集中体现了主人公坚持己见,自我开创成功道路的决心与勇气,同时反映出随波逐流的,其他盲目前行大众的迂腐与悲哀,借此再次点题,使整个作品的涵义达到了更进一步的升华……”

  十分钟后

  随着最后一个尾音在上升的语调中结束,这篇有着标准书写格式,典型以小见大的作品阐述终于在评委五次试图打断的失败之后落下帷幕,伴随着几乎是全场同一的,似是劫后余生般如释重负的叹气声。

  如果我是初中语文老师,这篇阅读分析我会给满分,然后对他说“四个yes,恭喜你成功了,我们人民大会堂见”这样的对话……

  可是作为迫切希望知道结果的观众,所以对于这种完全可以概括成一句话的长篇大论当然会毫不犹豫地按下叉,然后以“人生非常短暂,请尽量说人话”作为结语,将他彻底轰出演播大厅。

  ---

  “咳……那个不好意思…所以说了那么多,你想表达的就是拉花就是你体现主题的所有地方了是么?”

  “是的,可以这么说”

  “…………好……的我知道了,谢谢你……下一位”

  脸上艰难维持的,仅存的笑容终于完全崩塌下来,正在挥手赶人的黑框眼镜叹了口气,示意工作人员将咖啡端下去。吩咐的语气不知是不是错觉,却让人依稀感觉到一丝隐藏在不耐烦之中的,难以寻摸的遗憾感。

  “他比我初中老师还能说诶”看着退下的汉子,阿峰吐槽道“明明长着体育组长的身子,却有一颗年级主任的心,这叫什么来着?反差萌?“

  “反差是有,哪里萌了啊”然哼了一声

  “我问你,乖巧的大老虎和暴力的小绵羊哪个更受游客喜欢?”

  “老虎……吧?”少年犹豫着回答

  “那不就得了”阿峰打了个响指,补充道“你就是绵羊”

  “上官峰我和你拼了……”

  接下来几人的作品,虽然没达到之前3D拉花那样印象深刻令人惊艳的程度,却也凭借着形式各异的装饰与摆盘,从不同角度阐述了对于命题的定位。轮换的现场时不时能听到观众或整齐或零碎的赞叹声,以及夹杂在其中的,阿峰谁也不买账的,轻蔑而矫情的轻哼。

  然而不知道为什么,我隐约发现评委席上黑框眼镜的表情在时间的缓慢推进中变得愈发冰冷而公式化起来。除去参与试饮和给分,点评与阐述的工作全部丢给了身旁的两人,环抱着双肩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许久无言的沉默似乎是在表示拒绝,却又冥冥中让人感觉不完全,那处坚守着无人得知的标准与定义的锁眉看上去更像是在等待着些什么,在走马灯一样的赛程中能够让他为之动容。

  ---

  于是终于,在这样的情况下

  轮到翼了

  当工作人员将翼的咖啡端上桌的时候,包括评委席在内的会场里响起了一片哗然,之后紧跟着此起彼伏的,观众席上悉索的低语声。

  “不好意思,你这杯咖啡已经是完成品了么?”

  评委席上的作为地区协会会长的老头扶着眼镜往前凑了凑,怀疑的目光在玻璃杯与翼之间双向列车一般不间断地来回穿梭不停。沉默着坐在一旁的黑框眼镜睁开了眼睛,倒映着少年身影的瞳孔里很快地闪过一丝讶异

  “恩”

  小鬼笑了笑,轻轻点了点头。

  “那……我们就先试饮吧……拿测试杯来”

  三个形如酒盅的白色瓷杯被摆了上来,工作人员持着玻璃杯微微倾斜,将那一抹深邃而神秘的黑褐色如轻纺丝纱般地倾进了容器里。若隐若现的白色淡雾缠绕在瓷杯两旁,在崩解消散前的最后一刻将仅存的热量倾涌而出,汇集成蜿蜒的暖流,从冷冻麻木的指间一直蔓延到心里的最深处。久而不动的黑框眼镜正了正身子,微微翕动的鼻翼似是在捕捉飘然而升的某一缕焦香。

  “开始吧”

  我握紧了拳头,在等待中不由自主地屏息。然而那三杯测试杯中的液体在一片望眼欲穿的目光中见了底,饮完后的三人却不约而同地保持了沉默,相视无言。

  “你尝出来了么?”

  沉默中的老头终于开了腔,将目光转向坐在右侧的另外两人

  “不……没有……或者说,不确定”

  最右的,穿着灰色西装的中年男子摇了摇头,表情纠结而凝重

  …………

  发生什么了?

  怎么回事?喝上去很奇怪么?

  压抑氛围下的消极思想像杂草一样地在心头肆意蔓延,拳头里温热而潮湿的汗渍变得愈发清晰起来。我揉了揉眼睛,酸痛感毫不做作地反馈着目光的聚焦程度。阿峰指尖那颗从咖啡被端上桌时便已捏在手里的坚果颤抖着,却在下一秒,于在快要裂开解体之前,因黑框眼镜的一句话而得到了救赎:

  “我们……再来一杯吧?”

  试探地问了一句,身旁的两人同步率爆表地连连点头,黑框眼镜于是赶在工作人员走来帮忙之前抢先一步伸手拿过玻璃杯将三人的测试杯重新添满,表情更加小心地将其喝完。

  “怎么样?”

  “还是……没明白”

  老头摇头

  “其实我也不懂……”

  灰西服摆手

  “那么再来”

  黑框眼镜露出似乎正中下怀的笑容。

  同样的建议与动作又持续了两次,直至承载着翼作品的玻璃杯完全只剩下容器的部分,评委席上的三人终于意犹未尽地用餐巾擦了擦嘴,将目光重新转移回小鬼身上。

  “那个……凌晓翼选手……是吧?”

  黑框眼镜瞄了一眼手边的编号名单清了清嗓子,这是这场比赛开始以来第一次用名字而不是编号称呼选手“你能不能告诉我们,这杯东西到底是用了什么材料和手法完成的?”

  “恩,当然”

  少年微笑着点头,语气温柔而缓和

  “虽然算作Americano,但是主体部分其实用了Espresso Ristretto代替,豆种是PNG-sigri。稀释液的话综合了Kenya peaberry和Tarrazu’s Pandora,用滤压壶做出低比例混合液代替纯水进行稀释,最后先于主体进行调配和融合……大概就是这样。”

  “综合咖啡的sigri拿来单用,,Ristretto强化突出自然果香,使味道更加出挑而不突兀。Peaberry酸性略强而pandora甜度明亮,稀释之后两者互相综合衬托,将芳香变得富有层次感,没错吧?”

  “正是”

  黑框眼镜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眼神逐渐变得好奇而清澈起来

  “不过等一下……”

  同样恍然大悟之后的灰西服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指向了玻璃杯中还剩余的半杯液体。

  “稀释液中的两种豆种风格迥异强烈,sigri的味道应该会被掩掉,三者会冲突才对吧?”

  “关于这个……”

  小鬼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从赛桌上拿起了一个蓝色的纸包

  “主要是靠它”

  作为视线焦点的蓝色纸包极为普通,却在作为秘密武器登场的那一刻让人恍然

  也解释了之前一直让我们困扰的,为什么要重新烧一壶水的理由

  ---

  “食……食盐?”

  翼点点头,笑着将纸包扬了扬

  ---

  “那个……森哥……”

  然不知什么时候探过头来,依然一脸不解地指了指翼小子手上的纸包“我还是不明白,盐到底是干什么的啊……放盐到咖啡里不是会很奇怪么?”

  “嘛,这其实是很多咖啡师都知道的秘密啦~”

  我笑了笑,示意然将耳朵凑近一些

  “一杯咖啡中,一般咖啡粉和其他元素的含量只占其中的百分之二,另外百分之九十八的部分都是由水构成的。相较于咖啡本身而言,其实水的质量更加重要,因为水中的矿物质直接与咖啡的内部物质产生交替效果并将口感反映出来,比喻起来的话大概就是面向花园的一扇窗,只有透过这扇窗户,花园的美景才能一览无遗。”

  “可是……这和用盐又有什么关系啊?”

  “有哦,因为透过越大的窗户能看到的美景就越多不是么?一般的饮用水大多都是软水,含有的矿物质含量不足以完全反应咖啡粉内部所含的物质。因此盐在这里就起到了将狭窄的窗户拓宽的效果,将水的硬度略微提高进行‘提味’,同时平衡酸质让口感更加接近比较圆润均匀的感觉。比如在翼的作品里,就是缓冲了peaberry 的尖锐,增强了Pandora 的醇味,使得两者在保留各自风味的同时模糊差异性分界,从而更好地与作为主体的sigri融合……”

  “那……直接往咖啡机里的热水里加不可以么?干嘛还要另外烧啊?”

  “一样的道理哦~我问你,是脏的窗户看到的景色好看还是干净的窗户看到的景色好看?”

  “当然是干净的啊”

  然小子眨了眨眼睛,不假思索地回答

  “那么就是啦,一般来说,含氧量比较高的,新鲜的冷水经过加热以后更能提高咖啡的风味和活性,从而达到突显某些豆种如lemon,pepper或者smoky之类的特殊香气的作用。相比之下随时保持着固定温度的,或者加热冷却不断循环的水含氧量就太低了,不足以激发出咖啡本身的香气。翼的这杯咖啡主体是由带有自然果香的豆种组成的,这种香气较难突出且比较容易被其他味道覆盖,因此翼他才会想从稀释液和原液两方面下手,方法虽然费时费力,但效果倒是很明显吧~”

  讲完一长串的解释之后喝了口水润润嗓子,我伸出手,在然面前打了个响亮的响指

  “补充一下,盐的量肯定是要控制的,大概是少到盐粒可以数的出来的剂量。如果太多了的话,小鬼他恐怕就不仅仅要面对比赛失败的结果,还有可能要被老板裁掉哦……”

  “诶?会这么严重?!”

  “因为‘言(盐)过其实不可大用’嘛……啊哈哈……”

  “好冷”

  转眼望去,评委席上的几人此时也终于明白过来,不住地点着头在纸上写下相应的评分数据。那个之前还对小鬼抱有怀疑态度的区域会长也在三杯咖啡之后收回了之前的目光,开始以一个真正老道的咖啡师的角度打量着面前的少年。

  “那么,接下来我想问的是……”

  黑框眼镜停下手中的笔,平视着翼的眼睛问道

  “这次的主题你体现在哪里了呢?”

  那副镜片后面的眼睛闪烁着,似是在期待着什么的感情翻腾着,将少年整个笼罩进去。我不经意地朝屏幕瞄了一眼,却不偏不倚地,正好与翼目光相对。

  “在这杯咖啡里”

  ---

  [chapter:3]

  屏幕中的少年微笑着,冥冥中似是在回答两个人的问题

  翼的声音在空气中回荡着,将谈话的重心再次拉回了咖啡本身。协会主席努力地回想着已经被几人分饮完的Americano,冲翼微微地摇了摇头

  “可是……我记得你的作品中并没有相应的装饰或者说明吧”

  “是的,我没有做那些东西”

  耸了耸肩,翼看了眼已经空荡荡的杯子

  “但是我想能表达命题的方式,应该不只是拉花和装饰吧”

  “怎么说?”

  “诸位评审还记得刚才喝的咖啡的味道么?”

  “当然”

  灰西服与协会会长相视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那么我要传达的东西已经送到了”

  少年微笑着,面向观众席的位置清了清嗓子。我将接下来的这段话摘录进了书的扉页,在几年后成为自己事业与生活的标准,而这些当然都是后话了

  记忆没有偏差,下面的话与日光的角度一样精准

  【一直以来我都觉得,咖啡的香气与口感本身就已经是它传递感情与思想的最好的语言。虽然不能通过第一眼的观察与说明就直接予以告知,但这股气息与暖流流经我们身体的每一个角落,从味蕾到胃腔,从指间到心房。不同咖啡所带有的秘密不同,于是你所听到的品到的,也就完全不同

  作为题目,自我算是一个很难定义的名词,因为我们无法真正确定它的褒义与贬义。我们一方面肯定着自我的突破与成就,一方面却又排斥着自我的出挑与轻浮。 然而事实是‘自我’的存在价值其实远远比它所具备的的褒贬性来的重要。 我们所需要的是一种能够在任何时候为之坚守的力量,而非武断地定义它所存在的优与劣,利与弊,确定计划的实施或是流产。我们无法判断‘自我’行为最终的归宿美好与否,但只有走上这条道路,才有资格看清后面的一切究竟是什么轮廓。

  因此‘自我’是对自己主张的一种坚持,而这种坚持先于它所带来的结果。

  如诸位评委所知,在这杯作品里作为主料的是多作综合咖啡搭配用的sigri。味道朴素,也并非名贵稀少,甚至相比于peaberry和pandora,反倒是它作为辅料来的更加合适一点。可是这款豆子特殊的地方在于,它采用天然的水洗法加工,在加工后以阳光直射代替单纯的烘烤来干燥咖啡豆……因此而得以保留咖啡最原始的自然果香,即使细微而些许平庸。

  不同于peaberry尖锐的酸味,也区别于pandora绵柔的甜味,sigri的香味很难被冠以哪方面特殊或是出彩的标签,它自身所具备的原始清香似是毫无特色,然而本身却有着能够在任何咖啡作品中被最大程度激发的力量。作为优秀的综合豆,sigri的加入能够帮助提升整体的层次与口感,与此同时它自身的清香始至终贯穿其中,守在那些风味独特而带有侵略性的豆种背后进行协调与平衡,使之升华而非仅仅是沦为毫无目的性,可有可无的装饰用品。

  事实上,不管是多种豆子的混合,不同程度的研磨,分量多少的区别对待,这个朴素的味道始终不曾消失。如果各位评委还记得刚才咖啡的味道的话,或许也就还记得它的倔强与执著,他没有办法像其他豆种一样成为别人眼中的惊鸿一瞥,所以他选择在千百种不同的环境下坚持自己,直到有一天你能看到他的骄傲】

  偌大的会场没有了声音。少年沉默了一会,微微地抬起头,清澈的一双瞳孔穿过观众席直视着我的眼睛,像是要一路看到心底

  【其实很多时候人不一定能成为他们所想的,在某一领域能够技压群芳独树一帜的胜者,因此面对成为主角的诱惑,这些本身有着sigri般香气的身影开始努力说服自己沾染上其他豆种的气息,挑逗品尝者的味蕾与神经。无论成败与否,当品过它们的人谈论起它们时,用的都已不再是sigri这个原本的名字。他们拼尽全力成为别人眼中成功的样子,却或许在冥冥中错过了那个只为自己而感动,并等待着的味蕾】

  眼角似乎有温热的感觉,我看着场上的的孩子深深吸了一口气,微笑着取出那把打开锁芯的钥匙

  【出挑与平庸也好,光明与暗淡也罢,迷茫很久,纠结很久,彷徨很久。然而最终却也只有尝试,才能知道那扇门是否虚掩。后悔与遗憾并不等同,人的行为总是要交由时间后来者去评判才算公正,自我本身是一种坚持与探索,而非归属开拓与执迷无休止的争议。无论好坏得失,就算最后仍是像sigri般趋于自然平凡,存在过千百次后也一定会有人念起有他加入的,朴实而执著的美。

  以上】

  ---

  ……

  清脆的“咔嚓”声之后

  紧闭了很久的门终于打开,消散着孤独凝固了很久的,阴郁纠结的空气

  我坐在离翼很远的座位上,遥遥地与这个明眸皓齿的少年对视着,忽然觉得很窝心。

  脑海里那一团扎根盘踞许久的无解绳结终于轻巧地散了开来,化作一条铺设在地上的,长长的地标,一路通向视线难以企及的的地方。我仍在十字路口不曾动过,却好像已经有了一些答案。虽然到头来自己也会对那团绳结做出一个最终的了断,但翼用的是手指,而我大概会用剪刀。

  用剪刀和用手指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

  锋利的剪刀或许能一刀破开杂乱的纠缠,找到最快的解决办法一切了事。却也不可避免地留下许多细小而无处归宿的线头,在日后变成让人烦恼的,无处不在的碎絮。

  因此相比之下我更感恩那根有温度的,灵巧而轻快的手指

  ---

  因为紧张而略有起伏的胸膛渐渐平缓,翼的目光终于柔和下来。向评委席的方向欠了欠身,小鬼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脑袋,默默地退回了自己的位置

  席上的三人静默着,没有一人有将要发言的预兆。直到过了很久很久之后,黑框眼镜缓缓地站起身来,伸出手用力地开始鼓掌

  “很好“

  他说,表情像是终于找到想要的答案

  掌声很快在评委席上蔓延开来,随后是记者席,观众席……闪光灯的咔嚓声之中,小鬼似是被这仗势吓了一跳,颇为拘谨地向四周欠着身。镁光灯闪耀在他四周,像是驮负着月亮的星辰

  “这孩子真的只有13岁么?”阿峰将手掌拍得震天响,一脸怀疑地凑过来问

  “恩,是哦”我转过头看了他一眼“从心智上来说你和他应该反一反才合适”

  场上,翼的分数很快被填在表上,交由工作人员收走。众人的注视之下,这个从初赛一路走来的少年,举手投足之间已经带上了一层不一样的色彩

  比赛在选手轮替中继续进行,却仿佛又回到翼出场之前那种中规中矩的气氛中来。不知是不是因为小鬼作品的冲击力太大,这种除却巫山不是云的感觉一直弥漫在会场之中,以致在平常来看水准尚可,风格精致的作品都被认为是只从外表考虑,不注重开发咖啡内涵的样子货,让后续的选手着实为这种意料之外忽然提高的评判标准所苦恼。虽然很令人无奈,然而翼的出现确实有点像是一段另外编写的高级代码,在短时间内重写了整个游戏的规则和内容定义,使得拿着旧版本攻略地图的后续玩家面对变故完全无从下手,只得交由升级之后的系统掌控整体节奏,不情不愿地在大浪之中被掩埋进深处。

  相应的,在这种升级标准下还能立于浪头,不被埋汰的玩家一定都是在技术或作品方面更加过硬的家伙,对于他们而言,无论评审的标准如何变化,都不会对他们晋级的事实产生影响

  而这就包括了之前一直被我怀疑有猫腻的,那个提前出现的家伙

  分数在这之后被展示出来,依次排名之后,四人赢得了最终争夺优胜,也就是制作自定义咖啡的机会。小鬼以总分最高的成绩取得提前挑选一种所需豆种的权利,不出意料地选择了之前的sigri,将获胜的希望又多添了一些。

  这样下去,说不定真有可能夺冠啊

  脑袋里这样想着,那种一方面希望自家孩子有出息,另一方面又不希望他负担太重的矛盾心理就涌现了出来,让我为自己的未雨绸缪感到有些哭笑不得。虽说这种事情应该是比赛结果出来之后再去考虑才对,不过若是翼真能将那个大大的奖杯抱回Mint的话,给人的感觉大概会有点像中华一番里的小当家,只不过称号是最年轻的的特级咖啡师之类的

  到了那时候,我自然就是风光无限的小当家他哥

  虽然好像不干我什么事……

  ---

  再次的清场与准备之后,最后的比赛即将开始。观众期待的掌声之中,我伸出手想给小鬼比个YES,口袋里的电话却抢先一步响了起来,迫使我不得不临时改变动作,转身跑到走廊里

  【魏总】

  关联的事情似是约好一起扎堆,屏幕里的号码让我为之停滞了一下,手指却抢先一步摁下了接听键。

  “魏总”

  “阿森”电话里的男人声音不大,却似乎有些低沉“你们团长今天上午发邮件给我说他要退,你知不知道怎么回事?”

  “恩”我说“他刚才也发信和我说这事了”

  “我不是说过可以给足够时间考虑的吗,而且如果条件不满意的话,坐下来谈不就是了,一切都好商量的不是么?这封邮件是本人意思么?”

  “您别介意,他一直就是这个性子,为人比较冲动”

  电话那头传来喘气的声音,我安慰道,将虚掩的过道门彻底关上

  “方森,我知道这个团队里你是最冷静的”过了一会,逐渐平稳下来的男人说道“你能不能想办法劝劝金杰锐?就说有什么要求我们约时间谈,地点我来定”

  “关于这个……”

  我咳嗽了一下,嘴角忽然不由自主地上弯起来

  “恐怕不行”

  “什么?为什么不……”

  “因为我大概也要对您说一样的话了”

  那边忽然就没了声音,我深吸了一口气,相较之前觉得忽然有了些底气

  “魏总,很感谢您对我们的欣赏和给我们的机遇,不过至少对于我而言,更愿意接受啃着面包在大冷天接商演的生活,而不是坐在录音棚里录那些在我听来写的一塌糊涂的口水歌”

  “方森,你想清……”

  “或许您不太明白,对于我和金杰锐而言做这行的初衷只是为了表达情感与想法,它和成名赚大钱不同,是能够继续前进的原因而不是动力。我可以走的很艰辛,但不能不知道走的什么路为什么而走。因此关于这点,还希望您理解”

  “理解?我理解什么?之前看的那些待遇那些设备你们不是很满意么!”

  “没错”我耸了耸肩“但是没有那些我们也能活”

  “一个个都疯了么?!”魏生津在电话里大吼道“你应该明白现在能够得到演艺公司青睐是多难的一件事情,没有钱和圈内关系,你那些情感想法算个什么玩意?谁又会去听?!”

  “我或许无法保证我的作品能被每一个人听到,但至少我希望能够保证他们听到的是我最真实想要表达的东西”我说“至于您给的那些曲谱大俗,词句不通的爱情小调还是劳烦您找别家唱去吧。我们这种死脑筋没有飞黄腾达的福气。祝愿您能说服其他乐队给您带来更好的经济效益”

  “没有演艺公司你们什么都不是,你们这群穷摇滚还有什么好嚣张的?!你,你知不知道我随便拉一个乐队就能把人捧红,一年下来光代言就……”

  “那就请您去找这样的乐队吧,在最原始最纯正的摇滚圈里找!”

  没有让他说完,我攥着手机,在空无一人的走廊里卯足了劲对听筒大吼

  “别小看穷摇滚了!卫! 生! 巾!”

  将憋在心里很久的话说完,我在对方反击之前闪电般地摁了挂机,靠在墙上发神经一样地大笑。 七个零和乐器赞助都没了,人却异常地觉得踏实,像是做了一道只有一个选项的单选题,选完就交卷,不会担心错误,也不会担心有毛毛躁躁的新选项出现。

  伸手将眼角笑出的眼泪擦掉,我揉了揉发痛的腹部,顺手回了Jerry的那条短信

  【I kicked his ass】

  ---

  【Reply: 你真恶俗…(╯▽╰)】

  ---

  【去死】

  ---

  重新走回到座位上坐下,我从侍者手里拿了杯水一口气喝完。阿峰看了我一眼,嘴角挂起了笑

  “搞定了?”

  “恩”

  我点头

  “猜我选了什么?”

  “不管是退出还是加入我都会鄙夷你”他摇头“前者说明你榆木脑袋不懂抓住机遇,后者说明你见钱眼开太过注重名利……”

  “喂!”

  “好啦,不管怎样恭喜解脱”

  他笑,抽出一张纸币递到我手上

  “为了庆贺,拿去买饮料吧……”

  “这里不是有么?”

  “然小子想喝奶茶,我也是”

  “……所以我是在被差遣着去跑腿?”

  “你想太多了”阿峰说“活的单纯一点不好么”

  “那要看对象是谁”

  根据安排,在进行组别的最终决赛之前,会有近三十分钟的空余时间供选手休息以及器材准备,在显示出对决赛足够重视的同时也有点人性化的意味在里面。“耽误比赛”的借口就此不复存在,我拿着阿峰给的钱走下楼梯,却忽然想起是不是也要给翼带一杯。

  从早上比到现在,时间已经过去将近三个小时,高强度的紧张的赛程安排对于只有十三岁的小鬼而言已经算得上是一场精神与体力上的的持久战,更何况这孩子是初次参赛,大概会更紧张一点……

  想到这里就很心疼,难怪Jerry一直吐槽我对那孩子太溺爱?

  虽然不知道能不能溜进选手休息室,不过应该可以试试看

  “麻烦你,四杯香草奶茶”

  ---

  十分钟后

  无视写着“Staff Only”的指示标牌,我抱着饮料,趁旁人不注意蹑手蹑脚地拐上了三楼。期间撞见两个下楼的家伙询问上楼目的,被我用组委会要求给选手提供饮料为由唬了过去,(没办法,数量上确实是四杯没有错啊~)顺顺利利地得以继续前进。

  像是潜龙谍影里的特工一般深入敌后,就连手上的奶昔也被脑补成了决定成败的绝密资料。平日里谍战类游戏玩太多的影响,我猫着腰,贴着墙壁向前一点点地移动。记忆里楼梯拐角处的最后一间便是休息室所在的位置,小心地探了探头,走廊里却意外地没有一个工作人员把守。反复确认无误,警报解除,我舒了一口气放心地准备大步往里走,耳边却忽然传来人说话的声响。

  “总之大致就是这样,接下来我会全力配合您的”

  即将迈出去的腿在空中停留了几秒被我迅速地收了回去。突然出现的对话将呼吸的频率瞬间打乱。我安抚着骤然加快的心跳,有些埋怨地纳闷是谁时,走廊尽头却响起了再熟悉不过的嗓音

  “不需要,你究竟是谁?”

  翼,声音意外地很冷

  “我已经和您说说过了,如果您还不相信的话我可以让您与董事通话……”

  对方的回复带着谨慎而温和的语气,态度恭敬地不像是在对一个孩子说话

  “组委会那里已经打理好了,您可以放心发挥,不会对最终结果产生影响”

  我愣了一下,两段话语重合在一起,终于在脑中想起声音的主人

  ---

  那个在Rosemary提前踩点,一直被我怀疑着的青年

  “我说过了不需要,我也根本不认识什么董事会”少年说,声音已经有了些许火气“而且这样的行为不相当于作弊么?”

  “抱歉,还请您理解”青年说“这是董事会那边确实这么要求,我也是按吩咐办……”

  “我说了我根本不认识什么董事会!”

  翼的声音忽然大起来,语气已近是在低吼

  从未有见过他这个样子,我主观地认为孩子是在被欺负。将拳头攥紧准备走出拐角去帮忙,对面却又传出了一句话

  “这是凌落主席的安排”

  很轻的一句回答,走廊里一下子静下来,气氛像是被速冻

  那是谁?

  我屏着呼吸,脑海里出现这样的疑问

  没有人说话,直到过了很久之后,翼才打破沉默,很小心地开了口,声音略微有些沙哑

  “你刚才说……凌落主席?”

  对面没有回应,想象中青年应该是在点头

  “他怎么说的?”翼问

  “详细情况比赛结束后董事会会有人和您说明”青年没有正面回答“我这边目前无法向您解释”

  ---

  “…………”

  少年沉默着不再说话

  “那么,允许我先告辞,您也快些去做赛前准备吧”

  青年的声音就此消失,伴随着拉开木门的“吱啦“声愈行愈远

  手里的奶茶当然没有送出去,我的腿动了很多次,最后还是选择了后退返回。直觉中有个声音告诉我,事情已经变得不再单纯且难以插手起来,盲目地出现在翼面前只会让他慌乱难堪,而我不希望这样

  虽然我也很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还有,那个凌落主席究竟是什么人

  回会场的步子有些沉重,青年的行为似是与剧本偏离整整半个地球的,让人意想不到的展开让人无从下手,且这个展开比之前的那个更加糟糕。从青年的话中推测,想象中夺冠的场面真的即将成为现实,却将是以最让人不能接受的方式出现

  推开入口大门的时间与选手入场的时间恰好吻合,我隔着很远的距离与翼对视了一眼。后者脸上没有任何的波澜,只是冲我微笑着点着头示意我安心

  只有我看的出来,少年笑得很牵强

  “我要的是可可的诶,拿错了吧”阿峰叫起来,晃着手上的奶昔很不满意

  “要么喝要么被迫喝,不要吵”我瞪眼

  参赛的四人并排站在赛桌前,听从着主持人口中对于最后项目规则的解释与说明,四周的观众低声私语着猜测最后的赢家,却不知这一切都已被安排,只是需要走个形式

  “那么,诸位还有什么问题么?”

  主持合上写有赛程规则的册板,依照惯例问了一句“如果没有的话我们就……”

  “有”

  沉默的翼忽然出了声,打乱了原有的流程

  “呃……”主持人愣了愣,反应过来之后微笑着示意翼继续“那么请说,你……”

  “这一轮我想弃权”

  少年这样说着,表情平静得如潭水

  ---

  Chpater 5

  Aroma & Taste

  这是写在咖啡之书扉页上的词语

  作为评判咖啡好坏的第一准则,果实的香气与复杂多变的口感多年来一直作为精选咖啡的标杆,给予其在世界各地的交易市场畅行无阻的特权。 无论是刚果,哥伦比亚,巴西,牙买加……只要是有咖啡豆交易的地方,咖啡商人们一定会做的,便是在测试豆烘焙完成之后嗅闻香气,并接过新鲜的原液细品回味。无论时间宽紧,步骤繁简,仿佛只有经过了这些,才能得到靠谱踏实的结果,成为真正专业而有学识的行内人。

  

  因此总的来说,咖啡之所以被人们所喜爱,关键便是在于其烘焙后形成的焦香气息与饮用时浓醇顺滑的独特口感。咖啡豆的本身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味道,但一旦经过烘焙的魔术,内部的物质彻底转变与重组,形成新的组织结构。那瞬间升华的浓烈风味,在绽放价值之后,最终成为启迪人类心灵思想的独特燃煤。

  真要阐述烘焙的意义,似只是用火将生豆煎熟而已,别再无他。然而事实上,这算是咖啡处理过程中最难的步骤。每一阶段的温度,时间,火候,气压在没有电子设备和显示表的年代,全凭咖啡师从受热爆裂的声响中判断,稍有几秒的迟疑,得到的结果便差强人意。对咖啡的足够熟悉与技术的足够自信使得烘焙在成为一种技术的同时,兼备了科学与艺术的加冕,因而也不难解释为何好的咖啡师傅在当时的年代地位至高。短短的十几分钟,细节与态度,最终出炉并弥漫着香气的,早已不只是单纯的咖啡豆而已。

  害怕烘烤过头而早早关炉熄火,得到一盘难以为用的生豆,自信时间掌控而迟迟不肯取出,得到一堆焦糊废材的焦豆,两者心态性质不同,结果却无奈地大相径庭。惧怕前途未知,早退早败的懦夫与妄图一步到位,眼高手低的莽夫,没有谁比谁更接近,亦没有谁比谁更偏离。多年的经验,多年的宠辱不惊,多年的烟火气消……要走的路很长,才能逐渐了解感官与之平行重合所带来的和谐,直至统一标准,甚至随心所欲

  听上去很难,很久

  但是值得一试

  犹豫与不定,鲁莽与心躁,统统不要。学会相信自己积累的经验,相信摸索出的直觉与勇气,接受那扇被灼热阀门后面,不论是如何完美或是残缺的结果……不论怎样的落幕都会让你学会释然,因为你永远相信,下一幕,会是更好的,全新的开始

  

  而等到了那个时候

  

  你或许也就能够烘培出属于你自己的,只此一份的

  ---

  人生的咖啡

  ---

  [chapter:1]

  这句话说完之后对场面造成的效果,丝毫不亚于之前花了大力气的,大段的作品陈述,甚至可以说有过之而无不及,我清楚地看见与翼谈话的那个青年瞪出眼珠的表情,生动夸张得像只窒息的青蛙。

  全场,包括评委席与组委席在内,在静了几秒之后发出近乎同步的哗然

  “抱歉,你刚才说什么?”

  主持人的笑容僵在脸上,眼里全是不可置信的目光

  “这轮我退出”少年平淡地重复“您听明白了么?”

  “……明……明白,可是……”

  “规定上不允许选手中途退出么?”

  “那个,这……这倒没有”

  前者支支吾吾地说,表情丰富得无法形容

  “但现在是决赛,你……”

  “谢谢”

  少年微笑着点头,制止了主持人接下来的话语

  之后的场面开始变得不可控起来,小鬼说完话之后将胸前的标牌摘了下来放在桌上,转身往休息室的方向走去。这个时候最先从震惊中反应过来的不是组委会,却是坐在围栏之外,手持着录音笔和照相机的一干记者。第一排的几人在几秒发愣之后迅速起身,钻过隔离带进入了赛场,反应过来的其他人钻过护栏围上来,将手里相机与录音笔的按钮按个不停。一旁的工作人员试图加以阻止,无奈杯水车薪,反而使得尚未加以行动的其余记者纷纷效仿,短时间内将主席台附近围了个水泄不通

  “翼退赛了?!为什么?”

  转过头,阿峰与然两人脸上全是无法理喻的震惊脸色。在这两人看来,不说获得名次,就连最后冠军都大概已是板上钉钉的事情,这个时候退赛,实在是没有一点理由与意义的无理取闹

  “都已经决赛了,什么情况……”

  我没有回答两人的疑问,从座位上站起转身下楼。

  种植很久明明可以自己摘取的果实,却被人连同他人的果实一起架好了梯子亲自送到手边,这种坚定而又无力的心情大概很矛盾,我不希望媒体的闪光灯再让这孩子无处藏身

  所以现在,我要成为撑开绳索的那根手指

  “诶,先生你不能进……”

  “闭嘴,这怎么回事?”

  面对人群急的满头大汗的安保努力维持着秩序,我拨开前方工作人员阻拦的手臂,故作威严地吼了一句

  “呃,你……是?”

  “我刚换身便服,会场怎么就乱成这个样子?你们那边的责任呢,都到哪里去了?!”

  大学的时候参加过话剧社,第一个角色是民国军阀。或许是找回了一点当年演出的感觉,拿着对讲机的安保支支吾吾地说不上话,看样子被我唬得不轻

  “刚,刚通知了,还没赶过来”

  “那你就愣在这里?!主办那边你要怎么交代?”

  “我,我……那个”

  “责任回头再问,赶快给我进去维持秩序!记者都让他们退回去,注意踩踏!”

  后者一愣神,点了点头迅速往人群里钻。我揉了揉紧绷的脸,面不改色地走进赛场继续角色扮演

  一楼中央此时已经是混乱一片,记者,维持秩序的工作人员,组委会人员混杂在一起,将主席台附近里三层外三层地包围了起来。一开始我还不太清楚,觉得翼的退赛顶多是非典型的个人行为,造成这样大的反响实在意料之外。后来才得知BOS大赛一直被视为咖啡师最高荣誉的赛事,开办这么长以来中途退赛的案例少之又少,像翼这种决赛前无故退赛的更是基本没有。对于记者敏锐的嗅觉眼光而言,前一秒还是今年的黑马,夺冠热门,后一秒却无端宣布退出最后的角逐,要说这中间没有任何隐情,怕是摊上谁都不会相信

  “让一让,让一让”我跟着人群往里挤着,努力接近被包围的中心“有序一点,不要推搡啊”

  “说什么呢,明明是你推的最厉害好吧……”

  被我挤掉了手里的笔,却没法弯腰去捡的记者冲我翻着白眼“你哪个单位的?怎么一点个人素质都没有?”

  “有素质怎么抢新闻?”我说“同志你咋一点职业素养都没有?新手吧?”

  “呃,你这人怎么……”

  “别管我怎么样,你是新手吧?”

  “凭啥说我新……”

  “手上拿着易断的木铅笔,记录本的排版工整得像处女座,这种突发事件采访的时候居然不带录音笔。这种人要么是第一天上岗,要么是别家报社的间谍,狗仔队都比你专业”

  “你……”

  “还要补充么”

  被我噎得说不出话来,后者瞪了我一会,半响后默默地叹了口气

  “理解你,都是从刚入行做过来的”

  棋子找到了,下一步就方便太多。我笑了笑,伸手拍了拍对方的肩

  “在这种情况下所有人都在向主要采访对象挤,你体型瘦身高低,能够成功采访到对象的概率小到可以忽略不计。所以你要做的,是在短时间内转移其他人的注意力,好在别人晃神的时候迅速接触到目标。”

  “怎……怎么做?”

  “看我示范”

  我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用最为洪亮的声音冲他大吼道:

  “执行主席先生,请留步!“

  “诶,诶?!“

  新人记者吓了一跳,瞪大眼睛不明所以地看着我,表情很无辜。我冲他悄悄比了个拇指,自顾自地接着演下去

  “这之后会采取什么样的措施?您能说一下么?”

  “我,我……”

  新人还一头雾水地蒙在鼓里,这一吼的效果已经有了反馈。几乎所有还在往前拱的记者纷纷回头,直愣愣地看着冒牌货煞有其事地采访着另一个冒牌货,突然诞生的沉默将气氛一时间变得有些诡异起来。然而终于,在迟疑了几秒之后,第一个人凑了上来,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不了解真相的围观群众纷纷聚集过来,连带着另一拨找不到采访对象的无头苍蝇一般的记者一并形成包围,停滞不前的人流开始发生变化,不偏不倚地,正好空出了通向正主的一条道路

  “我去……前辈你真是牛逼啊……”

  之前还完全不能理解的新人记者终于反应过来,眼神里闪烁的光芒狂热而崇拜

  “这样我们就能接触到真正的采访对象了!”

  “恩,非常正确,不过不是我们”我说

  “诶?”

  “是我”

  “什,什么?”

  优雅地行了一个注目礼,我转身退出包围圈的中心,从通道内走出,还在发愣的后者伸手想叫住我,被在一旁等候多时的,饿狼一般的记者们一涌而上,录音笔和摄像头近的快要捅到脸上去

  “喂喂,别走啊喂!我说了我不是什么主席!哎呀你们不要再挤了……喂,喂!!”

  后方传来无力辩解的哭腔,我摆摆手,留下一个深藏功与名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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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肆意是强者的权利,彪悍的人生不需要理由~【东京喰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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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乎是没有什么阻挡的前进,来到翼身边的时候,少年正低着头,努力地向前挪动着。身边的记者不断拍照提问,小鬼却一律用沉默回答,表情漠然得有些可怕

  “喂,翼,这里!”

  我叫住他,侧身挡住一个试图拍摄其正脸的镜头,引得一阵不满声

  “森……森哥?!”少年听到声音抬起头,有些惊讶地看着我“你怎么会在这……”

  “先别说了,我带你出去”我打断他,拉住手破冰船一样地往前走。后者点头,无声地跟在我身后,手掌冷得像冰块

  “不好意思,凌晓翼选手”不知从哪又迎上来一个记者,手里的话筒利剑一样地伸过来“能不能和我们说说退赛的真正原……”

  “滚”

  我冷眼看着她,将小鬼护在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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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论是什么样的对象,言语的尖锐都是一样的冷酷而骇人。这次我决定放弃手指改做剪断藤蔓的剪刀,因此不要试图挡我的路

  且相信我,为了这个孩子,我可以变得很锋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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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休息室的路用了比想象中更短的时间走完,想来也许我那张凶神恶煞的脸或许真的起了作用,绷到现在的确感觉虽然有点酸,不过效果显然很不错

  “坐一会吧,要喝水么?”

  我将晃眼的闪光灯关在门后,面对着翼长出了一口气

  “不了,谢谢”

  少年坐下,轻轻地摇头,表情看上去很疲惫

  我点点头,却还是往瓷杯里倒了一小杯热水,放在透明的玻璃茶几上挥发着热量。门外依然是吵吵闹闹的一片,沉默房间里却没有人说话,小鬼盯着茶几上的水杯微微出神,眼里的迷茫堆积成厚厚的一层雾,将那双清澈的眸子变得愈发朦胧

  这次的情况不同,那团绳结比我想象中的复杂得多。笨拙的手指和锋利的剪刀,其中任何一个的鲁莽试探,都会在不经意间,伤害到承载绳结的地方

  于是我在他身边坐下,揉着他的头发,除此之外什么也不问

  “那个,森哥……”

  翼忽然开了口,声音犹豫而低沉

  “先不要问原因好么?我会告诉你的……”

  抬头看了我一眼,少年再次将头低了下去,很轻很轻地叹了一口气。

  “我现在……有点乱”

  “恩,我明白”

  我说,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朝他露出我所能露出的,最温暖的笑

  “只要你愿意,什么时候都可以”

  后者点头,很小声地说了句“谢谢”

  从休息室到出口的通道被僵持着的双方堵得水泄不通。我伏在门上侧耳听了许久,最终还是没有勇气拉开房门带着翼冲出去。掏出手机打了阿峰的电话,在关键时候求助这货不知究竟是不是一个靠谱的选择

  “所以只要能够将那群记者的注意力从休息室那边转移过去就可以了么?”他说

  “唔……大体上是这个意思”我迟疑着回答

  “翼小子穿什么衣服?”

  “诶?问这个干……”

  “快回答我”

  “呃……那个……”我扭头看向身后一脸茫然的翼“白色的参赛服”

  “好了,包在我身上”

  阿峰很有自信地这样说着,然后我便依稀听到电话那头传来他与然小子之间,诸如‘脱衣服’,‘色狼’之类的零零碎碎的对话,夹杂着前者吃痛的闷哼声,让我愈发地觉得义无反顾地拉开门向外冲才是比较正确的那个选项

  “一分钟之后你们往外走,那个时候应该没有什么问题了……”阿峰说,一丝丝地吸着气“……死小鬼,今晚要爪子要剪了……”

  满面黑线地放下电话,我朝翼笑了笑示意没问题,手表的指针静静地转了一圈之后,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连续的骚动,然后便是凌乱的叫嚷声与脚步声,齐刷刷地往大厅的方向离开

  我去,还真奏效?!

  狸猫换太子的计划被我猜出了个大概,不过还是没想到这种低技术含量的方法能晃过那么多人。确定门外没有半点声响了之后,我向少年打了一个“clear”的手势,拉着他飞速地朝后门跑去,期间我特意回头看了一眼,却未能从人群中找到青年的身影,想来计划突变,该是去向上报告了。改写了已经锁定的结局,小鬼的魄力还真是让人有种很想点赞的冲动啊

  “呼……终于出来了……”

  从Rosemary里出来后才发现仓皇之下没有带伞,于是在短暂的考虑之后决定干脆打车回家。我掏出手机拨通峰的号码,想告诉他我们已经成功离开的消息,后者却在电话接通后回了一句“你欠我人情大发了”便挂了电话,让我为之愣了好一阵

  “阿峰在校运会上拿过三千米长跑第十二名,然小子很轻等于没有负重,所以没有问题”

  我这样说着,朝翼竖了个不太确定的拇指

  “只要那群记者不是很能跑的话”

  路行过半,落下的雨丝已经逐渐大了起来,车窗上的水珠将这座城市折射成扭曲而陌生的模样,让人莫名生出一种看不见摸不着的,却像杂草一样肆意生长的忧伤

  少年静静地托着腮,侧脸看向窗外,坐的离我很近也很远。

  脑子里想了几个笑话,最后还是按捺着没有开口。事实上,哪怕是已经刻意压低的呼吸,也有会悄然打破这种微妙平衡的嫌疑。翼膝上的手被我握住,握了很久却还是通透的凉

  “到了”

  “哦哦,谢谢你啊,师傅……”

  雨幕中的汽车绝尘而去越变越小,我和翼重新站在这栋安静的小楼前,不过这一次地上已经没有了落叶

  “那么,我就不送你进去咯?”我说,俯下身揉他的头发

  “恩,好的”

  少年抬起头,咬着嘴唇看了我一眼

  “森哥……”

  “恩?”

  “我有让你很失望么?”

  “说什么呢,小子”

  我轻轻抱住他,在耳边低声地说

  “我相信给我引导的人,自己不会做出错误的选择”

  “谢谢”

  翼笑了笑,像是放下一件很大的心事

  目送着少年在楼梯拐角处消失不见,我转过身来,将口袋里的一本册子丢进垃圾桶里,然后重新走回雨里,扬手招车

  组委会联络薄,记载着部分组委的联络电话与邮箱。我在休息室的书架上发现了这个,依详细的备注来看真实性很高,找到参与暗箱操作的组委成员,或许我就能知道是谁在策划这些,又或是什么在困扰着翼,虽然我依然有些以为,将翼推上冠军位而非拉下领奖台的人,初衷不一定有害

  一切都不得而知,思虑了一路之后,最终还是决定就此止住。这是翼自己的事情,需要我帮忙的时候我会义无反顾,除此之外以关心为幌子的贸然介入,就是完全的不妥。我们信任彼此,他告诉我多少,我便听从多少,便相信多少。当我已经触及到了问题的核心的时候,或许就已经辜负了那份信任与依靠。他需要空间去想去思索,在外围守护的我不该将那团混乱的线团搅得更加无解。我们都能猜测出对方的烦恼,要做的却只是在三步的范围之内等候,在需要的时候,轻巧地给予一把开锁的钥匙

  仅此而已

  ---

  之后的几天,翼没有去Mint,只是给我发了一条短信,让我与店里的大家道歉。Norton听闻后叹了口气,点头表示已知,除此之外便连基本的过问都没有。阿峰和然在逃亡中尽心尽力地跑了近五个街口才甩掉身后的记者,奔跑中还没有感觉的双腿在接下来的几天让两人努力避免着任何非必要的站立或行走之类的行为,(冲动之下的然小子还差点在网上买下一张轮椅)连续很长一段时间不见踪影,近几天才联系我带着翼出来一起过平安夜。

  而BOS华东区的大赛,则在退赛风波之后落下帷幕。董事会的青年宣布因萃取时手腕受伤而退赛,低调地退出最后角逐,将青年组的冠军拱手让给另一人,消失在公众视线之中。那些之前目睹翼退赛的媒体,最终报道出来的只有草草的‘因故退赛’几个字而已,想来背后有着更深的隐情,只是究竟为何已无从考证。

  于是下午我给翼打了个电话,试探性地问他后天平安夜能不能出来

  “恩,好哦”

  小鬼答应,语气听上去比之前好了很多“几点?”

  “五点吧,到时候我去接你?”我问

  “好”

  “那个……翼……”我迟疑了一下,握着听筒轻声说“你可以了么?不用勉强的…”

  “放心啦,没问题的”少年笑“我有准备很棒的圣诞礼物哦…”

  “是小鬼你的等身抱枕么?“

  “喂”

  “啊哈哈……那么后天见?”

  “恩,后天见”

  挂了电话,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忽然觉得自己的担心有些多余

  ---

  拉开窗帘,从昨晚开始下了整整一夜的雪不负众望地堆积起来,装点出一个银装素裹的城市。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心里却忽然有种特殊的预感浮现出来,在脑海里迂回盘旋,带着蒙太奇式的,之前种种谈话片段的回闪

  也许那块拼图找到了,我将看到一个更真实完全的翼

  ---

  [chapter:2]

  阿峰和然早早地发来地址,找了这一带最小资的商业街来过节。(听说本来是打算在然家过的,结果这小子和他老爹闹掰了)餐厅,酒吧,教堂(货真价实的),彩灯,巨大的圣诞树一个不少,虽然没怎么去过,但似乎除了我之外的三个人对之都非常熟悉。翼随口就能说出那块最棒的餐厅,两活宝在群里讨论得相当热烈,只怕是将平安夜妥妥地当做巴西狂欢来过

  ---

  不过就我而言,其实一直对平安夜都不是特别感冒

  究其原因,印象里国人经常遗忘自己的传统节日,却偏偏会提前几个星期,花很大的力气为这个外来的节日做准备。不太了解这个节日的宗教背景和意义,单纯为了浪漫与商场促销而庆祝的家伙大有人在,至于舶来文化在本土化之后剩下的究竟是些什么,大概也不会有太多人去为之担心忧虑

  恩,当然这是广义上,宏观情况下的因素

  要说的更实际更细一点的话……

  两年前我曾经在圣诞前晚的天桥一脚踏空摔断腿,从此再也不相信所谓的“平安”夜

  不过今年不一样,第一次和别人一起过,如果再摔的话应该至少会有人拉我一把

  门外的积雪已经厚到可以没过脚踝,对于这座城市而言算是很难以见到的景象。我往手里哈了一口热气,走到街头拦下一辆出租车,出发去接翼

  “森哥,这次来得很早哦~”

  车停在仙霞路47号门口,翼走了过来,站在车旁微笑着问

  “地铁停运了才改出租车的吗?”

  “还提这个梗,快上车啦”

  我说,后者吐吐舌头,拉开车门钻了进来

  少年今天穿了一件咖啡色的大衣,搭配着同色的长裤与雪地靴,让人产生一种稳重而很亲和的感觉,却不会有半点老成笨重的感觉。我看着这一身装扮,感叹有些人就是天生的衣服架子,任何衣服都能穿出该有的风格,而且怎么搭都不会让人觉得突兀

  “全是咖啡色诶……”我冲翼努了努嘴“今天是要扮棕熊么?还是驯鹿?”

  “都不是哦” 少年笑 “森哥,给个提示”

  “什么?”

  “书 1998 痞子蔡 ”

  “诶?”我楞了一下

  “女主角曾经这么穿过哦~在和男主角见面的时候……”翼继续开导

  “1998的书啊……”

  “没错哦“

  少年点头,脑海里似乎有了模糊的身影

  “呃……轻舞飞扬的咖啡哲学?”

  努力地回想着情节,我转过头有些不确定地问道

  “Bingo”

  翼赞赏地打了个响指“所以来猜猜我今天穿的是哪几种咖啡吧~”

  “猜对了有奖品拿么?”

  “恩”

  “是等身抱枕么?”

  “不是!”

  少年说,抬手给了我一个很轻的栗子

  “嗯哼……那让我想想啊……”我笑,伸手摸了摸下巴

  “你的大衣颜色很深,形容起来大概是一种介于咖啡色与赭石之间的颜色,而领口和披肩的毛边则是白色,不过这种白不是温和的奶白色,而是一种更为明显纯洁的白,会比普通的奶泡更加冰冷。总的来说就像在单份的espresso上添上一勺冻奶油,所以上半身穿的应该是单份的Con ponna……”

  “很好"少年点头,竖起表示得分的第一根手指"然后呢?”

  “说到裤子的话,颜色比大衣的要淡很多,同时色调更加温和而不是单纯地对之前的色彩进行稀释,因此炭烧的Americo可以排除。这种更加温和的咖啡色肯定是因为白色的介入造成的,然而咖啡的颜色还是要深于介入的白色,比较符合的我想应该就是Mocha了吧。”

  “恩,正确”

  第二根手指竖了起来,我于是有些得意地抬了抬下巴,被小鬼追加了一个栗子

  “那么接下来是……”

  视线下移,那双靴子带着更加浓厚的色调映入眼帘。我盯着看了半响,居然意外地很长一段时间说不出话来

  这个……是什么来着?

  语塞加词穷,即使已经看见,脑海里似乎也无法找到任何一个能与之配对的词语表达。那种咖啡色不太寻常,真实而强烈的层次感让人很难用语言描述。带着温和与热烈并存的基调,看似矛盾实则平衡得微妙,比较起来远高于之前单纯的,色调的排列组合

  而在我的印象里没有一种咖啡是具备这样条件的

  “森哥,想到了么?”

  "呃,这个是……"

  "嗯?"

  "是……"

  "是什么?"

  "那个,我觉得吧……"

  "嗯哼?"

  "我到此为止了"

  想破脑袋都没有东西蹦出来,高歌猛进的势头终于在最后碰了壁。我有些不甘心地摇摇头,举手示意投降

  “能猜出前两个也很不错啦”少年笑着将手放下“而最后一个猜不出来也很正常”

  “那是什么?”我问

  “爱尔兰”

  “恩?”

  “爱尔兰咖啡”翼重复了一遍

  “爱尔兰……没听过啊之前”

  “恩,她很特别,因为即是咖啡也是酒。“

  “酒?”

  “是哦"翼点头"说起来这还是一个很唯美的故事呢,要听嘛?"

  “当然,洗耳恭听”

  “那是1940年的都柏林机场,而故事的主角是一个酒保”

  笑着点点头,少年清了清嗓子开始讲起来

  “他在机场的酒吧里工作,在为客人调酒的期间邂逅了一位美丽的空姐,后者每次都会来吧台点上一杯咖啡,独自一人静静地坐到起飞前才拎着行李离去,维持着差不多一星期一两次的频率。酒保不知道这算不算是一见钟情,但时间一久,仿佛有一种魔力指引着不善言辞的他,去为空姐推荐自己的鸡尾酒,希望以此成为与之搭讪的契机,收获空姐口中只字片语的赞赏。

  然而不知是不是因为不喜欢酒精的烈味,又或是行业里的规定,空姐从未点过菜单上的任何一款酒精饮料。拘谨而内向的酒保有些手足无措,通过一杯亲手制作的鸡尾酒来告诉对方自己爱慕的计划眼看着就将在两人没有交集的沉默中搁浅。

  于是在这样一种情况下,爱尔兰咖啡诞生了

  比例约一比五的威士忌与咖啡,苛刻的要求和复杂的工序应该可以算得上是世上最难煮的咖啡了。酒保将他它取名为爱尔兰咖啡,加入酒吧的菜单中,希望空姐有一天能不经意地发现,为之好奇而尝试。

  “所以空姐后来点了么?”我问

  “点了,不过已经是一年之后的事情”

  “诶?”

  “空姐从来只会看菜单的第一页,从中随意挑选一款咖啡品尝,而酒保也从未刻意提醒过她,只是在吧台内做他份内的工作,然后期待后者每隔一段时间的光临。直到一年后空姐无意间翻了页,在最后一行找到这个没有见过的名字,出于好奇才点了单,成为第一位点爱尔兰咖啡的客人。”

  “等,等下……”似乎有些不太对劲,我打断翼问道“第一位?机场来往的人那么多,这一年里没有任何一个人点过爱尔兰咖啡么?”

  “关于这个问题,在故事讲完之后再回答”

  少年笑着摆摆手,示意我听下去

  “当酒保第一次替她煮爱尔兰咖啡时,激动地流下了眼泪。因为怕被空姐看到而出言询问,他用手指将眼泪擦去,偷偷地用眼泪在爱尔兰咖啡的杯口画了一圈,以此抒发压抑了很久的,期待与思慕的感情。

  而空姐则是在尝了第一口之后就爱上了这杯咖啡,那种说不上来的口感吸引着她,只要有机会停留在都柏林机场,便会点专程过来点上一杯爱尔兰,坐在吧台前欣赏地看着酒保操作。久而久之,俩人变成熟识的朋友,空姐会跟他说世界各国的趣事,酒保则开始教她煮爱尔兰咖啡。这种美好一直持续着,直到有一天,空姐因为身体原因决定不再持续这份需要满世界跑的职业,来到酒吧对酒保说了一句Farewell

  不同于see you或者good bye,这是不会再见的意思

  酒保最后一次为空姐煮爱尔兰咖啡,轻声地问她要不要加眼泪。空姐当然不知道眼泪所含的意义,不知道酒保说的不是一句玩笑,却只是希望她能体会那种爱与思念发酵的味道

  而后他们告别,酒保目送着空姐离开,直到最后仍没有说出在心里藏了很久那句话

  回到旧金山的家后,空姐找遍了所有咖啡馆,却再也没有见过爱尔兰咖啡。她想念都柏林机场的味道,于是开了咖啡店,也卖起了爱尔兰咖啡。渐渐地,爱尔兰咖啡便开始在旧金山流行起来。这是为什么爱尔兰咖啡最早在都柏林出现,却盛行於旧金山的原因。

  而空姐走后,酒保也开始让客人点爱尔兰咖啡,却是加在鸡尾酒单上,同时再也没有问过别人要不要加眼泪之类的话。在都柏林喝的人以为是鸡尾酒,在旧金山喝的人以为是咖啡,究竟是什么已经不太重要,却有越来越多的人体会到那种思念发酵的味道,并为之动容。”

  “那么,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下面开始回答刚才的问题”

  沉默了一小会,少年抿了抿嘴唇轻声说道

  “其实原因很简单,酒保制作了双份的菜单,只有给空姐的那一份上面写有爱尔兰咖啡。这一杯费劲艰辛的咖啡,只为她一个人做”

  “就……这样?”

  “就是这样。”

  答案意外地简单,包含着的东西却让人更加感到鼻酸

  “还真是……很美的故事啊……”我说着,有些感慨地叹了一口气“也很悲伤。”

  “恩”翼说,将视线转回窗外“但我想对于酒保而言,大概已经觉得知足了吧”

  “怎么说?”

  “爱尔兰咖啡很难煮,对威士忌的选择、咖啡与威士忌的比例、以及杯子和煮法的要求很严格,却唯独对咖啡的选择却比较随便,曼特宁,巴西,蓝山都可以驾驭……”

  伸出手指拂去车窗上的淡淡的雾气,少年的声音忽然变得轻柔下来

  “不管对威士忌如何挑剔,对咖啡而言,却很宽容。所以我想,酒保可能只是想为她煮杯爱尔兰,以此来告诉空姐自己的感情,却并不一定在乎她是否能体会他的心血与执着,也不奢求位于两端的人是否能够牵手连理…”

  要表达的都已经在咖啡里了,而自己能够给予的便是一整杯咖啡的温暖

  大概是这样的意思吧?

  没有舍身大义轰轰烈烈的爱情,仅是一杯力所能及的,让你驻足的咖啡。让人难堪的莽撞和不切实际的承诺都不存在,邂逅已是最大的恩赐,除了陪伴之外的非分都是亵渎。眼泪的味道仅存于弯腰的片刻,再次抬头时,你看到的只会是醇香的咖啡与治愈一切的笑容。

  翼的声音在耳边一点一点地隐去,我想象着都柏林机场的背影,忽然觉得有点说不出话来

  “总之,三道题答对两道,森哥你这也算是不错的成绩了哦~”回过神,少年笑着朝我竖了个拇指“Well done “

  “那么还有奖品吗?”我问

  “有哦”

  “是什么?”

  “我会做一杯爱尔兰给你……”

  “诶?只有咖啡啊……”

  “还会加眼泪”

  我一时发愣

  少年微红着脸,说完扭头强作镇定地看着窗外,侧脸依旧很好看,表情却不太自然

  爱与思念发酵的味道

  算是变相表白吗?作为平安夜的第一份礼物?

  心里莫名很温暖,不过说起来小鬼这种性格还真是让人很喜欢啊~

  “那个,其实……我还是想要等身抱枕……”

  “森哥你够了啊!”

  到达与阿峰和然他们约定的广场,已经是五点过五分的样子,虽说还没到下班的高峰,但节日的气氛还是让今天的路况变得提前拥挤起来。我拉着翼下了车,朝广场的中心跑去,那里竖了一颗很高很高的圣诞树,挂着一圈圈金色的彩灯像是倒过来的脆皮甜筒,大地的积雪则像白色的冰淇淋部分,洒了一地。明明是很形象的描述,翼却说我比喻很糟糕,有些郁闷

  “喂,这里啦~”

  从人群的缝隙中看到阿峰向我们挥手,这家伙今天穿了一件红得像灯笼一样的外套,颜色极为喜庆。我和翼走过去打了招呼,然后就被要挟着交出礼物

  “你先给”我说

  “还是你先给吧,我的是惊喜”他说

  “别逗了”我说“你通常只会给惊吓,或者惊恐”

  “那啥,先吃饭再说行不?”然指了指肚子,撇着嘴打断道。相比之下他就穿得很合适,黑色银扣的英伦风衣搭配灰色的毛绒围脖,与阿峰的品味瞬间拉开不止一个档次

  “恩,我正好知道一家很棒的希腊餐厅~”翼说“而且旁边就是天主教堂,吃完还可以去听颂歌。”

  “听上去不错,有异议吗?”我点头

  “有,礼物先……”

  “很好,全票通过”

  “…………”

  没有理阿峰,我们三个径直朝餐厅的方向走,任凭其在身后大喊大叫着招揽目光。翼所说的那家希腊菜其实很好找,从广场往南走一点点就能看见高高的教堂塔尖,而餐厅就在塔尖下蓝色屋顶的小楼里,在霞光的背景下显得很好看。

  从入口处上了楼梯,白色的墙壁上挂着散着暖黄色光芒的挂灯。四周的餐厅都因节日的关系客源爆满,唯有这家不拥挤也不喧闹,安静得让人舒服。想来,靠近教堂的地方,大多都是和平和静谧联系在一起的,因为没有尘世的烟火气。

  菜单看完,我和翼要了虾和牡蛎汤,阿峰和然则要了分量不同的羊排土豆泥,外加每人一份这里的特色甜品加圣诞特饮。说起来我还是挺喜欢希腊菜的,同日本菜一样健康少油,食材新鲜。除此之外,它不像正规西餐一样有繁复的进餐规矩和流程,自然而随意,没有拘束感。对于我这种平时随意惯了的人而言,如果连吃饭都要像战役一样熟记每个细节的话,那我还是干脆饿死比较好……

  “森哥,现在几点?”

  “呃……让我看一下……六点四十五的样子,怎么了?”

  “没事”小鬼放下心来朝我笑笑“教堂的颂歌七点半开始,还早”

  “说起来……小翼你以前经常去教堂啊?”

  然好奇地问,因为咬着吸管的缘故声音有些含糊不清

  “恩,有空的时候就去坐一坐”翼点头“唱诗班那群孩子的歌声会让人心里安定下来,很好听”

  “恩,的确……”

  我环抱这双臂靠在椅子上,往旁边瞟了一眼“有些歌声会让人心定,有些则会让人心慌”

  “赞同归赞同,请不要夹带私货”

  阿峰不满地哼哼,从我这叉走一只大虾

  来时还有微微暮光的天空在晚餐后已经完全暗了下去,变成繁星点缀的黑色幕布。从餐厅出来向教堂大门里走,白色蜡烛发出的明亮烛光已经将内部整个装点了起来,变成圣洁而温暖的一派天地。教堂的长凳上已经有了不少的教徒或是听众,我们四人前后两排地坐下,静静地听着那座巨大的管风琴圣洁而悠扬的乐声,指针指向七点一刻,时间将至,被翼称赞了很多次的,唱诗班的孩子们的演出越来越让人觉得期待

  “我去一下洗手间”

  正前方的台上开始陆续有人走动,我低头看了眼表,站起身来开始往外走

  “快点哦森哥,要开始了”

  “好”

  话虽这样答应,洗手间的标牌却找了很久。这算是一座很大的教堂,大大小小的走廊通道延伸着交错在一起,自然而然地让我迷了路。好不容易找到了地方,出来之后却又忘记了回去的路,让人着实赶到阵阵头疼

  “我记得是这里左拐,然后前面向右来着……”我努力回忆着来时的路线,言语却越来越不确定“应该是这样,不过这里怎么没见……”

  “呀!”

  话没有说完,从拐角处跑出一个小小的身影,与我撞了一个满怀

  “痛……”

  “对不起对不起,你没事吧?”几秒钟后我反应过来,连忙蹲下身去道歉“没伤着哪吧?”

  “没,没事……”

  跌坐在地上的孩子有些吃痛地站起来,身上穿着的是唱诗班标准的白色长袍“哥哥你倒是看着点路啊”

  “呃……”我愣了一下,哭笑不得地揉揉鼻子“那个,难道不是你从角落里冲出来的么……”

  “那你就应该让让我啊”穿着白袍的孩子理直气壮地插着腰说道“我看不见诶”

  “小家伙,你这理由也有点………诶?”

  我一时语塞,这才发现眼前的小鬼似乎的确是从一开始就在闭着眼睛和我说话,精致的小脸上表情很生动,但那双眼睛真的没有睁开过

  “额……那个……抱歉啊小朋友,我不知道……”

  “光抱歉就完了吗?”

  “呃……”我有些无语“还要我干什么?”

  有些得理不让人地轻哼一声,白袍小鬼一本正经地说着,伸手拉了拉我的衣角示意蹲下

  “快把我送到台上去”他说,爬到背上拍了拍我的头“颂歌快要开始了啊”

  “啥?”我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快点啦,送我去台上!我不记得路了”

  “可……可是我也在迷路中啊……”

  “什么?”

  “教堂太大了我也在找路啊”

  “哥哥你怎么那么没用……”

  “喂”

  “总之快点找啦!来不及了要!”

  “呃……好,好……”

  教堂的孩子一般不都是乖巧的类型么……

  我这样想着,背着看不见的小鬼跑向下一个入口

  ---

  [chapter:3]

  “是从这里进去吗?”

  我问,朝路的尽头眺望了一下“看着有点像啊”

  “你五分钟之前也这么说”男孩的语气有些无奈“我已经错过第一首歌了啊”

  “呃……那么是刚才那个分叉么?”

  “拜托,你确定要让一个盲人帮忙指路么?”唱诗班小鬼终于忍不住撇了撇嘴“而且如果我知道的话为什么还和你在这里瞎转悠啊”

  “所以我从刚才就想问,你是怎么跑出来的……”我停下脚步叹了口气说道“既然看不见就更应该老老实实地呆着让别人领上台才对啊……”

  男孩骑在身上无所谓地晃了晃小腿,表示这一切责任不在他

  “没办法啊,今天莫陆没空看我,光是主持彩排和主堂布置就有他忙的了……况且我哪知道去主堂的路那么绕”

  “等下,莫陆……是谁?”

  “唱诗班的班长,是个挺固执的老好人,班里很多人都听他的话……”男孩笑“除了我”

  “你很讨厌他么?”

  “怎么会,离开他我什么事都办不到呢”

  “那怎么还……”

  “嘛,这是两码事啦”男孩耸肩,笑容带上了一种很明显的得意“只要莫陆拿我没辙,我就能吃到好东西”

  “比如?”

  “比如用蛋挞换取教堂的银烛台,或者用水果糖把我从树上哄下来之类的……”

  “………………”

  我忽然有点同情那个班长

  “有的时候也觉得挺奇怪的,不管我在哪里,做了什么事情他总会第一个知道……”男孩嘀咕了一句“所以不用担心,迷路了也没关系……”

  “因为莫陆一定会来找我们的”

  口袋里的手机在这个时候响了起来,我伸手去拿,屏幕上显示是翼的号码

  “森哥你究竟跑到哪里去了……”少年刻意压低着声音,从听筒里传来阵阵孩童的歌声“开场曲都要结束了啊…………”

  “呃……那个……”

  “恩?”

  “我迷路了……”

  难以启齿地说出真相,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然后是翼相当无奈的叹气声

  “你现在一个人么?要不要我去接你?”

  “没事没事,你听你的,我马上就能出来了……”我微微扭头看了一眼补充道“而且我也不是一个人”

  “还有谁?”

  “一个挺麻烦的小鬼”

  “喂!”肩上的男孩抗议“说谁是麻烦的小鬼!”

  “听到了么?”我摇摇头,把手机重新贴回耳边

  “你是不是……和一个眼盲的男孩在一起?”电话那边,翼迟疑了一下问道“穿着唱诗班的袍子,头发有点微卷”

  “没错,你怎么知道?”我有些意外

  “听声音,先别问这个了,回头再和你说”翼说“把电话给他”

  我碰了碰男孩的手臂,将手机往头上递去。后者似乎愣了一下,迟疑地从我手上接过来放到耳边

  “诶?!是翼哥哥?”

  男孩惊讶地叫出声来,显得很兴奋“怎么会是你?”

  电话那头似乎是在解释关系缘由之类的,男孩于是“嗯嗯”地点着头,用手指一圈圈地卷着我的头发

  “原来你已经在主堂了啊,我还以为哥哥你今天不来了……什么?莫陆?他不在啦,从下午开始就一直在忙没空管我呢……“男孩说,口气中仍有一丝自得“等一下,他不在台上么?”

  “呃……回去的路啊……你问我我怎么可能知道嘛……平时都是莫陆带我走的……”男孩放下手机低头问“我们现在在哪?”

  “在一个灰色的拱形走廊上”

  男孩如实告知,隐约听到电话里翼把我的话重复了一遍,不过似乎也想不起具体位置在哪

  “算了,我们自己找出去好了,没事的”我把手机接过来“你继续听吧,不用担……”

  “笙子瞳!”

  话没说完,身后忽然传来孩子的叫声。 我扭头,一个穿着同样白袍的男孩从走廊尽头跑过来,带着无奈却又如释重负的表情。小小的身影由远及近,在面前停下后顾不上说话,扶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

  “哟,来啦?”

  “哟什么!胡闹!”

  与盲小子俏皮的卷发不同,眼前的男孩是很柔软的黑发,自然的刘海斜搭在前额,如同一笔淡墨。男孩的面孔好看而乖巧,一双眼睛大而发亮,即使在微暗的走廊里也能看出瞳孔里的光彩

  不用再猜答案,估计这就是让人同情的班长

  “怎么都找不到你,你跑到哪里了去啊!”看得出来奔跑了很久,男孩小小的胸膛上下起伏着,额头上布满汗珠,把鬓角打湿成贴在脸颊上的一缕“还吐舌头,快点从人家身上下来!”

  向我歉意地笑了笑,小班长显得有些腼腆而不好意思

  “抱歉哥哥,给你添麻烦了”他说“这家伙一有空隙就乱跑,管也管不住……”

  “没事没事”我摆摆手“那个,你是莫陆?”

  “诶?哥哥知道我?”

  “刚知道”我说,对翼说了句找到了,将电话挂掉。莫陆笑笑,拉过盲孩子的手,示意我跟着他们走

  “那个……你第一首歌没有上去唱啊?”盲孩子,也就是小班长口中的笙子瞳小声问道“没问题么?眼镜教父不会怪你么?”

  “没关系的,我找了小乌代替我的位置,走之前也打过招呼了……”莫陆不回头地说了一句“还有如果你真的觉得不好意思的话,下次就不要再惹麻烦了”

  “嘛,这次主要是软糖吃完了,才……”

  “三包诶,我说你……”

  “啊哈哈”

  瞳伸手挠了挠头发,不接话嘿嘿地笑

  有了向导之后的路走的迅速而安心,熟门熟路地穿过了几个相互交错的走廊之后,莫陆在分叉口前停下,伸出手往右边指了指

  “哥哥,回主堂的话从这边过去就可以了”他说,转而指了指自己和瞳“我和这家伙要绕到后台去,所以得往左走”

  “哦哦,我知道了”我点点头,弯腰摸摸他的脑袋“谢谢你啦”

  “恩,那我们就先走了”莫陆笑,推了推身边的男孩“和哥哥说再见啦”

  “再见,演出结束记得和翼哥哥带盒曲奇来后台……”

  “带你个头!”

  “痛”

  终于忍不住地敲了个栗子,莫陆带着笙子瞳满面黑线地离开,留下我站在原地目送着两人消失,而后抬腿往与之相反的通道走

  完全不一样类型的两个孩子,我回想了一下小班长最后发火的那一幕,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里啦~”弯着腰在主厅里找来时的位置,翼看见我,伸手小幅度挥了挥,像将我失物招领回来的失主“见到莫陆了?”

  “恩”

  回到熟悉环境的感觉真好,我安心地坐下,长出了一口气

  “如果没有他,你大概只能在颂歌结束之后看到我了”

  少年笑,声称下次要给我在背上装个信号发射器,像追踪信鸽的那种

  “说起来……你认识那两个孩子?”

  “恩,认识” 翼轻声说道“以前来这里的时候经常能看见他们排练,有的时候也会帮忙一起送个圣餐之类的……久而久之就熟悉了”

  “这样啊”我点点头“两孩子都挺有特点的,那个班长有点像你”

  “有么?”翼笑笑,将手里的歌单分给我“莫陆是教堂最早收进来的孤儿之一,算是从小就在这里长大的。作为班长在唱诗班很有威望,也是个很温柔热心的孩子啦”

  “那,小的那个呢?”

  “瞳?”

  翼略微沉吟了一下,神色里竟有一丝和小班长一样无奈

  “一直都是古灵精怪的类型,哪怕看不见也习惯到处乱跑,有的时候确实让人挺头大的……我在的时候还能稍微安分一点,其他人没有零食根本镇不住”

  “深有体会”

  我摸了摸被抓得一团乱的头发表示赞同

  “不过呢,这孩子在唱诗班算是不可缺少的重要角色,或者说是唱诗班绝对的ACE”

  “诶?”

  “真的”

  我有些讶异地张了张嘴,少年微微点头表示肯定。清脆的,三角铁的声音在这个时候响了起来。我抬起头,看见刚才遇见的两个男孩出现在台上,小班长在前排靠左的位置,盲孩子则站在正中央

  “很难和森哥你解释,不过听一下你就明白了”翼说“下面这首是long long journey,没记错的话瞳在中间有段独唱”

  我点点头,静下心来坐直了身子。与之前的乐曲不太一样,歌曲一直到唱诗班开口为之都只有三角铁作为伴奏,除此之外便再无其他。孩子们的和声轻柔而悠扬,稚嫩的童声因没有大型乐器的覆盖而得以完全展现。那台巨大的管风琴沉默着,似是在一同聆听,将直通人心的道路交给这一群孩子后谦逊而小心地退居幕后,收敛一切可能将其淹没的声响。微微起伏的歌声如低潮从前方漫延过来,没有太多的技巧与烟火气,我能听到的只有单纯与虔诚,而这些便已经足够打动人心

  和用激情感染人的摇滚不一样,安静的歌声也有着无形的力量

  而我现在大概也有点能懂为什么翼喜欢来这里,从心底希望他下次也能将我捎上

  “Through the darkness /and the shadow/ I will still go on/ Long long journey……”

  渐弱的歌声中副歌结束,唱诗班口中歌词变成的呢喃哼唱。翼在这时用手肘轻轻捅了捅我,示意我集中注意

  “要开始了”他说,眼中带着期待

  注视之下,站在台中央的盲孩子往前走了一小步。从屋顶玻璃窗投射下来的,如水的月色揉着烛光轻落在肩头,将那个小小的身影镀上一层淡淡的银色,圣洁得仿佛不食人间烟火。巨大的转变让人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仿佛除了听觉之外的一切感官都可能成为干扰,直到和声淡去,三角铁声止,硕大的主堂隔绝了外界的喧杂声响……一切的一切犹如潮水般褪去,视线终点的主人公才终于深吸了一口气,在几次呼吸的间隔之后缓缓张开了嘴

  “Where the road/ runs through the valley/ where the river flows/ I will follow every highway/ to the place I know…………”

  银白色的烟火,在夜空中蓦然炸开

  极为稚嫩清亮的声音传了出来,如透明的玻璃器皿折射着乐中所有的光彩。那是常人不及的音高,却没有半点突兀与勉强,我感受到自己表情的凝固,来源于最直接的,彗星冲击一般的震撼,在男孩开口之后的世界形成新的地貌。

  这不是简单的厄尔尼诺现象或者热带风暴袭击,而是摧毁一切固执己见的,绝对的重置。一片空白的脑海里,形容词与描述短语一句也冒不出来,深邃夜空中出现的极光以无法用形容的色彩展现。让所有目睹的,在不可思议中收缩的瞳孔得到洗涤。硕大的主厅只有一缕声响,却似乎填补了一切的空缺,满足所有望眼欲穿的期盼

  而我也终于明白为什么没有伴奏了

  因为这孩子的声音,本身就是一件有着最美音色的乐器

  “真的……很美”

  再多的语言就是亵渎,我侧过头,很小声很小声地对翼说

  “Long long journey /through the darkness /long long way to go /but what are the miles /across the ocean /to the heart that's coming home……”

  唱段之中的吐词带着孩童特有的柔嫩,男孩的声音有意识地在每个换气的空隙前拉伸延长,形成一种更加空灵的氛围。没有人打断(自然也不会有人想要打断),直到在唱完四个小节之后,台上的盲孩子逐渐减弱了声音,自然地回归进唱诗班的愈响的集体和声之中,来去自如潮汐重新融回静谧安详的海洋,只留给沙滩上的行者,琐碎而难忘的月光

  “coming home”

  歌曲结束,短暂的沉默之后是按耐不住的掌声,因为教堂的氛围和环境刻意压抑,却仍然显得热烈而由衷。翼歪着头看看我,对我一脸被征服的表情表示很满意

  “是ACE没错吧?”

  “恩,不只”我说“这个程度应该算是BOSS”

  我说,顺势做了个扑街的动作

  “我第一次来的时候是个下雨天,主堂里只有这孩子一个人”少年笑笑,视线重新回到台上去“我问他唱诗班的演出时间,结果发现自己已经错过了,就说了一句‘好可惜’之类的话,瞳听到了之后没说话,当面唱了一首Paul simon的The sound of silence给我。从那个时候起,我就觉得这孩子的声音是世界上最美的东西”

  略微顿了一下,翼补充道

  “只不过性格和歌声有些小反差就是了”

  “赞同”

  我与之对望了一下,很有共鸣地叹了口气

  颂歌的演出持续了有一个多小时,最后是在盲孩子领唱的《圣母颂》之中落下了帷幕(如果演出场地不是教堂的话我估计会喊“安可”)。孩子们退场之后是繁复的,12点敲钟之前的准备流程。我们几人商量了一下,决定提前离开教堂,在广场周围各自逛逛,等到十一点五十的时候再集中在广场圣诞树的下面,一起倒数敲钟。

  “不和瞳还有莫陆打声招呼么?”我问翼,往身后的教堂看了一眼,忙碌的身影渐渐多了起来,在烛光下倒着树林一样密集的影子

  “不用,这个点的话那两孩子应该在……恩”少年回答,很奇怪地欲言又止“总之,经常能见到的,就不用了。”

  “呃……在干吗?”

  “别问这个啦”

  翼拉着袖子不回头地往前走,步伐快得差点跟不上“陪我去买拐杖糖先!”

  “诶?那种东西为什么非要现在……”

  “就是想吃,快点”

  不知是不是错觉,少年的脸上很快地闪过一丝绯红。莫名地被小鬼拉着穿过人群,广场上交错的彩灯在眼前放着颜色不一的光芒,不知为何让人想起和大家去海滩露营的情景。被我们埋怨得一无是处的阿峰,在发电机点亮彩灯的那一霎得意地大叫,撑起一片灯光覆盖的沙地。边缘过去就是泛着月光的海面,浪击声不似今天的人群一般喧闹。中央一簇小小的篝火,木柴发出“嘎吱”一样的声响,时不时地冒出一些火星,像是夏夜四处飞散的萤火虫

  记忆里最美的画面,还有火光下映衬着的,长长的睫毛和柔软的嘴角

  即使现在回想起来,也还是带着令人会心的温暖,等到什么时候空下来了,就大家一起再去一次吧,连上Jerry和Norton一起

  我这样想着,默默许下平安夜的第一个愿望

  找了两家糖果店终于买到了翼想要的那种,薄荷味的红白相间的拐杖糖。我与小鬼拎着袋子站在门口,望着广场上穿行不止的行人,一时竟想不出接下来要干些什么

  “要去找小然他们么?”翼问

  “恩,我觉的还是算了吧”太过了解阿峰的为人,我伸手摆了摆“现在估计不太方便”

  小鬼默默地看着我,心领神会地点点头

  “要么我们两个去看电影?”

  “呃……最近好像没有什么值得看的诶……而且这个点去就会错过敲钟了”

  翼摇摇头,否决掉我的提议,两个人于是又陷入无言的纠结中去

  “要么,找个地方坐着说说话吧?正好有些事想和森哥说”

  沉默了一会,少年忽然开口说道

  “行”我点头,将手里的袋子交给他“要喝热奶茶么?”

  “嗯,少糖”

  “明白”

  我说,往右边的奶茶店走

  ---

  从下午开始边刻意压抑着的东西似乎终于开始涌动,脑海里回想起一周之前走廊的谈话,翼的低吼,还有那个引起沉默的人名……这些进入休息室之后就一直缠绕在心里的疑惑似乎终于要被解开,然而心里却忽然变得很复杂,隐隐地排斥着不想听

  没有什么根据,只是小鬼刚刚说话的时候右手紧握着拳头,这样的天气里指关节攥得发白

  用很慢的步子走回来,我将奶茶递过去,触碰到的指尖像冰一样冷

  “捧着暖暖手吧”我说“天太冷”

  “恩”翼点头,说了句谢谢

  在相较静谧的广场边缘找了个位子坐下,路灯下的长椅泛着旧相片一般斑驳的暗黄色。音乐声与喧闹声变得模糊难辨,似将这方寸大小的空间从气氛中整个剥离出去,连空气也不知是否因为错觉地较之前更为寒冷

  “呐,今天过的开心么?”我问

  “恩”

  后者咬着杯沿点点头,目光看着灯火通明的远方“挺好的”

  “那就好”

  我点点头,没有再说下去,事实上也不知道怎么开口

  “森哥”

  过了一会,依稀听见他在叫我,只是目光依然没有移动

  “怎么?”

  “你有很想忘掉的人么?”

  “什么?”

  我愣了一下

  “你有很努力地,去忘掉一个人么?”他又重复了一遍

  “呃……大概……没有吧……”我有些意外,伸手挠了挠脑袋“我记忆力还算挺好的,而且也没有那种挺糟糕的记忆或者经……”

  “我有”

  少见地被翼打断,而我想我大概没有听错,少年声音里不带一丝感情

  “呃……怎么了?很不好的回忆么?”

  “恩,算是”

  “这样啊……”略微沉吟了一下,我将手中的奶茶放下“那就多想想别的事情吧,身边那么多朋友,也不用和这个人有太多联系之类的”

  “没事”

  翼转过头来,朝我笑了一下

  “那个人前几天死了”

  ---

  像是喉头被一块硬木塞噎住,我张着嘴,一下子说不出话来

  ---

  “是我的父亲”

  缓缓地说着,完全陌生的翼终于将头扭了过来,看向我的眼睛深得像一口井

  ---

  [chapter:4]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地像是在讲述一件无关痛痒的事情。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难以分辨,错综复杂的内容纠葛在一起,似是很多根通向井底的绳子,在其中一条的那头,连接着一个不愿轻易浮起的重量

  ---

  我沉默着,在等他的下文

  “其实说是父亲,见面的次数一只手也能数的过来” 翼说,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手掌“上周那个电话打来之前,基本上也半年没有联系过了。所以对我而言,充其量也只是一个认识但不熟悉的人而已,倒是因为真的可以干脆忘掉而松了一口气”

  话说的很轻松,但从语气上听起来就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我张了张嘴,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开始安慰

  “翼……”

  “没事的啦,我都说了只是一个不熟悉的人而已啦…”少年笑了一下,看着我将话重复了一遍,不知道是在说服谁“森哥你不用说什么节哀安慰之类的话,不然我会很不自在”

  “可是,你……”

  “不要安慰我”

  少年的神色忽然僵硬起来,将头扭进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去

  “拜托不要……”

  伸出的手没有碰到他的肩,我讪讪地收回来,忽然想起重复语句其实是一种强迫潜意识妥协的行为,与强调内容成相反关系

  “抱歉”

  翼摇摇头,深吸了一口气

  “我之前有说过,等整理清楚之后会把一切都告诉森哥,现在大概可以了”

  少年将奶茶放到座位的扶手上,靠着椅背叙述起我那时看到的,只是片面的景象

  “大概是从最后一轮选手休息的时候开始的吧,一起进到决赛的4号说有事找我,让我跟他去走廊上谈,结果出门之后就直截了当地表明身份,告诉我组委会那边已经已经找人打点过了,不管裁判怎样评分,最终都能让我以不会引发怀疑的,很小的分数差距夺冠。我要做的就是随便做一杯咖啡出来,不论好坏端上去做道具而已。主办方和媒体编辑那边也做了安排,所以不会有内幕的信息流出来影响进程之类的……其他细节的东西没有说太多,至于现场掺了多少人进来我也不太清楚,但人数应该不会少”

  “怎么会这样……”

  “那个人的做事风格大概就是这样”翼的声音又一次冷下去“如果不是帮他落实的那个人多此一举,估计现在我还蒙在鼓里”

  “所以三位评审也是提前打过招呼的么?”

  “这个不一定,另外两个不好说但左边的那个戴着黑框眼镜的评审是总会过来的,不会那么容易买通”

  “这样啊”

  “恩”

  稍微顿了一顿,他补充着说道:

  “另外之前在Rosemary看到的那个提前进场没穿工作装的人森哥你还有印象吧?因为开始的两轮不是考官主观评价决定分数,于是特意派人提前录了首轮的顺序,说是打算在结果公布前透露给我,实在做不到就临时掉包,总之每个细节都有安排人手,保证我不会在前两轮就被刷下来。”

  “所以说从首轮到决赛其实一开始就全部策划好了?”

  “没错” 少年点头“那个时候退赛是我唯一能想到的办法了,至少这点在获胜的欲望下面不会被考虑到”

  “翼……”

  “老实说,我也不知道这件事做的算是正确还是莽撞”翼笑笑“但至少没拿到那个奖让我觉得很安心”

  “你没做错,至少我觉得你没有”我说,看着他的侧脸在灯光下时明时暗“不过你父亲这样做,哪怕最后用那样的方式,目的就是为了让你站上领奖台技惊四座?”

  “算是吧”翼点头,眼神里丝毫没有领情的成分在里面

  “这些事情是确实是他在安排,但他不是那种会处心积虑为我做这种事的人。我很清楚,他想要的是一个比较上得了台面的接班人,至少不能是普通咖啡店员,或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这样的,况且还是我这种身份”

  “唔……”

  我摸摸下巴,却发现自己刚才似乎是听漏了什么很重要的信息

  “等下,你刚才说什么来着?”

  “事情确实是他在安排……”

  “不是,下一句”

  “他想要一个上得了台面的接班人”

  “对,就是这个”我打断他“接班?接什么班?”

  “Lings & Ora” 少年看了我一眼“森哥你应该知道吧?”

  “当然,东部八成的市场都是他们的,怎么了?”

  “就是那个”

  我瞪大了眼睛,再一次无言以对

  “回到家之后的第二天,那边打来电话给了我一个地址,约我周三的时候过去,说是安排我见董事会”

  几乎是没有回想地说着,少年转过头去,平淡的语气相较之前依然没有很大的起伏波动

  “先是宣布了死讯,大概是在比赛前一周左右吧,病重实在撑不下去了,安排了后事之后就一直昏迷,直到下午死在中心医院里。董事局那边来了三个人来和我谈话,带了手写的遗嘱和签好字的转让书,大致意思是要我接管股份和法人的位置,然后下个月开始接受培训,熟悉公司之类的。董事会方面会有人临时接管,暂时不会让我直接参与决策和管理,但最后到了时机也会整个接管过来,时间问题而已”

  “所以翼……你父亲之前是Lings&ora的主席?”

  “恩”

  翼已经说完很长一段时间,我回过神来,小心地重新确认、少年点头,或许是因为光线太暗的关系,脸上没有波澜

  “遗嘱……董事局也通过了?”

  “通过了”

  “没人反对?”

  “有倒是有,但是因为本身具有法律效应所以影响不大”

  “……那么股权也?”

  “是的”

  ………………

  结结巴巴的语气一直持续着,翼看着我一一点头作答。被证实的事情越来越多,不可置信的感情却没有消减丝毫,十三岁的孩子接管东部最大咖啡贸易公司,从法人制度和遗嘱效应的角度上而言并不违背,但若是真真切切地发生在眼前,却真的让人很难在短时间内接受,特别是亲近的人之间。我努力回归到他的叙述中,却发现接管Lings&Ora的冲击实在大而醒目,形容起来就像堵住水管的大块石头,将水流中其他的物质过滤阻挡,侥幸通过的都是些不太重要的只字片语。

  “好吧……我大致明白了”很艰难地咽了口口水,我努力想把自己与他的距离拉近一些“所以翼你已经……”

  “不“少年平静地摇头“还没有”

  “什么?”

  “那份协议我没签,也没有答应要去Lings&ora”少年重复道“这些只是他们的安排罢了”

  “没有……签?”

  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我有些茫然地看着他,直到过了几秒之后才恍然明白,整个事情只有在翼落笔签字之后才算成立,否则便不具备法律效应

  “为……为什么?”我下意识地问“为什么不去?”

  就像是有人说自己中了大奖,但是拒绝去领一样,或许比喻和表达的方式有些不对,但翼的话理解清楚之后,我心里当时就是这样混乱

  ---

  “我不配”

  转过头看着我,那如湖面一般平静的语气中终于有了暗潮涌动的部分

  “他也一样”

  我看着他的眼睛,忽然想起那口井,想来应该会和井里的东西有关

  ---

  “翼……”

  “我知道我很多余,但那个人对我而言不算是父亲”

  ---

  紧握的拳头似是要攥出水来,少年认真地低吼。我再次很没用的语塞,不知说什么合适

  ---

  “从记事以来就是一个人,哪怕是过节过年,家里也都没有其他人。其他的长辈亲戚很少见过,只有唯一的一次大家庭聚会的时候被他带去,结果爷爷很生气地骂了他,然后让他带着我出去,当时我六岁,到现在都记得他们怎么叫我……”

  翼抬头,瞳孔里的东西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错误的野种”

  “……”

  “从那以后他不允许我叫他爸,与我相比起来,他能在事业里得到更多的满足与成就感。他很少很少回家,照顾我的人也是偶尔想到才会叫来。从小到大我一直一个人做饭,一个人上学,一个人回家,一个人开灯睡觉因为害怕……他从来没有在我需要的时候出现过,我也从不敢奢望他能出现。我还记得很小的时候一个人在家,台风天家里的窗户坏了,雷声很响,雨和风拼了命地往屋里灌。我哭着打电话给他,想要他回家,可是森哥你知道他怎么说么?

  井底的绳子终于被拉上来,绳子上的倒刺将手指割出狭长难愈的伤口。翼的声音很低,清晰得却像是划破皮肤的冰锥。

  ---

  “他把电话挂了,说这种事下次不要打来了,影响他开会”

  ---

  努力抑制发红的眼眶,少年咬着嘴唇笑了一下,笑得我心里很酸很酸。那是我第一次见到翼哭,即使这么长时间过去,也不曾忘记那天晚上他咬出血的嘴角,在昏黄的路灯下撕裂得如同龟裂的枯地

  ---

  “大概那个时候开始也知道什么叫自作多情之类的意思了吧?我向他提了要求,让他把我介绍进一家咖啡店做店员,自己来支付学费和生活费,从此不用对我另外费心。在这件事情上他同意得很快,于是我就进了Mint做兼职,从服务生和后勤开始做起,逐渐喜欢上咖啡所以一点点努力成为咖啡师,后来遇到了森哥,又和森哥一起认识了小然和峰哥,和大家一起去音乐节看烟火,去海边玩露营,还被鼓励着去参加比赛……这些经历对我来说算是唯一想要留下来的东西了,在这之前的事情,即使晚上做梦也不愿意想起。我到现在还很怕打雷,因为害怕没有人替我关窗”

  “翼”

  紧咬着的下嘴唇已经泛出没有血色的白,我开口,有种感情排斥着让我再继续听下去。

  “森哥,你还记得我退赛之后往休息室走的时候么?你跑到我身边,把来采访的记者骂回去……那是我第一次被人护在身后,第一次“

  少年没有理我,自顾自地往下说着,攥在手里的纸巾扭曲变形得不成样子

  “我没有见过妈妈,所以一直觉得他是我唯一可以依靠的人。但他不同,对于他而言我是一个可有可无的人,有的时候甚至累赘的成分更多一点……这个丢下我的人现在却要我去接管他的事业,他自己难道不觉得荒唐么?当初拒绝承认的东西又捡回来,他到底想让我怎样呢?”

  “翼,别说了……”

  “他这是算什么?算是后悔么,他那么固执的人怎么可能对我后悔?如果后悔他为什么不来见我?”

  “行了”

  “他不是那样的人,如果有别的选择,他一定不会这样做。大伯,新叔……那么多人都可以,为什么唯独是我”

  “翼,行了”

  “他到底想怎样,到底想……”

  “翼!”

  自言自语的呢喃一直持续不停,似是将思想束缚得越来越紧的禁咒。我看着少年清澈的眸子变成临近崩溃的恍惚,终于出声低喝起来。

  “别想了!”

  前者茫然而惊醒地抬起头,下一秒却被我没有迟疑地抓住手臂,一把拉进怀里

  ---

  “翼,已经够了”

  我揉着他的头发,在耳边轻语

  “够了,不要再去想了……”

  不论是多么长的时间过去,遗忘的过去与隐藏很久的心愿仍在眼前不断地,自我困扰地蒙太奇着。那个开着灯睡觉的孩子依然住在他的心底,渴望有人在暴风雨来临时,守在那扇岌岌可危的窗边替他遮风挡雨

  低语声停止消失,怀里少年的肩膀颤抖了一下,身体单薄得像枯叶。我静静地抱着,过了一会隐约感觉到有湿热的东西滴落在胸膛,像是终于决堤的一片隐忍很久的浪,投过衬里一点一点地渗透进心脏

  “放肆地哭出来吧,会好一点”

  “森哥”

  他摇摇头,声音很轻很倦

  “也许我还是想他……”

  “恩……我明白……”我摸着翼的头,鼻子酸得很难受“我明白……”

  “真的很累”

  “我们忘了这些吧,好么”

  “我现在是真的一个人了”

  “还有我在呢,翼,森哥在这里呢”

  ---

  远处的霓虹亮而鲜艳,对这路灯下的寒冷却一点用处都没有。我尽力将他抱得更紧,眼眶里不断有液体想要溢出来,支撑了很久之后也还是释怀不了地轰然倒塌。

  那种诉求很久的温暖与努力掩饰的冷清在门后发酵,让人不愿也不忍去询问

  他很累了

  ---

  “这件事情暂且别再想了,这几天去我那里住”

  我问,伸手轻拍着他的后背

  “你不会是一个人的,森哥会陪你”

  “恩”

  少年点头,抓着我袖子的手渐渐松开

  “你不需要对谁负责,也不需要很快给出答案,这一切我们一起面对,一点一点来”

  “好……”

  “今天是圣诞节,在圣诞节说出的困扰都一定会顺利解决,相信森哥”

  “……”

  “所以把眼泪擦一擦,我们去看敲钟吧”

  从手里接过纸巾,少年的眼圈红得像深秋的枫叶。我微笑往朝他嘴里塞进一颗糖,拉着他从座位上站起来,离开彩灯与月光找不到的角落,朝广场中央那颗最耀眼的圣诞树走去

  “圣诞节说出的困扰一定会解决”

  依稀听见背后的传来小声的呢喃,我没有回头,转而捏捏握着的手很确信地回应

  “是的,一定会解决”

  ---

  在树下等了十多分钟的时间,阿峰与然拎着几盒蛋挞赶了过来。然看见努力藏在我背后的,双眼红红的翼,很怀疑地朝我看了一眼,看的我心里发毛

  “森哥,你欺负小翼了么……”他说,一副只要我点头或者默认就要找我拼命的架势

  “想什么呢,翼只是刚才眼睛进沙子了而已,吹了好久”

  我一本正经地回答,眼神示意阿峰赶快把这小子拎走

  ---

  等待中的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广场中心的人开始逐渐聚集起来。眼看着钟楼指针间的夹角越来越小,全场倒数之下那期盼了很久的,圣诞的钟声终于在午时敲响,伴随着高处飘落的彩带和礼花,将节日气氛推向高潮

  “圣诞快乐!”

  四人在钟响的一刻同时大喊,默契地笑成一团,捡起落在身上的彩带互相打闹。准备好的礼物终于可以交换,我下意识地看了看两手空空的阿峰,真心觉得他会临时变出来的可能性无限接近于零

  “嗯哼,那个……虽然我的礼物有点简朴,但是呢,饱含了浓浓的祝福与爱意,而这是那些世俗的商品所无法详细传递的……”

  阿峰清咳嗽了一下,在我们警惕的眼光中展开双臂,无法推脱地一人给了一个熊抱“来吧!上官峰的圣诞节限量版拥抱!不要客气,不要客气,每个人都有份,不用着急……”

  ---

  干,我就知道……

  相比之下,两小鬼的礼物要实在的多。然送了我一张Martin taylor的黑胶唱片,给翼则准备了一套非常好看的马克杯组。翼送给阿峰的是一只Gibson bigbaby的订做模型,给然的回礼则是dunlop的护琴用具和纪念版的拨片组合,上面标志性的小鳄鱼换成了hendnix的头像,很有收藏价值。而在这个时候,一直嚷嚷着人文情怀的阿峰却对这些“让人鄙夷”的世俗商品变现得非常喜爱,促使我那根不听使唤的中指勇敢坚挺地冲他竖起来

  “翼,这是给你的哦”

  在递给然小子一本墨绿色的,凛として时雨的乐谱集之后,我无视掉阿峰期盼的眼神,转过身来走到翼的面前,从袋子里取出一条天蓝色的围巾,轻轻地围在他的脖子上

  “从一个故事中看来的,天蓝色围巾是最好的信物,不论是分别还是轮回都不会消失”

  我说,整理完之后打量了一下,满意地微笑“圣诞快乐”

  “谢谢……”

  少年微红着脸低下头,有些慌乱地从口袋里递给我一个小小的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只黑曜石色的Zippo,右下角一颗小小的四分音符独立而傲气

  “挑了很久,没有找到印有键盘的那种,所以就挑了这一只……”小鬼轻声地开口解释着“想着也是音乐款的,不知道森哥会不会……”

  “很喜欢”

  我盖上盒盖,放进了大衣的口袋里,紧紧贴着右胸“很漂亮。谢谢哦”

  “恩,那就好”

  翼不好意思地笑笑,看的出来很开心

  “不过啊……因为这个太贵重了,所以还有个礼物要补给你……”熟悉的,温柔而细心的少年重新回来,我故弄玄虚地捏了捏他的脸,将他拉到树一旁

  “小鬼,抬头…”

  “诶?要干什……”

  少年不明所以地抬头看我,我弯下腰,在金黄色的圣诞树下,轻轻吻在他的额头

  “不用害怕孤独,不用害怕迷茫,不用害怕为止……相信我,一切都会好的……”

  如水的月光洒进怕黑孩子的窗,我直起身子,看着那张惊讶的脸,给予他我所能露出的最坚定的笑容

  ---

  “因为我和你在一起”

  ---

  [chapter:5]

  庆祝仪式最终在一片很欢腾的气氛之中落下了帷幕,暂时忘却烦恼的,笑闹了一整夜的人们意犹未尽地回家沉眠,如退散的潮水一般将深夜的广场归还于寂静。

  我拉着翼向两活宝打了招呼之后匆匆离开,在经过上次blueberry音乐节的教训之后,颇有预见性地赶在大堆人马到达之前定好了出租车,淡定自如地从抢车现场离开。深夜的路况加上走得早的关系,一路上没有遇上交通堵塞之类的延误时间的问题,心情除了舒坦还是舒坦。

  “说起来……翼你还没有去过我那里呢……”我转过头看看小鬼“之前因为工作比赛的原因一直在拖,今天总算是把你拐回家啦~”

  “啊……恩……”

  少年有些不自在地点点头,悄悄指了指前面的后视镜。我顺着看过去,发现司机的正颇为怀疑地看向这里,一双眼睛犀利地像是电视里解救被绑少年的人民警察

  我大概不该用拐这个字……

  但是你见过哪个绑匪这样和人质讲话还给糖吃的?

  “恩……咳咳……”

  装作若无其事地将目光从后视镜上挪开,我强作正经地咳嗽了几声,从袋子里掏出拐杖糖丢进嘴里嚼得嘎嘣作响。翼悄悄看了我一眼,努力忍了很久却终于还是扑哧笑了出来,学着我的样子从袋子里掏出糖果叼在嘴边,将淡粉色的嘴唇抿的上弯起来

  “森哥”

  “恩?”

  “糖很甜”

  “恩……是哦”我点点头,不知为什么因为这一句很简单的话而感到高兴“所以睡前要仔细刷牙”

  “是”

  少年笑,嘴角的拐杖糖像是卓别林的小小烟斗一样上下晃

  ---

  车行很快,不一会就已经能看到公寓楼顶淡蓝色的装饰灯光。正门因为时间关系已经锁上,我于是拉着翼下了车,从一旁的侧门刷了门卡进去。电梯一路摁到顶楼,回廊右转就是我的据点

  “家里还挺乱的……翼你别介意啊……”

  我一边打着哈哈一边掏出钥匙开门,少年吐了吐舌头做了一个挺无奈的表情,伸出双手遮住了眼睛

  “小鬼,你干嘛?”我问

  “眼不见为净!”

  后者如是说,被我抓着后领拎进房间

  ---

  “嘛,这就是客厅啦,还不错吧?沙发我特意挑了暖色调的,比较慵懒随意一点,比冷冰冰的皮革的那种好多了是吧~这边过去的话是厨房,和餐厅一样是开放式的,所以可以这边做好那边就端上来吃哦,清理起来很简单,洗盘子也比较方便,不过因为没时间好好做饭所以一直都没怎么用过啦……然后呢,这里就是卧室,我很喜欢那种很大的落地窗所以才选了这间公寓……墙纸用了比较粗糙的深色纹理,很有感觉对不?深度和品味一下子就上去了对吧?”

  “那个,森哥……”

  “恩?怎么了,地方还不错吧?”

  “还可以……不过那个,你能不能先把我放下来再说话啊?”

  “哦哦,抱歉抱歉”

  将手里拎着的少年重新放回到地上,后者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像是被领子勒了很久透不过气。

  “森哥你太兴奋了啊”

  “恩,我现在很像等兔子回家的灰狼”

  “喂”

  “啊哈哈……抱歉”

  少年扯了扯嘴角,伸手敲了我一下

  “不过还真是很温馨的地方啊”翼环顾着四周抬头问道“森哥也一个人住?”

  “恩,现在是这样”我点点头“以前还在乐队的时候Jerry会来我这呆几天”

  “就是那个主音吉他的哥哥?”

  “是的”

  “很久没见面了都快忘了”翼笑了一下,接过我递来的水杯“他也退出乐队了吧,现在在做什么?”

  “前几天刚来过电话,独立音乐人之类的吧,总之也在单干”

  “这样啊”

  “恩,挺像他风格的”

  “森哥也可以试试看啊,独立音乐之类的”

  “有想过啦,不过在这之前还是让我休息一段时间吧~”

  我伸了个懒腰,和翼并排站着,透过落地窗俯瞰着这座似乎永远不眠的城市。30层的高度在这里已经算是最佳的景观点,星星点点的灯火串联分散,在夜空下化为一副清晰可辨的,温暖的红色图腾

  “困了么?”

  “还好”翼摇摇头“还不想睡”

  “那跟我来吧……”我笑笑,拿起搭在沙发上的大衣“带你去个好地方”

  “诶?现在?”

  “恩,把外套穿上哦,会冷”

  很快地将公寓的大门锁好,一头雾水的翼被我拉着走进上行的消防通道。黑暗的过道中没有壁灯,手机亮光的屏幕便充当了临时的手电。连续上了两段台阶,绕开几个杂物堆之后,脚步终于在一扇漆黑的铁门前停了下来。少年依旧有些不知所云地看看我,,指着铁门无声地发问

  “没错,就是这”我点头

  “这扇门是能开的么?”

  “当然”

  我将食指放在嘴唇上,冲少年笑了一下,然后轻轻握住了门的把手

  “准备好了么?”

  “恩”

  “那么,10 ,9 ……”

  “倒计时太久了喂!”

  “啊哈哈,这就开这就开”

  细微的光亮从逐渐变大的缝隙中钻了进来,伴随着流动的风声,在耳边迅速地游走。略带锈迹的铁门默许地放行,连带着景观和记忆一起,将为之守护的东西交还回来

  31层的世界

  “好,好大……”

  小鬼惊讶地睁大了眼睛,跟着我走进顶楼的废弃天台。这是只有我知道的地方,没有人光顾的平台上杂草丛生碎石很多,却意外地多了一张小小的,玻璃台面的咖啡桌和两把木椅。我走过去,挑了其中一把椅子坐下,向依然愣在原地的少年挥挥手,示意他来坐

  “怎么样,还不错吧?”

  “啊……恩”

  翼点着头坐在我身边,一双眼睛依然在惊讶而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森哥你们怎么找到这里的啊……”

  “以前和Jerry一起写歌写累的时候,想找个地方透透气,结果发现天台没有锁,于是就找到这里了”我调整了一下姿势,整个人靠在椅背上“就像监狱里的囚犯找到放风窗口一样,现在想想很真是很怀念啊”

  “最早的革命根据地?”

  “Bingo”

  我点头,从衣服的口袋里掏出两罐可可

  “出门前临时放在热水里温了一下,要喝么?”

  “恩,好哦”

  “还有一包花生”

  “那个就算了”

  易拉罐的拉环发出清脆的,脱离边缘的声响,我和翼小小地撞了一下杯,咬着罐沿抿了一口。热的时间不算太长,可可带着让人舒服的,刚刚好的温度流入胃里,与之相同的是无人言语的沉默,有着安静但不会让人觉得压抑的平衡

  “翼”

  “恩?干吗?”

  “抬头”我伸手向上指了指

  “哈?”少年歪着头

  “抬头就是了”

  奇怪地看了我一眼,下一秒是由衷的惊叹

  “啊……好多星星诶森哥!”

  “嗯哼~”我打了个响指

  “好漂亮……”

  少年喃喃地低语,眸子依然目不转睛地盯夜空“平时根本看不到那么多……”

  “这座公寓是附近最高的建筑了,所以天台也就是最好的观星地点”我说“而且这个时间段的话周围比较大型的景观灯一般都会关掉,不会有太多光线掺进来影响观测。”

  “诶,有灯的话,会影响观测啊?”

  “恩,会”

  我点点头,注视着他的眼睛

  “灯太多的话,就会遮盖或者混淆自然的星光。所以最好的办法就只有将人造灯关掉,不带任何色彩偏见地让星星成为唯一闪耀的东西,才能看清星空原来的模样”

  微微顿了一下,我低声补了一句

  “当然,不只星星是这样”

  ---

  少年沉默了一会,似是若有所思。我满意地笑笑,那片星空后面的东西,以他的智慧会比我了解得更多

  “再坐一会就回去吧,被风吹着会越吹越清醒的哦”

  “恩,好”

  从天台离开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一点半的样子,不过好在是周末,两人第二天都没有工作安排要做,因此也没有什么心理负担。舒舒服服地泡了个澡(当然不是在一起),我从衣柜里找出一件看上去比较小的睡衣给翼换上。宽宽松松的领口敞得很大,让人血脉喷张的锁骨露在外面,形状鲜明得像两条游鱼

  “那个……森哥,衣服有点大啊……”

  翼晃了晃多出来的一截袖管,有些尴尬地拉住往下垂的衣服不让肩膀露出来“就没有别的了么………”

  “啊哈哈,抱歉啦,凑合着穿吧……”

  你以为我还会找别的么(鼻血)

  ---

  少年叹了口气钻进被子里,我伸手揉揉他的头发,将床头柜上的台灯关掉

  房间里的窗帘没有完全拉紧,窄窄的一缕月光泄了进来,银线一样地勾着少年身体小小的轮廓

  “森哥……”黑暗中,翼低低地叫了一声

  “恩?怎么了?”

  “谢谢…………”

  “臭小子,说什么呢”我佯怒地刮了他一下鼻子“把森哥当成外人了么”

  “不,不是外人…”小鬼捂着鼻子偷笑“是内人,内人啦”

  “恩,这还差不多……”我满意地点头,却忽然发现好像有点不对“小鬼你刚才说什么?”

  “没……啊哈哈哈”

  “想被戳腰了又?”

  “才不是,森哥你自己……啊哈哈哈哈哈”

  “还笑!二连击!”

  “抱歉,抱歉啊哈哈……认输,认输!”

  嬉笑打闹声停了下来,翼靠在我臂弯里,嘴角的笑意还没有完全消散。我抬眼看了一下闹钟,半强制地下达了睡觉的命令,后者听完后很给面子地打了个哈欠,同上次在海边睡袋里过夜一样,钻进被窝只将俏皮的发梢露在外面,在月光下镀成亮闪闪的银白色

  “那么,晚安哦”他说,声音很轻

  “恩”

  我抱住他,回应地闭上了眼睛,似潮水一般的倦意迅速将我覆盖,投入到无边无际的寂静中去

  “晚安”

  ---

  ----

  雨夜,雨越下越大

  这是第几个城镇了,神智好像已经分的不太清楚

  远处的天和近处的山已经被水雾同化得分不清彼此,我能感觉到头发被打湿成一缕缕的粗条紧贴在脸上,混着泥土的雨水从发梢一路流淌进脖颈里。从鼻尖冒出的热气大概能证明自己还在呼吸,只是每一次吸气时肺部那种火烧般的刺痛感实在太过折磨。仿佛烧红的烙铁一样,带着滚热的铁水从肺一路烧到喉头

  想要停下脚步,却只会引发更甚的疼痛。因此剩下能做的,只有迫不得已地继续赶路而已

  ---

  可是话说回来……

  我这是……要往哪赶呢?

  自与那个少年分别后已过去了很多天,除了一袭白袍和看不懂的繁复的皇家图腾之外,我好像没法记住任何东西。没有理智地挥剑向前换来了数倍严重的后果,我想起自己被长长的骑枪挑飞很远,摔在泥潭里死狗一样地喘息。耳旁似乎传来少年的哀求与哭声,却没有办法回头确认,直至声音变得越来越远,消失不见,脑袋里依然是浮浮沉沉的,无法拼凑的画面和记忆。

  等一下,好像记起来了……

  恩,要去王都

  前行的步伐终于再也没法迈出去,身体摇晃了几下跌坐在地上。我从衣袋里掏出粮袋,将最后一点残渣吃完,连带着一块铜币丢给正站在门口打量的村妇。后者愣了一下捡起来,来回看了我几次,回到屋内,过了一会丢了个满的出来,沾着泥浆落在我身边

  “谢谢”

  我拿起来,向她点了点头

  “去哪?”村妇迟疑了一会,寒暄似地问

  “王都”

  “去那干吗?”她又问“路还长着呢”

  “去救人”我说

  “什么人那么重要?亲戚还是朋友?”

  “不,其实是……”

  思想的某个被遗忘的部位忽然被人触碰,我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有些不确定

  “王”

  倒影重复循环,萍水相逢的少年带上沉重的冠,在白色骑士的簇拥下走向富丽堂皇的牢狱

  “好不容易找回来了,还去救王上干吗”村妇不理解地摇头“戏弄王室可是死罪,要不得”

  “他不是圣上”我转过头来,低声地说“他只是个普通的孩子”

  “这话可不是随便就能说的!”村妇似是被吓了一跳,神情紧张地左右望了望,将门掩上一半“那可是王上,是先王血统的直系,何以说他是普通人”

  “血统代表不了什么”我说“他有选择的权利”

  “好笑,多少人为之羡慕的位子,为何还还要选择”

  “对你们来说是,对他可能不是”

  我用手撑着站起来,将剑重新挂好“他还太小,不应该承受这个国家的压力”

  “王太小,因此就不该承担这些?”村妇摇摇头,将门敞开了一些”能够分辨是非,有能力做选择的子嗣,已足够坐上先王的位子了”

  “那是他父亲的江山,不是他……”

  “何言不是他的”

  村妇的声音高了起来,让人为之一愣

  “王上是很小,却也已经到了承担责任的年纪,王上的眼界与阅历有限,因此才需要人和时间,意识到身为王的责任与价值,最后能够做出更为理性的选择。若因此将属于他的江山易主,那可是就是逆道了”

  “王的苦恼,在那种环境下何来心思选择?”

  “照你所说离开了现在位置的王上会愉悦,甚至轻松许多”村妇摇了摇头“但是你能保证,王上永远不会对自由感到厌倦,永远不会因为离开王位,放弃盛世而感到遗憾么?”

  “……”

  话没有在我想象中脱口而出地说出来,后者轻轻叹了口气,眼神很复杂

  “若是真想帮助王上,就去到王的身边去。辅佐他,进谏他,让他成为贤君。除此之外,便只是一厢情愿的强加想法罢了”

  “……”

  木门渐渐地关上,眼前的村庄像是在光芒中崩塌消散一般,整个从眼前消失不见。我仰头看了看天,雨似是一瞬间被收走了,只有阳光从云层里照下来

  ---

  水囊还是满的,衣服没有被淋湿的迹象,随身携带的干粮依然是那么多的数量,没有增也没有减……

  看上去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我只是在原地睡了一觉

  ---

  然而剑不见了

  ----

  ---

  第二天下午,我和翼回到了Mint,两人的日常开始逐渐回归到了正常的轨道上去。对于翼的最终退赛,店里熟识的人们纷纷给予了少年宽容的拥抱与微笑,不约而同地没有贸然去问原因。温馨的气氛中只有Norton板着一张脸,伸手将小鬼拎进了后勤间,宣布后者这个月假期减半,今后必须老老实实地呆在吧台把旷了两周的工作全部补上,抗议无效,说情不听。

  嘛,听上去是很严肃很强硬,只不过……

  没人当真,刀子嘴豆腐心的家伙,太了解他了……╮(╯▽╰)╭(后天和翼看电影去吧~~~)

  ---

  至于阿峰和然,在接下来的几周里,与他俩的联系明显减少了。重要的摇滚音乐节还有两个月就要开始,将其看做是跳板的阿峰整日将自己关在仓库里忙着编曲与创作,俨然一副不要命的架势。小然的包里于是在乐谱与资料之余塞满了各式各样的营养品与维生素,救火队员一样地大学仓库两头跑,管吃管喝还管补课,既防挂又防挂科,偶尔打个电话过去慰问,声音比阿峰还憔悴,让人着实有些担心。

  我回到以前排练的地方拿回了自己的东西,与剩下几人打了招呼,正式从乐队脱离出来。书柜底下尘封了很久的简历被我重新翻出来一家一家公司地投,顺带在网上拉了一堆招聘会的资料城南城北地来回赶。无所事事的生活因为温饱的压力终于变得再次充实起来,虽然我仍然不太清楚自己想要什么又会变成什么,但我想只要坚持跑下去,总会知道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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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间又过了一个月

  在我的陪同下,翼最终在那份文件上签了字,正式接过其父Lings&ora的法人代表与董事会主席身份。我没有与他说那晚梦的事情,但那个梦境确实改变了我对于这件事的一些想法与决定。少年在签字的时候很平静,仅有的要求就是不放弃自身学业与在Mint的工作,并且推迟三个月接受管理培训。董事会同意了所有的条件,允诺这一人事变迁不会对外公布,或由任何渠道被泄露给媒体,保证翼的私人生活得到尊重,并有足够的控制权。

  意向达成,Mint最年轻的咖啡技师成为Lings&ora的新主人,坐拥这家大型咖啡贸易企业超过百分之六十的股份与其名下所有的固定资产,可能在未来改写整个国内的咖啡市场,变化出新的格局与导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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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尽管我们还不知道选项的好坏与未来,但不管怎样,经历了一个季度的纠结与矛盾,思考与抉择,一系列的事情算是都有了归宿。时间会将我们带往更多不同的分岔路口面对与定夺,但至少在此时,我们的选择坚定,而且义无反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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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冬天已经过去

  我们与这座城市一起,将迎来新的季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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