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谨以此篇献给曾经失去或仍在苦苦寻觅真爱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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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写在前面的话]
我看爱白的文章已经很久了,喜欢这里的风格,也喜欢这里的很多作者。
但我从不留言,无论我内心是多么澎湃。可能真如我大学的一个女同学所说“怪人一个”但有什么办法呢?27岁了,改不了了。何况我不想改,因为我的爱人曾说过,他喜欢我的个性。仅这样就可以了。有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在心里说“再多给我一点勇气,我就能讲出我们的故事。”
然而,我还是很害怕,究竟怕些什么,我想,和我一样年纪,和我一样对自己的生活感到迷惘的人都能了解吧!
对于我和安的故事,不知道该从什么时候开始讲,因为我们在一起的时间真的太长了,发生的事也实在太多,太零碎了。
有的记不太清,只好凭着不太好的记性慢慢摸索。有的可能说了,你又觉得无聊,然后嗤之以鼻。但不管怎样,我希望你看看我的东西,虽然它被放在了小说里,但你会看到些真实的影子。
请别嘲笑我过于生疏的文笔,也别责怪我对情节连贯性的把握。我真的不擅于写东西,尤其是讲述我和安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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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安,我依然一个人【代序】]
我的爱人安:
今天是圣诞夜。阿唯又打电话来,这已是今天第三通了。
他问我想不想看《英雄》,我依旧是那句:“对不起,我没空。”“是不是安约你,你就有空了?”他气愤地嚷道。“可是,他不在了。"我很平静。“既然你都明白为什么还这么固执呢?”
他说得很温柔,所以我发现我眼睛湿了。“我不知道,对不起,真的不好意思。”说完后,我第三次结束了通话,同时拔了电话线。自己也说不清,安,你去世3年了,我一直都是这样,圣诞节不单独和任何一个人出去,哪怕是最好的朋友。
早早的从单位回来,然后仔细翻看和你一起的一切:照片,信笺,甚至是记忆中的点点滴滴,和着几分微笑,几行眼泪,很平静地迎接圣诞的钟声,我感到很满足。
好象你没有走,还和从前一样,一直在我身边,不曾离开。至于阿唯,他从认识我就一直在等我给他机会,你应该多少知道的。你在的时候他只是默默隐藏着感情。你走了,他仍是没有机会,这让他很痛苦,其实我是很过意不去。
突然想一个人静静,于是熄了灯,坐在床上,看着朦胧的轮廓。屋子的格局还和三年前一样,家具仍是没有多少,你的轮椅还在,只是已好久不在这空空的屋子里滑出让我安心的声音了。
那时,尤其是做饭的时候,听见轮椅在木地板上滑过的声音让我有种幸福的感觉,因为我清楚地知道,你在,你在等我的饭菜,你在看着我的一举一动,虽然那时你已经失明了,但你的眼睛依然是明亮的。
那时,你真的在,在和我一样的付出和享受着爱。闭上眼睛,满是你的笑脸,即使是被推入手术室时的最后一面。我不知道为什么你在我的心里总是那么阳光,似乎没有一点点不快乐,和隐藏在日记里的你,判若两人。
和你相处了22年,却只共度过2个圣诞节,现在想来好遗憾。今天又是满街快乐的歌声,满眼红鼻头老人和蔼的微笑。今天,我又特别的想你,安,我还是一个人,和三年前你离开时一样。
给我寄个美好的梦吧,不要让每次梦醒后都是我哭得干涩的眼。安?想把我们的故事在这里发表,可能你不希望太张扬,可是我希望有人能见证我们曾经相爱的事实。
我会努力不泄露我们真实的身份,我会以一种小说的形式完成它的,好吗?我的很多朋友都关心我们的事,包括曾经和你提起的阿唯。
如果你同意的话,今天,圣诞钟声响起的时候,别忘了给我一个久违的微笑。
爱你的_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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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1]
北京很有历史的一条大街,很有悠远的一条胡同,很有人情的一个四合院。这就是我和安共同度过童年和大半个少年时代的地方。那里有很多值得记忆的东西,也有很多能见证我们成长的东西。
“江南哥哥,加我一个吧。”安小时侯总是这样乞求我,让我很有点自豪的味道。现在想来,那时可能就已经被他的柔弱征服了。
那时的他很瘦,头发又黄,大家都叫他“毛猴”,我可能也这么叫过他,可他说不记得了。
曾经在那一帮住四合院的男孩子里,要么比我大好几岁,不和我们这帮孩子玩;要么就比我小,只有一个和我同年的男孩,还没我块儿大(小时侯我还是很壮的),所以我理所当然地成了小团体的孩子王。他们几乎都听我的,包括小我两岁的安,虽然我一点都不霸道。现在想想,真不知他们怕我一个不足1米8,不到120斤的人道理何在。
那时,我们男孩经常玩一些“警察抓小偷”,“坦克大战”之类需要一定“体力”和“速度”的游戏,安的样子显然没有人愿意加他,我也只有在人手不够的时候才开恩。然后看着安高兴得直跳。他真的是一个极易满足的孩子,我一直这么认为。但尽管如此,更多的时候,他是和女孩子在一起玩“过家家”,“捉迷藏”之类的东西。然后就经常看见几个死丫头让他干这干那,象使唤佣人那样。我对她们的讨厌可能就是从那时开始的。但我当时也有点对安生气,因为他总是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让人说他是“病秧子”。
记得一次,玩“骑马打仗”,因为是我提议要玩,又没有人愿意和安搭档,只好我来。安个子小,背我是绝没可能的,所以,只好我当那个卖苦力的。他很轻,在我的背上很老实,所以我们成了牺牲品。那次我很生气,好胜的性格,加上碍于面子,我狠狠地说了安。具体说了什么不记得了,但好象是骂他软弱无能,他头一次被我说哭了,一个劲儿地抽肩。我怕被我妈看见会数落我,只好又劝他,弄得最后我袖口上都是他的鼻涕和眼泪。这件事后来也成了安说我凶狠的把柄。
从我记事起,安就没有爸爸。后来懂事了,大人们说在安不满一周岁的时候,他那本就有严重哮喘的爸爸没熬过那年冬天。除了四合院中那两间半西房,什么也没给他们娘儿撒留下。安的姐姐平心当时也才有8岁,所以郭姨(安的妈妈)不好再改嫁,也就一直这么过着。
安刚生下来就很瘦小,她妈希望他平平安安,所以就叫平安。
小院里有四户人家,和气的很。张家爷爷,奶奶是一对退休的老干部,在小院里算富裕户。两个儿子就都各自有了家庭,有时候半年都不回来看老两口一次。所以他们挺疼院里几个孩子的,尤其是安和他姐姐,有点什么吃的都惦记他们。我还记得安敲我家玻璃,等我出去时偷偷摸摸从兜里掏出几个荔枝,说是张奶奶给的,没几个,不能让人知道。在我们小时侯,荔枝在北京可是很少见的,虽然已经有点不新鲜,我还是吃得很珍惜。我记得当时我还跟他说,等我挣钱了,我一定给他买荔枝吃。他笑的那叫一个甜,好象都吃到我送进他嘴里的荔枝似的。但很遗憾,最后还是他先比我挣钱,先给我买荔枝。
记忆里安和他姐姐的衣服都是人家给的,有的是别人穿不了的,有的是不喜欢的,反正都不怎么新了。我就给过安好几条裤子,那时他比我矮,所以老是挽起一大块。直到平心进了中学,才穿上了新衣服——校服。至于安,他幸运的多,上小学时就有校“服校制度”了。。
郭姨开始是没有工作的,后来丈夫去世了,才进了丈夫的厂,和我妈一起成了纺一厂的工人。纺织厂的工作特累,我妈每天回来做完饭连碗都懒得刷,可郭姨还要在一里地以外的小吃街上支煎饼摊。那时,平心刚上中学,安刚上一年级,全家的开销都靠她一个人了。小学校离我们胡同只有两条马路之隔,所以一般上学放学我和安都一起,不用大人接送。
当时院里可没有热水器之类的东西,所以都去大澡堂子。安小的时候,坐在家里的大盆里洗,后来随郭姨和平心去女澡堂子。每次看见他又提着东西跟在平心后面时,我就羞他,然后老妈会在我屁股上狠狠拧上一把,这时安就偷笑。后来,安长大了,不能再明目张胆地出入女澡堂了,所以我和老爸去洗澡就叫上他。
仍清晰地记得第一次和安一起洗澡的情景。那是春节前,大概在他7,8岁的时候,比我矮了将近一头。他的身子躲在厚厚的棉衣里时看不出有多瘦,等到我们赤身相对时,才觉得他瘦得离谱,看得叫人心寒。那是我第一次觉得应该好好照顾他,不为别的,就因为我比他大,就因为他叫我“江南哥哥”,就因为他没有爸爸。
那天回家,就听我爸和我妈说“平安这孩子太瘦了。”“能不瘦吗?你看看小郭,半年都不炖回肉,那孩子正长身体呢,看着还真是怪可怜的。”当夜,我就决定了,我要照顾他不能光说不练,必须要以实际行动证明。
第二天一早,我就揣了两个大包子给安(那是我妈让我吃的,我吃了一个,骗我妈说都吃了,我想当时她一定在纳闷我怎么吃的这么快)。安看见我从兜里掏出的包子觉得很奇怪,也不伸手接。我问他干嘛不接,他说他吃了饭了。“吃什么了?”我问他,他没话了。我就知道他总不吃早饭的,因为郭姨早上要去卖煎饼,即使给他做早饭,也是不放鸡蛋的一个大面片。
那两个包子是我硬逼着他吃的,他一边吃一边还说“真香”。结果我那天没上两节课肚子就开始唱空城计。大了以后,我讲给安听,安说我那两个包子没把他给撑死。哎,真是枉费了我一片好心。
我老是偷偷省下早饭分给安吃,开始安不好意思吃,后来在我的威胁和恐吓下,他还是乖乖地都装进肚子了。纸包不住火,我一直相信这句话。有一天我妈看见我把半碗奶往院外端,就问我“又给平安送去呀?”我就在那儿打哈哈,嬉皮笑脸地不承认也不否认。我妈递给我一整碗刚熬的奶让我给平安和他姐端去了。
时间长了,郭姨觉得过意不去,加上院里的人都劝她说两个孩子都在长身体,别给耽误了。所以,郭姨早上不出摊了,每天都做好早饭,有时我妈上夜班,她还特意端给我和我爸吃,但显然早饭的营养并不高。
关于安的身世,他的同学虽然当面不说什么,可老是背地里议论。有一次放学,安不高兴。我问他怎么了,他不说,再问他就哭了。他小时侯是没少在我面前哭,可对于他的眼泪,我始终是没有办法。原来是一个女生笑他的袜子有窟窿。我那天没顾着回家,就让他给我指是哪个人。也不知道是他不敢,还是不愿意,最后还是其他人唧唧喳喳地把目光投向了一个高个的女生。我当时的样子可能吓着了那女生,毕竟那时我在小学里算高年级了。当我告诉她以后要是再欺负安,我揍她时,她几乎要哭出声了。
那天回家,我告诉安,“男孩子不能老哭,丢人。”他象挨骂的孩子似的,低着头不说话。
“你要是想哭就找我哭,不能让别人看见,知道吗?”我很严厉地对他说。
他这次却没哭,眼巴巴地看着我,然后点点头。
在我小学要毕业时,安为我打了一次架,那是他唯一一次打架,也是唯一吓到我的一次打架。
作为班里的三好生,我有了保送区重点的资格,可同时被评为三好生的还有两个。所以不知道是谁,说我是走后门才有的资格。我把这事和我妈说了,我妈还特意找了老师,可老师跟我说现在名额都定了,他们说什么也是气话,我只要别犯什么错误就行了。我知道这错误就是指气不过而引起的打架。
一天放学,我和安在前面走,后面孙伟就开始说闲话。他不是三好生,他攻击我只是因为他喜欢三好生宋丽。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他在安面前损我了,所以我没当回事。谁知安突然就转身冲他打去。孙伟是我们班高个的,安当然不是对手,一个拳头过来,他就差点摔倒,我还没来得及去扶,他就又打过去了。我当时真是被安的举动吓坏了,平时的他一直是温顺的,不知道他还有这么厉害的一面。当孙伟的第二记拳头打在安的正脑门上时,安倒在了地上。我去扶他。“平安,平安”叫了两声他没醒。周围的人渐渐多了,都在议论纷纷。孙伟显然也是吓坏了,楞在那儿不动。我冲上去将他按在地上,狠狠地打,他也条件反射般乱抓,我看见他的两个鼻孔都在冒血,我的手打得酸疼,但我没有停手,我不曾想到如果他被我打死了会有什么后果,我只知道他伤害的安,我得替安报仇。现在想想,我那时可能有暴力倾向也说不定呢。
“平安醒了,平安醒了。”有人这么喊。
我和孙伟都在同一时间停了手,这时才发现彼此都没有力气再拉对方一把。
“平安,平安”我搂着他。
“江南哥哥,你流血了。”我顺着他指的地方,摸到我右腮处有疼的感觉,然后看见手上有血。
“没事,一点都不疼。”我安慰他。
扶着安起来,我仔细看他,生怕他和从前有什么变化。
“你没事吧?”
“有点晕。”他扶着头。
“你吓死我了。”我当时真的快吓死了。
连搂带抱地把他带回家。
我妈不知道我打架,我说脸上的好多条血道子是我磕的。她到是没说什么。可第二天我和孙伟就站在了老师的办公室。问明了原由,鉴于我脸上的伤更明显,老师没怎么批评我,我很得意。可为了这次打架,我脸上落了个疤,而且很明显。长大后,安有一段时间总是自责,说那伤是因为他太弱造成的,我老是说他唠叨。直到后来我们在一起后,我告诉他,我最值得骄傲的就是那伤,因为它是为他留的,也就是为爱留的。他听的笑,笑的很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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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2]
我顺利地进了那所重点中学,离我们的小学有将近3站的路程,虽然这对于一个十二三岁的孩子并不是很长的路,可感觉却不一样了。那时我觉得孤单,因为身边没有安,没有相识的朋友。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两三个月,我终于和班里的朋友混熟了,还有了两个特要好的哥们儿,大名和三儿。大名当时是体委,入学时就有1米7了,让我羡慕了好一阵子。至于三儿,之所以这么叫他就因为我们三个里他最小,但要说块头,他还真挺敦实的。每天他们都能和我顺路回家。初中三年,他们很有点护花使者的劲头儿。有时放学早,会看见小学生们成群结队地往外走,于是就特意多看几眼,希望能看见安,当时可能只是出于哥哥对弟弟的疼爱。但是没有遇见过一回。
初一那年冬天,我和大名他们去北海的湖上滑冰,结果摔伤了尾骨,是被他们抬到家里的。我妈当时就急了,一边唠叨,一边抹眼泪。到医院,医生先把我妈训了一顿,说什么摔厉害了可能瘫痪,尾骨不比别的,没法开刀什么的。把我们都吓到了,最后他却说“摔的不重,在床上趴些日子就没事了。”真是没见过他那样小题大做的。可我当时根本坐都坐不起来,只能每天趴在床上,和一个瘫子没两样。好在那时是寒假,否则连课都上不成。三儿他们经常趁我妈不在家时来,说我妈凶神恶煞。但每回来不了一会儿就说去找谁谁玩去,又丢下我一个人。只有安,每天都陪着我。他总是拿着作业走进我们家,说是他妈让他找我补习(我那时就让院里人给盯上了:未来的大学生),结果我们老是一聊就没谱了,直到没的说干坐着时,他才恍然大悟“江南哥,我作业还没写呢。”
住四合院不方便的地方就是厕所问题,我们都得走到胡同口的那间公厕去解决。大冬天的,我又有伤在身,所以我妈特许我小解用盆在屋里解决。当我让安扶我起来方便时,他倒没有什么反映,我却不好意思。强迫他转过脸去,他一边笑一边不情愿地转过去,然后一遍又一遍地问“好了吗?好了吗?”真让人没办法。可我还是很感激他,因为每次都是他端着盆出去倒掉。对于此,我后来发现他在日记里这样解释“我现在什么都要靠南,他从不抱怨什么,他总是说以前我也这么帮过他,可我那算什么呀,只是12岁孩子的小玩意儿,但他却记得。我很高兴,他在我身边,一直都在。”
从那次摔伤后,我就觉得没有比安更好的兄弟了,他总是在我一个人的时候陪着我,不象大名他们,有地方玩就把我撂在一边了。我也因此更加珍惜,爱护他。
安六年级要毕业,我才14岁时,正赶上那次学潮。对于我那样的年纪除了凑热闹根本不了解到底那些学生在干什么。我记得很清楚,那时一周还只有1天半的休息。周六中午,我刚回家放下书包,准备和大名他们去看游行时,一出门赶上安刚回来。
“江南哥,你去那儿?”
“走,跟哥看热闹去?”
“那儿啊?”
“去就得了,问那么多。”
他把书包往院儿里的石桌子上一搁,就上了我的自行车。
和大名,三儿他们挤在人堆里,看着大敞蓬车上喊口号的学生,我顿感热血沸腾。14岁的年纪,真的是什么都不懂,看见人家在伸着两个手指头,我也跟着伸,也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可笑的是,安看我伸他也伸。那时他还是比我矮将近一头,所以他的手刚好晃在我眼前,我就看着他乐,他也傻笑。想一想,那时的我们真是蠢到一块儿去了,当然还有我那两个傻哥们儿。
游行很热闹,象看马戏似的,我们一堆人随着敞蓬车的开远也散了火,根本不知道那车到底开向了那儿。广场?天堂?还是哪个未知的地方?
等我们准备回家时,我傻眼了。我那辆8成新的金狮自行车没了。。。。。。
“车丢了?丢那儿了?”我妈瞪圆了眼睛问我。
“就丢路边了。”我很小声。
“说,上那儿疯了一下午?恩?上那儿了?”我妈平时挺温柔的,没想到还有这样的架势,我吓的一楞。再说,我妈是提醒过我的,不能上街上看热闹,所以我还不能说实话。然后我就编。说实在的,说慌我是真不擅长,可总比安强的多,这也是那次经历让我了解的。
我告诉我妈,我是因为想上厕所,所以就把车停在路边的公厕门口了,2分钟的功夫就不见了。因为车丢了,我不敢回来,所以才耗到傍晚才回家。一般人都听的出我这是一个太不高明的幌子,何况是养了我十几年的老妈。按在床上,扒了裤子,我屁股被笤帚抽了几下子。我这人没别的好,就是嘴紧,所以我一口咬定我那个谎,我妈也没辙了,只好相信那句“活人不能让尿憋死”,一辆车就是活着的代价。最后,她给了我一句话,“以后走着上学去。”
至于安,现在想来都觉得他笑掉大牙。
本来我们要早回来的,可为了找车,我们浪费了一些时间,所以回家时天都有点黑了。那是春末,初夏,想象一下也得有7点多了。安一向是个乖还子,从来不晚回家,即使是找同学玩也会提前告诉郭姨或平心。所以当郭姨下班看见安的书包在,人没了,觉得很怪,问平心也不知道,又找了几个平时和安一起玩的小伙伴也都说没看见他,这可把郭姨急坏了,连煎饼摊都没出。安这个小傻瓜骗她说自己没带钥匙,可当时明明他的钥匙在脖子上挂着呢,然后他就说是同学找他去玩,反正越编越乱,最后听得郭姨也没了耐心。同样命运,他也挨了几笤帚。
“江南哥,你怎么了?”第二天,安看我刚坐下又站起来就问我。
“没事啊,怎么了?”我答的满不在乎。
他就在那儿笑,捂着嘴,前仰后合。
“小东西,你乐什么?”我被他笑恼了,追着他满屋里跑,想要教训他。
“哎呦!”在我把他推倒在床上时,他一声惨叫。
“干嘛?唬我呀?”我以为他在装蒜。
“哥,我屁股疼。”他一边笑的同时眼泪都要流下来了。
我把他拉起来,一把拽下他的短裤,两个屁股蛋上红了一大片,“小东西,还笑我呢!”我也象刚才的他那样大笑起来。
谁知安动作也不慢,一把揪住我的短裤也要拽,被我给挡住了。然后我们又在屋里追开了,他一边追我,一边不服气地喊“我也要看你的,我也要看!”
小时候一起挨打的事还多着呢,一起爬树,他把裤子刮破了;一起去运河游泳,他把鞋丢了一只;反正这样的事多了,几乎每次都是因为他。可我妈看见郭姨打平安就说是我出的馊主义,然后也把我打一顿。我小时候嗓门很大,一挨打恨不得整条胡同都能听见我的惨叫,每当这时候郭姨就把安放一边来劝我妈,然后就看平心赶紧搂着安也来劝我妈。其实我知道这都是我妈想的计,她也是很喜欢安和他姐姐的,不想让本就很可怜的他们再受委屈,所以我就得做点牺牲。开始几次安挨打还哭呢,可后来我告诉他“是男孩就得挨打,不挨打就是丫头片子。”也不知我那时哪里来的这样的谬论,他就信了,再一起挨打时,我们俩就对乐,最后连我妈都觉得我们莫名其妙。
儿时的记忆真好,那时我们在一起很简单,也很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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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3]
九十年代初,正是国外电影刚刚进入中国的时候,免不了有些接吻,拥抱之类的东西。如今别说是这些,就是正面裸体,床上缠绵也都是不足为奇的。但当时,这些称不上过分的动作真的对我们那个年纪影响很大。
“江南哥,外国人怎么那么爱亲嘴?”和安一起看电视时他问我(那时,安家还没有电视,他总是到我家看)
“好玩儿吧。”我也不知道怎么讲给小学未毕业的他听。
他没说话,还看电视,我以为这个话题就此结束了。
“我们也亲嘴吧。”半晌他突然看着我,目光天真无邪。
我被他的话逗的一乐,真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你没看见亲嘴的都是男的和女的吗?”我并不严厉“再说了,那得是相爱的人才能亲嘴呢!”
他迷迷糊糊地看着我,“那咱们就不能吗?”
我也不知道他的“不能”是指“不能亲嘴”还是“不能相爱”,竟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那时是夏天的午后,空气中有着不安的焦躁。正好我妈在厨房做饭,屋里就有我们两个人。
“起来。”我一把将安从椅子上拉起来。
“干嘛?”他还没来得及问就被我拖到柜子的后面。
“想试试亲嘴吗?”我有点怯怯地问。
他低着头,眼睛却看着我不否认。
“闭眼。”我命令他似的。他乖乖地闭上了。
我当时也只有十三四岁,没有成熟,也不懂什么“初吻”的概念。只是,面对着安微颤的睫毛,微微扬起的嘴角,因为害羞而有点泛红的脸颊,竟莫名地冒了一头汗。
终于,我轻轻地将唇覆在了他的上面,我知道我当时闭上了眼睛,是自然而然地闭上的。那根本不能算是接吻吧,我们接触的双唇没有任何动作,只是紧紧地贴着,贴了很久。。。。。。
我不知道是不是接吻也会上瘾,我只知道从那以后,只要是我们两个人单独在一起时,就会不由自主地亲对方,脸,额头,甚至是嘴唇。不光是我主动,有时趁我爸妈一转身的功夫,安会蜻蜓点水般地吻上我的唇,然后在一边咯咯地笑。我喜欢他吻我,即使不是什么快感,也是有一种说不出的愉悦。当时可能真的仅仅是喜欢那种感觉,并没有意识到别的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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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4]
昨天我陪叔家的两个堂弟去购物,他们住在黑龙江,这是第三次来北京。
小时侯这对孪生兄弟还很像,可现在很容易就可以分辨的出来。虽然才十八九,已经比我还高一点了。他们第一次来见到了安。在他们心里可能安要比我还适合当哥哥吧。
那一年安就近入学,就读的初中在我们小学附近,走路也就10分钟。那个学校名声不太好,听说还有进过局子的少年犯。大家总是提醒安,老老实实,不许和坏孩子在一起。我知道,他自己很清楚。
春节前夕叔一家回北京过年。听老爸说,我叔当年读书可厉害了,在他考学的时候,能进哈工大的人还真不多。他在那里念了四年建筑,现在当上了什么副工程师,风光得了不得。一同回来的还有我仅见过一面的婶子和两个从没见过的7,8岁的孪生弟弟。
大年初三,全家去了地坛庙会。那时的庙会总显得比现在淳朴,没有什么杂七杂八的俗气把戏,真个是很有京味儿的真东西。小学我爸妈曾带了安,平心和我一起来过,当时安在捏面人的地方看了半天。我也特喜欢那些玩意儿,于是缠着我妈买。当时平心已经很懂事了,赶紧拉安去看别的。在我妈问他喜欢那一个时,他说“我就看看,不喜欢。”结果我不知什么原因竟也没买。
事隔几年,又看见捏面人的,叔的两个孩子显然没有安懂事,看见喜欢的就要买。我妈付了两个的钱,我犹豫地说“我也想要。”
“都十五六岁了,还要它干嘛?”我妈嘟囔着,我却并没有妥协。
“您看这是啥事儿啊,大过年的,别让孩子闷气。来婶子给买,要哪个?”我那刚混个面熟的婶子还真是对我不错。
我妈觉得不好意思,赶紧推脱着,两人都抢着付钱。最后当然还是我妈付的,不然她会很没面子。
“南南属兔的吧,怎么买个小龙啊?”叔问我,我妈露出一种好象很无奈的笑容。
“挺好看的。”其实因为安是属这个的。
还在公车上,一个弟弟的面人就被捏烂了,于是非要强另一个的。结果下了车的一路上连吵带闹哄了半天还是两个都不相让。
“南南,把你的给弟弟。”我妈又来了。
“不行,他自己的坏了就强别的人呀!”
“你是哥哥,怎么那么不懂事啊?”我妈冲我瞪眼。
我不说话,可就是攥着面人的杆儿不松手。
“你这让人笑话。”我爸也开始数落我 。
我不管谁说什么就是死攥着不放。
“我们家南南这脾气一上来拧着呢,让你没辙没法儿的。”我妈一直对我的脾气持白旗,并不是她不管我,实在是我改不了。
“您可说呢,我们家这俩也那样儿!都随了他们老江家的根儿了。”婶子把话说完大人们连说带笑地开始了新话题,两个小家伙也打累了,谁也不理谁。我于是加快了步子,第一个进了院子。
“安,你看。”我一推门进他家便喊道。
“江南哥,那儿来的?”安正和平心在扫除,一手将抹布一扔跑到我跟前。
“废话,当然是买的了。”
“在那儿?地坛?”
“是啊,我还以为你都忘了呢。”
“没有,我一直想要一个。”他没看我。
“给你了。”我很豪爽地递到他手里。
“啊?送我了?”他很惊讶。
“怎么了?不行呀?”
他赶紧在衣服上擦干净手,接过,“谢谢江南哥。”
“你怎么知道我想要?”他突然很认真地看着我,让我觉得脸红。
“恩,猜的。”我搪塞着。
安趁平心出去倒水的功夫亲了我的脸,看着面人又看着我笑得很开心。
让安开心,其实是件很容易的事。
他当时穿了一件手织的红毛衣,是平心穿剩的;一条蓝牛仔裤是我穿短的;踩着一双黑棉窝,样子很土气。可他那天真无邪的注视竟然会让我脸红。我第一次发现,安比小时候俊秀了,虽然他没有好衣服修饰,虽然他瘦得厉害,虽然他个子还是比我矮很多。
“啊?他俩还闹别扭呢?”安听我讲完我那两个捣蛋鬼的“事迹”后问我。
“谁知道啊,烦着呢。”
“他俩挺逗的,你不喜欢吗?”
“逗屁,你和他们刚玩儿一会儿,呆时间长了你就知道烦了。老是得让着他们,没劲。”
“那你是不是也不喜欢我?”他低着头轻轻地问。
“没有啊?”我觉得奇怪“干嘛这么问?”
“你不是说老得让着,很烦吗?”
“哎呀,我也不知道,反正习惯你了。”我用一个“习惯”让他停止了发问。其实那时我已经觉得我对安和别人不一样了,但我并不清楚为什么。在那样一个闭塞的年代,我是无论如何不可能定义成“爱”的。
最终我那“可恶”的弟弟还是得到了安那个面人。安说看他们生闷气怪可怜的,还说什么以后有的是机会买,不象他们回家就看不见了。我真是服他了,弄到最后我成笑柄了。
晚饭的时候,我看见安和平心在擦玻璃,高的那块够不着,于是就帮着忙活。路过厨房听见婶和我妈的对话。
婶:“您别说,南南对这孩子还真有点哥哥味儿。”
妈:“咳,从小一块儿长起来的能不有感情吗?”
婶:“要我说,还是住这院子好,这‘远亲不如近邻’真是一点都不假!您说住楼房能有这感情? ”
妈:“你说这话我信。”
他们上一次来京已经是喜迎香港回归的时候了,那时我们已经搬进了楼房。虽然安还是离我家很近,但他们却没见到他。这当然都是后话了。
今天我的两个弟弟已经双双进入大学了,已经可以不用我让着了,已经不让人觉得烦了。我没有问那个被他们带回东北的面人是什么命运,也真的不敢问。
他们已经知道安不在了,这次回来无论是他们还是叔和婶,都尽量小心不去提过去,我知道这都是我妈叮嘱的,因为那是我的心病。始终没有痊愈的病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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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5]
进入初三下学期,我着实努力了一把。好几次安告诉我他起夜看见我还在看书,我说那都是为了考个好高中。
“那我就不考高中,太累了。”安这样说。
“没起子。”我刮他的鼻子。
在中考前的模拟测验中,我头一次摸进了年级前10名,所有同学和老师都大吃一惊,因为在这之前我连前30名都没进过。
当我以年级第6的成绩考进北京数一数二的那所重点高中时,我那班主任简直要高兴得窒息了。就连跟我三年的铁哥们儿大名和三儿都说我是神灵附体了。我想这其中的酸苦安最了解吧。
初三的那个暑假简直是玩儿疯了,以至于高一开学好长一段时间我都很吃力。又进入新的环境,我不再象小学升学时那么焦虑孤独了,毕竟已经是快成年的大孩子了。
为了让我有好成绩,不至于在凤凰堆里掉队,我妈给我报了好几个提高班儿,弄得我一天到晚累的半死,渐渐疏远了安。
不知不觉中安已经长高了,好象也结实了,虽然还是瘦了些。
记得一个星期天,我上完提高班回来,安正在洗衣服,见我回来赶紧迎了上来。
“我姐的男朋友来了。”他趴在我肩上说。
“哪儿呢?”我搂着他。
他朝屋里扬了扬下巴,我于是隔着玻璃把那个男的打量了一番。
“怎么样?”他还在洗衣服。
我冲他撇了一下嘴。
“不好?”他问我。
“恩,没我好。”我蹲在他旁边看着他。
“臭美吧你,人家有1米8呢,还壮,一看就有安全感。”
我没搭理他,可很认真地听着。
“嘿,”他扬起洗衣粉的泡沫打在我脸上。
“你找K呢是不是。”我一下攥住他的两个手腕。
他用头顶我的下巴,咯咯地笑。
“安。”我轻轻叫他,他以为我有话说,马上抬起头,却不想,被我吻个正着。
“你,你欺负人。”他还笑着嚷着,我已经跑回屋里偷笑了。
“南南,老大不小了,别整天没个正型。平安比你小,你得有点做哥哥的样儿。”我妈在饭桌上说。
“怎么了您?这么严肃的话题。”我还不知道她要说什么。
“你说怎么了,都快是大人了,还搂搂抱抱的让人笑话。”
“谁笑话了,我们不是闹着玩么,又没什么大不了的。”
“那也不兴这么胡闹的呀,这。。。”我妈没说下去,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原因。
我发现我和安都长大了,我们之间的好多事都要从新被定义了。
我又想起小时候,安手冷了喜欢伸进我的袖子,脸冻的通红时喜欢靠在我的胸膛,高兴了喜欢拉我的手,难过了喜欢让我给他擦眼泪。其实我是一直像照顾女孩子一样地照顾着他,可能是因为我没有妹妹,才错把安这样的性格进一步深化了。我不知道这样对他而言是好是坏,对我而言又意味着什么。那一夜,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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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6]
“你拿的什么?”一个周六,我看见安提着一个大纸袋往屋里走。
“同学让我帮着保管的书。”
“什么书,神秘兮兮的?”我已经迫不及待地打开看了。
足足有20几本,都是琼瑶的小说。
“干嘛?你看这个?”我惊讶地问。
“不是说了帮人保管吗?她妈不让她看这种书,要是发现了就得挨打了。”
“呵,看不出你还真助人为乐啊!是女的吧?你和她够铁的呀!”我说话带着浓浓的嘲讽与酸气,可安却天真得听不出来,还一个劲儿地笑。“她是我同桌,叫董艺琳,人挺好的,上回听写单词还帮过我。”
我白了他一眼回屋了。
这是我第一次得知安原来还有比较好的异性朋友。
令我更没想到的是,没多久,我就见到了他这位“红颜知己”。
说来也巧,我那天不舒服,请了两节课的假,刚骑到家正碰上安和一个女生站在胡同口聊天。
“江南哥,怎么这么早?”他很自然地打招呼。
“恩,头疼,请假了。”我看见那女生有一双很漂亮的眼睛,亮亮的,友好地看着我。
“她就是我同桌董艺琳。”
“你就是江南哥啊?平安老和我说起你,讲了好多你们的事。”那女生有着很甜的声音。
“是吗?他也老提起你,说你人好,又漂亮。”我都不知道怎么就开始胡编乱造,我看见安莫名的注视,却在心里暗暗得意对他的戏弄,有一点窃窃的喜悦,又有一点隐隐的自嘲。
我借口不舒服草草结束了和琳的谈话,猛地一推门进了院子。
倒在床上迷迷糊糊要睡着时,安坐在了我床边。
“我什么时候说她漂亮了,你干嘛瞎说?”他显然不高兴。
“反正你想说,我替你说了不是挺好的吗?”
“谁说我想说了,你有病啊?”
“好心当成驴肝肺,你真是好赖不懂。”
“我用不着你好心。”他用力打在我的胳膊上。
“好好,以后你还少给我介绍什么同学同桌的,我不稀罕。”我真的生气了,转过身不看他。
安好象没想到我会这种态度,呆呆地坐在我床边也不敢说话。
“江南哥,你生气了?”半晌,他探着头问我。
“没有,我就是不舒服。”
“我和你闹着玩呢,别当真啊!”
“我知道,”其实我真的当真了,而且还很在意。我觉得自己真是无聊。
“可,”他小心地说“你干嘛要说我说她漂亮呢?”
“我以为你喜欢她。。。”我话还没说完就听见安大声笑了。
“所以你吃醋了?”他还笑着。
“呸,臭美吧你。我是生气你给她讲我的事,所以才故意戏弄你的。”
这下他不说话了,低着头“你还真是生气了?”
“我只是不喜欢你把我讲给别人听。”
他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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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7]
其实我早就听说过“同性恋”一词,只是以无知的心理想象成“同姓恋”或是“童性恋”,而且从来没有深纠其真实意义。高二那年暑假,我偶然看到了一本娱乐杂志,内容已经忘记了,只记得第一次看到“同性恋”三个字怎么写。头脑里的第一个闪过的是“安”,然后是“我”,再然后是“我和安”……我在那一页上愣了半天,想了半天,直到大脑一片空白。
安要面临中考,我又学业繁重,我们一起的时间已经少得可怜。而且,我承认了解“同性恋”的含义后,我有点不敢和安单独相处。毕竟我已经将近成年,我知道什么是所谓的正常,什么是异类。那段时间我很茫然,也隐隐有些害怕。我茫然是因为我不确定自己对安到底是不是同性的爱恋,我害怕是因为我很肯定自己对安终究是与对别人不同。
日子就这么外表平淡,内心焦灼中过着。安每次见到我还是一如既往的热情,有说有笑,显然他并不了解我们之间日渐怪异的感情。
最终,正象他说过的,他没有考普通高中,而是选择了一所不错的职业高中,专业是外事服务。当时他1米73,面试时将将够格。
安有能力读高中,可按他的逻辑,一则上一所普通的高中能考上大学的几率微乎其微;再则,上职高可以早点毕业,早些挣钱。在这一点上,我觉得他比我心细,比我想得多。
我怎么也想不起来高二的那个暑假我到底干了些什么,但可以肯定的是,假期我们并没有长时间地在一起,我都怀疑是不是那段时间已经把他淡漠在某个角落了。
安的学校是住宿制的,所以我也同意了我妈的提议:高三一年搬到大姨家去(为了节省路程耗费的时间)。我不明白为什么许多人都说北京的考生最幸福,我只知道高三的苦是只可体会无法言传的。我总是8点半下了晚自习晃晃悠悠地骑上自行车,和三两个同路的一起行在路灯下。在昏黄的灯影下,我会不经意地回想起小时侯:我和安边走边闹,踩着彼此的影子,然后一个追一个逃。我会让着他,故意跑得很慢等他追上我,但每次在他还没有踩上我时我又跑开了。听着他落在身后的脚步,我曾是那么的心满意足。然而,太多的因素让我们渐渐疏离了,包括学习,包括年纪,包括我对他的感情。可即使是这样,有一种心情让我总期待着什么。
大姨家离学校很近,楼房的条件又比平房好,尤其是她和姨夫,以及两个姐姐都特别照顾我,我根本没必要每星期都回家的,况且我妈也说,她可以抽时间去看我,不用我浪费时间往回跑。然而,仅仅一个理由就能让我忽略其他所有——想见安。
上职高后的安的确变了不少,头发修的很有型,西装(他们的校服)穿的也很笔挺。不知不觉中他已经开始称呼我“江南”了。
“听说你要考上海?”一次在院里聊天时他问我。
“还没准呢。”
他不看我,也不笑“北京不好吗?”
“不是,要是考外地可以去个好学校,上个好专业。”我看着他的表情。
“也是,”他的眼光中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咱院还没大学生呢,你加油吧!”说完就起身去帮平心凉衣服去了。
看着他,我突然觉得不舍。去上海,等于我有将近四年的时间和安分隔两地,而这四年之间,又会发生多少事,改变多少人?留下来,即使不是好学校,好专业,只要能让我随时知道安怎么样,只要能留在他能找到的范围内,我就塌实了。虽然我很怕,怕自己悬得更深,但却不能控制自己改变决定的坚决。
我要留在北京,留在他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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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8]
今天我拒绝了同事拜托给我的工作,于是整个技术部的人都在抱怨:“我们部里最后一个单身贵族也要过节了!”随他们怎么说吧,反正我就是想早早下班回家。一方面,我实在不想看见浪漫夜色下甜蜜的双双对对;一方面,我也不想再挨骂,要更安心,更努力地整理我的故事。
“南南,你这孩子真不让人省心,”我妈拿着我大学的录取通知书抱怨着“这么大的事自己就拿主意了?”
我背着父母私自把第一志愿报了北京的那所大学,虽然不是有名得让人生畏,但说出来也是响当当的。老师曾说我的成绩不稳定,会有一定风险,然而幸运之神还是眷顾了我。
看的出,我妈虽然感到突然,但很欣喜,毕竟我要留下,出于母爱,她还是更放心些。
“你留北京了?”安一进我家门便迫不及待地问。
“怎么了?风风火火的就为这个啊?吓我一跳。”我当时正在聚精会神地看电视。
“不是要考上海吗?”
“北京多好啊,人家都挤破了头要来,我哪舍得走啊!”我故意说得很大声,想让他听出别的意思。
“那到是,毕竟是自己的地方,有什么事都好办。”他只是笑着这样说,让我不知道他究竟是什么心情。
刚进大学,一切都让我兴奋。然而一个月后,自然就觉得习惯了。然后就开始重复每天的生活,以至于现在让我讲讲当时的心情,竟然回想不起来。
本以为留在北京能让我和安有更多相处的时间,能更进一步地了解彼此的想法。然而并非如此。我们都住校,唯一可以见面的周末,他竟然用来打工,真是让我生气。那时郭姨早就不出煎饼摊了,人家给介绍了一个街道居委会的工作,干得还挺舒心。平心也到了该谈婚论嫁的年纪了,安的学习不紧,想着自己打工挣点零花钱,能给姐攒多点嫁妆钱,我了解他的心思。
有一次周五回家,远远地看到胡同里几个人在聊天,走近一看,安也在。那几个人穿着都很惹眼。其中一个短发的女生居然穿了大腿带洞的牛仔,我想她当时能引起的轰动和现在大街上穿透视装一样吧!
安很高兴地和我打招呼,我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就进去了。
“刚和你聊天的人是谁呀?”我和安在院里的石桌上聊天时说。
“和我一块儿打工的。有一个你也认识。”他显得很兴奋。
“谁?”我有点奇怪,刚才没看见有面熟的。
“薛建平,就是咱小学那个薛大霸。”
“他?”我猛然想起我小学刚毕业时,听人说有个小我们一界的男生因为打架给人眼睛弄瞎了一只,只是没见过他“庐山真面目”。他也因为这件事退学不念那所学校了。
“你怎么和他混在一块儿了?”我莫名其妙地问。
“什么‘混’呀?那么难听。我们初中一个学校的,不过不是很熟。他比我高一界。”安很认真地讲着,我不喜欢他用这种认真的态度给我讲另一个人,“他表妹,就是刚才穿有洞的牛仔的那个,是我们专业的,后来大家一聊就都熟识了。我们几个是一起找的工作。。。。。。”
“反正都不是什么好东西。”我不耐烦地打断了他的话。
“什么意思?”他不高兴。
“你少跟他们一起。”
“他们怎么了?”
我不理他,没原因,就是不想让安和那些人在一起。
“他们怎么了?”他还执着地问我。
“你不看看他们是什么人,打架的打架,风骚的风骚。。。。。。”我不客气也不经大脑地说着。
安一拍桌子要走。
“干嘛?我说错了?”我并不觉得过分。
他慢慢转回来看着我,“江南,知道我们为什么没有原来那么好了吗?”
我觉得心都要提到嗓子眼了,怔怔地看着他。
“哼,”他似笑非笑“因为你开始看不起我了。”
“怎么可能?”我说的有气无力,不是我不肯定,而是我万万没有想到他会这么说,只感到一阵心痛。
“你现在身边都是高才生,都是好学,上进的文化人。我呢?我和你不一样,我们所处的环境不同,朋友圈也不同。实话告诉你吧,我就认识你一个大学生。”
“我不是那个意思,你怎么能这么想?”我真的不理解他为什么这么说。
“我已经感觉到了,你上高中以后就变了。不再和我开玩笑,也不怎么和我说话,甚至都不怎么正眼瞧我了。我知道你有更好的朋友了,和你有共同语言的,不象我,没—文—化!”后三个字是他一个一个用力从嘴里挤出来的。
“啪”我冲动地打在了他的脸上,什么也没多想,完全是意气用事。
安转身跑出了院子,留我一个在原地愣着。我恨他不懂我的心事,更恨自己伤了他的的心。
那一年我19,他17,我头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打他。
那一掌,足足可以让我一生记住,一生悔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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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9]
“对不起”第二天,我等在安要出门打工时对他说。
他看着我,没吭声。
“你还为昨天那一巴掌生我气吧?”我没有看他,倒象是自言自语。
“没有,”他扶着自行车没动“我知道你也是为我好。”
我们都没话说了,站在院子的门口,傻傻的。
“下午有事儿吗?”他突然问我。
“恩?”我没反应过来“没,没事。”
“咱们去滑滚轴?”他笑着,有点勉强。
“好啊”我简直是有些兴奋“你不打工了?”
他只是笑了笑,“我下午3点回来找你。”
下午不到3点安就回来了,可我却犹豫起来:我上大学后自行车就让我爸骑了,现在家里只有一辆‘年久失修’,被尘土埋没的老26女车。
“上车,我带你。”安自告奋勇地冲我摆手。
“你?别逗了,还没我高呢,逞什么英雄!”他1米76比我矮2公分“还是我带你吧。”
“以前都是你带我,今天调过来一次,保证没问题。”他很自信。
这样也好,试试他的身手。
想不到他的技术还真行,不抖不晃。
“你行啊,真没看出来。”
“你夸我呢?”
“算是吧。”
“别,别,我不禁夸,保险起见,你还是扶好吧。”
要说扶好,我还真是找不到地方,空架着两手没地方放。遇到他猛地一捏闸时,我才小心地拽一下他的衣服。即使是这样,我都觉得很胆怯,连我自己都嘲笑自己的丑态。以前再亲密的动作都不脸红,现在这么容易平常的小动作都让我害臊,真是伤脑筋,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
站在售票处时才发现并不是只有我们两个。
“江南哥!”董艺琳先给了我一个灿烂的微笑,漂亮的大眼睛几乎弯成了月牙。
她身边的那个女孩穿了一条蓝色的运动裤,很阳光,很休闲的样子,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我。
“我们见过的,上次在你们四合院的胡同。”她主动和我说话。
我这才恍然,是那个薛大霸的表妹。
“我叫李珊,和平安同校。”她竟然伸出手来。
“啊,是你啊!”我故作冷静地和她握手。
没想到,此时的她看上去竟也是一副清新,可人的小女生模样。虽然长相很普通,可是给人的感觉还不错。将近一米七的个头让她显得很自信。
安一直缠着我教他倒滑,我自然是欣然应允。握着他的手,感到又回到从前,我们彼此信任,彼此依赖的日子。我们面对面地滑着,他却始终没有看我的脸。即使什么也不说,也不感到尴尬。由手心传来的他的温度,让我浮想连翩……
琳滑得很不好,于是招呼安过去教他。所以留下我和珊一起。
随便聊天时,得知本来是琳邀安的,后来安又约了我,感觉可能会有人无聊,于是安又叫上了珊。用珊的话说:“她是最廉价的客人。”
……
将两个女孩子陆续送上公共汽车,我和安推着车边走边聊。
“昨天……是我误会了。”我怯怯地说“今天发现李珊是个不错的人。”
他笑了,“所以,你不要总是一副智者的样子,承认自己也有看错人的时候了?”
我没话说,只是看着他。当我们的目光相遇时,我看到他眼里掩饰不住的喜悦,我知道他已经完全原谅了我的卤莽。我高兴地握住了他扶着车把的手“安,别把我想得那么坏,我其实。。。”说了一半,突然就觉得后一半没词了。
他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等待着,里面有几分柔情,几分迷惑,或者仅仅是几分焦急,几分猜测。
“我从来没有看不起谁,更何况是你……我不允许你误会我。”我们已经停了下来,面对面地站在路边,我紧紧地握着他的手。路上不时有人看我们……
“回去你带我,我可不能吃亏。”安突然打破了我们的沉静。
“没问题。”我自然顺着他的话。
安跳上车的一刹那,两手扶着我的腰,我车把晃了两下。
“干嘛?”他问我。
“没事,我怕痒。”我嘻嘻地傻笑。
他放开我的腰,头靠在了我的背上,“这样不痒吧?我有点困了。”
我没有回答,而是拉了他的一只手揽在了我的腰上,“那你还是搂紧点儿吧,小心呆会儿把你摔进泥沟里。”
我听见他笑,然后感觉他整只手臂都在用力……
想象着后背上他热热的脸,初春的温度竟然让我开始燥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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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10]
“你大学都第二年了,还每星期都往家跑,不赶紧抓抓学习?”老妈在饭桌上抱怨。
“家里多好啊,学校的饭简直没法吃,您是不是想让我成第二个平安呀?”我在那儿打哈哈。
“你就知道没正经。”老妈一没话说就用这句搪塞。
“你还别说,平安这孩子比原来好多了,看着也结实了。”
“都十七,八的大孩子了,老那么瘦还行?”老爸有一句没一句地应和。
“要说也真是快,咱们南南都20了,这一晃儿的功夫。”老妈感叹着。
“行了,让您这么一说,我好象都老了是的。”我有点不耐烦。
“有没有女孩子追你啊?”老妈突然转换了话题。
“你还真是唠叨,吃个饭怎么那么多话?”老爸觉得无聊了。
“我这不是关心咱孩子吗?什么叫唠叨。象你?三脚踹不出个响屁!”
“快50的人了,一说话就没正经,我看你又更年期了。”
“哎,我看你也就知道这个词儿。”
我们家里小吵小闹小拌嘴有的是,所以我从小就习惯他们这样面带几分微笑的彼此讽刺,我视这些是详和的表现。
“哎呀,妈,您就省省心吧,不怕老得快?”我吃好了,饭碗一推。
“你也大了,交朋友我也不管了,一定得是好姑娘。”老妈这话怎么听怎么让我觉得愧疚,到不是因为前几天刚刚拒绝了一个很不错的女孩,而是我怀疑自己到底能不能谈恋爱——她能接受的恋爱。
“我看人家平安就挺有眼力,那女孩真勤快,还帮着家里干活呢。”老妈还自顾地说着。
“啊?”我突然一惊“他有女朋友了?”
“别听你妈瞎说,听风就是雨的。”老爸对老妈的性格一直持这样的看法。
“我那儿瞎说了,都带家里来了……”老妈不服气地嘟囔。
“不会吧?”我自言自语,心里酸酸的。
第二天,安约我去他实习的健身中心去游泳。要不是他弄到了赠票,一小时50的室内游泳馆可不是我们能享受的。
“安,听说你谈朋友了?”我确定我是微笑着问他的。
“什么朋友?”他感到疑惑。
“装蒜!说吧,是董艺琳还是李珊?”
“你就认识她们俩,我朋友多了,你问哪方面的?”他显然是在逗我。
“当然是女朋友了。”我不客气地回答。
“没有的事,谁给我造谣啊!”他答得很坚决,同时显出忿忿不平的样子,很可爱。
“行了,招了吧,我妈都看见了。”我很平静,但笑已经装不出来了。
“哦,我知道了,是郁婷吧。”他象是猛地想起来是的,脸上有难以言语的兴奋。
“你丫真没劲。”听着他说出具体的姓名时,我竟冒出这么一句话。
“听说那女的还不错,帮你们家干活?”我接着说。
“哦,那天正赶上我们家卸煤,她哪能看着不管呀。”他显出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我不喜欢。
“哼,还挺会讨人喜欢的。”我鄙夷地说。
“她哪还用讨呀,本来就让人喜欢。”看着安自豪的神情,我真有给他一巴掌的念头。“她一米六五,可漂亮了。大专生呢!”
“得得得,也不撒脬尿照照自己什么德行!”我虽然很气愤,但杵他的额头时还是轻而又轻,恐怕他会疼。
“我怎么了,反正她说我这人不错。”他冲我扬起眉毛,一副了不起的样子。
“少臭美吧你,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一米六五吗,赶明儿我不找个一米七的我就不姓江。”
“你说的?”他笑着质问我。
“怎么着?你不信。”
“信到是信,即使找不到还有李珊呢,反正她对你印象不错。她穿上鞋正好符合你的标准。到时候你哭着求她,他肯定答应你”他笑得前仰后合。
“留着给你自己吧,不定什么时候那个郁婷就把你甩了,到时候别哭着让我给擦鼻涕就行了。”
我也笑,只是有点不自然。
“江南,我告诉你……”安几乎将嘴贴到我的耳朵上,说着悄悄话,气呼到我的脸上很痒,“你还不到一米八,女的要是太高了,做那事儿会不方便的。”说完他跳下水游走了,在水里冲我笑。我于是用尽所有力气快速地游向他。
在我擒住他的时候,迫不及待地问他“安,我都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变坏的?恩?”
他只是笑,努力想挣脱我的束缚,可扑腾了半天也没成功。
“你要是不放开我,我可对你非礼了。”他笑着在我耳边这样恐吓着,温热的气息让激情烧灼着我的身体,然后,我一再控制的欲望就这样膨胀……膨胀……
“哈,你还学会了这招儿,看来你真的学坏了。”我这样说着,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然而却发现无能为力。
“看招。”他突然挣脱了我的手,猛地向我袭来。我条件反射般地向边上一躲,本想躲开,不想,却被他逮住了坚实的欲望。
一时间,好象时间静止了一样,虽然只是瞬间的触碰,却让我们都僵持住了。我大脑一片空白,只有一个词“完了,完了!”虽然我们的目光交织在一起,我却无从知晓他的想法。他的表情很平静,好象在询问“你怎么了?”可他僵硬的身体又好象在质问我“你为什么让我了解了不该了解的东西?”
我感到又羞又恼,泳池里的人已经很多,我很怕被人发现自己的丑态,不能上岸,又不敢面对他,就这么静默地等待着,几乎绝望地闭上眼睛……
“啪”的一声,安用手打起大大的水花,溅到我的脸上,然后站在原地哈哈地大笑。
那一刻我几乎哭了,眼泪就在眼圈里转。“安,你到底在想些什么?为什么每次都用笑来掩盖住你的真实感受?为什么每次都用一副装出来糊涂去遮蔽已经了解而带来的恐惧?为什么每次都让我无比悔恨决定从此放弃时又忽视我的丑态,给我龌龊的念头一线希望?”这样的想法冲破了我的内心,但还是没有冲破我的喉咙。
“我们比赛,看谁先游到对岸。”说着他先游了出去。
回头看时,我还站在原地,所以他又折了回来。
“我姐要结婚了,”他站在我面前“可能的话就定在元旦。”我还没明白他怎么突然就说起这些了。
他在水下拉我的手,示意我和他一起游,“我姐夫……叫郁飞。”
天呐,我近乎崩溃的神经终于等到了解放。 “安,你为什么总是开一些让人窒息的玩笑?”我在心里这样抱怨着,喜悦之情差一点就呈现在脸上了,然而我还是装糊涂地说“好巧啊,竟然和你女朋友一个姓。”
“操,”他的笑显出无奈,“你比我还没劲。”
说完他给了我一个奇怪的微笑,放开我的手独自游开了。之所以说那个微笑奇怪,是因为他的眼睛要极力掩饰着什么,而他扬起的嘴角却泄露了那个秘密。
我于是又一次追随他的方向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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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11]
四合院要拆迁的消息历经一年多的传言方式,终于付渚于白纸黑字的一纸文书。小区就建在几百米之隔的地方,那里最早是一个不规范的菜市场,郭姨还在那里卖过煎饼。
搬家了,我在5层,安在3层。幸好,我们还在同一个楼里。
“院子明天就拆了。”一个周三的傍晚,安把电话打到了我的宿舍,这是我上大学一年多来,他第一次打电话给我。
“这么快?”我感到不舍,自从搬离那里以后,我一直怀着留恋的心情,所以我曾告诉安,院子要拆的前一天我说什么也要回去看看。
“我也是刚从我妈那儿听说的。。。”他声音里有说不清的无奈。
“你在家里?”我问他。
“恩。”他幽幽地应和。
“我们去院子住一宿吧?”我提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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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达院子时已经将近8点,每间房的墙上都赫然写着红色的“拆”,不知不觉让人想起电视里反映文化大革命时的镜头。看了让人生畏。
安坐在西屋的台阶上,见我来了只是站了起来,并没有别的动作 。
“不会吧,连电都掐了?”我们走进屋里才发现灯不亮了。
“明天就拆了,肯定早就断电了。”他好象早就知道似的。
“看来咱们要过回原始人的生活了。”我故意这样说想缓解没电带来的沮丧。
“你从学校直接来的吧?”他突然问我。
“是啊,怎么?”我觉得他问得奇怪。
“那我们不只没电,连枕头和被子也没有。”他挑衅似的看着我。
“我还以为你会从家里带来。”我有些埋怨地说。
“我怎么拿啊?我要说回老屋住,我妈肯定以为我疯了。”
“那你怎么和你妈说的?”
“我说回学校。。。”他低着头,声音很小。
周围太暗了,我看不出他的表情,所以我猜不出他的心情。然而在这种黑暗中,我却觉得有一种莫名的力量鼓动着我,让我有勇气去和他靠近。。。靠近。。。直到感觉到他的呼吸。。。
“安,”我的手不自觉地拂上了他的脸“你不是在实习,很久没回学校住了吗?说谎技术还是没有长进。”
我的手感觉到他在笑,“江南哥,你在讽刺我吗?”
久违的称呼再次通过他的声音表达出来的时候,我已经全身燥热起来了。我有点害怕,不知道在这片黑暗中即将发生些什么,也不知道将来面对我们的究竟是些什么。
“我们在哪个屋睡?”我为了使自己平静下来,不至于犯下悔恨的错误,赶紧拿开了手,换了话题。
“恩?”显然安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哦,我刚看了,只有张奶奶的那床还能睡。”
---
已经不记得上一次一起躺在一起是在什么时候了,时间太久了。此时,硬硬的床板,薄薄的一层海绵垫子,没有枕头。虽然很不舒服,但却因为和安在一起,感觉无比惬意。
“都赖我一时兴起,想了这么个鬼主意。”我想找话说,因为安一直很安静地背对着我。
“没有,你不说来,我也想来。”他淡淡地说“毕竟住了这么久,拆了会不舍得。”
然后,我们又都没话,听着寂静的声音。也是那时,我发现寂静是有声的,有童年里的的欢笑与哭泣,也有成长中的迷茫与踌躇。
“你还记得隔壁那只大公鸡吗?”安突然转过身问我。我想他是在努力找些快乐的话题。
“当然记得,就是老蹦着高追人的那个,黑的。”
“对对,有一回后院虎子他妈去串门,结果让那鸡给箝了,还上医院打预防针呢。我还头一回听说这也要打预防针。”
“是吗?有这事,我怎么不知道。”
“早了,你那时还忙着学习呢。”安兴致勃勃地讲着“还有。。。。。。”
听着安给我讲许多院子里的事,我突然觉得和这里陌生起来。在这里,究竟有多少事发生了,而我却不知道?有多少事因为种种原因,我没有参与,分享?
而对于我与安,又有多少是我清楚他不了解,或者他知道而我不晓得?也或许其实我们都心如明镜,只是没有表达?
我伸手将安搂在了怀里,他并没有挣扎,也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悦,只是不再说话。
“我们就这么聊天吧,把这些年错过的时间都找回来。把你想说的都讲给我听。”我闭上眼睛感受着他的气息,他的温度。
他不说话,脸紧贴着我的胸口,手隔在我的衬衫和外套之间,松松地揽着我的腰。我于是更紧地将他搂在怀里,似乎是在确定那不是梦。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接吻是因为看了什么电视吗?”他轻轻地,近乎耳语。
我就这么怔怔地盯着黑暗中的某个地方,等待他的下文。
“是《流氓大亨》,可是不记得是哪一集了。”说完他呵呵地笑。
我觉得鼻子一阵酸。
“那你一定还记得打我是在什么时候吧?”他提起那件让我悔恨的事。
我不想回答。
“今年3月4号,下午5点一刻左右。”这回他没有笑。
“安,你怎么会都记得那么清楚?”我不知是喜是悲地追问着。
他又不说话了。
我感觉有湿湿的东西从脸上滑落了。
“你在哭吗?”他依旧保持着那样的姿势问我。
“没有啊。”我嘴硬,偏不承认。
他把脸靠在了我的脸上,“你又骗我。。。”
我于是无话可说。
“你总是喜欢口是心非,我早就看穿了。”他放开我,重又躺好,距离我的脸只有一拳左右。
“安,如果我说我爱你呢?”我盯着他,黑暗中只有他的轮廓。
半晌,他笑着说“江南,我说了,我已经习惯你的口是心非了。”
我不知怎的竟冲动地搂紧他,近乎粗鲁地吻上了他的唇。由于动作太突然,我们的牙都碰到了一起。所以他开始笑,惹得我也觉得滑稽可笑。但我们没有停止,就这么猛烈而持久地吻得昏天黑地。。。
在我将手从他的衬衫里往下移的一刹那,他离开了我的唇,我想他一定是红着脸。
“怎么了?你不喜欢?”我不自信地问他,动作也停在那儿。
“不是,”他声音有些发颤“我害怕。。。”
我重又吻他的额头,脸颊,嘴唇,锁骨“安,我也害怕,害怕伤害你,吓到你。。。害怕你会恨我,可是。。。”我终于还是没有勇气说出来“我想要你”四个字。我知道,如果我说了,他一定不会拒绝我,但我不想在这样的情况下得到他,虽然我感到了他的欲望,但我却放弃了让它爆发。因为我想听他亲口说“我想给你。”
然而最终他还是没有说,所以我们第一次激情并没有被点燃,除了亲吻,彼此抚摸,没有其他。
半夜,他在我怀里轻轻的动作把我惊醒了。他紧紧贴着我的胸口,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别的。压在他颈下的我的手臂已经麻木,只这么慢慢地转动了一下,他就醒了。
“不舒服吧?”他把我的手臂从颈下拿开。由于酸麻,我不禁吸了一口气。他则小心地帮我按摩。
“没是,一会儿就好了。”我劝他赶紧睡,明天还要上课。他却不知怎的转过身背对着我。
在我以为他要睡了时,他突然说“明天这里就真的没有了,你不想留下点什么吗?”
我一时没有明白他的话,不知该回答什么,只是静静地听着。
见我没有回答,他想必以为我睡着了,转过身看我,正碰上我的目光。
“你是一个大笨蛋。”他一把拽开我的衬衫,疯狂地吻我。突如其来的激情使我震惊,却阻止不了欲望的再次膨胀。。。。。。
终于,我们在彼此的唇舌间释放了多年来一直压抑的感情。在他最兴奋的时候,我听到他在低声地唤着我“江南。。。哥哥。。。”那声音让我不能自持。我喜欢他这么叫我,让我满足,让我感激。我似乎觉得从他第一次这么叫我时就注定了我要爱上他,他好狡猾,用这样的方式捕获了我的心。。。。。。
天蒙蒙亮的时候,他醒了,我一直没再睡着。我一直在想他在平静下来后问我的话“我们这样算什么?”却始终没有得到答案。
走出屋子时,我们笑着彼此:床上的灰尘粘得满身都是,我的衬衫掉了两个口子,他的皮带扣被拽豁了。头发都乱糟糟,和拆房子的民工没什么两样。
凑和整理得能出门时,我拉着安的手,一直想问他“我们今后该怎么办?”却始终没有忍心问出口。
见我有心事,安没有说话,只是重重地吻了我的唇,然后轻轻地合上了院子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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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12]
老屋同住那一宿后,我和安似乎又回到了从前的那种亲密,不同的是,每一个眼神的交流,除了信任,依赖,还有明显的暧昧。我喜欢他不经意间流露出的羞怯,尤其是在我们周围有人时他因为不敢看我而显出的不自在,可爱得想让我扑上去吻他。这样的念头连我自己都觉得可怕。与此同时,对他的这种感情又时常让我陷入莫名的担心,我不知道如此爱情将以怎样的姿态去面对世俗的眼光,除了彼此,我害怕任何人了解我们的秘密,包括和我有结拜情节的好哥们(大名和三儿,虽然初中后我们就分开了,可是感情甚好)。
由于年底时郁飞的妈妈摔伤了腿,平心的婚事不得不往后推。
96年3月10号,远远的就能看到楼道口贴着闪亮的喜子。
仪式办得很简单。文革时郭姨家成分高,平心的奶奶极力反对这门亲事,无奈儿子乐意,也就将就着结了。只是对这个儿媳总是爱搭不理,一副看不起。安说他有4个姑姑,两个大伯,我一直没见过。直到平心办喜事,才见到两个姑姑和一个大伯带了儿女来。然而即使是这样,看的出,郭姨已是很满足了。
酒席间大都是熟悉的面孔,原来住四合院时的街坊四邻,算起来已经分开各把个月了,重有凑在一起时话题还真多。
我特别留心了安最喜欢的那个妹妹—思思,是他小姨家的。小女孩十五,六的样子,个子不高,瘦瘦的,很清秀。我记得在我们都很小的时候她来过我们四合院,当时一起玩的时候,她的小辫子乱了,安还亲手帮她扎过。那个镜头是我一直没有忘记的:安嘴里咬着皮筋,两只手都在忙活着,一副认真的表情,捣鼓了半天才梳好了两个“冲天蹶”。最近一次见她也已经是3,4年前的事了。如今她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了。安曾经很喜欢给我讲她,说她是几个表姐妹中最有趣,可爱的一个,虽然对此我总是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其实心里很想知道唯一一个让安如此喜欢的女孩究竟好在哪里。
婚礼的伴郎,伴娘当仁不让地落在了平心的弟弟和郁飞的妹妹身上。跟在新人身后的他们看上去到也蛮般配,只是郁婷没有我想象中那么漂亮,而且似乎比安要成熟许多。这让我终于放下了一颗悬了很久的心,然后突然就觉得自己可笑。
一起住在四合院这么多年,我从来没觉得平心可以用“妩媚”来形容,即使是称赞她的外表,也只是端庄,秀丽。可如今穿上红色旗袍的她,配上浓浓的艳妆,看上去竟也如此婀娜动人。我不禁怀疑起来:这是那个因为贫寒没有新衣服穿的女孩吗?是那个因为弟弟挨揍哭着找我妈去说情的姐姐吗?是那个因为过早担负起家庭重担而放弃优异成绩的好学生吗?
在我的意向中,平心是那种可以用任何美好形容词加以修饰的女人。在相处的日子里,我从没听过她厉声呵斥或是大发脾气,她用她温柔的坚强帮着母亲支撑着这个并不富裕的家。她每月给母亲一半工资,然后用一部分交夜大的学费,再用一小部分给弟弟和自己做零花钱。她从起初的临时促销员到如今一家国有企业的会计师,其中的艰辛我无从知晓,但绝对钦佩。
我没有姐姐,无论是奶奶家还是姥姥家,所以有时候很羡慕安。记得有一次,还是小学了,平心给安缝袜子,见我袖口上的一个口子要掉了,托着我的手腕就缝上了。我当时还怕她会不小心扎到我,可她的动作是如此小心,如此熟练,我怀疑连我老妈也比她不过。
郁飞有着一对很浓的眉毛,和平心站在一起很有点英雄护美的感觉。第一次见他时,他还是刚参加工作的莽撞青年,如今也是成熟的白领阶级了。5年的恋情,说起来不算长,但足以看透一个人,所以我一直在心里认为他们会白头偕老。
在两位新人给各位敬酒时,我看见思思递给安一杯水,然后安喝下一片药。我知道安的头疼又犯了。从小到大,在我的记忆里,安的头疼病一直没有根除过。每次他都是一片止疼片糊弄过去,让他看病他也说没什么大不了的。很长时间没有听说他头疼了,可仔细一想,也许只是我不知道而已。我想,找个时间应该好好劝劝他去看医生才是。
“江南哥,你说我表姐今天漂不漂亮?”吃饭的时候思思这样问我。
“新娘子嘛,哪有不漂亮的?”我如是说。
“可我表哥说表姐没有平时好看了,你说他怪不怪?”
我没有回答只是笑笑。我记得安曾经和我说,他最喜欢看平心早上刚起床顾不上梳妆就忙着给他做饭时的样子,尤其是配合她那头有点黄的蓬蓬头发,有一种说不出的味道,让人觉得很纯,很真。我当时还讽刺他是青春期的症状。
在送平心上车回郁家时,我看见安站在郭姨身后悄悄地擦眼泪。平心的一步三回头更让人看了不舍。虽然我们都知道她的丈夫很出色,也会很爱她,可仍是觉得要失去了一样,有一种说不出的失落感,包括我在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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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13]
在我的生活中,除了安和我的父母,我最珍惜的就是四个朋友。大名,三儿,阿唯和宁帆。
初中毕业时,我和大名,三儿在安的见证下结拜,当时竟还学着武侠片里那样喝下了滴过血的酒,现在想想,那时还真是疯狂。高中我们虽说分开了,可一直有联系,放假了也一起去玩。只是后来大名考去了西安的武警学院,三儿则追随女友考去了南京。即使是这样,书信,电话也没少联系。我总觉得初中的交情是最纯的,到了高中竟为了学习忽略了友谊。
大学里,和一屋的三个兄弟自然是熟悉不过。老大是东北人,一脸的憨厚,和谁都挺谈的来;老二和我都是北京人,我又是个不爱管闲事的人,所以宿舍长之重任就由他担当了,说起来他还真是个当官的料,和同层的各个宿舍竟都打成一片,每每打牌不够人手,随便敲个门就有人应和;老四是个油腔滑调的深圳人,个子不高可是绝顶的帅气,加上不遗余力地打扮,总是有女生大献殷勤。
宁帆是我们班上的宣传委员,也是我们老大苦苦追寻一年才得手的女友,大家总习惯叫她帆姐,即使她比我们都小好几个月。她的好友曾向我表白过,那时我和安之间正在经历着惶恐与误解,心情极度低落。我的婉言相拒使得她很久都不好意思和我说话,多亏宁帆在我们之间做工作,才让我们都不会太尴尬。由此,我对她有一种由衷的感激。她喜欢和我们讨论很哲理的东西,尤其是我,因为她说她觉得我的看法总是很怪。有次她问我:“究竟是先有了性后有爱,还是先有爱后有性?”我当时只是说“因人而异。”她追问我倾向于哪种观点,我想了很久告诉她“爱与性好象没有关系吧。”当时她笑我没找到女朋友就因为我有这种柏拉图式的想法,我也只好以微笑带过。
至于阿唯,我要感谢老四,他这个帅小伙到处认识风流倜傥的人物,即使是外校美术系的这位校草。论长相,老四似乎还胜他一筹,可阿唯毕竟是搞艺术的,身上总有一种幽幽的气质,加上他微卷的及肩长发,自然就套上了不一般的魅力光环。第一次见他是因为学校举办的校徽设计大赛,老四想让他给我们的设计做参谋,于是促使了我们相识。后来经常会一起吃饭,打球,竟也成了好哥们儿。听说他身边的女孩换了又换,于是,在我们认识将近半年时,大家在一次饭桌上开他的玩笑,我也参与了进去。当我刚一句“你个花心大少,尽拿女孩子开心,多伤人啊。”他竟很认真地对我说“我从来没以男朋友的身份与她们交往。”这话当时让我们一惊,只是即刻用放声大笑掩盖了,我也没有多留心他的表情。有时在我们学校呆得晚了,他会留宿我们宿舍,当然大多是和老四睡。只有一次,老四大哥从老家来看他,两个人挤一张床。正赶上下了大雨,于是大家劝阿唯也凑合挤挤别回去了。老大一米八五,160多斤,自然一个人就占了床的3/4,老二更别提,不足1米8,体重却直追老大,只好让我和阿唯挤。他倒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和谁睡都行,我可没有和别人睡的习惯,当然除了安。那一宿,我睡得很不好,早上起来眼睛都肿了,弄得大家笑我和帅哥同床的不良反应。对此,阿唯竟笑着说他做了一晚上好梦。
很多时候,我觉得我的这群朋友真好。但即使是这样,用任何一个人换走安在我心中的位置也是不可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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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去军训了,安帮我拿行李去学校。这是他第一次来我宿舍和我的室友见面。我给他们说是我弟弟。3个人都以为是我亲戚之类的,也没太多的疑问,热情招呼。
东西还没收拾好,阿唯就提着一兜子零食进来了,说是老四托他帮着买的,怕到了军营吃不好。在我给他和安做介绍的时候,他眼里闪着好奇的光,然后埋怨我为什么不带个漂亮的妹妹。
“怎么我弟弟不够漂亮吗?”我搂着安问阿唯,安不好意思地推开我的手,继续帮我收拾。
奇怪的是阿唯看着我竟没话说。
“我们老三就料到你会来,没敢带妹妹来,要是被你这不良少年盯上了还了得?”老大调侃着说。
“呵呵,也是也是,谁叫我有魅力呢!”阿唯放下手里的东西继续逗贫“那你就不怕我看上你漂亮的弟弟?”
他的话刚出,安就把我的军用皮带碰掉了,金属扣落在水泥地上清脆的声音让大家又一阵哄笑。
“我说阿唯呀,你把我们弟弟吓坏了,赶紧收收你那色相吧。”
“阿唯,你要是敢怎样,我们老三还饶得了你?”
“唯仔,什么时候换的口味?”
大家几乎是同时唧唧喳喳地说着,我则象个看热闹的在一旁笑,我知道他只是开玩笑,他那性格我了解的,起码那时我是这样认为。
阿唯捡起皮带,很仔细地看着安,笑着说“我开玩笑的。”
我吓了一跳,真怕安的表现让大家看出什么破绽。
“哈哈,当然是玩笑,不然还能怎样?”安很自然地如此回答了阿唯,也平静了我的担忧。
虽然仅一个玩笑,我几乎紧张到流汗……
收拾好,大家提议一起去海吃一顿,我想也是,明天起就要接受两个星期的军训了,饭菜还不知道会糟成什么样呢,不如今天彻底解解馋,捞够两星期的油水。本来安说回去了,架不住我的软硬兼施,又加上大家的劝说,终于答应留了下来。当然,我们的帆姐也是不能落空的。
饭桌上,大家聊得很起劲。安也加入到有关足球,篮球,甚至是美女影星的神侃中。突然帆姐问我知不知道一个日本演员叫福山雅治,我一脸茫然地看着她,因为我对日本的一切都不感兴趣。
“你弟长的特象他。”她盯着我认真地说。
“不是吧,”我将信将疑地看着安,“他怎么能象小日本呢!”
“不是我说你老三,你就是成见太高,日本就没有可取之处了?”她一向是这样,对自己喜欢的东西极力保护。
为了避免一场舌战,我赶紧打住“是是是,我辜落寡闻了。。。”话还没说完,我一抬胳膊不小心打翻了安的啤酒,撒了他一身。在他自己还没反应过来时,我早已抓起一叠纸巾给他擦了。
“烫着没?”我以为是服务生刚倒的那杯茶水,所以急切地这样问他。
“啤酒,烫什么呀。”他看着我笑。
一时间桌上爆发出我从没经历过的持久的大笑,直到安被笑得满脸通红,一个劲儿地说我小题大做,我觉得难为情别过脸偷笑时才肯罢休。
“江南,看不出你还真是好哥哥样儿。”老二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老三,我看你是把弟弟当成实验品了吧?”老大这么说,说的我一头雾水。“这是为以后交女朋友培养性情呢?”他接着说。
虽然只是大家开玩笑,可还是免不了暗喜,尤其当我看着安极其不自然又极其可爱的样子时,更有一种说不出的满足。因为我知道,眼前这个所谓的弟弟,这个被我悉心呵护的弟弟,不是别人,是我的所爱。想到这儿,我觉得有点脸皮厚,不好意思地笑笑,正碰上阿唯的目光。那目光里有一种琢磨不透的迷惑与询问,虽然嘴角挂着浅浅的微笑,可看的出,他和别人不同……
从饭馆出来已经将近十点了,安说要回去,我也不好挽留,毕竟没有适当的理由。所以,我只好借口送他和他多相处一会儿。
饭馆离车站只有5分钟的路,我和安却走了十多分钟。我不敢拉他的手,只好轻轻地揽着他的肩,在我看来,这个动作更容易让人接受。
“你回去吧,早点睡,明天不是6点就走吗?”安站在车站对我说。
“没事儿,过了今儿要两星期见不到。。。”后半句觉得肉麻被我吞回去了,可我看到安已经开始笑了,“酸!”他给了我这么一句。
车很快来了,安却没动。
“还不赶紧的,车都要关门了。”我推他往车门那儿去。
“上不上,上不上?”售票员不耐烦地嚷嚷。
“不上。”安惊人地这么说,我一下子楞住了。
“有毛病。”售票员厌恶地关上门子,丢下这么一句。第一辆然公共汽车就这么晃晃悠悠地开远了。
“干嘛不上?赶末班呀?”我看着他问。
他笑“没有,我话还没说完呢。”
我觉得他那时真象一个撒娇又任性的孩子,真想就那么拥他入怀,然后狠狠地亲上几口。然而车站人那么多,我们只能木木地站着,之间隔着一段正常人觉得正常的距离。
“你星期三还能打电话吗?”他声音很小地问。
原来他错过一趟车就为了这么件事,我差点儿没背过气,他真是个小傻瓜。不知道怎的,从我们默认了彼此的感情后,每周三9点左右我都会给他打电话,渐渐竟也有了默契。怕被同学笑话,我总是用宿舍外的IC机,所以还没有人注意到我的秘密。
“估计那儿找电话挺困难吧?”他象是自言自语。
“放心,我会尽力的。”我安慰他“我哪能让你想我想得睡不着呀?”
“臭美吧你!”他不愿承认地别过头笑。
我就这么看着他,即使没有言语也不觉尴尬。他短短的头发衬着他的脸更瘦削,但眼神的明亮却使他看上去英挺,精神。他的手插在牛仔裤的后兜里,衬衫被风吹得紧贴在胸前。真想紧紧靠着他,让我们的胸膛粘合在一起,密不透风,然后让他感受我的每一次心跳都在大喊“我爱你”。然而,我不敢,不敢说爱他,不敢给他承诺。我不知道自己无端地怕着什么,也不知道是什么压得我几乎喘不过气来。
“江南?”安见我若有所思“车来了。”
“恩,你快回去吧。”我目送他离我一步一步越来越远,我在心里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和他分开这么久,以后再也不要这样。两个星期,太痛苦了。
他站在窗口处,没有和我招手,一直看着我,一直,直到我们在黑暗中找寻不到彼此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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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14]
军训比我想象的要苦得多,每天都练到几乎虚脱才疲惫地躺到床上,尤其不能忍受的是,偌大的训练基地竟然没有电话。我很想安,我知道他也一定在想我,但即使是我确定他就等在电话那头,我却没有办法与他联络,这是怎样的无奈啊。如此说来,我还真是羡慕现在的学生,高中生都能有手机用。
魔鬼训练终于结束了,临走时很多人哭,我不了解为什么。舍不得我们英俊的教官?留恋绿色的军营生活?反正我是回家心切。
“南南,急着干什么去?”刚放下东西我就往楼下跑,老妈不高兴地问。
“我去找平安。”
“他下班了?”老妈的这句问话让我立即清醒了。我忘了安已经开始工作了,忘了他说过要5点才下班。。。。。。
“咚咚咚 咚”听着这样节奏的敲门声我就知道是安,他很怪,从来不用门铃,说我们家门铃声音太刺耳,噪音污染。
“你怎么晒得这么黑。”他站在门口,一脸风尘仆仆的样子冲我说。
两个星期脑海中萦回的他如此地笑着站在我面前时,除了冲动地吻上他的唇,我脑子里反应不出还有什么能做的。那个小别后的吻就发生在我家门口——对门开着门,电视声音很大;我妈在厨房做饭,随时可能出来,即使是这样,我们还是闭上了眼睛,享受了片刻时间静止于爱情的甜蜜。。。。。。
那一晚我到安那里睡的,对于此,我妈并不觉得奇怪,因为几乎每周回家我都会和安睡一晚,似乎这已经是不争的习惯。
“我今天看见你妈和李老师一起遛弯来着。”我和安躺在床上聊天。
“恩”他就这么应和着。
李老师是个鳏夫,文革时遭迫害打断了一条腿,老婆也和他离了婚,带着十几岁的孩子改嫁了,后来就一直一个人,拖着一条伤腿过日子。他是居委会的副主任,也是他给郭姨安排的工作。可能是日久生情吧,两个人越走越近了。对此,安似乎不太高兴。
“其实他们在一起也挺好的,郭姨一个人把你们拉扯大够不容易的了,现在好容易盼到你和姐大了,也该享福了。既然两个人都没意见,还不如。。。”我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安突然的转身给咽回去了。
“你生气了?”我从身后搂着他。
他没说话,于是我只好不再说什么。
我的脸贴着他的背,光滑而温暖。虽然有些单薄,我却喜欢那种骨感。轻轻地划过他的胸膛,我感觉他呼吸的变化,那种只有我能读懂的心跳,鼓动着我濒临爆发的激情。
“江南,”安转身附在我的怀里。。。他的吻,从我的额头缓缓地向下,向下。。。柔软而细腻的触感,就象他给我的爱,总是幽幽而缠绵的,每一次舌尖触及的皮肤都象要熔化般地炙热,我知道,那里一定有一颗深深的吻痕。往往那痕迹要一个星期才能下去,而那时的见面,他又总会制造出新的,所以,我的身上总有他的影子,我喜欢这样,让我一睁眼就知道他爱着我。
我们都小心地在彼此身上留下自己的东西,在不被第三个人发现,最秘密的地方留下我们爱的样子。。。。。。
96年的圣诞节是我们真正一起过的第一个圣诞节,我还记得那是星期二,我们宿舍四个人逃了专业选修,计划着怎么过节。老大说要带宁帆去看电影,大家都骂他俗;老二约了一个低年级的学妹吃饭,等着一段恋情的开始。
“三哥,和我去阿唯学校的舞会吧,说不定能找个漂亮MM呢!”老四拍我的肩。
“江南,电话。”我在犹豫不决时,阿唯这样唤我。
电话那头是安,他说他们酒店晚上有个“radio fans party”,主持人是我特别喜欢的一个DJ。我要是想去,他可以带我进去。我已经欣喜若狂了,不光是听到安的声音,还有我即将见到我的偶像。
“爱死你了!”我大喊,完全忘了周围的人。
“我看你是爱那个DJ吧,没劲!”安装作不高兴的语气。
“是啊,爱他是肯定的。”我听见他在那头不屑地“哧”了一声。
“难道你不知道我是多爱你吗?”我想我的声音是只有他能听见的。
他笑着和我商量了见面的地点和时间。。。。。。
“我有安排了。”我拍着老四的肩,“你们玩得高兴点。”
“老三,你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兴奋了?哪个MM的电话?”老二不解地问。
我只笑说是个秘密,于是大家都逼问阿唯,我只有冲他使眼色。还好他够聪明没有露馅。
“是平安吧。”阿唯趁其他人都不在身边时问我。
“啊,是。”我的确吃了一惊,不晓得为什么他能听出他的声音。
“他约你?”
我觉得阿唯很奇怪,对我和安的事很关心。
“哦,我们去一个party。”我漫不经心地答。
“他真是你弟弟?”
我看着他觉得无话可说,一时间竟觉得有些怕他,他的眼神很温和,却让我有被看穿的恐惧。
“哈哈,随便开个玩笑。”他故意缓和气氛。
“我以为你真的谈了朋友呢!”他离开时留下了这么一句话,让我疑惑不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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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在那家五星级酒店门口等我。我的一身牛仔让我感到与环境不符,可我的担心没多长时间就被抛到九宵云外了。整整一个大厅,站满了时尚青年,劲爆的音乐,妖艳的灯光,尽兴的舞动,还有那个熟悉而深沉的声音从音响里传来,这一切都让我迷惑。我从来没这么真实地感受如此气氛,让人热血,让人癫狂。。。。。。
人群里的我们自由地享受着青春带来的激情:灯光暗的时候,我们会粘合在一起,胸膛,唇齿;灯光亮的时候,我们会适度地分开,手指,甚至眼神,但我们心里都明白,我们是分不开的。。。。。。
那时的每一个人似乎都在释放自己,想把所有的思想,压力一起随着音乐,扭动挥霍出去,包括那个高高在上的DJ,我猜他一定也是找寻机会闭上眼睛,享受片刻的沉醉吧。。。。。。
从人群中脱离时,安吃了一片药。
“你又头疼了?”我问他。
“没事。”
“明天我就带你去看医生。”
“有毛病呀?又不什么大不了的。医生都说是神经性的。”
“那也要彻底查查。”
他拗不过我,笑笑地说“成,服你了,我会去看的。”
那一晚,我带安回了我的宿舍。老四住在了阿唯那里,空出一张床,可我宁愿没有空床,让安和我睡。
老大,老二都睡熟了,我蹑手蹑脚地挤进安的被窝。。。。。。
96年的圣诞节,我吻着我的爱人,拥着我们的小幸福满足地睡了。我们都期待着很多美好,那些童话般的幻象,那些超乎现实的永久,还有那些根本是奢望的认可与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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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15]
97年有很多值得记忆的,有好的也有坏的。好的,可能我和大家想到的都差不多,坏的,除了我再没人能了解。
3月12号,第二个星期三,我还和往常一样给安拨电话,但那头没人听。我感觉一丝不安。长久以来,除了我军训的那两周,几乎每个星期三我们都会通电话,即使是临时有事,也会赶在办事之前给对方一个问候,哪怕只是一句“晚上有事,不能聊天了”。然而象这样还是头一次。我甚至想给我老妈挂个电话,可想来怪怪的,于是放弃了那个念头。
折腾到很晚都睡不着,心里总是惴惴的。
第二天一早我就打电话,没人。直到下午3点我下了课都还没人接。于是,别无选择,我坐了一个半小时的车回家了。
“你怎么回来了?”老妈很惊奇地看着我问。
“哦,我急着用一本书,回来取。”我的胡乱编造没有让我妈困惑,她已经没有年轻时的精力对我的谎话进行分析了。
“我去平安那儿。”推开饭碗我如是说。
“平安还在医院没回来呢!”
“什么?医院?”我几乎是尖叫出来的。
“礼拜一早上上班让车碰了一下,没什么大事。”
“您怎么没告诉我?”
老妈用一种很迷惑的眼神看着我,“有你什么事啊?”
我无言以对,只好问了哪家医院。
穿上外套,抓起书包,我迫不及待地冲下楼。身后听到老妈不满的叨唠“这孩子有病吧!”
赶到宣武医院,已经晚上7点半多了,早已过了探病时间。我央求护士很久,她才很无奈地领我进了病房。
“江南?”安正坐在床上吃苹果,右腿上打着厚厚的石膏。
我当时就说不出话了,呆呆地站在离他床边很远的距离看着他。不满,怜惜,焦急,夹杂着一点见面的喜悦,所有的感情象打翻的调料,什么味都有。
“干嘛你?苦大仇深的,怎么了?”看着他笑笑地这么一说,我一肚子气全化成了一抹微笑……
“我早上起晚了,匆匆忙忙骑车。在一个十字路口变灯时,本来已经快过马路了,突然左腿一阵麻木,车把歪向了一边。正赶上一辆桑塔纳刚启动,直直地撞在了右腿上。”
“司机是个新手,搞不清楚状况,见了交警一个劲儿地强调‘我们私了,我们私了。’”
“好在他还是个有良心的人,为了对我负责,让我做全身的检查……”
听着安给我将他的“遇难经历”,象是讲故事一样,觉得他可真象个孩子。在我看来,那司机还是够聪明的,恐怕以后会讹上他,干脆做个全身的检查,一次性与这次事故划清界限。
“其实就只是骨折,打上石膏就能回家了,可医生说等我的检查结果出来了,确定没事再出院。”安象是在安慰我,甚至努力动了动裹着石膏的腿。
“行了,别瞎动了,到时候长成跛子了!”我轻轻地戳他的头。
他拉我的手,让我坐在他床边的椅子上。
“不许有下次了!”我摊开他的手掌轻轻地打了一巴掌。
他笑着缩了一下,装傻地问“什么呀?”
“还问,快把我吓死了。以后要是再有什么事,必须要头一个告诉我,否则……”我恐吓他。
“怎样?”他瞪着眼睛,一副战战兢兢的样子。
我其实也不知道能拿他怎样,对于自己心爱的人,再轻的惩罚也会让我窒息的。
看着病房里其他两个人熟睡着,我抬起他精致的下巴,在即将吻上他略显苍白的唇时,我发现他闭上了眼睛。。。真的很漂亮,他的睫毛微微地颤动,松松合着的两片嘴唇好象等待我的眷顾一样。。。
忘了自己要做什么,就这么呆呆地盯着他。。。
安猛地睁开眼睛,皱着眉,紧紧抿着嘴唇表示他的不满。
见他又一副孩子样的表情,我不禁笑出了声。
“你耍我!”他生气地推开我的手。
“我爱你。”我搂着他的脖子,在他耳边轻轻低喃。
这是我第一次如此认真地对他说这三个字,似乎是不敢确信,他几乎是用一种惊讶的表情看着我。
“我说我爱你。明白?”我仔细地盯着他的表情。
疑惑——微笑——低头——不好意思地抬头——猛地靠在我胸口 ……
“我发现你有时挺能开玩笑的。”在他的唇离开我的时,他如此对我说,让我没有及时反应出意思来。
都说是“苦尽甘来”,是不是真的我不敢说。但我确信的是,幸福背后隐藏着灾难,而且,幸福越是强烈,灾难也来得更为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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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16]
星期五,想着安应该出院了,心里一阵高兴。路过他家门口时,我特意留了一个微笑才轻快地继续上楼。
合上门的同时,我看见郭姨正坐在沙发上紧张地擦眼泪,脑子当时就嗡了一下。老妈催促我去看看安,我想她可能不确定我已经去过医院了。
放在平时,可能不用她说我早就奔下楼了,可那时,我更愿意了解究竟是什么让她们以一种严肃的姿势坐着,周围的空气似乎都有了恐怖的气味。
再次合上门,我假装跑下楼,制造出闷响的脚步声,然后蹑手蹑脚地回到门边,紧贴上耳朵。
隔音太好了,要不就是她们的声音太小了,听不到任何讯息,于是我放弃了。怀着不安与惶恐,我敲响了305的门。开门的是郁飞,脸上挂着成熟的笑。
平心在沙发上给安的胳膊上药,那里的擦伤已经消肿了。
我很自然地接过她手上的棉签,小心地给安涂抹,安则与我谈论起姐姐的身孕。
“我还是想要一个外甥女,像思思那样可爱又乖巧的女孩多好啊!”安笑着说。
“我好象听说脾气好的女的一般都生男孩。”我一边帮安把袖子放下一边和他瞎聊。
“你们可别把这个姐姐当圣母,她要是发起脾气来可不得了。”郁飞刷完碗出来和我们闲聊,顺手拍了一下平心的头。那是他们传达爱的方式吧,就象我和安,坐在一起的时候喜欢彼此依靠着对方的肩。
四个人坐在一起,只有平心不怎么说话,而且总时不时地用一种黯然的目光观察着安,对于我们的玩笑,她也很勉强地微笑表示,这完全不是我所熟悉的她,凭直觉可能真的发生什么不好的事了。
扶着安回到他的房间,他搂着我的脖子不松手。
“想勒死我呀?”我扶着他挂在我颈上的胳膊。
“亲我一下。”他扬起脸睁大了眼睛等待着。
这是他第一次这样要求我,让我摸不清他的想法。无论怎样,他这么说了,并等待着我的回应,纵使有再多的疑问,我也只能先藏在心里了。轻轻地吻他的唇,很轻很轻,他就闭上眼睛很平静地享受着我送去的温柔。当我的唇移到他脸颊上时,一种牛奶的清香让我想咬他一口,于是在他的耳垂上留下了我浅浅的牙印。
“啊,好疼。”他下意识地捂住了被我施暴的耳朵,“虐待狂”。
“你说谁?恩?你个小东西。”我一把将他推倒在床上,伸手咯吱他。他在我的臂弯里笑,直到上气不接下气地向我讨饶,我才重又将他搂在怀里。他温热的身体在我的胸口,呼吸的韵律搅乱了我的心跳。客厅里可以隐约听到谈话声,这让我想知道他们谈话的内容,究竟是什么原因让郭姨在我家哭,让平心以那样一种神情面对安。
怀里的安很安静,我以为他累了,想睡了,于是想要放他躺下。只是轻轻地动了一下手臂,他便更紧地靠在我的胸口,手也更用力地搂住我。我意识到他心里一定有事想和我说。
“我的脑袋里长了个瘤,是不是恶性还没有确定。”他就这么平静地打破了持久的寂静,解开了我心中的疑团,也将我推向了万丈悬崖边。
我不感相信他在说什么,“开什么玩笑,有病呀!”我用力握着他的肩,努力强迫自己相信那只是他开的一个失败的玩笑。
“没有,是真的,我听见我妈和我姐这么说的。”
看着他的眼睛,竟觉得想在做梦,眼前的一切变得不真实。用力攥紧拳头,想证明那确实不真实,可任凭我如何努力,醒不了,那是我意向中的梦,那是真实的残酷现实。
视线模糊一片,安拉我的胳膊示意我别难过。
“他妈的,他妈的,他妈的……”我疯了,控制不了自己,比揍孙伟时还更冲动,比第一次吻安时还情不自禁,一声高过一声地这么骂着,整个房间都在发颤。我在骂谁?我自己都不知道,只是心里的恨是发泄不完的,任凭安怎样摇晃我的胳膊,停不了,止不了。
“江南!”安努力地从床上站起来,“没事,开个刀取出来就行了。”
我一把抱住他,紧紧地搂在怀里,眼泪却落了他一身。
“我算什么东西呀?这时候不能给他鼓励反到让他给我安慰。我这是干什么呢?没用透了。”可即使是我在心里咒骂自己无能,却还是哭得一塌糊涂。
他开始还在说“没事,真没事。”可后来却狠狠地搂着我,和我一块儿哭了。透过模糊的视线,我看见平心强忍着泪水站在门口,转身靠在郁飞肩上无声地抽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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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17]
如果我们真有一个主的话,那他一定不是同性恋,甚至有可能是最唾弃这种禁忌之爱的人吧。否则,他是不会眼睁睁看着这样好的一个男孩被拖入绝望的深渊而不去拯救,不会对我们一再的祈求置之不理。
“我把最后的结果告诉了南,我答应自己绝不能哭,因为他受不了我的眼泪。还没确定是恶性时他已经哭成那样了,我真不忍心再让他难过,可偏偏这次又让我们都痛苦了。”安在他的一篇日记里这样写的,“没错,是恶性的,而且已经扩散了。视力下降还有偶尔的下肢麻木都是肿瘤压迫神经造成的,其实医生说要进一步化验时我就猜到了。感觉很平静,没有预想中的难以接受。可是我没有想到的是,南转身跑出了房间,我知道,他一定躲在一边哭了。这是我这么多年来仅有的两次看见他哭,都是因为我。心有一点疼,也有一种甜蜜的满足,因为我了解他爱我,如同我爱他,很深很深。。。。。。”
正如他日记里写的,那天我听他说了最后检查的结果,转身跑出了房间,一直跑上顶楼。四月中旬的风,温暖里透着伤人的冷,也可能那只是我内心的感触吧。
安的病其实早就隐隐地给出了暗示。记得还在上初中时,有一次我们给房子清雪,他扶着铁锹晃了一下,我以为他在吓我,骂他不知轻重。可他一脸无辜地说头晕时,我赶紧搂住了他,扶他下了梯子。我当时误认为他是贫血,或者恐高症;即使是看他每次吃止疼片,我也仅仅以为是神经性的偏头疼。难以接受,那些小小的不适竟暗示了这么可怕的灾难。可能是他自己也没有意识到严重性,不然他是不会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的。
越想越觉得后悔,为什么当初不坚持让他去看医生,说不定现在已经根除那可恶的东西。如今,“已经扩散”就象一个定时炸弹,在有效的时间里不解决掉,最终将引爆。我又想起得胃癌的老爷,在查出已经扩散的半年后就去世了,害怕极了。
蹲在地上大声的哭,从来没有过的一种释放,所有的压抑与痛苦,恐惧与无奈,就那样,面对着林立的高楼,飞驰的公路,释放,释放。。。。。。
的确,在那之前我曾告诫自己,无论是怎样的结果都一定要笑着对他说“没事,有我在呢!”可当我真的面对那样一个结论时,我失败了,我又一次将自己的脆弱暴露在他的面前了,尤其是在他需要鼓励,需要依靠的时候。我真是没用透了。
脸埋在手臂里,感觉到一只手放在了我的头上,然后手指轻轻地穿进我的头发,不用抬头也知道那种温柔是属于安的。
我们都不说话。
当确定自己已经没有未风干的眼泪时,我抬头看他,他给了我一个很阳光的微笑,一时间竟幻想他告诉我的结果是假的,他只是在吓我。然而从他的眼神中,我了解那是不可能的。
“没事,开个刀取出来就行了。”他坐在我身边,靠着我的肩重又说了这样一句话。我的眼泪又莫名地落了下来,我知道这次不光是我,连他自己也了解没这么简单的。
除了随声附和地点头,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甚至连看他的勇气都没有。
伸手揽他在我的怀里,他温顺得如同一只小猫,乖乖地依偎着我。是的,他需要我,无论他嘴上怎么坚强,其实他内心很脆弱。从小到大,我一直是了解的。
不远处的一栋商务大厦上不断地打出“喜迎香港回归”的字样。
“好长时间没看到放烟花了,你说回归那天能放吗?”他用一种小孩的口气带些稚气地问。
“肯定会放,到时候咱们站在楼顶上就能看见广场上放的礼花。”
“能看见吗?咱们和广场隔那么多楼。”
“傻了吧,那礼花又不是在地上放,能射得老高呢,怎么看不见?”我轻轻地捏他的鼻子,他于是在我怀里笑,发出很开心的笑声。
“咱们有好多年都没放过烟花了!”他看着远处不无遗憾地说,“小时侯一到春节你就爱在院儿里放,还老突然在我身后仍一个小鞭儿,声音倍儿脆,好几回都吓到我了。”
“是啊,谁让你胆小,连二踢脚都不敢放。”我又想起有一回他举着香,试了3,4次都没点着一个二踢脚,最后还是我看不下去了,把他的香强下来点响的。
“你老爱拿这事儿笑我。”他不满地一撇嘴。
“本来,也不知是谁,每回都捂着耳朵躲在我身后。”
他从我怀里起来,伸手给了我一拳,软绵绵的,到象是在撒娇。
“要是现在有的放,我肯定敢。”他瞪大了眼睛大声冲我说。
“行,赶明儿我给你弄几个来,看你还说大话不!”我轻轻杵他的额头。
他还不服气地和我争论,兼带着一些小动作,直到我们都累了,不想再闹,他重又靠在了我怀里。
“你应该找个女朋友了。”他幽幽地说,这话题我们头一次谈起。
“怎么突然说这个?”我不太愿意。
“今天艺琳和郑杰来看我,他们在交往,看起来很幸福。你也见过郑杰的,去年圣诞party,替我值班的那个。”
“哦,就他呀,长得不怎么样啊!”我依稀记得那小子有点黑,个子还挺高的。至于长得什么样早忘了。
“什么呀,他可是我们那儿炙手可热的人物。”
“艺琳不是你同学吗?怎么和他认识的?”我疑惑地问。
他不好意思地笑,然后怯怯地说“刚开始她老约我一起吃饭什么的,每次都在饭店门口等我,所以。。。。。。”
“好啊你,以前都没和我提过!”我故意生气,松开搂着他的手。
“我就知道你又要吃醋,才没告诉你的。”他也装出一副可怜样。
“什么?‘又要’?”我身手咯吱他,“我什么时候‘又要’了?”
他笑着在我怀里扑腾,“江南哥,江南哥,我错了。”
“看来你还有两下子,楞撮合了一对鸳鸯。”
他笑而不答。
“你真的应该交女朋友了。”过了一会儿,他又一次说起。
“你不就是吗?”我看着他问。
他叹了口气,“我真希望我是。”
“你就是,我就要你。”我搂紧他,一种恐惧,好象他即将离开我似的。
“我真希望我是女的。”他深深地贴在我的胸口。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有这种想法,为什么会说希望自己是女的。我从来没有说过自己喜欢女人啊?虽然我也不确定真的喜欢男人。但我爱他呀,这就足够了。
“安,什么男的女的,你只要记住我爱你就够了,什么也别瞎想。反正我就认定你了,再谈什么女朋友之类的,我可跟你急啊!”
他懂事地点头,然后很迷惘地望着我,“那以后呢?我们真的能一直这样吗?”
他问了一个我一直没有答案的问题,这个问题也迷惑了我很久。我无从回答。是啊,以后呢?如果有一天我们的事情被发现了,在他们眼里再不是纯洁的感情,我们该怎么办?这种从小培养起来的,兼有亲情,友情,爱情的感情他们能理解吗?这种不能分隔,不能淡漠的感情他们能接受吗?我真的不知道。
“安,我都说了,别想那么多。你现在要配合医生治病,还有,记着我爱你,我只爱你,这就够了,知道吗?”我亲他的额头。
他吻我的唇,我的脸,我的颈,每一次触碰都有一阵刺痛在心里。“安,我们爱的那么深,为什么还会有痛呢?你的吻为什么那么用力,是因为绝望还是因为爱?”我不停地在心里这样问他,只是此刻,除了用同样的热情回应他,我没有别的能做。。。。。。
蒙蒙的暮色笼罩着我们,街灯一盏接一盏照亮,就象我们的欲望,一点接一点被燃起,那个傍晚,在轮廓尚分明的顶楼,我们拥抱了彼此,疯狂而投入。他短短的指甲抓破了我的后背,我揽在他腰上的手臂擦破了皮。没有星星,月亮也不明亮,但我觉得浪漫,因为我怀里有他的呼吸,他的温度,还有,他和我一样炙热的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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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18]
“江南,你最近是怎么了,我们一起吃饭,打球你也不来?”阿唯有些不满地问。
“是啊,老三,你忙什么呢,几乎每天都往家跑?”老二也发出疑问。
“没有,家里有点事儿。”我含糊其词。
“不会是偷偷忙着考研的事吧?”老大斜着眼睛打量我。
“要我看不是,你们没见这几天三哥人都憔悴了吗,肯定是和感情有关系,对不三哥?”老四一向很会察言观色,我当然逃不出他的眼睛。
见我沉默不语,大家也不好再多问什么,只是安慰了几句就各忙各的。
“江南,有什么不开心的和我讲讲,别老一个人闷着。”阿唯等宿舍没人的时候对我说。
他对我一直很关心,有什么事我也愿意和他聊,包括几个女生向我表白,哪个老师对我有成见,我都和他说。他的确是一个很合格的听众,而且能很给予我意见甚至帮助,对于他的好,我完全当作是哥们儿义气。即使有几次大家喝高了,他搂着我说“你对我很重要”,我也仅仅视为特别的友情。一方面我不太相信真的会有除了安以外的同性喜欢我;另一方面,我确实不太注意除了安以外,同性的温柔。
“江南,我可以约你出去聊聊吗?就你和我。”阿唯用一种很虔诚的语气这样问我,让我没办法拒绝。
走在10点以后的校园里,昏暗的灯光照着夜的空洞,仿佛黑暗一下子浓重了许多,显得我们两个很突兀。
“我们学校9月会有一批学生去英国留学,”他慢条斯理地说,“我们艺术系有5个名额,如果我申请肯定能去。”
“那挺好啊,机会难得,你可要好好把握。”我真的替他高兴。
“其实我也正在考虑到底要不要去。”他显得有些落寞。
“有什么可考虑的,我要是你肯定去了。”
他低头不看我,“如果出去意味着和心爱的人分隔两地你也会接受是吗?”
我一时无语。对于我的爱人,两个星期的军训都是煎熬,何况是异国他乡的久别呢!
“看,我就知道,你也是离不开爱人的。”
我笑了,没错,我不否认,我离不开安。
“江南,你说实话,是不是有了所爱的人?”这是阿唯第一次如此认真地问
我有关爱情的问题,问得我有些茫然。
“怎么了你,突然这么严肃?”我觉得他和往日有些不同。而且从没有人如此认真地问过我这样的问题,我自然把它看成是玩笑。
“你能认真地回答我吗?这对我很重要。”他几乎是板着我的肩追问着,让我感到震惊。
“是的,我很爱一个人。”面对他执着的追问我别无选择。
似乎是松了口气,他拿开了放在我肩上的手,无奈地笑笑,“我早猜到了。”
“你这几天一直情绪低落,是不是和他有关?”
“是的。”
“我可以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他病了,很严重。”我突然觉得有眼泪在打转,脑子里又是安笑着和我说‘没是,开个刀取出来就行了’时的样子。
“江南,对不起,是我问的太唐突了。”他用手轻抚我的头发,大大的,很修长的手让我觉得很舒服,但并不安心。
“看我,又丢人了。”我躲开他的手,别过头去擦眼泪。
“江南。”阿唯突然搂住了我,“江南,他爱你有你爱他那么深吗?他能让你幸福吗?”
我已经泪流满面了,落在他T—恤上,渗进他的皮肤里。
“阿唯,”我努力撑着他的肩膀,让自己和他分开,而他的手还用力地环着我的腰,“阿唯,他同样爱我,他给我的幸福远远胜过我能给他的,他是唯一的,是唯一的。”我默念着。
他放开我,转过身不让我看他的表情,我知道,他一定也哭了。。。。。。
“我们是一样的人吗?”他如此问我。
我沉默,所以他转身冲我微笑。
我已经默认了。
“你的那个他是平安对吗?”
我看着他不否认,于是他又笑了,很勉强,很苦涩。
“如果。。。。。。”
我一直等待着他的后半句,可他始终没有说出来,只是给了我一个很诚恳的微笑,然后不好意思地轻轻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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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19]
“看那儿,紫的!”安兴奋地给我指着礼花燃起的方向“真漂亮!”
顶楼上站了好多人,大家都沉浸在喜悦的气氛中。虽然对于个人来说,香港回归没什么细微的影响,但从某种意义上说,那的确激发了我们的爱国热情。
北京,不同的方向,燃放着不同的烟花。伴随着人们一声接一声的惊叹,一簇簇的光亮映着自豪的笑脸,映上骄傲的心。
“安,你跟我来。”我拉着他跑下楼,直进了街心花园。
“你干嘛?礼花还没放完,我还想看呢!”他有些不满。
“看!”我把手里的塑料袋打开给他看,里面是我托同学在远郊帮我买的烟花。
“你那儿弄来的?”他惊讶地大声问我。
我赶紧捂住他的尖叫,“小点声,你想被抓呀?”
“你怎么弄来的?”他又一次问,声音近乎耳语。
“我同学帮我买的。”
他举着几个‘彩明珠’,‘天女散花’什么的呵呵直乐。
“我记得你说想放这个吧?”我故意拿着一个二踢脚在他眼前晃。
他眨着眼睛不明世事般地看着我,然后一咬牙“放就放,有什么了不起。”说着从我手中毫不犹豫地接过。
当我把点着的香递到他手中时,他却举着不敢点了。用一种可怜又可爱的眼神向我求助,我早在一边笑得不成了。
握着他的手,我轻轻地说,“闭上眼睛,许个愿吧!”
在他还没睁开眼睛时,我已经将燃着的二踢脚用力地仍了出去。
“砰,砰”在空中留下两声闷响,在我面前是安轻微的颤抖。
“不是跟你说不许拿在手里点吗!要是炸到了怎么办?”他很大声地责备我,“你老是这样,是不是不吓死我不甘心呀?”
我看着他不说话。他的确生气了,可是他紧紧握在我手里的手并没有挣脱。
“安,刚才是我们一起点的!”我完全没在意他的态度。
他看着自己手里的香,又看看我,“你自己玩儿悬的不说还要拉上我!”他
装做生气地别过头,可他的语气明显缓和了许多。
“哈,这叫‘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话一说出口我就后悔了,在这时候,他最怕的就是那个字,我却口无遮拦地说了出来。
他看着我不说话,我狠狠地给了自己一巴掌。
出人意料地,他搂住了我,贴着我疼得发烫的脸,一边抚摸我的头发,一边轻轻地说“我们谁也不许死。”
“安。。。”我想再说些什么,却被他覆上的唇推了回去。
“快点儿,再不把那些放完,咱们真得被抓了。”说着他就迫不及待地去点烟花了。
望着一簇簇升上半空的火光一点点绽放成耀眼的光环时,我祈祷我们的未来也是如此绚丽,如此令人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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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干嘛呢?”还没收拾完地上药皮的残局,就听见有人往这边跑来了。
“赶紧跑!”拉起安,我们迅速‘逃离现场’。一路上,边逃边笑,以至于跑回楼里我们两个都岔气了,扶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气……
“谢谢,江南哥。”躺在我的怀里安悄悄地说,恐怕隔壁卧室里我爸妈听见。
“谢我什么?”我一阵莫名。
他笑而不答,其实我明白他的意思。
吻他,他热情地附和着我。他得病后,虽然我们在一起的时间多了,但如此睡在一起却很少了。倒不是别的原因,只是我怕自己的欲望会使他的病加重。每每察觉自己将要抱他时,赶紧找些别的事做,让彼此都平静下来。可以看出安的茫然,但我固执地认为这是必要的。
此时,当我再次意识到理智即将被感情所累时,我移开了深埋在他胸口的头。
“江南!”安猛地搂紧了我的脖子,“别放开我。”
看着他俊俏的轮廓,感受着他不知因为闷热还是激情引起的发烫的皮肤,即使是再有理智的人也会输给感触的。所以我不断诅咒自己的同时抱了他……
“我没问题。。。我们可以再进一步。。。”他努力压低自己的声音,让我顿时没了思想。
我们结合在一起。
因为早已忘记了上一次发生的时间,所以我们特别地投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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躺在我的怀里,他几乎沉沉欲睡。
“安,听医生的,下星期去化疗吧!”
他不说话。本来上星期就应该开始的,由于他的任性拖延了。
“都说很有效,去吧,大家都盼着你早点好呢!”
他还是听着不说话,眼睛盯着他放在我胸口的手。
“你是不是担心钱的事?”
他在我的臂弯里摇头。
“你别不承认,我早猜到了。”我抚摸着他瘦瘦的肩膀,“没事儿,我妈不说了吗,我要是病了治不治都两可,你这么好的孩子一定得治。所以到时候我爸妈肯定会帮忙。再说我马上就实习了……”
我话还没说完,他便笑了,“不是因为钱。”
“那还因为什么?”我一头雾水。
“化疗头发就掉光了,多难看。”他小声嘟囔着。
“天呐,安,你实在是太可爱了。”我在心里默念着,不禁笑出了声。
“不会的,即使掉光了,你也是我最漂亮的宝贝儿。”我吻他,在他耳边低喃。
他贴着我的脸,笑得很羞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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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20]
安的第一次化疗安排在我考试的几天,所以我没能及时去看他。
考完试急急忙忙跑去他家,他睡得正香。
“别叫醒他,好不容易才睡下。”平心拍我的肩膀,我才意识到自己试图去握他的手。
“他一直吐,医生说是正常的反应。”她显然很担心,眼泪就在眼圈里转。
“姐,没事儿,医生都说是正常的,咱也别太担心了。过两天可能就好了。”看着她即将到预产期的身子,我握了握她的手。
“江南,你也没少照顾平安,我也知道他跟你比跟我都亲,你可一定得叮嘱他按时吃药。”平心的眼泪终于还是落了下来“赶上我又快到日子了,郁飞工作走不开,他妈又得伺候半身不遂的老伴,不能伺候我,到时候我妈就得两边忙活,就得麻烦你多帮着照应平安。”
“姐,瞧你说什么呢,不用你说,我也得帮忙呀!你是亲姐,平安是我亲弟弟。”说这话的同时我也在想,要是我就这么承认对于她弟弟,我是无论如何都要好好保护,只因为我不能没有他,她会如何理解?但我没有说,不是没有勇气,而是不想再给这个家增加负担。
将近傍晚他醒了,脸色苍白地从卧室出来,我正在帮着平心择菜。
“你没事了吧?”我想扶他坐过来,他却马上推开我往卫生间跑去。
一直没吃什么东西,当然只能是干呕。我蹲在他身后轻拍他的背,不自觉地就湿了眼眶。我从没见过他这么痛苦,我受不了。如果可以,我真希望受那份罪的人是我。象他那样瘦的身子怎么禁得起这般的折腾!
“我没事儿,就是偶尔想吐。”他转过身扶着我的肩。
听他这么一说我的眼泪竟然掉了下来。
“瞧你,水做了呀?怎么那么多眼泪?”他用我曾无数次嘲讽他的语气对我说,同时给我擦去。
望着他憔悴的脸色,苍白的嘴唇,一阵心疼,一阵怜爱。托着他的脸,印在他额头上一个吻,他轻轻地闭上眼睛,欣然接受。
搂着他转身,平心站在身后不远处,看不出是什么表情,所以我有一丝畏惧——她看到了,她看到了。。。。。。
“江南,帮我把菜拿来。”厨房里传来郭姨的声音,于是我适时地避开了她的眼睛。
摸不清她怎么想的,后来对待这件事就象没发生过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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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包不住火,我相信,所以我从不刻意去做这种无为的事。
放暑假,大名和三儿都回北京了,约我出去吃饭。我想叫上安,可他刚恢复些,不好太疲劳,所以我一个人赴约了。
听说安的情况后,他们很惊讶,有些不相信发生在半年间的这些事是真的。
“江南,我觉得你也瘦了,不会也是因为平安吧?”三儿试探地问。
我没有回答。可能有自身的因素,但由于安的病而没食欲是直接的导火索吧。
“也是,平安从小和你长起来的,跟亲弟弟一样,你这当哥的肯定得急。不过要我说,你别太过了,自己身子要紧。”三儿还是他一贯的“利己”主义。
我笑着点头,心里却并不接受他的好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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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安最近怎么样了?”回去的路上,大名问。
刚刚一直是三儿在唠叨,似乎忽略了大名,现在三儿和我们分开了,我们才有机会说说话。
“上星期第一次化疗,现在刚好点儿。那东西副作用特大,好几天都是吃什么吐什么。”
大名看着我,用我不熟悉的眼神,“江南,问你点儿事儿,你正面回答。”
“什么事儿呀,你别一本正经的,是不是武警的职业病呀?”我还和他调侃。
“哥们儿,不和你闹,你要觉得咱们够铁,你就老老实实告诉我,你对平安到底。。。。。。”他话说了一半竟没有继续。
是的,他猜到了,所以迎着他询问的目光,我点了头。
“打小我就觉得你对他特好,好得有点特别。你还记得咱们有一次放风筝,他摔了一跤把脚扭了,你连线板都仍了去扶他,真是的,更过分的是,你还亲他额头。不知道你发现没有,当时我和三儿都看傻了。想想,那时咱们也十六七了,好象也该懂事了。”大名感慨颇深地说“后来也有几次,很明显,你对他不只是象我们的这种感情。这件事三儿也发觉了,还问过我。”
我有些不好意思地脸红,但不觉得羞愧。
“江南,我们也觉得平安好,可是。。。你们总不能这样吧?”
对于他的话我没有回答,也无从回答。
“我可能没资格说这些,可作为哥们儿,我还是多几句嘴,当听不当听你别见怪。”
“得了,你这长篇大论总算完了。我照单全收。”我搂着他的脖子,他1米84的个儿让我觉得妒忌,“等他的病好了我们会好好考虑的。”
“得,那我哪天看看平安,你说我买什么好?”他随即又恢复了平时的傻样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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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名说的对,我们不会有好结果。可比起分开,再坏的结果都无足重轻。我自己也知道很多世事的道理,可真用在自己的感情上,那又另当别论了。所以我接受他的意见,也随声附和地让他安心,但我并不履行,我有我的生活态度,除了一个人,没人能左右。
我一直觉得很多缘分是冥冥之中早有注定的。
大名去看安那天,正赶上李珊,艺琳,郑杰他们都在,几个人天南海北地胡侃,大名竟然成了我们的“核心人物”,所有的话题都围绕着他军人般的生活,配以他特有的幽默,大家笑声不断。然而再怎么说也只是一个下午的相处时间,谁也不会想到,仅仅这几个小时,他找到了自己的另一半——李珊。
那天送大名回西安,火车站上除了三儿,安,我,三个男生外,竟然有一个短发的女孩提着一兜吃的。当我们确定那是李珊时,我和安都叫了出来。对于我们善意的取笑,他俩道显得很大方,竟然毫不避讳地牵着手,让我很羡慕。其实我知道,我羡慕的并不是他们模特般般配的身材,也不是一见钟情的那种纯粹,而是他们面对别人目光时的那种坦然。
安就在我身边,我也想牵着他,可那样,迎向我们的将不是友好的目光吧?在任何时候,包括黑夜,我牵着他都不会给他一种坦然的心情,原因我不说你应该也知道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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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21]
八月底,平心生了一个白白胖胖的儿子,把郁飞乐坏了。
郭姨搬去了郁飞那里给平心伺候月子,家里只有安一个,自然我就和他住在一起了。
家里的一切都由我们两个打理,感觉特好,就像两个经营自己爱巢的夫妻。
有时候不住在一起是不了解彼此是不是真的默契的。头一次一起做饭,小小的厨房,我们在里面忙得不可开交竟然没有一次不小心的碰撞;一起上街买菜,彼此没开口就选对了对方的口味;我不喜欢洗碗,所以他来,他不能太大劳动,所以洗衣服,拖地板我来。
每天早上我买早点,两个人一起吃;中午再轮流一显身手,做些其貌不扬的东西填饱肚子;晚上那顿当然就靠我妈了。
安每次和我们一家一起时都很小心,不看我,也不多说话。不象我,几乎把郭姨当成半个妈一样亲,即使是当着她的面也敢不失大雅地“欺负”安。虽然我爸妈也喜欢安,也拿他当自己的孩子一样疼,可他总是免不了拘谨,于是我也莫名地收敛了许多。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如大名他们所说,我妈总给人凶神恶煞的感觉。
9月4号一大早,电话铃一阵乱响,安顺手接了,我则翻了个身搂着他继续睡,嘴里还埋怨“这么早,烦人!”
“找你的。”安捂着话筒小声说。
“啊?谁呀?怎么打到这儿来了?”我惊讶地坐了起来。
电话那头是老四,他说哥儿几个都回来了,后天阿唯就走了,要给他饯行。
晚上,大伙儿在学校外最好的馆子摆了我们能付得起的最好的酒菜。看见几位提前回京为他送行的兄弟,阿唯头一次当着大家的面擦起了眼泪。
“靠,唯仔,你搞什么娘娘腔啊?又不是不回来了!”老四就是这样,明明自己感慨得不行非要装成若无其事的样子。
“早知道你们也有对我有情有意的这一天,我干嘛出国呀,肯定吃定你们了。这倒好,临走了让我后悔。”阿唯也调侃起来。
“你后悔是不是舍不得这边成群结队的花蝴蝶呀?”老大不客气地敲阿唯的头。
“你这么一说我还真舍不得走了。”
“行了你,赶紧多吃点儿,等去了那头想吃正点的中国大餐都难了。”老二发话了。
于是碰杯声,招呼声,说笑声混做一团,真有点儿闹翻天的架势。
“江南,我敬你一杯,”阿唯端着酒杯冲我过来“说什么祝词好呢?”
我看着他乐。他今天有些醉了,整个人晃晃悠悠的,也不知道是真的还是装的。
“你看你什么都有了,你说我祝你什么好呢?嗯?”他用我熟悉的挑逗般的眼神看着我,如果是女生,估计早就招架不住地脸红心跳了,然而我不是女生,所以我很坦然地冲他傻笑。
“祝他早日找到老婆。”老大嚼着菜嘴也不老实。
“过不过时呀?三哥的老婆可都同床了。”老四煽风点火。
于是大家都顺藤摸瓜般地从老四嘴里得知了早上的事。我那个气就甭提了。怪就怪我妈把安家的电话告诉了老四,怪就怪偏偏是安接了那个电话,怪就怪老四是个口无遮拦的人。
“靠,是男的?”老大不敢相信似的问“真的假的啊?”
“滚,别听风就是雨的,想那儿去了。”我给了老大一拳,他却笑了起来。
“老三,你够厉害的呀,都开放到搞同了?”老二也开始攻击我。
“三哥,你别怪我,咱哥儿几个就你什么事都不外漏,我这回要全权报道你的恋爱史。”老四还在和我嬉皮笑脸。
“我他妈抽你你就老实了。”我半开玩笑地冲他挥拳头。
“别闹了,不用说就知道那个男生时谁。”沉默了半天的宁帆忍不住开口了。
“谁呀?”“谁呀?”大家不约而同地追问着。
“就是他那个弟弟叻,就住在他家楼下,这有什么好希奇的。没见过世面。”宁帆一副不屑的神态。
“没劲”哥儿几个竟异口同声地叹气,大家觉得一个很有意思的余兴被破坏了。我反倒要感谢宁帆给我解了围。她是唯一一个我主动透露秘密的人。我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就觉得她是可以理解和支持我的。事实证明也的确如此。
无意间地一抬眼,看见阿唯一口气干了满满一杯酒。心里不免有些担心。刚才的玩笑是不是也伤了他?我觉得过意不去。
几个人一直到晚上10点才从饭馆出来。不放心安一个人,可又赶不上末班车,于是回到宿舍赶紧打了电话给他。他果然还没睡觉,等着我回去。说了几句很酸的话,自己也觉得不好意思,好在大家都喝得没有能力分析我的甜言蜜语。
第二天一大早,我和阿唯都忙着离开。我忙着回去,阿唯忙着收拾行李。
一起走向汽车站,我们都很沉默。
“东西都准备得差不多了吧?”我艰难地找话题。
“嗯,回去打包就能走了。”他看着远处。
“放假就能回来吧?”
“说不好,那儿和咱这儿的假期不是一个时间,再说到了还不知道能不能适应呢!”
“怎么说那边发展的面也比国内广多了,像你这么有能力的还错得了?”
他皱着眉笑着说“你可真会抬举我。”
其实我是说心里话,在我看来,他一直都很优秀,当然不光是外表。
“你有什么打算?是不是不准备考研了?”
我奇怪他为什么能猜到我的想法,我从来没有暴露过迹象。
他看出我的疑惑,拍了我的肩,“我一直欣赏你的主见,虽然可能我不赞成,但我尊重你的选择。”
他的话里仿佛藏着玄机,但我不够聪明,始终分析不出。
“送你的。”他递到我跟前一个精美的木制小盒子。
“什么?”我好奇地接过来,边打开遍问。
他没有回答,一直看着我笨手笨脚地打开。
是一个雕刻得精美的印章,说不出是什么质地,总之闪着晶莹的光亮,很漂亮,很透彻。
“这上面刻了什么?”我看了半天也不认识那个字。
“很俗的一个字。”
“干嘛要送我一个很俗的字?”我不客气地问。
“谁让你是个大俗人。”他用力给了我后脑勺一下。我们俩都心领神会地笑了。
他的车先来了,但是他没上。我们也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
“到了那边我给你发邮件,你可要回信啊!”他象是叮嘱孩子似的嘱咐着我。
“放心吧,哥儿几个谁也忘不了你。”
他幽幽地看着我,“我就怕你忘了我。”
他的眼神是能杀人的,我听好几个女生都这么评价他,今天我也算是领教了。那种有些黯然,有些依恋的目光真的能要了人的命。
我把手搭在他的肩上,用最灿烂了微笑迎着他“放心,不会的。”
他顺势用头顶着我的脑门,轻轻地说“我会回来的。”
我欣然地点头。
是的,作为朋友,了解我,关心我的朋友,我不舍得他的离开。但从另一方面考虑,我又希望他离我远一些,别把所有的寄托都放在我身上,我不可能承受得起。更重要的是,我希望他幸福,真正意义上的幸福。
终于还是我先上了车。
我们一直招手道别,直到看不清彼此。有一些熟悉的感觉,象是上次军训前,安在车上,我在站台,我不知道当时的阿唯是什么心情。。。。。。
回到家(安的家),我给安看那个印章。他兴奋地蘸了颜色印在纸上看。是一个雕成圆形的“恒”字。
“是那个阿唯送你的?”他有些羡慕地盯着那个印章,“他的手艺真好。”
我知道他一定是在想关于我和阿唯的事,虽然他曾笑着说“强走你?他有那本事吗?”,但其实他心里是有些顾虑的。毕竟阿唯是优秀的,这一点仅凭一次见面他就看出来了。
“怎么了?你吃醋了?”我搂着他和他开玩笑。
他没有回答,皱了一下鼻子就笑了。。。。。。
开学前的几天,我陪他去医院复查,医生表示没有恶化的趋势,但具体的情况并没有和我们细谈,只是说希望和家长好好商量以后的治疗方法。当时我们都天真地以为他的病会很快恢复的。
从医院回家的路上,我们无意间逛进了一家音像店。当时他盯着一张盘看了很久,也不伸手拿,就那么呆呆地看着。走近他我才注意到是《霸王别姬》。其实将近半年前我已经看过阿唯带去宿舍的盗版盘了,一直想找机会拿给安看,可不知最后那盘的下落了。
没有犹豫,我付了钱,身旁是安期待的目光。
我猜到他会被片子感动,但没想到他会哭得厉害。尤其是演到张国荣饰的虞姬被冷落在后台,回过含泪的双眸说了一句“多谢菊仙小姐”时,他几乎是抽泣地把脸埋在了我的肩上。
是的,他并不是因为女孩子般的多愁善感而哭泣,只是由于一些细节和自己产生了某种共鸣吧。这一点我了解,因为我也曾为了这部影片在宿舍兄弟面前被看到脆弱。
其实我们都是一样的,所有我们这些选择不同于大多数人生活方式的人都是一样的。在现实的社会里找不到自己的角色,就希望在自己的国度里得到认可,希望自己有完整的人生,有纯洁的梦想,有被需要的可能,也有被爱与爱人的权利。然而很多时候,我们的国度也是使我们毁灭的祸患。当我们在那里学会欺骗,学会焦躁,学会用自己的身体出卖自己的灵魂,那时我们已经走向了毁灭。
我深深体会着内心的惶恐,所以我害怕失去。一旦唯一一个给我希望的人放弃我时,为了避免堕落地死去,我将把自己封锁,从此将不会再拥有幸福吧。想到这儿我紧紧搂住了安,我要确定,他在我身边,在和我同样地祈求着永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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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
在我和安的“花名册”上,名列前茅的是“三张”王牌:张国荣,张学友,张雨生。不幸的是一个因为意外英年早逝,一个无奈地了此一生。至于张学友,也许会渐渐被新生力量埋没吧。
我和安都因为《英雄本色》而认识了张国荣,要说开始喜欢就真的是源于《霸王别姬》了。他的蓦然回眸,嫣然一笑,若非真的感触于人生,想必也不会栩栩如生吧。记得当时我们都是为他落了不少眼泪的。
在我的那盘《霸王别姬》的盘里夹着一张纸条,是那首《当爱已成往事》的歌词。头一次听是在宁帆的单放机里,安喜欢得不得了,于是宁帆一时兴起随手写下了送给他。安一直很小心地保存着,有几次还给我哼哼,但由于跑调儿我始终没有感觉。
自认为已经不再是为了些许小事就动感情的年纪了,所以虽然张国荣是安和我的偶像,他离开的最初我也并没有过多的悲伤。我尊重每一种生活方式,也包括每一种对待生命的态度。既然是他的选择,必然有他自己的道理。用不着无聊地去揣摩他当时的心理,更没有必要通过小道消息分析他如此选择的原因。我只是觉得可惜。对于如此杰出的艺人,遗憾是再所难免的吧。
前天偶然在一档深夜的电台节目中听得《当爱已成往事》,竟莫名地落了泪。
当他用沙哑又略带忧郁的声音唱着 “你不曾真的离去 你始终在我心里 我对你仍有爱意 我对自己无能为力 ”时,我确定我哭了,我确定我想念安了。
我想,那句歌词是真的 “忘了痛或许可以 忘了你却太不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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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升入了大四,重又回到了学校生活。因为不准备考研,所以我显得很轻松。每周三和安的电话沟通也改成回家和他见面。除此之外,老大的一个家教也因为他要K书本而推给了我。本来我没想接,可一小时50的价钱实在是诱惑了我。因为没干过,第一节课还真有点胆战心惊,可毕竟是高中的小玩意儿,并不觉得费劲。
我的学生是一个刚升入高三的男孩,和我差不多高,脸上总是一副什么都无所谓的漠然。虽然他比安还小两岁,可怎么看也不觉得可爱,以至于现在我都不记得他的名字了。我承认自己在乎的只是每周从他妈手里接过的钱,可我并没有忘记自己的职责,我还是会很认真地备课。
我爸妈并不知道我不考研真正的原由,起码当时不知道。
记得当时听我宣布完自己的决定时,老妈什么也没说就进了厨房。老爸也神色暗淡地只说了一句:“你自己的路你自己走。”
而对于我那几乎一半学生都考研的学校,我无外乎成了老师动员的对象。即使是平时最不用功的老四都劝我为将来着想。只有宁帆,她理解我的想法。当她象好兄弟般地拍着我的肩说:“找工作有什么困难告诉我,兴许我老爸能帮你”时,我几乎感动得哭了。
可能在很多人看来我不象个男人吧,容易感情用事。有时我自己也这么觉得。的确,我喜欢偎在安的身边,哪怕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都很安心。我也的确是个不切实际的人,认为拥有他就拥有所有世界了。我没有追求?没有吗?我也想有个硕士,博士之类的学位,毕业就有丰厚的工资养活我们两个,可不行,我想赶快挣钱,赶快帮郭姨治好安的病。在未来的前途和短暂的幸福上选择,我没有高瞻远瞩,我义无返顾地选择了和他在一起,并且现在也不后悔。
进入深秋安开始由原来的药物控制附之以化疗改成了药物控制兼两周一次的定期化疗。我不明白为什么医生一边告诉我们他的病没有恶化的趋势,同时却又突然增加了治疗的强度,我什么都不清楚。
郭姨每次都笑着说“医生说有进展。”安每次也会搂着我说“我觉得我都养胖了。”
虽然他把头型换了最短的那种板寸,我还是很清晰地看到他枕头上的头发。所以,每次在他的笑容里我就会有一阵心痛,他完全不知道。他天真的以为他可以骗过我。
97年的圣诞节我和安没有活动,因为他刚结束新一次的化疗,憔悴得厉害。
那天晚上看电视,他突然说想吃鲜奶蛋糕。郭姨说已经很晚了,明天再说了。我一看表9点十分,又想到两站以外的那家“龙凤成祥”贴着“早8:30~晚9:30”,没等安说话我就套上外衣出去了。
当我提着一个精巧的,做成粉红色的蛋糕站在安的面前时,他猛地从客厅冲进了卧室,弄得我和郭姨一阵莫名。
“安。”我推开他半开着的门。
他坐在床上背对着我,我以为他感动得哭了。
坐在他身边,一手搂着他的肩一手握着他的手,“怎么了你?快来吃蛋糕吧。”
他不理我,仍是没动。
“走啦。”我站起来拉他。
“你干嘛老是这样?”他几乎是冲我大叫,我被他吓了一大跳。
“我才说要吃你就跑去买。为什么每次都是我说什么你就做什么?你怎么变得这么让人……让人……”他似乎找不到合适的词,哽在那儿。
“让人什么?”我不知所措地问,“让人烦是吗?”
他抬起眼睛看着我,那里面除了满溢的泪水,还有一种痛苦与恐惧。
“安,你怎么了?”我伸手触碰了他一下,他就象泻了气的气球,软软地倒在了我的怀里。
我当时害怕极了,我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使得他脸色大变,以从没有过的一种口吻迎着我。我只有紧紧搂着他,只有感受他滴在我肩上的泪,呼在我颈上的气息才能确定他是我的安。
“江南哥,你以后别这样了?”他在我肩上缓缓地说。
我仍是不明白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他应该已经习惯我这样对待他了。
“江南哥,你别为了我做你不想做的事”他望着我,柔柔的目光让我想哭。
“你别老是因为我改变你的初衷,我不想让你为难,也不想左右你。你也不能老围着我转,你别对我这么好。”他一边说眼泪也跟着止不住地掉。
“你说的什么啊?我怎么改变初衷了?你知道我有什么初衷啊?你没让我为难,也没左右我。我做的都是自己想做的。我就是愿意呆在你身边,看着你,围着你转。我自己愿意。我就是要对你好,我只对你好。安,你是知道的。你都是知道的啊!”我激动得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一味地重复着。
他伸手擦我流下的眼泪,然后表情很不自然地呆住了。
我转身,郭姨站在门口“吃蛋糕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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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住在了安那里。
摸着他短得有些扎手的头发,我轻轻地问他不高兴的原因。
“今天你妈来和我妈聊天,她们以为我睡了,其实我都听见了。”他靠在我怀里说。从小到大他什么都不瞒我,即使很多时候他想极力掩饰在心里,最后也会一五一十地告诉我,所以我并不担心他会有心事。
“她们聊了很多,你的学习,我的病,李老师和我妈的事,我姐的孩子……”他说的越来越慢,“还有我们的事。”
“我们?”我很惊讶,我很少听我妈说关于我和安的事,尤其是安得病以后,对于我在他家比在我家的时间长这类的事,她也是惊人地从没抱怨过。
“恩,”他接着说,“她们都觉得我们长大了,不应该再象以前那样了。”
“以前?那样?”我迷惑不解。
“不知道她们指的是哪样,反正我觉得我们的关系迟早会让他们发现的。”
“那又怎么样呢?反正他们现在也是有一些察觉了。”
“我有点儿害怕。”他把脸紧贴在我的胸口。
“别怕,有我呢。”我终于把一直想说的这句安慰话说了出来。
“其实我也不怕别的,我就怕到时候你妈不让我见你。实话告诉你,我挺怕你妈的。”
我的安真的太可爱了,我一边呵呵地笑,一边吻他的额头,“小傻瓜,我妈哪有那么厉害。再说,她再能耐也关不住我。”
“要是她真的不让我们见面呢?”他仍旧不放心地问。
“看不见你我会死,她忍心让我死吗?”
听了我的话,他咯咯地在被子里乐。
“要这么说的话,我觉得你妈那种温柔型的也挺可怕的。”我故意吓唬他。
“我妈?不会的,我妈不会那么绝情的。”
“哼,说的好,刚才蛋糕上那个心还不是被你妈一刀切成了两块。”我有些不满地说。
“哎呀,那不是她没注意吗。”
“谁知道她是不是暗示着什么呀?”我仍是吓他。
“那你不知道吗?我把那两块都吃了。所以那颗心在我肚子里还是完整的。”他有些自得地说,“哈,好饱啊!”
我伸手摸他的肚子,“快把心掏出来,快把心掏出来”,他则在我的怀抱里笑个不停……
那真是一个奇妙的圣诞节。虽然他闹了一场莫名其妙的小别扭,最终还是温柔地在我怀里睡着了,那是一种难以言表的幸福,是他给我的独一无二的幸福。
很多事情都是顺其自然就发生了,根本没有机会让你去选择发生的时间和状况。也有很多事情,就连它的结果也让人出乎意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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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假去你叔叔那儿住段日子吧!”在即将放假的前几天我妈这么对我说。
“怎么想让我去那儿啊?”我觉得莫名其妙。二十多年来我只去过一次东北。
“也没什么,反正你也不考研,看你也怪闲的。等以后工作了就没机会了。再说你两个弟弟也快中考了,听说想考他们省重点,你去了也能帮帮他们。”我妈自认为理由充足地给我解释着。
“不,我那个家教的小孩还要高考呢,我得对人家负责吧!”我这纯属借口。
我妈不说话了,开始使眼色给我爸。
一直以来我爸总是以一个高姿态者在我的生活中出现,对于我的一切,他很少直接给予批评,当然就更没有表扬。如今他一本正经地夹着烟和我面对面时,我竟有些不适应。
“江南,你今年10月就23了,真是不小了。很多事都应该自己好好考虑考虑了。”
老爸的话让我一知半解。
“很多事其实没必要说,你也知道对不对,毕竟你有分辨是非的能力了。”
被这样含蓄地暗示很累,我迫不及待地问“我知道您有话,您就直说吧。”
“我听说下学期完全就是实习了,在哪儿找单位都行。我们想让你去东北呆些日子,让你叔帮你找个地方实习,换换环境,也许对自己和别人都有好处。”
“爸,您不用这么含蓄,我知道您指的是什么,您也很想听听我是怎么想的吧?”
我妈听我这么一说也急切地坐了下来,等着下文。
“我想和平安在一起。”
“你们不是一直都在一起吗?”我爸很平静,我知道他是故意装作听不懂我话中的意思,“从小到大你们都没分开过,这点感情我能理解。在一起有很多在一起的方式,是不是没必要象你们现在这样整天粘在一块儿啊?又不是小孩子了。”
“南南,平安是个好孩子,我们是从小看着他长起来的。你们都大了,以后早晚也会各自成家立业,早晚会分开的。”我妈补充着。
我不说话,并不是退缩,只是不想为此和父母闹别扭。
“去东北吧,你哪天放假?我给你定票。”我爸坚决地说。
“爸,我不去。”
可能是我出奇镇定的语气让他束手无策了,他狠狠地吸了口烟,慢慢地吐出来,“我们老了,管不了你了。”
我发现说这话的同时我妈用手抹了一下眼角。
“你不去东北也行,你答应妈,去交个女朋友吧,我……我真怕……”老爸拍了拍老妈的手,示意她没必要把话说完。
好象心里的一块大石头被搬走一样,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是的,他们知道了,而且很理智地和我谈,我已经很感激了。
“爸,妈,我让你们失望了。即使我交了女朋友也不会好好珍惜她,什么也不能给她,可能以后能给她个婚姻,但我们都得不到幸福,您觉得这样有意思吗?我这不是害人家吗。”
“那你打算一直这样下去吗?你有没有替别人想想。你不要太不懂事。你郭姨和我们都年纪大了,禁不起你们这样胡闹。”老爸的目光是50岁人该有的冷静。
“南南,妈也知道你和平安感情好,可什么都得有个限度吧。什么事要是过了这个‘度’,就有些过分了。”
我被他们说得很焦躁,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在我看来根本一目了然的东西,简简单单的一个“爱”字,在这里却行不通。
“您给我些时间,等安的病好了,我会好好做决定的。”我安慰他们说。
“要是他万一好不了呢?要是……”
“没有这个万一,没有!”我打断我妈的话。
“你不要耍孩子气,我这是说……”
“您别说了,要是真有万一,那我也活不成了。”
说完我跑进了自己的房间,身后是老妈无奈的叹息:“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儿子……”
那次算不上风波的风波过去没多久就过年了,所以在一片混乱、热闹的掩盖下,好象什么也没发生似的,老爸老妈都没再提起,只是不知不觉中家里的气氛凝重了许多。
安对此毫不知情,依旧和从前一样来我们家,爸妈对他也没变化,只是我们每次单独在房间里时,他们总会时不时找些借口‘打扰’我们,我知道他们是想确定我们有没有把握好那个“度”字,他们的苦心我完全理解,但觉得很厌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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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帆结束了考研,老大回了老家,她觉得挺无聊,于是约我去逛书市,并极力地加了一句“带上你弟弟。”
自从她知道我和安的事后一直对安特别关心,尤其是知道他生病后,经常会让我带回去许多VCD影片,装祯精美的杂志给他看。对此我很感激。感激老天的厚爱,在我这有些失常的生活中还能拥有这样一个理解我,关心我的异性知己,非但不嫌恶我的鄙陋,还想尽一切办法予以帮助,面对如此女生,一句“谢谢”简直都是对她的亵渎。
那天书市的人很多,我一手拉着安,一手拽着宁帆,她跟在我身边一直笑,笑得我和安都有些疑惑。
“你拉着平安就那么自然,怎么拽我跟拽个囚犯,盗贼似的?”她用眼睛盯着我们的表情。
“胡说什么呢你?”我有些不好意思,但并没有松开两只手。
“我要拉着平安弟弟,他比你温柔多了。”不容我拒绝,她已经挽起了安的另一只胳膊冲我狡猾地眨眼睛了。
安夹在我们中间竟然一脸幸福地傻笑。
“江南,你说我俩这样象不象情侣?”说着就更紧地抱住安的胳膊,安竟然还配合地把头往她那边靠。我真是气不打一处来,心里很不平衡地想:安,你喜欢比你大的女生?你果真崇尚姐弟恋吗?
我不客气地在他们头上一人弹了一下,咬牙切齿地给了三个字“象个屁”。
“诶,你这粗人,出言不逊啊!” 宁帆不依不饶,“我看你这明明是妒忌。”
“恩”安也笑着连连点头。
“你还‘恩’,看我回家怎么收拾你!”我不客气地在安的脸上掐了一把。
“你个死东西,平时肯定虐待他吧?” 宁帆心疼地看着安,然后狠狠地给了我一拳。
“帆姐,我终于找到能给我撑腰的人了,以后你可要替我好好教育他呀!”安在那儿装可怜。
“包在姐身上了,你说怎么教育,是走走形式还是动真格的?是思想上的还是皮肉上的?”
“对他这种人当然要全面改造了!”他站在宁帆后面正对着我坏乐。
“安,行你,今儿回去我就先把你改造了,看你还在这儿嚣张!”
“那咱们趁早现在就上吧,留他也是祸患。”说着宁帆和安就都摘了手套,冰凉的手伸进我的羽绒服,在脖子和腰上乱抓,顿时我浑身的毛孔都瑟缩着,似乎每一根寒毛都立着,估计早就一寸不剩地长满了鸡皮疙瘩。生来怕痒的我,无奈只好在那样众目睽睽之下很丢分地讨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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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安在一起时,心是平静的,似乎他就是那荒漠的一汪清泉,暗夜的一缕寒星,在我绝望和迷失时能给我重生的希望和坚定的方向。和宁帆在一起时,思想是放松的,或许是女生特有的细腻,或许是性格专属的敏感,她总能很理性地给我建议,很客观地读懂我的心情,和她沟通不费力气,不费脑筋,我喜欢这种默契的理解。而同时和他们两个在一起,既是心灵上的惬意又是精神上的畅然,如此感受,着实让我陶醉,自然也就不会错失每一次共处的机会。
“南南,我看宁帆这孩子不错,人长得标致,懂事又大方。”老妈在一次闲聊中和我说,她只见过宁帆有数的几次就如此下定义。许是我和安的事成了她的心头隐患,在我看来,她是急着给我找个女朋友,用以转嫁她儿子是同性恋的风险。然而她的虔诚并非能改变现实。
我把我妈的话原封不动地告诉宁帆,她一点儿都不惊讶,转而很无所谓地笑了。她的这种反应是我猜到的。然而当她用一种很苦恼的神情看着我时,其中的深奥我却不得而知。
“我最近了解一件事。”她黯然地说。
“有毛病呀你,突然这么神神秘秘的,吓人呢?”我对她的犹豫有些不满。
“没有,我认真的。”她表情很紧张,“我发现我喜欢平安那种类型的男生。”
$#!…*@~%&…..??? 一时间我脑子里就剩下这些东西乱蹦了。
“哪,哪种类型啊?”半晌我才吞吞吐吐地问。
“就是那种外表很柔弱,内心却很坚强的。心思细腻,长得俊秀的。”
我听得越发皱起眉头。还是头一次听她讲她钟爱的类型呢,可万万没想到竟是和老大形成强烈对比的样子。“难道说,她不喜欢老大?”我在心里嘀咕,“不会的,可能是她接触日本的东西太多了,什么漫画,偶像剧之类的尽是些柔颜俊貌的男的。对,就是如此,她不是说过安长得象福山雅治吗?经常见面,肯定让她浮想联翩才会说这样的话的。”
她见我没半天没说话,转过身很调皮地说“你放心,我只是说象平安那种类型的,我可没说跟你抢。”
“跟我抢?你以为他那么容易被人抢走吗?”我很自信地冲她笑,的确我并不担心。
她也笑了,但是很敷衍……
寒假的最后几天,我找到了实习单位,是一家合资企业的销售部,和我的专业八竿子打不着,但经理对我的热情和整洁的工作环境吸引了我。最难得的是每天4点就下班,我可以有很多时间和安在一起。
有一天下班回来,安在沙发上捧着一本挺厚的书,眼睛离书很近,仔细地读着。
“宝贝儿,这么近看书眼睛都坏了。”我靠着他坐下,看见书名是《荆棘鸟》。
他冲我很甜地笑了,依偎在我怀里,“这书里讲到了一个传说。”
“什么传说,你给我讲讲。”
他不看我,也不看书。我伸手抚摸他的短发,他就轻轻地闭上了眼睛。
“希腊人说,众神认为不可理喻地爱某个东西是一种有违常情的事。当有人这样爱的时候,众神就会变得嫉妒起来,而且会在这爱的对象开出怒放的花朵时,将它摧毁。”他的语气很温柔,但却很沉重。
我理解它的含义,我也大概知道安要暗示我什么,可面对他等待的眼神,我还是装作不屑地说:“都是胡编的。”
“可我挺相信的。”
我盯着他的眼睛,一缕明显的伤感笼罩着他漂亮的眸子。
“我们要是太幸福的话,一定会遭到神的妒忌,一定会有报应的。”他搂着我的脖子,脸贴着我的。那本书悬在沙发的边缘,好象是即将坠崖般危险,这景象使我害怕。
“你真迷信,什么报应啊!那都是小说为了凑字瞎写的,专门骗你这样的小傻瓜。”我自己都觉得话说的有气无力,“再说,那传说中怒放的花朵指的是什么?是男女之间的爱情结晶,就是孩子,咱们又没有孩子,怕什么?”
听我这么胡乱地一解释,安开始笑了,并用力地掐我的脸,“下流,还想要孩子。”
“什么啊,我不是在给你解释吗?”虽然他掐过的地方很疼,但我没有松开搂着他的手,我不敢松开,因为我隐隐觉得自己也相信那个传说。
他仍在我怀里笑着,但我已经开始害怕了……
有一种幸福能使人窒息,我确信我经历过。
那天偶然间翻看安床头的一本书,刚打开,从里面滑落一张暗黄色的纸:
“你指尖轻触我的眉心
带着一丝欢愉与胆怯
我虔诚地等待爱情的降临
即使被命运推向无边的黑暗
只要你柔柔的一束目光
我就能寻到遥远的光明
只要你浅浅的一片微笑
我就能忘记伤痛艰难前行
只要你轻轻地在我的掌心
描一个简单的“爱”
即使无法找到黑暗的出口
我也能幸福地闭上眼睛”
天呐,这是一首诗,我语文水平虽差,可这不折不扣的爱情诗我还是能看出来的。“他诗里的‘你’是指我吧?一定是。” 我在心里想着,不由得一阵心跳。这是我第一次看到自己作为主角的情诗,而且是我的爱为我写的,那种心情是难以言语的。只是感觉心被什么紧紧牵着,象是要窒息了一样,有些晕旋。那一刻我觉得我是世上最幸福的人,所有的一切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了,只有“我爱你,安”四个字在脑子里清晰地浮游着。
“啊,谁叫你偷看我东西的。”安不满地从我手里夺过书,那张纸还捏在我手里,“你还给我。”
“快说你这是给谁写的?”我高高地举起手让他够不着。
“你偷看我东西,你不道德!”他气得有点胡说八道,小脸都红了。
“是你放在床上的,不是明摆着让我看的吗?你别不好意思了。”
“胡说,我不是给你写的,你少臭美!”
“啊?不是给我写的?”我抓住他两个手腕,“那你给谁写的?竟然背着我红杏出墙了?”
他低着头咯咯地乐。
乐完了,他突然一本正经地说“不经过我允许,你就是偷看。”一把把那张纸夺了回去。
“哎呀,你当我什么都没看见行了吧。”我见他不太高兴,赶紧哄他。
“你明明看见了,怎么能当没看见,我干嘛要自欺欺人呀。”他撅着嘴。
“好好好,那反正我看也看了,你说怎么办吧?”
他没理我。
“你说吧,让我干嘛都成,只要你别生气了,行不?”我真的纯粹是哄他的。
“你什么都愿意?”他狡猾地冲我笑。
我见他动了鬼主意又有点犹豫。可他见我不做声马上又扭过脸不理我了。
“行,行,我什么都愿意行了吧。”我明知道他只是装生气想整我,可仍心甘情愿地上了他的当。
“我要……”他贴着我的耳朵连说带笑。
“啊??!!”我已经大眼瞪小眼了。
“不行,不行,你还是罚别的吧。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不会呀。”我苦口哀求他。
“你要是不答应也行,以后别来我们家。”
“你说真的假的?”我继续努力争取着“我倒不是不愿意,实在是我那两下子档次太低了,到时候你恶心都来不及的。”
“那我不管,反正你要是不给我,我就找别人要去,到时候你可别后悔!”说完哼了一声就起身走了。
“南南,你还楞什么神儿呢?赶紧帮我收拾一下桌子。”郭姨吩咐着。
安拿着碗筷站在她身后冲我做鬼脸。
“多大了,还没正经!就知道调皮。” 郭姨瞪他。
“您说他调皮真是夸他了,他那哪是什么调皮呀,简直是……是……”我话还没说完已经被安推倒在椅子里乱咯吱一气了。
“干嘛呢?吃饭了还不忘瞎闹,我瞧你们俩都够可以的!” 郭姨给了我们两巴掌。
“天呐,没天理!”我当时脑子里就只有这么一句话。“我怎么会爱上这么一个小魔王?1000字?他要一封1000字的情书。这就是我看了他那几十字的小诗的报应。那明明是给我写的,不承认也就算了,还要诈我的老命去写情书。他知道高考的800字作文我都快吐血了,还这样整我,真是作孽呀!”
我越想越觉得委屈。
“安,”我凑到正在看电视的他身旁,“还不给我?”
“什么呀?”他装傻。
“就是我要用1000字换的东西呀。”
他得意地笑,“等你的1000字写完了再说。”
“不行,你不给我,我没有动力,那1000字恐怕要难产死了。”
安又开始乐。
“你们俩孩子说什么呢这是?”郭姨想必也听见了我们的对话,跟着他一块儿乐。
“您看他,明明答应给我的东西现在又反悔了。”
“我什么时候说给你了。”他狡辩着。
“什么东西呀?赶紧给你哥。” 郭姨督促着。
“妈,您怎么帮着他说话呀。”
“那什么东西呀?”郭姨还问着,我已经把安推回卧室了。
“快给我吧。”我坐在他身边搂着他。
“你真想要吗?我这可是随便乱写的。”
“那你先说是不是写给我的?”
他不说话,抿着嘴笑了。算了,他已经默认了,何必要让他开口呢?我亲了他的额头。
他把那张暗黄色的纸递到我手里。
“这纸手感可真糙,颜色也够怪的。”
“我就喜欢这种纸,与众不同。”
“就跟你是的。”我随口说。
“啊?那你说我人又糙又怪了?”他气愤地看着我。
“我,我……”我实在说不下去搂着他乐得前仰后合……
“我特别想要一封情书,我还没收到过呢。你能给我吗?”我要回家时他轻轻地问我。
“安,有时候你真挺怪的。”我托起他的下巴吻了他,“你要什么我都会给你的。”
他开心地拉着我的胳膊走出卧室。
“东西给你哥了?”郭姨问。
“啊,给了。”我和安相视而笑。
我出了门听郭姨问他“什么东西呀?连你哥你都不舍得给?”心里那种滋味就跟掉进了蜜罐子似的,甜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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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12号,学校组织毕业生植树,自愿的。不知怎的,我突然很想和安一起种一棵。想象着那棵树经历风霜雨雪,逐渐地长大,枝繁叶茂,心里一阵甜美。听了我的想法,安也很兴奋,早早地盼着那天的到来。
“快点儿,加油啊!”安蹲在我旁边看着我费劲地刨树坑。
“你站着说话不腰疼,我快累死了。”
他拿着一根小草在我脸上扫来扫去,弄得我痒痒的,还一个劲儿地说“我知道你很累,我给你擦擦汗啊!”简直是一种折磨。
“三哥,”老四远远提着水冲我们走来,“呦,弟弟也在呀?”
“你小子在那儿种呢?我怎么没看见呀?”我问他。
“那头儿,穿红衣服女孩那儿。”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见一个黄头发的女孩正在填土。
“怎么?又换了?还是个杂毛儿。”我讽刺他。
“嘿,三哥,你这可过分了,Sharilia,澳大利亚留学生。”
“你他妈够牛的呀,洋妞都敢玩儿?”我身旁种树的老二也参与意见。
“嗨,这不就是无聊解解闷儿吗?谁当真呀?老大到当真呢,还不是临到毕业一拍两散。”老四无奈地说。
“什么?什么?老大?一拍两散?”我惊讶地问。
“我先过去了,小树等着喝水呢。” 老四见我不知情,也不好再多说,提着水桶走了。
“二哥,二哥,你赶紧给我说说是怎么回事儿?”我迫不及待地追问着。
老二无奈地给我全招了,“前几天宁帆提出和老大分手了。老大不是没考研吗?你也知道他一直不想留北京,宁帆北京长起来的,家里有钱有势,她舍得走?再说她独生女一个,她想走她父母也不放人呀!就这么分了呗。”
我觉得不可思议。前几天见宁帆时她什么也没提,还一样是有说有笑地和安讨论热播的电影,怎么会呢?
“其实老大说不想让你知道,说你和宁帆关系比较好,怕你……”老二话说了一半突然停了。
“怕我什么?”我越来越觉得莫名其妙了。
“怕他们的事儿给你造成压力。老三,你是不是和宁帆……?”
“操,这他妈谁胡掰呀?”我火了。
“你气什么呀,我这不随便问问吗?”老二赶紧哄我。
“老大呢?在哪种呢?我找他去!”我风风火火地站起来要走。
“哥,”安拉住了我,他眼神里什么也没有,清澈而纯洁。
“老三,你别找了,老大和宁帆都没来,可能是怕见面尴尬吧。”老二也走到我身边,“其实你也别想这么多,大家4年在一起感情那是没的说了,老大和我们都没别的意思,就是想告诉你感情归感情,兄弟归兄弟。”
我不知怎的,听他这么一说竟然放声大笑起来,笑得说不出话。老二一脸茫然,傻呆呆地望着我,不敢说话。我看见安也蹲在地上一边填土一边笑。
“老二,你们怎么闹了这么一个大笑话?宁帆知道我有朋友,而且还见过。是不是,安?”我自豪地问他。
他抬眼睛看我,笑得很可爱,“是啊,我也见过。”
“啊?不会吧,你也见过?”老二不敢置信地盯着安,“快说说,哪个学校的?我们怎么一点儿都不知道呀?你快给我讲讲。”
安有点不好意思,不知道该怎么说,推说我不让他说。
“老三,这就是你的不对了,还拿我们当不当兄弟了,弄得我们一直以为你……”老二说着自己也笑了……
“帆姐和你们老大分手也没告诉你吗?”回来的路上安问我。
“是啊,不知道她怎么想的。”我也觉得奇怪。
安沉默不语,低头走着。
“诶,你不会听信他们的鬼话吧?”我突然紧张地问他。
他用一种很漠然的表情对着我眨了眨眼睛,然后噗嗤一下乐了,“傻不傻呀你!”
“哎呦,我的祖宗,你别给我添乱了,要是你都这么想了,我可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上黄河洗能洗清才怪,听说那儿污染得厉害。”他说着跑开了我身旁,站在远处大声说,“你要是想洗清就得去南方找个干净的池子,就滇池吧,那儿好象还算可以。”
“我看还是给你洗洗吧,你脑子里都想的什么呀。”我追在他后面,心想:我得好好“治治”他,真是越来越猖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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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中旬的北京开始变得绚丽多彩,桃花,樱花,郁金香,到处都散发着生命的魅力,绽放的妖娆。安的确是一个细心的孩子,他知道宁帆肯定心里不好受,所以在我提出去看樱花时,他主动邀请了她。正好李珊那天打了个电话问候安,于是一同约上了她。
李珊和宁帆是截然不同的两种女生。不光是身高,外表上的差异,更多的是性格和思想上的。
李珊是个直肠子,想事不喜欢拐弯抹角,说话也很直,没多少心眼儿,挺单纯的。加上她开朗的性格和有些男孩气的打扮,老有点傻呵呵的感觉,很容易打交道。自从和大名交往以来,安说她女人了许多,但我却觉得她同时也学会了对我呼来喝去,大呼小叫。对于我和安的事,也不知道她了解多少,反正没提也没问过,就那么顺其自然了。她从来不随安称呼我‘哥’,也不随大名他们直接叫我‘江南’,总是‘嗨’,‘诶’的挂在嘴边,想起来也是个怪人。
宁帆比起李珊要成熟,内敛许多。她喜欢把事放在心里,品出味道后分成不同种类,再讲给有着不同口味的人听。这也注定了她和任何人都有共同语言,不得罪人。虽然看起来缺少了个性,但说实话,在人际关系复杂的社会上,这样很吃得开。她是很会看人的,所以她真正的好朋友并不多。
这样的两个女生,虽然是第一次见面,但因为性格上的迥异,彼此又能互补,很快就有说有笑了。而且我发现女孩子在一起就是话多,昏天黑地地聊了一路,我和安都听傻了。
樱花的确很漂亮,我们照了很多照片。几个月没见李珊的确变漂亮了,笑容更灿烂了,爱情滋润的结果就是不同凡响。而我身旁的宁帆,虽然外表没什么变化,可心情和神态都给人陌生的感觉。
我没有问关于她和老大分手的事,虽然话就在嘴边上,可我放弃了。她也没有和我提起,我想其中自有她的道理。
草地上有很多人放风筝,李珊和安不知什么时候也凑热闹买了一个,俩人拉着风筝跑,费了半天劲才晃晃悠悠放起来。然后就看他们说说笑笑,连蹦带跳的。虽然他们也20了,可怎么看还是孩子样儿。
“你听过那段对白吗?” 宁帆盯着那两个快乐的身影问我,“男的说‘我希望你是我手中的风筝,剪断了线,你就自由了。’女的却说‘我更希望是你手中的线,风筝飞了,我却还在你手中。’”
她眼里有着说不清的忧郁,虽然她平时也喜欢偶尔地刻意抒情,多愁善感,可那都是开玩笑的,从来没有象现在这样,看了让人为她担心。
“你要是那个女的,你会选择当什么?”她很认真地问我。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只是傻傻地看着她。
她轻轻地笑了,“你也看到了,我选择了当风筝。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无情?”
“怎么会,”我安慰她,“很多东西别人是无从知晓,无从参与的,自己觉得值得就做决定,只要不后悔。”
“你真这么觉得?”
在我还没来得及肯定回答时,她突然笑了,接着说,“我问你也是白搭,你做事比我更不考虑后果。”
我知道她指的是我和安之间的事,有些不好意思。
不远处安握着线板一抖一抖地控制风筝的高度,李珊帮他拽线,被安一手打开,两人一会儿斗嘴一会儿笑,真是一对儿活宝。
“我有时觉得你们挺不幸的,你别误会,我指的仅仅是你和安的关系。可更多的是羡慕,真的,我觉得你们俩老是特惬意,特甜蜜。”她说着又将目光投向了那两个身影,“到底怎么样才算真正的幸福呢?”
“我觉得钟于自己的感受是最重要的。”我也开始感慨了,“在属于别人之前先要属于自己,要切切实实地明白自己到底要的是什么,然后再去为之努力,这样才能得到自己真正想要的,才能幸福。”
她若有所思地看着我,畅然一笑,“你就会胡诹”。然后就跑去放风筝了。
“你听了我一番道理猛然惊醒,茅塞顿开,心情舒畅,到头来说我胡诹,真是没良心。”我还在心里抱怨着,安匆匆小跑着过来,张口就问我,“什么当风筝,当线?”
我被问得一头雾水,他说是宁帆让他问的。
“别理她,她脑子进水了。”说完我拉着一知半解的他一块儿去放风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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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帆心情好了,又恢复了以前那样,我和安在某种心情上都放心了。她还是经常约我们一起出去玩儿,但因为彼此都在实习,见面必然受到约束。然而有一点可以肯定,她对安好。只要是有关安的事,她都不推脱。有一次,安想看一本叫《情感教育》的小说,我转了好多地方都没找到,不经意间告诉了宁帆,结果没出一星期那本书就到了安手里。有时候我会想,她是不是爱上安了?虽然这个问题没有肯定或否定的答案,但我一点儿也不担心,嫉妒,说不上为什么。可能是自信,更可能是相信,相信他们两个。
进入5月,天气开始热了,路旁的树也越发地葱郁了。夏天是生命勃发,旺盛的季节,我一直这样以为,但很多事从那一年开始变化了。
一天我下班去安家,郭姨正在给他上药。见我进去,安赶忙往下拽衣服,生怕我看见什么。我走过去,什么也没说就接过郭姨手里的棉签,那上面是紫药水。
“你又怎么摔的?”我掀开他的袖子,胳膊肘上擦破了一大块儿。
他不看着我,很小声地说:“不小心摔的呗。”
我转过头看郭姨,她的眼神里有藏不住的苦痛,可能怕我问什么,没多久就站起来走了。
我没说别的,轻轻地给他擦药。象这样给他擦药已经好几回了,他从来都不说到底是怎么弄的,我为此问过郭姨,她只告诉我安的视力一直下降。
当我又一次看着他因为伤口沾到药水的疼痛,紧紧地抿着嘴唇时,我不知为什么很生气。猛地站起身,我把棉签狠狠地往地上一扔,推门走了。突如其来的愤怒把安吓住了,只听见他很小声地喊我,“哥……“”
我没吃晚饭,躺在床上掉眼泪。他为什么要这样?对于他的病他很少和我提起,我知道他是不想给我增添烦恼,他说过不愿意左右我,可他从没有真正理解我的心情。我爱他,我不想让他一个人痛苦,不喜欢被瞒着。我想知道他到底怎么了,医生到底是怎么和他说的,我们到底能做些什么?
想着想着,我房间的门又开了,老妈已经进来三次叫我吃饭了。我习惯性地转过身背对着门,不耐烦地说,“我说了,我不饿,您就别管我了。”
半晌都没有声音。我回头一看,安靠在门上捂着嘴乐。
我再次转过头不理他,继续赌气。
“你干嘛呀?不理我,我可走了。”他走到我床边不满地说。
我仍是不说话,他却没走,坐在了我身边。
“安,你什么时候能对我说实话呀?”我的语调不象在问他,倒挺象自言自语的。
他摆弄着我床头柜上的那个相框,里面放的是我们的一张合影。
“你想好了留不留在实习的那个公司了吗?”他转移话题。
我没有及时回答他。那个公司虽然名气不大,但效益还是可以的。而且上司对我很器重,我也很想留下来发展。可是就前几天经理问我,是否同意去上海分公司就职,我一口回绝了。即使这样,公司对我还是很够意思的,总经理说过几天在上海有一个会议,推荐我和部门经理同去,顺便看看那里的情况,之后再作决定不晚,若是我实在不满意,他们再做安排。我心里清楚的很,这是无论如何没有考虑的必要的,但还是出于礼貌答应了。
“宁帆姐都和我说了,你要去上海开会?”他并不等我回答,自己仍继续说着,“其实我觉得上海比北京好,发展又快……”最终他还是没有说下去。
我抬头看他,他若有所思,然后给了我一个非常勉强的笑。
“安,你觉得我会离开北京吗?你觉得我能离开你吗?你总是以你自己的想法定义别人,这样你就安心了?你明明什么都知道,却装做不了解,你是不是看着我难受心里高兴啊?”我真的是气得胡说八道了。
他就那么低着眼皮,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了一身。我很自责,觉得话说得太过火了,赶紧哄他。
捧着他的脸,我亲眼看着他的眼泪溢出来,可嘴角还努力挤出一丝微笑。我也哭了。
我搂他一起躺在床上,虽然两个人都觉得有点热,但都没有分开的意思。
“我开始出现偶尔失明,而且左腿膝盖以下会经常性的麻木”安靠在我怀里,很平静地对我说,“医生说准备给我做一次手术。”
听他这么一说,我当时就傻了,‘失明’?‘手术’?太可怕了,我接受不了,我怎么能接受的了。我觉得自己太残酷了,硬是要他亲口给我讲出他不愿面对的事实,他心里一定很疼吧。我收回抚摸他后背的手想坐起来,他却用力攥住了我的两只手,放在他怀里搂着,“咱们就这么躺着,行吗?”
我无力回答他,一动不动地和他躺在一起。
“医生说这次手术危险系数很小,肯定会成功,咱们都不用担心。”他还在安慰我,“做完手术,病情就会有好转了。”
“有好转?就是说不能根除吗?”我不放心地问。
“会好的,得慢慢来。”他脸靠着的地方有点湿。
“安,你以后什么都要告诉我,什么也别瞒我行吗?我知道你也是为我好,可这让我更难受,你知道吗?”
他懂事地在我怀里点头。
“手术什么时候?”
“一星期以后。”
“啊?这么快?”我想那时我肯定还在上海开会呢。
“我知道你在想上海开会的事。你一定得去,公司对你那么好,就算是拒绝也要有个适当的理由,要是连这个面子都不给上司,以后即使你真留在那里也不会有好果子吃的。再说,我的手术根本没事,我不是和你说了吗,等你回来,我也做完了,省得你瞎着急,这不挺好的吗……”他在叽里呱啦说个不停,我根本插不上嘴,直到我抽出一只手抹了一把眼泪,他才坐起来看着我不再说话。
“我答应你,去上海,一星期后肯定回来。”
听到我这话,他高兴地笑了。
“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我补充着。
“什么,你说。”他痛快地询问着。
“你得好好地等我回来。”
“一定。”他搂着我的脖子,头靠着我的头用力一顶,我的眼泪又不听话地掉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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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喜欢旅游,而且我没去过上海,但一个星期的上海之行让我力不从心。会议自然是了无生趣,我作为一个随从其实也是图有虚表。他们谈他们的管理,销售,我就在走神想安在干什么。离开北京的第二天我和他就断了联系——他要提前两天去住院观察,最后一次聊天时,他说希望我笑着去看他,我答应他了。
其实我可以提前一天回北京的,可经理竟然拽着我去给他老婆买东西。他是一个四十几岁精明的小男人,很会为人,上到总经理,下到员工,几乎都被他哄得团团转。我猜他一定有情人,因为他曾打电话告诉老婆要加班开会,却在挂断电话后开车匆匆离开。
两个男人一起逛街是件很有趣的事,尤其是一个很费尽心思在征求另一个的意见,同时另一个人正神情恍惚地想别的事。好几次他拐进了店里,我还在盲目地往前晃悠,然后他会很惊讶地再喊我一声。
“小江,你怎么老魂不守舍的?”
我当然不能说‘我朋友昨天做了手术’,否则他肯定会问长问短,最后很热心地说‘哪天我去看看吧。’虽然我和他才相处了几个月,但我知道他是这样的人。
我只能不好意思地笑着摇头。
“想家了?”
“没有。”
“那就是想女朋友了!”
“我没有女朋友。”
他用一种近乎痴傻的表情看着我,然后不屑地笑着说,“你甭想骗我,昨儿我找你时你和谁卿卿我我呢?”
他说的是昨天宁帆的那通电话,她特意告诉我安的手术很成功。我当时是感激得不得了,就差对着电话喊“我爱你”了。
我没话可说,说什么对于他这样一个情场老手也是无济于事,何况有些事情还是不明了的好。
“不给你朋友买点儿东西?”他试探地问我。
我被他的问题搞得很迷糊。和安相处了这么久,从来没有特意给他买过什么东西。两个人总在一起好象也没有这种意识。
“你说你一个20几岁的小伙子怎么还没我这老头子有情调呦!”他有点阴阳怪气,“这女人呀就得哄,即使是她没说要什么,你也得时不时表表心意。这样她就会觉得你对她够体贴,够真心,她也会对你更放心,更温柔。”
我听着他的经验之谈,觉得并不是没道理。可我同时也觉得不同,毕竟安和我同样是男人,他对我的感情也绝不是一点点小恩小惠就能收拢,买卖的。不过话说回来,我确实不够细心,竟没想过要给他什么惊喜。
“那男人呢?男人也需要哄吗?”我完全是有口无心地问。
他不解地看着我,我赶紧补充道,“哦,我是说,你会想让你老婆偶尔送你点东西什么的吗?”
“那到没有,可你想想,人总是希望被惦记,被宠的,收到爱人送的东西当然也会觉得温馨喽!”说着他拿起一条丝巾摆弄了几下。
我被他的话说动了心,同时为自己的不解风情讪讪地摇了摇头。
“和朋友交往几年了?”他好像很随便地问。
“快三年了。”我含糊地应和。
“时间不短了。你们大学认识的?”
“我们从小一起长起来的。”
“呵,两小无猜感情深呀!我说呢,要不你这么粗心的人即使有女生看上,不久也会因为你不解风情跑掉的!”他打趣地看着我。
我再一次不好意思地摇了摇头。
“有什么定情物没有?”
“啊?”我一楞,“没,没有。”
“那女孩可够冤的,这么多年连个信物都没有”他感叹着,“这她也挺怪的,就没要过?”
“我们在一起这么久了,可能他觉得没那个必要吧。” 我无言以对,只好这么说,可同时又觉得很惭愧。
“她还真够可以的。”他终于选好了礼物,交了钱和我一起看着服务员精心地包装着。那条淡青色的丝巾被很规整地叠好,放进了一个同色系的礼袋里,看上去很讲究。
“送她戒指吧,把她套牢。”他接过包装好的礼袋微笑着看我。
我有一点愣神儿。
“怎么了?不爱她呀?”
“爱,爱,当然爱。”我结结巴巴却声音很大,弄得他笑着摇头。
“我带你去一个店。”说完拦了一辆车钻进去等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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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几分钟后,我站在了一个满是银饰的小店。
“我女儿来过这儿,她说现在的年轻人都喜欢这种东西,做工细致,价钱又合理。”
我已经完全沉浸在那样一个到处亮闪闪的小世界了。
“象你们年轻人,选个样式好的彼此确定一下心意,等结婚时再买贵的不迟。”他在我身后继续说着,我早已无心理会了。
那店里的东西都很精美,而且每款都不同。象戒指,相同的款式直径又一定不同。我没有问过安的尺寸,我想即使问了他自己也不会清楚,和我一样,对首饰他也一窍不通。
第一个一见钟情的东西是很难得的,而且在你对它钟情以后,再有其他任何耀眼的,都不及那个绚丽夺目,所以虽然经理说它太过简单,我却很自信地说,“他不喜欢太张扬。”
两个同款式的戒指被放在一个黑色银边的小盒子里,很神秘的样子。
“你还说没送过东西,尺寸都知道得这么清楚。”经理不满地嘟囔。
“我真没蒙你,我不知道尺寸,”我极力解释,可看他不信任的神情,我还是补充了一句“我从小就拉着他,快二十年了,所以八九不离十了。”说完我都觉得脸红。
经理满意地坏笑着,同时还有递东西给我的那个售货员,她笑得比我还不好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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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匆匆将行李放回家,没来得及换衣服就匆忙地奔了医院。在大门口被宁帆狠狠地叫住,“你就这么进去呀?也没个东西表示表示,他现在可是病人诶!”
我有点心急,想赶紧见到他,两手空空就来了,被她这么一教育,真觉得不好意思。
“那边有花店,水果店,不过我刚才买了水果,你看着办吧。”她诡异地笑着。
我当然明白她的意思,捧了一束百合出来。
“怎么送这个?”她指着纯洁得不忍触碰的百合问我。
“他喜欢,我也喜欢。”我理直气壮。
那是一间两人间的病房,可以有陪住。安静静地睡着,头上缠着纱布,胳膊上掉着输液瓶,看了不由得一阵心疼。
郭姨看见我来笑着招呼我进去,轻声问,“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回来。”我更小声地回答,然后坐在他床边的椅子里看着他。
“你妈刚回去。”郭姨说,“你没碰上她?”
“我妈?”我觉得有些惊讶,但也并不是很不可思议。
“还真得谢谢你妈。小安住院时的押金还差1000多,家里存折上又都是死期的,我和你平心姐正商量要不要管老李借,正好你妈听见了,回家就把钱拿来了,还说都不是外人,有事就说,甭客气。真是,你说遇见你们这么好的邻居,真是……”郭姨有点激动,正在插花的宁帆也跟着眼睛一眨一眨的,我也有一种说不出的感情。
“你回来了?”可能是被我们的谈话吵醒了,安笑着问我。
我依照诺言给了他一个很真心的笑,然后握着他的手,好象仍怕惊醒他似的,轻轻地说,“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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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告诉郭姨我可以陪安一宿,让她回去休息。她说我刚从上海回来连家里人都没见着不太合适。我答应她给家里打电话,然后软磨硬泡说服了她。看着宁帆给我做了个鬼脸然后随着郭姨一同离开时,我终于松了口气,转过头看安,他和我一样显得轻松了,好象在呼应我‘终于就剩咱们两个了。’
“会疼吗?”我将手轻抚在他的绷带上。
“没事了,刚做完时有一点,医生说过几天可能会痒。”他拉着我的手。
他脸色不算太差,可能因为绷带的关系,眼睛有一点肿,即使这样,他的笑仍是甜美的。
对面床上的病人被推出去散步了,整间病房就我们两个人。我吻了他有些苍白的嘴唇。
“想我吗?”
“不想。”
“真的?”我斜着眼睛笑着追问着。
“你信吗?”他终于不好意思地低头笑了。
白色的墙壁虽然整洁,但有些过于冷漠。床单,被单,枕头,绷带,甚至输液针接触手臂处的那一块胶带,将他几乎完全埋在白色里,让我有些恐惧。
“我想把你牢牢地套在我身边,不想离开你半步。”我完全是发自内心地感叹。
“疯了你?一趟上海回来受了什么刺激了?”他和我开玩笑。
我没有回答他,松开他的手,把那个黑色的小盒子放在他手心。
他吃惊地看着我,好象在问‘什么东西?送我的?’
我只是看着他笑,示意他打开。
他就那么盯着那两颗亮闪闪的戒指,足足有半分钟,惊讶,兴奋,无措……从他的眼睛和嘴角一点点流露出来。
“俗,都什么年代了你还送戒指。”他虽这么说着,却迫不及待地取出戒指往手上戴。
我清晰地看到他连犹豫都没有就套在了右手的无名指上,那一刻我说不上自己是什么心情,塌实,满足,幸福,可能还有莫名的一点疼。
“怎么这么大?”他好象很焦急地问我。
没等我回答,他赶紧又取出另一个,仍在那个手指上试,然后满意地将手伸到我眼前,“好看吗?”
我捧着他的手在嘴上吻了好几下,直到感觉眼睛有点湿润。
“帮我也戴上。”我把另一个递给他。
他小心地帮我套在了和他同样的手指上,不松不紧,正是我亲自试过的那枚。
“你帮我重戴一次。”不知什么时候他又将戒指褪下来了,举在我面前。
“你怎么知道我买给你这个指头戴的?”我笑着问他。
“因为你说你爱我呀,”他自信地看着我,“除非那是假的。”
面对他天真而纯洁的眼神,几乎是赤裸裸的信任,我感动得手指有些颤抖。
“真好,你买对了我的尺寸。”在我给他戴上戒指的同时他自言自语般地说,“我就知道不告诉你你也知道。”
我吃惊地看着他,“你早就想要了是吗?”
他看着我没说话,两个戴着戒指的手紧紧握在一起。
“都怪我太不细心了,要不是我们经理提醒,我恐怕还想不起要送你什么。真是的……”
“不是,”他打断我的话,“你真好”他搂着我的脖子想坐得更贴近我,可打着掉瓶的手臂因为大幅度伸展的疼痛使他放弃了。
我轻轻地拥住了他的肩膀,脸在他的脸上摩挲。他带着戒指的手滑过我的脸有一丝清凉。
“我爱你,安。”我低喃着。
他头一次和我呼应了一句“我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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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出院了,我就像个傻瓜对着他光溜溜的小脑袋楞了半天。可能是真的没常识,我一直不知道开颅手术要剃光头的。他本来已经很清瘦的脸上颧骨更显突兀了。
见我一直盯着他,他有些不满地嘟囔,“我知道很丑,你也不用这样吧?”
我轻轻抚摸着那道与光滑不符的伤疤,觉得一阵心酸,“怎么会呢!”
“你还记得吗?小时侯有一回长痱子,我也剃了光头,你还说我象‘一休’呢,我现在还像不像了?”他眨着幼稚而明亮的眼睛等着我的回答。
“像,像,就是一休变成花和尚了。”我逗他。
“你,你…”他佯装生气地在我身上乱打,但一点也不觉得疼。
我顺利地进了那家公司,正式签合同时总经理还很感叹地说‘你要是去上海会有更适合的部门,更好的发展。’我只是笑了笑,‘我会努力的。’
毕业的聚会上,大家都有些心事重重。想来,以前一直羡慕校园外花花绿绿的生活,真到了摘掉‘学生’帽子的时候,竟然会感到茫然。
老大要回东北了,在那里已经找到了单位。老二和宁帆则继续在学校刻苦。老四因为考研没成功也决定回南方找工作了。面对着分离,每个人脸上都有属于自己的那份不舍。
那天大家喝了多少酒,抽了多少烟,说了多少无聊的话,我们谁也不记得了。我只知道他们问我关于戒指的问题,我说那是一个秘密,结果被哥几个灌了一肚子酒,迷迷糊糊的。我一直认为他们几个直到那时才肯相信我和宁帆之间的清白。看着老大和宁帆已经能像普通朋友般交谈了,我们都很高兴。
送走了离京的朋友,大名和三儿也回来了,我们结拜的三兄弟终于又能常见面了。
大名本来能保送读研,毕业留在学校当老师。可他说他宁愿穿警服,抓犯人。其实我们心里都清楚,他是不舍得再和李珊两地相隔。安曾经跟我说,因为不能常见面,李珊好几次都在电话里哭了。真不敢相信,她那么一个大大咧咧,傻大姐似的女生也能为感情掉眼泪。不过话说回来,我更差劲,为了一两个星期的小别都能伤感一阵子。
至于三儿,他可没那么好运。他追随着高中的女友到了天津的大学,可大学毕业人家又“迁徙”到澳大利亚了,他没力气再追,很不忍心地放了手。那个女生我见过,除了长的漂亮,也没什么特别的。高中时,一放假,三儿就跟丢了魂似的,只要是我们见面,他就三句话离不开她,直到追到手了,才不再和我们念叨(他整天和她腻在一块儿,早把我们忘到脑后了)。虽然大学他们一直在交往,可也许就象他自己说的,时间长了倒不觉得有什么了。即使面对她远渡异国,也没有太过郁闷,他把这叫做‘顺其自然’。我有些不明白他的话,为什么相处久了反倒忍心放手了呢?难道爱情真如一件衣服,总有褪色的一天?
趁着一个双休日,我们约着去颐和园。大名自然拉着李珊,无奈,落单的三儿就得跟着我和安。弄得我们也不好太亲密。
走累了,两人神神秘秘地拖着我去排队租船,让李珊和安去买些吃的,我一时没明白什么意思。
“江南,你来真的?”刚离开安,三儿就迫不及待地问我。
我被问得一头雾水,正感觉莫名其妙时,大名捅了捅我戴着戒指的手。我恍然大悟,但又觉得没什么可说,只好很随便地笑笑。
“你这是什么表情?承认了?”三儿还不舍地追问。
“你紧张什么?这么多年了,你不会一点儿都不知道吧?”我调侃他。
“操,真有你的。我真服你了。”他无奈地笑了。
“他的病怎么样了?”还是大名懂得疼人。
“一个多月前做了一次手术,现在暂时控制住恶化了。”
“那,”大名有些欲言又止,“那你打算怎么着?就一直这样?”
“诶,你老娘知不知道啊?”三儿急切地问。
“你他妈等会儿再问,哪儿那么多话呀!”大名仗着身高给了三儿后脑勺一巴掌。
面对他们的关心,我有些感激。虽然话里隐隐透露出担心,但他们并没有冷落,避开我,而是能直言不讳地和我谈心,我很高兴。
“现在我没想那么多,安的病最要紧,而且我们一起一直很开心。我没想过和他分开。”我很平静地作答“我妈知道我们的关系,她当然不愿意,难过,可她也无计可施。她现在就盼着我赶紧找个女朋友,别的什么也没说过。”
“嘿,看不出来,你妈那么厉害竟然管不了你们。”三儿感叹着,“我就弄不清楚,你们怎么就……”他的话还没说完,安和李珊已经提着一大兜吃的过来了,只好暂时打住。
5个人,两艘船。三儿只好又给我和安当灯泡。要说他,其实人挺不错,就一样——“贫”。
“咱们什么时候能和大名似的有女人搂啊?”三儿一边蹬船一边自言自语,但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赶紧又改口,“唉呦,闹了半天就我一个光棍呀?”
我和安都不由得冲着他乐。他于是开始耍滑头。
“我真不明白,你们俩怎么就能有那种感情?”他一手托腮,一脸的迷惑,船也顾不得蹬了,“安子,你说你长得挺帅的小伙,怎么就看上他了呢?”
听他这么一说安有些不好意思,他一直不确定大名和三儿了解我们的事,可能吓了一跳,也不敢说话。
“你什么意思呀?我有那么惨嘛?”我有些不服气。
“其实我也不是那个意思,就是说啊,你们模样都比我强,怎么就不喜欢女人呢?”他苦恼地看着我,“我记得咱初中时,有一个女生不是一直和你闹绯闻吗?你别告诉我,那都是假的。”
我那儿还记得什么女生呀!即使有,也是年少时那点朦朦胧胧的混乱感情,绝对不是爱的。
“安子,我记得有一个女生原来老找你,长得挺漂亮的。”三儿还极力挖掘着仅有的我们和女生来往的记忆,“怎么着?你没跟她好上啊?”
我知道他说的是董艺琳,住四合院时,是有一阵子,她老来找安。
安一会儿抬头看看我,一会儿又看看三儿,不知说什么好,感觉窘窘的。
“得了,你丫还没完了。”我有点看不下去了。
“我没别的意思,真的,我就是老想不通。”
“你想通干嘛呀?你想不通就不当我们是兄弟了?”我拿话逗他。他性子好,从来不急。
“你要这么说可就不够意思了,我是那样的人嘛!”他语气铿锵有力。
听了这话,不由得心里暖暖的。被人了解,认可,接受,对我们来说已经是再幸福不过的事了。
“你说你们两个是不是因为从小一起长起来感情深,然后……”
“不是。”他以他的理论分析着自己不曾体会的感情,被我很快否定了。
他用一种很无奈的表情看着我们,然后叹了口气,“真搞不懂你们,两个男的能干什么呀!”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话中有话,只是想戏弄他一下。
“安,你告诉他咱们能干什么。”我坏笑着,手已经伸到了安的T-恤里,脸也靠了上去。
“你疯了你,干嘛?”安笑着躲闪。
“啊!救命呀!三级,三级。大名,你死那儿去了?”三儿已经在船上乱喊了。
不远处的几艘船上不时投来好奇的目光,我和安都哈哈大笑。他靠得我很近,短短的头发能扎到我的脸。夏天的风吹在人身上有一种说不清的惬意。就在三儿刚停止胡闹时,我不自觉地吻了安的额头,完全是不受自己控制的。而他也没有避开,很欣然地接受了,我们早已习惯了这种亲密。
“江南!”三儿猛地从船上站了起来,哭笑不得地喊,“我要换船,太过分了!”
船随着他的动作有些过分地摇晃,弄得水波一荡一荡的,我搂着安,他也很配和地靠在我怀里。他喜欢这样和我一起整人,从小就是,而且我们的对象往往是最思想最单纯的人,三儿无疑是其中之一。
“大名,大名。”三儿无助地求救。
“你抽什么疯呢?”不远处大名不耐烦地回应着他,脖子上还紧紧扣这李珊的胳膊。
看看大名他们,又看看我们,三儿终于老实了,不再徒劳地挣扎。安安稳稳地蹬着船,嘴里忍不住抱怨,“天呐,这什么世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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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21岁了。
小时候因为家里都不富裕,我们都没有过生日的习俗。长大了,也只是抄几个菜,下一锅面,小吃一顿而已。虽然我们生日时都会叫彼此到家里吃饭,但从来没送过礼物。好象对于天天见面的我们,太过客气反而不亲切了。
那天平心和郁飞也带着刚满一岁的儿子来了,大家围了一桌挺热闹。平心没结婚时是四个人一起吃饭,我没觉得怎样。现在平心带了丈夫和儿子一起,我突然觉得自己的身份很微妙了。郭姨把我当儿子能理解;平心把我当弟弟能接受;安把我当什么都无所谓,反正他爱我;至于郁飞和他的小家伙,我还真不知道充当什么角色了。我每次都称呼郁飞‘哥’,他也很自然地答应,但有时候还是觉得怪怪的。
一家人一直聊到很晚,平心两口子才抱着已经睡着的儿子回家。郭姨累了,放着我们在客厅自己去休息了。
“我有样东西给你。”终于等到只有我们两个的时候,我从兜里掏出有些褶皱的信封。
“什么呀?”安接过去好奇地看着,然后突然惊醒般地跑进卧室,打开台灯。
我慢慢地跟在他身后进去,有些难为情。
那是我答应他的1000字的情书,其实早就写好了,只是在等待一个好机会,再有就是写的实在有点惨。我有个毛病,就是相信第一感觉,所以凭着提笔时的感情写完后,竟也一直没有修改。等到好机会到了,也没时间琢磨了。
我那封信写得实在简单,甚至有些投机取巧。除了称呼,落款,开头的一小段‘感情铺垫’,结尾的‘综合小结’,整个中间内容只有重复的四个字组成‘我爱你,安!’。
有些昏暗的台灯下,他两手紧紧地捏着信,好像那两张纸会随风而逝一样。在即将翻过第一页时,他似乎有些依依不舍,动作缓而柔,让人怜爱。不知是因为羞怯还是兴奋,他一直低着头,不让我看他的眼睛。
“安,验收通过么?”我站在他身后搂着他的肩膀。
“你投机取巧,千篇一律,思想不深刻……”他眼睛始终没离开信,径自说着却有着重重的鼻音。
“安,我是很用心写的,那都是我的真心话。你不是说喜欢平淡实在的东西吗?那信就跟我似的,虽然不浪漫,不华丽,可它真实,透彻,而且完完全全属于你,不是其他任何人。”
他不说话,还是不看我,一个人在想着什么。
“所有的字,加上标点一共占了1325个格,取谐音就是‘一生爱我’,我算计了好久才完成的。看在我水平有限的份上,你就满足地笑笑吧。”我抬起他的脸。
他睫毛上有泪水,在灯光下闪闪的,很漂亮,看得我有些入迷。
“你写了99遍那句话。”他幽幽地说。
“那是因为我对你的爱长长久久。”我吻了他的唇,可能是因为激动,我们竟都有些颤抖。
“那你为什么不写永远爱我呢?”他嘴角有些笑意,有些顽皮。
“我想给你的永远不是随便说说,写写的,而是需要你亲身体会的,你懂吗?”
他看着我,用力一抿嘴唇,两行眼泪潸然而下。
“我不要永远,只要我活一天,你就爱我一天。”他撒娇似的覆在我肩上,“只要这样我就心满意足了,我这样不贪心吧?”
“安,我到希望你更贪心一点,那样我会更确定你有多爱我。”我确实是这么想的,他对我的要求的确太少了。
他是个很容易满足的孩子,他是不愿意给上帝多添麻烦,上帝应该眷顾他,应该多给他一些爱。
上学时总是觉得工作了就自由了,整天只要不太费脑子地完成上司的旨意,然后稳稳地把工资领到手。闲的时候干自己想干的事,也不用为写不完的论文,考不完的试卷烦躁。没想到正式工作原来这么辛苦。尤其对于刚毕业的学生,工作中遇到的困难还真是头疼,加班自然是免不了的。好在实习的时候认识了一些同事,虽然后来不在一个部门了,但有问题时还得厚着脸皮去麻烦人家。
但即使是下班很晚,感觉很疲惫,脑子塞满了工作中的事,我依旧每天都去陪安,哪怕只在他身边坐一会儿,听他给我讲一天中发生的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事,我也高兴。好象是每天必须的报到一样,不看见他就觉得少件事没做。
对于此,我妈出人意料地没过多唠叨,只是每次我出门时,她会叮嘱一句,‘早点回来,明天还得上班。’我很感激爸妈不干预我们的事,所以在家特别的听话。上学时几乎不做家务,现在刷碗,洗衣服,收拾屋子,哪样也没少忙活。我只是想找些方法弥补我给他们带来的失望,让他们觉得我并不是个‘不孝’的儿子,虽然这些方法未免有些肤浅。
秋天的傍晚是很宜人的,安总是很期盼地等我回去和他一起散步。说实话,工作一天,乘着拥挤的公车好容易回到家,一屁股下,我就懒得再动。可是,没有原由,只要看见他笑着说,“去散步吧。” 疲惫,于是仅仅成为肉体的一种状态,而大脑仍是不由分说地支配着我拉起他的手下楼。
即将消失的余辉洒在后海上,是一片宁静而温馨的祥和。他就喜欢靠在石栏上和我聊天。那时的柳树已经开始发黄,甚至开始呈现凋零的惨状,可是没人理会。我们总是沉浸在两个人的小情调里。想着,聊着,只有我们两个关心的话题。
那是一种平淡的幸福,是一种想让人永远享受的温暖。
“秋天真好,我最喜欢这个季节。”他似乎陶醉在阵阵的清风里。
“为什么?”
“感觉什么都是淡淡的。”
“淡淡的?”我很迷惑。
“对啊。不热不冷,风也是,不大不小。就连喜悦,伤感,好象都被笼罩在一层薄雾里,看不太清。”
“是吗?你会有这么多奇怪的想法,而且还挺诗情画意的。”我调侃着。
他有些骄傲地瞟了我一眼,“那当然,像你那么‘不解风情’?”
我只是歪着头冲他乐,并不予以否认。和他比起来我的确心思不够细腻,联想不够丰富。
“那你呢?你不喜欢秋天?”
“没有,我只是觉得都差不多,谈不上喜不喜欢。”说这话的同时,我看见他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所以又补充着,“可是呢,秋天要特别一些。”
他惊讶又期盼地等我解释。
“因为你喜欢,所以我也喜欢。”
“你就会拣好听的说。”虽然话是这么说,他还是笑了。
“可惜秋天太短了,转眼就该冷了。”伤感浮现在他脸上。
“那有什么关系,反正几个月后还会再来的。”
“呵呵,那倒也是。不是说等待也是一种浪漫吗?”
“你这都是哪儿来的台词呀?酸溜溜的。”
“觉得酸呀?”他顽皮地笑着看我,“那就对了。不和你说,你还想让我和谁说去?”
“可是,我除了想听酸的,还想听甜的。”我把脸靠他近了一些,故意逗他。
“得寸进尺。”说完,他笑着离开了石栏,往家的方向走去。
天色已经暗了,路灯并不明亮,微微吹来的风竟然有些凉意。他穿了一件暗绿色的毛衣,是他职高刚毕业那年买的,有3年了吧。当时我说不好看,可他说之所以买那件,完全是因为我有一件颜色差不多的外套时,我又觉得无论是样式还是颜色,都那么适合他。我想,是心里幸福的感觉驱使我那么说的吧!如今,我那件外套早就穿烂了,而他的还不见旧的迹象。
我从来没有在大街上和他牵过手,不知道那天是怎么了,看着他缩在毛衣里的手,竟动作先与大脑地把手伸了过去。
他的手很凉,接触的一瞬间,他似乎被我传去的温度吓了一跳,又好象是欲言又止,表情很怪。但无论如何,他没有挣脱,甚至跟随我的牵引,伸进了我的外套兜里。
可能是因为黑暗,虽然行人还不少,却没有好奇的目光注视我们。心里很塌实。
“小时候,你就总是这样牵着我,走在这条小路上。”他有些感叹,“那时候我就总想,为什么你的手总是那么温暖呢?”
“那你想明白了吗?”我诡异地问他。
他笑着摇头,“可能,你从小就比我壮实吧。”
“这答案好让人失望呀!”我有些不满,“我再壮也没壮到三九天不戴手套手也暖和吧?”
“那是为什么?”他好奇地眨着眼睛问我。
“傻瓜,因为有爱呀!”
听了我如此解释,他不禁轻轻皱了眉头,“你什么时候学会了这一套?”
“哪一套啊?你不要说的这么难听嘛!”我的诡计被识破了。
看来他对我的浪漫还真是不感冒。
“虽然我承认那时候还不懂什么爱不爱的,可每次拉你的小凉手,我就想,下次拉你前一定要让自己的手更暖和。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对你特别好。”
他低着头,很幸福地笑了,“自己快冻僵了的手被你慢慢温暖,就好象你传来的不仅是温度,还有别的,可又说不清是什么。总之那种感觉很特别。”
“是啊,可能老早以前我们就注意到对方的特别了吧!”望着那一条长长的小路,我也有些怅然。
“可是,我们却错过了很多本来能在一起的时间。”他眼里有着难言的无奈。
我只是静静地听着,无力回答。的确,我们浪费了太多的时间在猜疑,害怕甚至逃避。想起来真的太愚蠢了。
“我知道你工作一天特别累,甚至特别晚了,我还是忍不住拉你来散步,知道为什么吗?”他望着眼前的迷蒙问我。
我只是微笑着看他,等他继续。
“因为每当这时,总会想起好多小时候的事,然后觉得很幸福。”
是啊,很小的时候我们一帮小孩就在这一带玩儿,追呀,跑呀,蹦呀,跳呀。在这里,这条小路我们一起走过多少回,我给他擦了多少回眼泪,他给了我多少张纯真的笑脸,估计连路旁的柳树都记不得了。好像没几年的功夫,我们都已经能以成熟的口吻聊成熟的问题了,时间的流逝真是可怕。
“回想起小时候,觉得咱们都挺傻的,拿根破棍子当宝剑,站在人来人往的马路边比武。真是丢人。”我说着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
“是啊,你还是头头呢,就会带头玩那些无聊的游戏。”
“那你呢,还不是和一帮丫头片子过家家。”
“那怎么了,谁爱玩你们那些野蛮人的游戏呀!”他骄傲地别过头。
“现在你来劲了,那时候也不知道是谁,苦苦哀求我‘江南哥哥,加我一个吧’。”
“你,你……”他生气了,瞪着我不说话。
“好啦,再怎么说那都是老早以前的事了。估计大家都忘得差不多了。”我搂住他的肩膀哄他。
“可是我不会忘。”他语气很沉稳,“我那时就想,要是我能再壮一些多好,那样就可以和你们一起玩了,那样大家就不敢给我起难听的外号了。”
“安,那都是小孩子的游戏,你现在还介意吗?”
我们停下来,望着彼此。
他摇头,“是我自己放弃变强壮的。因为从小你就老护着我,让我觉得柔弱一些也没什么,反正有你在。”
“是啊,我一直都在。”我把他的手放在嘴边搓着,然后重又放回兜里,“但是你还是变坚强了许多,甚至有时候我会觉得你比我还坚强。”
“有一段日子,你疏远我。我就在心里想,一定是你有喜欢的人了,可能就是大名哥他们老提起的那个女生吧。一定是你有更想保护的人才渐渐疏远我了。那时我就觉得自己太依赖你了,我告诉自己一定要变得坚强一些,所以从称呼开始,我不再叫你‘哥’了。你可能不知道,我每这样叫你一次,就觉得我们之间的感情淡了一些,以至于自己都害怕了。我不断地提醒自己虽然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共同生活了十六七年,甚至亲密无间,却总会有分开的一天。但每当这时我又不敢再多想了,我根本想都没敢想如果分开我该怎么办。只要看见你,所有的想法就都忘了,一切努力都前功尽弃,只看得到眼前。所以我没有你坚强。”他低着眼睛,面对着我,“一直以来你看到的都只是表面,其实我心里很害怕。我怕失去你,但我更怕你过得不幸福。”
他哭了,已经有好久,他没有如此坦然地在我面前掉眼泪了。
‘安,你为什么会有这些想法?是不是我最近工作太忙,陪你的时间太少,让你感觉孤单了?你知道吗?我也是一样的。我也一样不敢想,没有你,我能怎么办。你觉得直接称呼我的名字很难过,对我来说那简直就是折磨。那时,每每想象着你满脸委屈地叫我哥哥时,我就会隐隐心痛,然后就想着紧紧把你抱在怀里。疏远你的那段日子,正是我努力尝试离开你,最终却宣告失败的证据。’我在心里默默叨念着,却不敢说出口。
“安,你还真是小傻瓜。你怎么会失去我呢?再说,有你在,我又怎么会不幸福呢?”我紧紧地搂住他,心里却不平静,“我们生下来就住一个院子,算一算,从3岁开始一起玩儿的话,也有18年了。要是我没记错的话,最多我们2周没见,对吗?”
他在我怀里点头。
“你看到过我对谁超过对你的好吗?”
他摇头。
“你听到过我在你耳边谈论别人超过5分钟吗?
他摇头。
“你感受得到自己在我心中的位置比任何一个人都重要吗?”
他惯性地摇头,然后猛地看着我点头,眼泪都晃了下来。看得我有些怜爱。
他惯性地摇头,然后猛地看着我点头,眼泪都晃了下来。看得我有些怜爱。
“所以,你是最特别的。”我搂紧他,“我们一直都这么幸福,怎么舍得分开呢?”
靠着临近小区的围栏,他覆在我的肩膀上点头。无视周围的一切,在昏暗的路灯下,他的泪溅湿了我的外套。和小时候一样,他等着我伸手为他擦干。
在我眼里,无论是那个穿一身旧衣服被人取笑的小孩,还是那个因为被我故意冷落郁郁寡欢的少年,还是如今在我眼前,几乎和我一般高的小男人,他一直是这么乖巧,这么柔弱,这么让我心疼。哪怕心里有再多的爱,我都会毫不犹豫地全献给他。
他是唯一的。
“所以,我再坚强也是因为有你在身边,而你一定要靠自己变得坚强。”他已经平静了,调皮地搂着我的脖子,“你每次搂紧我之前,都要让自己更坚强。”
虽然我不是完全懂他话里的意思,还是底气不足地安慰他“放心吧,我是你哥,肯定比你坚强。”
他满意于我的答案,夸张地用力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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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冬了,气温降得厉害。虽然还是原来的作息时间,可下了公车天已经全黑了。散步只有在双休日时能得以保证,为此我觉得很不忍心。安总是说天冷了,他也懒得动,可每当我约他出去,不管是哪里,多远,他还是一样的兴奋。我知道,其实整天在家里闲着,他很无聊的。
好在宁帆的学习不是很忙,时常打电话,或者到家里来。她是很知趣的,从来不在我休息的时候来,可能是不想打扰我们难得的二人世界吧。每次来,她都会留些东西给他,CD,杂志,漫画,零七嘎八的一大堆。有一次甚至带了一本手工书,那上面是编制中国结的技巧。我打电话问她怎么回事,明确告诉她安不是女孩子,不喜欢那些东西。她却很有理地强辩,‘我没时间研究,可又很想学。平安答应先学会后教我的。’既然安自己都答应了,我也没什么好说的。只是每每看到他两只手上缠满绳子来回摆弄,真是有点哭笑不得。
圣诞节不知不觉临近。大名建议我们来一次热闹的聚会,正好李珊有他们酒店难得的酬宾卡。我想这是我把宁帆介绍给兄弟的好机会。可能是安和李珊老提起她,弄得大名和三儿整天盼着一睹芳容。于是征求过安的意见,我给宁帆打了电话,她爽快地答应了。
24号下班回家,车还没停稳就看见安在车站等我。
“你怎么在?天这么冷,羽绒服怎么不穿?”看着他只穿着薄薄的毛外套我有一点担心。
他还没说话,就看见不远处走过来的宁帆。
“他老远就盯上那辆车了,说你肯定在上面。”说着诡异地瞟了他一眼,“我都跟他说了,让他在车上等,能看见你,话还没说完他就跑出来了。”
我看着安有些害羞地低下头,心里甜甜的。
“等等,车里,什么车?”我恍然于宁帆的话。
“哦,我有车了,”说着她拉着我们往那辆小奥拓走去,“我爸说我这技术就配开这个。”
坐进暖暖的车里,虽然空间小了点儿,但感觉好多了,说话也有劲儿了。
“这车倒挺适合你,小巧玲珑的。”我上下打量着说。
“你这是夸我还是变相地讽刺呀?”她拉紧了车门。
“你什么时候学的本儿,我怎么一点儿影儿都不知道?”看着她车里乱七八糟挂着的小东西,我问。
“早了,大二寒假吧。”她说着准备启动车子。
“你特意来接我们呀?”
“帆姐下午一直陪我……”安在我身边话说了一半。
“你们又趁我不在约会!”我掐他的小脸儿。
“哈哈,你不知道的小秘密还多着呢。”说话的同时,车子已经稳稳地上路了。
其实我只是说说而已。性格有些内敛,心思细腻,多愁善感,他们有着很多相同之处,
会互相喜欢也是无可厚非的。但那只是‘喜欢’,不是爱,我知道。
“诶,你行吗?这可是三条人命呢。”我有些不信任这个纤纤女子。
“我说你怎么不坐副驾呢,你原来是不信任我!”她佯装生气,“我只能保证两个活着,你就算了。”
“嘿,别呀,”我打趣她,“你肯,他也不肯。”说着,我搂了安一下。
“我肯,我肯。”安挣脱我的手臂笑着。
只要是我们三个一起,每次我开玩笑,安总是和宁帆一起整我,对此我已习惯了。
我不理会,仍就是搂他,他半推半就地应付着我。
“我说你们俩!要是我分神出了问题,咱们谁也跑不了。”她有些责备。
于是安老实了,乖乖地靠在我身上。
透过后视镜,宁帆撇着嘴,笑着摇头。
赶到约定的地点,他们三个已经都到了。
“嘿,几天不见怎么老气横秋的,”三儿一看见我就开始贫,甚至用手摸我的头发,“软趴趴的。”
这一来不要紧,大家都被逗乐了。
“我刚下班就来了,哪有时间打扮?”我打开三儿的手,忿忿不平。
几个无聊的玩笑后,宁帆已经和他们熟识了,大家于是边吃边开始了有趣的话题。
三儿永远都只能是最贫的一个,而且,我总觉得他老是跟我和安的关系过不去。不是反对,同意那么根本性的问题。似乎是好奇,他经常开我们的玩笑,或者搬弄是非,像是在考验我们感情的真假。但公平一点地说,每次他都还算有分寸,非但没有使我和安有矛盾,反而让我们更赤诚相待了。
话题翻来覆去,不知道怎么又被转到我头上了。
“诶,你可得监督他,什么时候不这么随便,知道打扮了,那就是他走桃花运了!”三儿很好心地叮嘱着安。
“他?悬!”安坏笑着看我,丢了这么一句话。
“你可别掉以轻心,他原来也风光着呢!”三儿还就是吐不出象牙,“那个叫什么来着,那个……”
“靳。。”大名咽了口菜应和着,“靳婷”
“对对,靳婷。记不记得?”
好像有印象是个挺活泼的女生,忘了长什么样了。
“她还是你组长呢吧。”大名也开始拿我开涮,“那时候做值日,老让你干轻省的,擦黑板,擦窗台……诶,初中三年你是不是连拖把都没拿过呀?”
“放屁,换组后我就没摸过抹布。”我一急竟说了这么一句话。
结果所有人都默认我招了,然后笑我。
“还有没有?”安竟然饶有兴致地打听。
“你……”我在桌子下面捏他的手,他好象不以为然。
“还有,隔壁班的那个,只要是两班一起上大课,肯定搬椅子坐他边上。”
“谁呀?我自己怎么都不知道?竟瞎掰。”我自顾地吃菜。
“你忘了?毕业时候还让你给写同学录。”大名忿忿不平。
好象是有这么回事,多少年了,他们比我记得都清楚。
“哎,早知道你这么薄情,还不如当初我出手呢,真后悔。”三儿呷了口酒。
“真想不到,你还有两下子呀!”半天一直听乐子的李珊开口了,“大学,大学里有没有什么新鲜的?”
大家的目光一致投向宁帆,都让她揭露我的‘本色’。我极力地给她使眼色,安却给了我大腿一巴掌。
“倒是听说有人追,不过好象都是一个巴掌拍不响。”她一直盯着我,“不过你们可能都不知道,他选上过模特。”
“啊?”除了我和宁帆对视,其他人都异口同声地大眼瞪小眼了。
‘宁帆,你可真厉害呀,这糗事都给我张罗出来了,枉费我平时那么信任你。’我狠狠地看着她,看她还能有什么下文。
“有一回我们学校环保服饰大赛选模特,衣服都是纸做的,所以男生必须在75和80之间。四个老师在系里挑人,有一个身材特好的女老师……”
“恩,可惜长了张马脸。”我嘟囔着。
大家都没顾及我的情绪,示意宁帆继续。
“她看见江南了,极力让他走台步看看。他表现得还挺不错……”
“谁说的?我可是赌着气走的,都赖你们那帮班委,给我揽这破差使。”我不满地打断她。
“你等会儿再抱怨,先听人家讲完。”大名他们都埋怨我。
“试完衣服也觉得效果挺好,就一样,他脸上那道疤有点明显。然后那女老师灵机一动,把本来是给女生配的帽子给他戴上了,上面垂下来的装饰正好能遮上他半边脸。”
“他就真那么上台了?”
“是啊,没办法。那些衣服都是按模特身材做的,即使他再不愿意也晚了。”宁帆说着自己都笑了。
“我哪知道那女老师想出这么个馊主义呀!”想想,觉得自己当时真够委屈的,跟耍猴似的。
“其实那装扮挺好的,个性化。台下的老师,同学都给镇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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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有些讽刺的笑话过去后,李珊好奇地问,“你那疤是怎么落的?”
“对呀,认识这么多年你也没说起过。”
“是啊,怎么弄得这么明显,都破相了。”
他们都好奇地询问着。
的确,我没有和任何一个人讲起过它,因为我觉得那是属于我和安的‘私有财产’。
安有些不好意思,一个人径自喝着饮料。大家则急切地等着我的回答,我不想说,又觉得没法敷衍,真是不知所措。
“他帮我打架时弄的。”安很小声。
“你?打架?”所有人都跟听说有两个地球时的反映,觉得不可思议。
“咳,就那么回事,反正就是一次打架留下的,很难以接受吗?好象没有6只虾100多吓人吧?”我指着自己面前的一盘虾,故意扯开话题。
由此大伙儿也忘了刚才说到哪了……
结束一顿神聊,胡侃,望着桌上的一片狼藉,大家开始商量后面的节目。
“我有电影票和音乐会的票,谁想去?”宁帆说着掏出好几张票。
“去KTV也行,我有优惠券。”三儿也征求着大家的意见。
我看了安一眼,他好象有些累了,无精打采。
“想去哪?”趁他们商量时,我问他。
“你呢?”
“我随便,听你的。”
“那咱们回家吧。”他很平静地说,“你明天还得上班,我也累了。”
我看了看表,9点多。虽然对于圣诞夜似乎收场得早了些,但我没什么遗憾。只要和他一起就行了。
走出饭店时,宁帆小声问我,“是不是平安生气了?”
“生什么气?”我觉得莫名其妙。
“没什么,我以为他因为我们的玩笑不高兴了所以不和我们去玩儿。”她挺不好意思。
“怎么可能。他累了,我们想回去了。”我解释着。
大名开了辆切诺基,他说副处不在,车就由他全权管理。大家都说他假公济私,他却很理直气壮地说“权利和义务是对等的。既然我有义务管理,自然有权利使用。”果然,他这个武警毕业的人似乎还挺懂法。也不知道法律中所说的‘权利’与‘义务’是不是指的这些。
四个人去唱歌了,本来说把我们送回家,可安说送到路口就行了,他想走着回去。
于是,又是那条长长的小路,我拉着他很悠哉地往家溜达。那一晚星光璀璨,好象为了配合我们的小情调特意买力地闪着。
“要是我们能永远这样牵着手走在星星下多好啊!”他感叹着。
“要是你愿意也没什么不可以呀。”
“可是总会有太阳出来。”
“那怎么了?有太阳的时候我们就休息,等星星开始上班了,我们再走。”
他笑了。
“反正怎么走地球都是圆的,到时候我们还得回到原地。”他幽幽地说。
“不一定,咱们现在谁都没多少钱,恐怕没出北京就饥寒交迫地去见阎王了。”
“也对!”他好象从某种美梦里清醒了似的带着恍然大悟的语气。
“哎,你就是不切实际。还想着能走回来呢。”
他笑出了声,好像被自己的妄想逗乐了。
风吹到脸上有点冷,我把我们的衣领都往上拉了拉。他围着我的围巾,我只把他的两个眼睛露在外面,看上去很可爱。
“要是我们走到半路一个先死了,剩下的那个该怎么办?”话好象是很自然地从他嘴里说出来的,不知道是不是围巾的缘故,我听不出任何语气。
“你的前提不是我们一直这样牵着手走吗?怎么会一个先死呢?”我故意装作听不懂他的意思。
“我看你才是不切实际吧。”他甩开我的手一个人走在前面。
“那好,那我先死好了,你告诉我你怎么办?”我上前拉住他,哄他。
“你真自私呀,留我一个人。”他目光里有些伤感。
“对呀,你问了这么个残酷的问题我不会答才问你的。”
“那你干嘛不让我先死你留下呀?”他的问话甚至有责备搀杂在里面。
最近他情绪有些不太稳,而且总是问一些很奇怪的问题。有时候让我很苦恼也很害怕。
“因为,因为……” 我回答不上来他的问题,总觉得这和他的病有关系,不想去多考虑,转而反问他,“那你为什么要先死呢?”
“因为你是哥哥,”他用力地回握着我的手,有些激动地说,“因为你比我坚强呀。”
“我好象还没坚强到一个人活下去吧。”我嘟囔着。
“反正我们不管谁先死,活着的那个都必须照顾对方最重要的人,保证他们幸福,这是相爱的责任。”他好象没听到我的话,还在自己的理论里执迷着。
这么突然地和我讨论起生与死,幸福与责任,我有些茫然。面对着神态坚定的他,感觉很陌生。
我用力晃他的手,他很清醒,笑着问我,“你同意吗?”
“同意什么?我看你是缺觉,开始说胡话了。咱们赶紧回家,洗了澡就上床睡觉。”我想换个话题,不要搞得那么紧张。
“什么嘛,一和你聊些深刻的,你就来这套。”他不满地被我连拉带拖地跟在后面。
“如果我先死了,我希望你能帮我照顾好我最重要的人”他还一个人说着,也不知道说给谁听,“你知道都哪些人吗?”
我不理他,继续拉着他走。
他突然站住,蹲下不走了。
“干嘛?你在撒娇呀?”我拉他。
“你回答完我的问题我就走。”他的固执是我早就知道的。
“好吧好吧,你最重要的人是你妈,你姐……。”我也跟有病似的蹲在他身旁开始把自己知道的他的亲戚一一数着。
路上过来过去的行人,估计都没把我们当好人,每个路过我们身边时都警戒地看几眼然后加快步伐。感觉挺好笑的。
“行了,行了,你说的那些人我想都没想过。”他打断我的话,把围巾拉下些,露出下巴,“我最重要的人只有三个,你知道的。而三个里最最最最重要的,只有一个,他现在就在我身边说胡话。”
“安,你今天问的都是什么问题呀,真让人头大。”
我搂他起来,他几乎全身的重量都在我身上。周围一片黑暗,他的眼睛却是清澈而明亮的,所以他肯定看出了我的恐惧。否则一向内敛,羞涩的他是不会在尚有人影晃动的小路上吻我的。
“要是你先死了,我也会照顾好叔叔,阿姨,还有我自己的。”他的唇离开我的,手轻轻掠过我的嘴角。
“好了,回去了。”我搂紧他。
他仍靠着我不动。
“怎么了?我答应你还不行吗?”我有些懊恼了。
“不是,我腿蹲麻了。”他一脸委屈,“你背我吧。”
“你真是娇气,不对,是讨厌鬼。”我捏他的鼻子,转身背对着他蹲下。
路上虽然有不少人影晃动,但我并不觉得为难。没有为什么,只因为在我背上的不是别人,是安。
他的脸贴着我的脖子,温暖的呼吸吹在我的耳迹。
“哥,这样的感觉真好。”
“恩,”我应和着,“你是舒服了,我可不轻省。”
“我很重吗?”他有些担心。
“不是,”的确,他一点儿也不沉,“怎么说你也1米76呢,背起来有点太大了。”
“太大了?”他重复着,在我背上咯咯地笑,好象很开心。
“小时候你就这么背过我,你还记得吗?”
“记得,不就是你把脚扭了那回吗。疼得都哭了,真没出息。”
“你老说我没出息。本来就是疼呀,你那次摔了尾骨还不是疼得吱哇乱叫。”他不依不饶地揭我的短儿。
“诶,是不是你那时候就喜欢我了?”我逗他。
“瞎说。”
“死鸭子,嘴硬。”
“你说这句话干嘛非用‘鸭子’这种动物啊?什么死了嘴不都是硬的吗?什么鸡呀,鹅呀……”他在我背上说着说着,和我一块儿笑了起来。
他的想法越来越怪了,我有时根本摸不到他的心思。
“你整天老想这么复杂的问题会老得快的。”
“那没办法,我整天在家闲呆着,无聊就胡思乱想呗!”他有些无奈,转而用调皮的语气说,“是不是我老了,你就不要我了?”
“你要是老这么瞎想,还真没准儿。”我指的是那些关于生与死的问题。
他并不生气,反而很得意地说,“反正我老的快,你也老的快。”
“为什么?”我不解地问。
“因为你着急呀,你老得绞尽脑汁地想怎么让我变年轻呀。”
“哈哈。”我不禁为他的答案笑出了声。
他看来还没老成到不会开玩笑。
“说真的,你什么时候开始对我有那种感觉的?”我弃而不舍地问他。
“说不好,反正从小就愿意跟你在一块儿,让你宠着,护着。”
“哦,那么小时你就吃上我了,迷惑我,让我心甘情愿上你的钩。”
“是啊。没想到你这么容易就上当。”他有些得意忘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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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上嘻嘻哈哈到了小区外面,我放他下来,他不满地问我“你不敢背我回家?”
“干嘛不敢?”我反问。
“那你就一直把我背到家为止。”
他就象个无理取闹的孩子,两手搂着我脖子不放。
背着他一步步往里走,安的脸一直贴着我的,手臂抱得紧紧的,不时嘴里还咯咯地笑,看得门口的保安傻傻的。估计他以为安喝醉了。
上到三楼,他终于肯下来了,我则累得没有力气帮他开门。
郭姨已经睡了,安拉我到他房间。
“奖励你的。”他递到我手里一个包装很讲究的盒子。
“什么呀?你不会又搞什么恶作剧吧?”我不太相信他,因为他从来没有这么郑重地送东西给我。
“还不快打开看看。”他催促着,眼睛一闪一闪的。
那是一条蓝色的领带,很多种蓝色组成,深的几乎成黑色,浅的近乎发白。即使落差很大,却因为很大胆的图案搭配,显得别具一格。看的出,这是他喜欢的风格,有些另类,但不失稳重。
“最贵的那种我买不起。”他幽幽地说,“这条你喜欢吗?”
我搂着他亲了一下,使劲点头。
他看着我笑了。
“你去选领带,还这么讲究地包起来,卖东西的没笑话你?”躺在床上我问他。
“所以我让宁帆姐陪我去的。”
原来如此,怪不得她会和安一起等我下班呢!每次被宁帆称之为秘密的约会,安都会象这样不经意地坦白出来。他真的很天真,可爱,他愿意自己是透明地呈现给我,虽然有时候我仍愚蠢地读不懂他的意思。
“怎么想起送我这么暧昧的礼物?”我故意酸溜溜地问他。
“什么暧昧呀?”他有点不好意思,“你就爱乱想。”
“你知道吗?女人想把男人拴住就送领带的。”这是我那部门经理说的。
“男人送男人领带就是想把他勒死。”说着他扑到我身上假装要掐住我的脖子。
我却猛地把他搂在了怀里……
“你这道疤还真是明显呀!”他用手轻轻在我的脸上抚摸,“要是没有这道疤,肯定好多女生都追你吧?”
“你今天就为了这个心情不好?”我问。
“没有,我就是突然觉得……”
“安,”我打断他的话,握住他在我伤疤上停留的手,“你知道吗?我最骄傲的就是这道疤,因为他是为你而留的,也就是为爱而留的。”
他笑着靠在我怀里,“傻,我是想和你过两个人的圣诞节才回家的,和生不生气有什么关系!”
我板着他的肩膀,仔细地盯着他,“安,我爱你。”
他笑着点头。
“我爱你。”我一字一顿地重复着。
他羞怯地说,“我也是。”
“我爱你。”我无理取闹般的重复只是希望他能给我一直想听到的回答。
他迷惑而忧郁地看着我,让我觉得我是在做一件他不喜欢的事。
在我们缠绵而细致的吻过后,他贴着我的胸口轻轻地说:“哥,我爱你。”
然后整只手臂用力地搂紧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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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还有一个多月才过年,但人已经开始浮躁了。除了财务科还整天忙得不可开交,其他部门几乎都在凑出勤,以轻松的心态等着领年终奖呢。上司的上司说公司全年的效益不错,于是我们这些小卒辈的也跟着欢喜起来。
因为不忙,所以大家都开始轮流地迟到,早退。为此,经理也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比起同事们下班后丰富的活动安排,我更愿意挎上包直接回家。这是我进公司以来一贯的作风。最初很多人认为我和相处不久的同事还有些拘谨,所以会有人邀我一起去玩儿。我总是找些很可怜的借口推辞掉。后来大家都熟了,我就成了乖儿子,好情人的典范,虽然他们都不知道我那个所谓的‘青梅竹马’是何方神圣,反正不再约我了。于是无论下班的高峰期车多么拥挤,我还是赶在最早回到他身边。
每次去他那里,他几乎都在睡觉,而且不特意叫醒,甚至连晚饭都不吃了。医生说象他这种病嗜睡是正常的,只要能叫醒,都不会有危险。
“危险”,起初我不明白是什么意思,直到那一天……
快下班了,今天轮到我早退,老妈让我回来顺便从超市带东西,可因为早上赶时间,没听全就跑出来了。于是我给家里挂了个电话。
确定了要买的东西后,刚收拾好准备离开,办公桌上的电话响了。
“怎么了?有什么忘了说?”我一听仍是老妈,于是没等她说话,我就问了。
“不是。”她在那头话说得有些犹豫,“平安上午送去医院了。”
“啊?”我吃惊的声音让周围聊天,看报的同事都不约而同地看着我。
“现在脱离危险了,你要是去…”
“您怎么不早说!”我有些生气地挂上了电话。
提着包,我匆匆离开办公室,身后很多人关心地询问怎么回事,已经没时间也没办法解释了。
在赶去医院的路上,我一直在想,为什么老妈第一通电话里都不告诉我,非要再打过来呢?难道她在告不告诉我的问题上犹豫了很久,直到最后才下定决心吗?为什么这么严重的事,他们都不及时通知我?难道在他们眼里我对安来讲没有半点意义?要是真的有什么万一…要是就这么…天呐,我不敢想象。他是我的,任何人没有权利就这么把他带离我身边,没有……
出租司机听了我要去的地方,又看到我焦急严肃的神情,特意打开了收音机,而且明显地提高了车速。对于他的细心,我很感激,虽然那首歌过于抒情了些,而他的技术也确实不敢恭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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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花太长时间我便站在了那间病房外。
郭姨坐在椅子上握着安的手来回摩挲,平心靠在窗台上目不转睛地盯着病床。我有些害怕,确切地说我是被眼前的景象吓到了。安平躺在那里,没有枕头,身上插着管子,胳膊打着掉瓶,心率仪还有我说不出名字的许多东西都一一显示着他的状况,顿时觉得头‘嗡’了一下,心里七上八下乱作一团。
我在那里站了多长时间自己也说不上,直到平心要去幼儿园接孩子,才发现我在那儿发呆。
“姐,他没事吧?”我声音有些发颤。
“没事,麻药过了就能醒了。”她说着手在我肩上拍了一下,“去看看他吧。”
我刚要推门进去,她又拉住了我,“帮我劝劝我妈,我一会儿再过来。”
我答应着,一只脚已经踏进门了。
床边就一把椅子,郭姨起来想让我坐下,我阻止了她。
安的样子很平静,脸色不好,但并不影响他脸的生动,让我觉得他只是睡着了。
“您还没吃饭吧?”我看看表,已经5点半了。
“我不饿。”似乎是想起什么,她补充着“楼下有食堂,你去吃点东西吧。”
我看着她,笑着摇了摇头。
病房里的另一个病人正在被家人喂饭,黏乎乎的东西,看了叫人反胃。那人老老实实地等着勺子送进嘴里,一点表情也没有。好象是个植物人,样子怪可怜的。
目光再重新回到安这里,他的手依旧被握在郭姨手里,那是母爱包裹着他,那是天经地义,无可厚非的。换作我呢?我真想同样地送去自己的温度,但我不能,不光是因为此刻我的手在出冷汗,更重要的是,我害怕自己没有资格。
好在我没有太多时间难受,一个年轻的护士走了进来。她看了看几个仪器的显示,很亲切地说:“阿姨,您放心,都很正常。”
“林医生让您过去一下,想了解一些病人的情况。” 说话的同时她冲我友好地笑了一下。
郭姨起身要走的时候,跟我说了声,“江南,你跟我一块儿去吧。”
我上前扶着她,心里满是感激。无论她把我当儿子也好,儿子的朋友也好,或者其他任何,在这样的时刻,她能叫我一起去见医生,说明我已经被她视为亲人了,已经很幸福了。
头一次和医生面对面谈话,没有紧张,只是些许的担心与惶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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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位姓林的医生自我介绍说是安的主治医生,带着一副眼镜,四十多岁,看上去蛮有学识。比起主刀,我更愿意相信他做学术研究。
“这次突然的昏倒是由于颅内压升高引起的必然反映。通过降压现在已经没有危险。以现在的状况看,我建议患者住院治疗。”他语气很和缓,听起来还算舒服,“我必须很诚实的说,随着病情的严重,类似的黑蒙会经常出现,而且昏迷的时间会加长。”
“医生,难道就不能想想办法?”我有些着急。
“我们能做的只是控制他的颅内压,在他发病时及时进行抢救。减少因为肿瘤生长带来的痛苦,”他显然也有些惋惜地说,“作为医生,我们肯定会尽力。但我想你们也知道,医生并不是有能力挽救每一条生命。”
我转过脸看郭姨,她似乎很平静地坐在我身边,完全没有我的不安与焦躁。‘她的确是大人’我当时只想到这么一句话。
“经过我们检查,患者现在‘视野缺失’的状况已经很明显,而且不可否认,缺失的范围会逐渐增大。”
“您的意思是他会失明?”我不敢相信地问。
他摘下眼镜,点点头,“而且,目前他控制左侧肢体的神经几近坏死,可能行动上会不便。”
我早已无言以对。我想象着这样一个鲜活的生命就这么不能再奔跑,不能再凝望,感到前所未有的绝望。这对郭姨,平心,我,甚至认识安的每一个人都是很难接受的。特别是我,除了同样的痛苦,我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罪恶感。
“我想知道他是否已经出现精神上的某些症状?”林医生看着郭姨又看看我,“比如幻听,神情呆滞,反映慢…或者,脾气暴躁,喜怒异常…”
“没有。”我答得很坚决。
他将头转向郭姨,等待她的答案。
“他就是没有以前爱说话,喜欢一个人呆着。”
“可他和我说很多啊。他昨天晚上还给我说他姐夫出差的事啊!”我怀疑地看着郭姨。
医生很好奇地看着我,然后不失礼貌地问:“请问你是患者的…?”
我沉默了。
我该怎么说?我能怎么说?说是他的哥哥,病人履历上家属里又没有我的名字;说是他的好朋友,情理上勉强过的去,可过分的了解又有些牵强;说是他男朋友?老天,那只能换来雪上加霜的尴尬。
“他是我干儿子,俩孩子从小一块儿长起来的,跟亲生的一样。”郭姨适时地说出了这句话。
在医生很信服地点头时,我感觉眼睛湿湿的。在那么一刻,我觉得‘干儿子’这称呼很好笑,这三个字掩盖了多少事实,平复了多少尴尬!但马上又觉得自己太肤浅,这三个字同时又是某种程度上的理解和爱吧?郭姨是疼我的,从小就是,她在尽自己所能地给我修复着有些破损的尊严。在她眼里,无论是什么,我都是被关心,被呵护的。我不应该再奢求其他了,那样我就太贪心了。
医生就安目前的身体状况做着说明,并征求郭姨对治疗的意见。我听得稀里糊涂,那些专业术语根本让人摸不清他的病到底有多严重。但我从这将近1个小时的谈话中明白了两个道理:一是安的病只能越来越重,直到最后离开我;二是我们能在一起的时间不会很长。
快结束谈话时,郭姨去了洗手间。
“医生,他经常想一些生与死的问题,有时候确实神色黯淡,这算是精神问题么?”我忧郁地询问着,声音流露出紧张。
“患者因为很清楚自己的情况,从而开始对生命担忧,这是很正常的。不同的性格对待死亡的态度是不一样的。我觉得平安能很好地控制自己的情绪,这一点从最初他面对自己的病时,那种平静的态度就能看出来了。”林医生很和气地解释着。
“他很清楚自己的病吗?”我不解。
“是的,当初谈的时候他也在场。”
难到说他早就知道会有晕倒,昏迷,失明,瘫痪,甚至再也不能醒过来的时候?难道说在那些应该了解他病情的人里,我是唯一一个被隐瞒的?他对我一直小心翼翼地隐藏,为的就是让我不了解,不担心?安,你真残酷,让我蒙在鼓里,还想着只要好好治疗你就能痊愈呢!我真傻,明明自己有预感的,却宁愿天真地信任你善意的欺哄。
“你也不必担心,即使会出现严重的精神问题,我们也能很好地进行控制。”医生依旧安慰我。
“那我们能为他做什么呢?”
“尽量让他放松心情,别让他有太多活动,好好休息。”
我还有好多问题想知道答案,可郭姨已经等我一起离开了。我也只好收拾好疲惫的心情感谢医生的悉心谈话。
走在回病房的路上,郭姨缕缕地擦眼泪,完全没有在办公室时的平静。我则不断地提醒自己,一定要像个男子汉,一定要成为她的坚实依靠。
“您别难过,您看咱们不是一直在尽力医治他吗?会好转的…”
她一边抽泣一边摇头。
“即使,即使真有不好的那一天,咱们也得让他活着的每一天都高高兴兴的…”天知道我说这句话时心里是什么滋味,强忍住的眼泪卡在眼眶里,迫使我不得不扬起头睁大眼睛。
她最后的坚强也化成了一腔泪水,毫无顾忌地洒在了我的胸口。面对如此脆弱的母亲,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冷静地轻抚她的肩膀,给她一些微不足道的关怀。
“您别担心,还有我呢,我就是您亲儿子。”我帮自己也帮她擦干眼泪,不由自主地说。
她欣慰地摸着我的头,不断地点头,嘴里重复着,“江南,好孩子,江南…”
大概7点多,安因为轻微的呕吐醒了。我和郭姨手忙脚乱地帮他擦干净。
按下呼叫器没两分钟一个年纪大一些的护士匆匆走了进来。在听了我们的解释,又看了看仪器显示的数据后,她拿了一个枕头垫在安头下,然后笑着说我们可以放心地睡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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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静下来的安看着我们的目光有些无力。
“妈在这儿呢,你哪里不舒服就说话。”郭姨紧张地拉着他的手,我只得站在她身后看着他。
他的眼神始终落在我脸上,然后微笑着说,“我没事了。”
看着他那有些苍白的笑,我觉得难过,甚至有种想哭的冲动。
“哥,”他努力挣脱郭姨的双手。
没等他伸出手来,我已经牢牢地握住了。
那手是有温度的,甚至比散步时还温暖一些。打死我也不愿相信,这样的温度会和死神联系起来。
“我睡了很久吗?怎么头昏脑胀的?”他的表情有些顽皮。
“只是麻药的原因,你不记得自己晕倒了?”
“哦”他轻轻回应了一声,算是记起了。
“你手怎么那么凉?”他语气有些惊讶。
“没什么,刚洗过手”我含糊地回答着。
“怪不得,还湿的呢!”他显然还没有能力分辨我的谎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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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么你一句我一句地说着,他再度睡着了,右手紧紧地和我握在一起。
很晚的时候平心来了,她说孩子睡了,让郭姨去她家休息,自己陪着安。
郭姨当时就火了,“郁飞出差,孩子那么小一个人在家,你就放得下心?”
平心只好说孩子睡着了不容易醒,没什么的。
于是两个人推来推去都要留下。
“姐,我不是在这儿呢么?”说这话的时候,她们才安静下来。
“不行,你明天还得上班,不能耽误。”郭姨态度很坚决。
“那这样,您明天7点半之前来替我,一个小时够我赶去上班的。”
“不行,不行,休息不好怎么上班?”郭姨还坚持着。
“妈,这样也行。说起来,江南在我更放心些。再说,照顾小安,他要比咱们方便。”平心替我解释着。
既然话都说明白了,郭姨也就同意了。
临走时她把外套披在了我的肩上,“没什么事就睡一会儿,别感冒了。”
我感激地点点头。
“您明天来别忘了熬些粥,医生说他能吃些稀饭了。”我叮嘱着。
郭姨抹了一下脸,答应着随平心走了出去。
这是无法入睡的一夜。安的呼吸很均匀,监测的那些仪器也都很有规律地变化着。虽然我读不懂更深的含义,但我知道应该是没有问题的。气温有些低了,我想把他的手放入被子下,才发现要费一番功夫才能抽回自己的手。
他睡得很沉,就象一个走累了的旅者,对于我的动作丝毫没有反应。
的确,他就是一个疲惫的旅者,人生的路已经让他太累了。小时候因为没有父亲被人看不起,懂事了又因为与我的感情迷惑苦恼,好容易成年,可以独立地生活,甚至可以享受爱情的甜美了,突如其来的疾病又让他陷入了更无助的痛苦。所有这一切都被他甜甜的微笑掩盖着,他不喜欢让人看见那些惨淡。甚至连自己的脆弱,他也只在我一个人面前偶然呈现。
望着他,思绪就这么漫无目的地游走着,心里却幻想着,明天一早还是他热情洋溢的拥抱……
那是否已经是永远回不去的从前呢?
那是否只能用回忆时的微笑去凭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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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续三个晚上,我都一直陪着他。没有任何异常,多半时间他都安静地睡着。夜里偶尔醒来的时候,他会和我随便地聊几句。然后在我的话半天没有回音时,发现他再度握着我的手睡了。
病房里的安静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一种折磨,尤其是安这种病。起初他的每一次熟睡,我都会害怕,且是呼吸越平缓,恐惧就越深。真怕他就那么平静而苍白地离我而去。后来,值班的护士告诉我,安只是因为突发的病情身体虚弱,过些日子会好一些的,我这才安心了。
郁飞出差回来后,晚上就由他替我陪安。我没有理由拒绝他的善意,毕竟他是他的姐夫,他的亲人。对于郁飞那样一个老实,本分的人而言,我充其量是安的一个不一般的‘发小儿’,或者如郭姨所说类似于干儿子的角色,他是无论如何体会不出我的心情的。即使早就察觉到我和安的过分亲昵,已过而立之年的他也只是将这一切归为未成熟的孩子气,绝无可能去多猜测我们的关系。正因了这种不了解,他对于我所做的总显出多一分的不落忍。为此,我也只能老老实实地听他的安排,只利用下班的时间陪陪安。
周日的早上起得晚了些,我忙着赶去医院,因为头一天答应了安把随身听和几盘磁带带给他。
“南南,小安怎么样了?”老妈关心地问。
“挺好的,昨天一下吃了两碗稀饭呢。”说着我已准备开门出去了。
“那个,”老妈有些吞吞吐吐,“要是方便,我和你一块儿去吧。”
没等我反应过来,她已经开始梳妆打扮了。
听郭姨说,送去急救的那天,我妈是跟着一块儿去的。而且一直陪着郭姨等到安脱离危险了才回去。她去探病是很自然的,有必要征求我的意见吗?还加上“要是方便”这么个句子,让人搞不懂。
我一直站在门口等她,脑子有些乱。
临出门时,老爸从兜里掏出钱塞给我,“买点他爱吃的。”
“我这儿带着呢!”老妈边说边推我往外走。
我被一时间发生的事弄得有些迷糊,多少还有些感动,在不明所以然的情况下,竟也鼻子一阵酸。
去医院的路上,老妈随便找些话题,我就随声附和几句。慢慢地,话题开始往安身上引,我也不得不认真了许多。
“小安的病你郭姨老早就和我说过了。”她语气很平静。
我并没搭腔,只是静静地听着。
“最初检查出是恶性的时候,医生就已经说的很清楚了。”
“很清楚?什么很清楚?”我有些迷惑地问。
她看着我,用她已经失去年轻光彩的眼睛。然后抚摸我的头,特别在后颈处,用力之大,完全能把我的恐惧逼出来。
“小安很坚强的,”她声音有些发颤,“什么时候见他,他都笑着和我打招呼。我每回看见他就觉得心疼。”
我感觉视线模糊。
她用一只手握着我的右手,那枚戒指在她戴着黑色手套的手掌上很显眼。
“不管最后什么结果,小安能高高兴兴的就好了。”她声音很低,伴着公车的嘈杂声,几乎听不清。
我只能避开她的目光,向窗外别过头去,掩饰着濒临暴露的脆弱。任凭眼眶里的咸涩肆意泛滥,却无力给予一线释放的希望。那是一种寂静的压抑,沉寂得几乎让人窒息。而与此同时,被寒冬侵蚀的手心里却感受着另一种温热的潮湿,我想那一定是不同于自己的另一种咸涩的伤感。虽然发自于不同的感情,却一样的真挚,透彻……
病房里,老妈一直拉着安的手聊天,话题无非是劝他放心治病。安对于我妈和我同行而来显然是很吃惊,眼神不住地瞟向我,一副措手不及的样子,看得我觉得好笑。
郁飞由于连着两天陪住显然精神不佳,才聊了一会儿就哈欠连天了。最终在我和安共同的劝说下,他决定和我妈一起离开,回家好好睡一觉。
临走时,老妈握着安的手叮嘱着“想吃什么就跟你哥说,阿姨给你做。反正退休了,在家闲着。别什么事都累你妈一个人。”
安闪着眼睛跟我妈道谢。
对于我和安的感情,老妈究竟是怎么想的,我早已不去考虑了。无奈也好,无助也罢,重要的早已不再是这些,而是以快乐为前提的生活。我想她对安的怜惜与心疼完全超过了对我们关系的烦恼与责备。亦或许这种理解仅仅是因为安的病提前到来了?但我不愿把它仅仅当做对生命的哀悼,或是对一种没有未来的感情的施舍,我更愿意相信,这是她真正发自内心的尊重与祈福。
好在安的精神一天天好起来,身体也明显有了恢复。
一个星期后,身上那些繁杂的管子都一一撤下了,他又浮现出了往日的生气,这让我又心生妄想,幻想着他能够和从前一样。
然而这毕竟是不可能的。从很多细节上还是能看出这次突发的危险给他带来的变化。左手的关节能迟缓地动,但已经握不紧东西。相应的左腿也因为神经的关系用不上力,不能做支撑腿。第一次下床时,他似乎意识到了自己的虚弱,伸了一只手给我。因为早有预感,我没有握他的手,而是直接架住了他的大臂。在我的胳膊感觉他左侧僵硬的压力时,他抬头看了我一眼,脸上是一种很陌生的表情,像是怕我知道什么而极力做着掩饰,又像是自己因为了解而难以隐藏的恐惧。对此,我给了他一个微笑以作鼓励。我并没有太多的惊恐,看着他落在我眼里的目光,甚至有些感激地想:还好,他还能看见我。哪怕只是微弱的模糊轮廓,只要他知道那是我,就足够了。
而对于自己身体发生的变化,他如我想象中的平静。没有吵闹,没有眼泪,只是望着窗外不怎么说话,这是我熟悉的他的反应,在最初得知是恶性肿瘤时的一些日子,他也是这样的。不需要别人的劝慰,也不需要善意的欺哄,只要一些独处的时间,他就能自己疗好透彻的伤痛。如果想要别人给予点什么时,他会轻轻地转过头看着你,然后你给他一片浅浅的微笑足以。他就是这样的一个男孩,从来不对别人要求太多,却给自己太多的戒律,让我怜爱又疼惜。每每看着他的平静,我就有说不出的难受,好像心要被活生生地撕裂般,刺痛淋漓。
习惯,其实是一种很奇怪的东西。很多人习惯被溺爱,被吹捧,被无数奢华而绚丽的美好包裹。而世界终究是不公平的,这也就注定了很多人必须习惯被损害,被折磨,被反复残酷而决绝的痛苦围绕。很不幸,我想,我的安是后一种人。但另我庆幸而倍感骄傲的是,他完全没有退缩,始终是笑着迎难而上。
安住院两个星期后的一天,我提前下班,病房里却没有他的影子。桌子上有一个削了一半的苹果,床上的被子凌乱地堆着。头一个念头闪在脑子里时,我差点瘫倒:莫非他又恶化被推去抢救?好在邻床的那位阿姨及时地提着水壶进来,告诉我安被推出去散步了,我这才长出了一口气。
可没多久,我便反应过来,安是被推出去的?就是说他被当成残疾人坐着轮椅出去的?
一直以来,轮椅就没给过我好印象,它总是和瘫痪,截肢这些不美好的东西联系着。一旦一个人真的要靠轮椅了,那就坚决与健康无缘了。虽然安的行动很不便,每次出去散步,除了被我扶着,还要借助于拐杖,但我仍固执地认为,他和轮椅是完全绝缘的。
说不上出于什么心理,突然觉得烦躁,似乎体内充满了易燃易爆的气体,着一点火星就会危害不小。那是一种邪恶的力量,一股压抑不了的冲动让我急于发泄。而不巧的是,刚好,郭姨和宁帆推着安回来了。
“你怎么在?”我冲宁帆没好气地问。
“我放假了,听说平安住院了就来看看。”
安显然是发现了我的不悦,一直看着我没说话。
看着他坐在轮椅上比我矮半截的样子,说不清是绝望还是愤怒,我把宁帆一口气拉到了楼下。
“谁让你推他出去的?”
“怎么了你?”她认为我在无理取闹,语气中还带些调侃。
“谁让你推他出去的?”我自认为心平气和地又重复了一遍。
“护士说天气好可以出去走走的。”她声音并不怯弱。
“不是走走吗,你用轮椅干嘛?”
她脸上的表情楞了一下,转而尴尬地动了一下嘴角,“我和阿姨怕扶不住他,正好同病房的有辆轮椅…”
“你不会等我来了再扶他去吗?”我对她说的同时,她低着眼睛没看我。
半晌,我盯着她,而她始终没说话。
我因为一时冲动地跑下来,没有穿外套。风透过毛衣直接刺向我的神经。除了感觉冷,还有清醒后的平静。
“天冷,你上去吧。我走了。”她转过身要走。
当我赶上前拉住她时,发现了她被眼泪弄红了的眼睛。
“对不起,你知道,我不是针对你。”我很少对人发脾气,更没有哄女生的经验,一时感到手足无措。
对于我拙劣的安慰,她却频繁地点头以示理解。
“我心里挺乱的。”我语气中确实有愧疚,“我不想安被当成残疾人对待,他自己肯定也不想。我挺讨厌轮椅的。”
她抹了一下眼睛,故作轻松地开我的玩笑,“你是不是太压抑了?小心精神失常。”
我没有理会她。
“别想那么多了,他在乎的根本不是残疾不残疾,而是家人,朋友如何对待他,是不是和从前一样喜欢他。你难道不希望他开心吗?”
或是懊恼于自己的荒唐,或是折服于她的话,我顿时有些无地自容。
“我想,他并不排斥轮椅。刚才他一直说,要是你能推他出去散步两个人都能轻松许多。”
无法给予适当的回答,甚至找不到能敷衍的应和,我只感到一股酸涩含在眼里。
“快上去吧,一会儿感冒了。”她往楼里推我。
“没事就经常过来陪陪他,”在她转身要走时,我补充着,“你不是放假了吗?”
她回过头,眼睛依旧是红红的,却顽皮地说,“那还用说?就怕你到时候吃醋。”
自己理亏却恬不知耻地大声对她斥责,根本就是一个人的无理取闹,冷静后不免觉得实在丢人。
望着她娇小的身影,因为寒冬的萧瑟不得不拉紧衣领,疾步地走在稀疏的小路上,心里不知是不忍还是惭愧,总之是满满的,有些沉重。
“但愿她仅仅当我是吃醋。”我心里想着……
“你生气了?”两个人的时候,安拉着我的手询问。
“没有,天这么冷,我就是怕你出去感冒了。”
他微微笑了笑,似乎是识破了我的谎言,却并不急着揭穿。
“今天还是头一次坐轮椅呢,挺舒服的。”他摆弄着我摊开的手指,“前几天都是杵着拐,你还得扶着,特吃力。”
我拉起他的右手,发现手指根部有几处发红的地方。
“拐杖磨的。”他解释着。
轻轻抚摸那几个还没有完全变硬的茧子,可能是有些疼,他抖了一下。我的心也随之猛地抽搐了一下,跟着情不自禁地亲吻了每一根修长的手指。
他一边抱怨着痒,一边咯咯地笑。
“有时候你就是太顾及我的感受了,忽略了很多实在的东西。”他认真地望着我,然后调皮地笑着说,“反正总有一天得用上,不如先提前练练技术。”
除了勉强地笑一下,我实在不知道如何答复他的坦诚和率真。
邻床的阿姨在努力把瘫痪的丈夫放上轮椅,我过去帮忙。那男人因为一直躺着,养得白白胖胖,真是难为50多岁的妻子了。
可能是知道我再帮他,他几近干涸的眼睛一直盯着我。
“谢谢…说。。谢谢。”她像哄小孩一样哄着没有一点反应的丈夫。
“他心里明白的,就是说不出。”她望着他的眼神是温柔而亲切的。
我特别注意到他穿的袜子,是一双手织的棕色毛线袜。那一刻,我才了解,所谓的‘温暖’牌确实让人感动。
“他得的是脑溢血,抢救的及时,保住了命,可是全身瘫痪,说不了话。”
“真是挺可怜的。”
“其实我觉得更可怜的是他妻子,每天伺候他,肯定很累。”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要是有一天我不光是不能走路,甚至看不见,听不见,不能和你说话,就像他一样,你还会象现在这样陪在我身边吗?还能象阿姨照顾她丈夫那样每天不停地和我说话,推我散步吗?”
“安,你又开始乱想了。”我搂住了他的胳膊,把他的整只右手贴在嘴上。
“你能吗?”他笑着问我,好象已经知道我的答案,只等待证实似的。
“那怎么不能?”我反问他。
“不正面回答!”他撅着嘴佯装生气。
“你怀疑我吗?”我把脸逼近他追问。
“我就是太听话了,从来没有怀疑过你。”他嘟囔着。
“不是你太听话,是我从来不做让你怀疑的事。”
他笑着把头转向了一边,撇着嘴,一副不屑一顾的样子。
我则微微起身,借着桌子的掩饰,吻上了他软软的香唇。他只是用被握住的手晃了两下以示不满,然后便柔柔地与我呼应起来。
“让你停止怀疑其实很容易嘛!” 他还闭着眼睛享受时,我借机笑他。
他猛地睁开眼睛,用力打我的胳膊,怒不可和地嚷着“可恶,可恶”……
“求你了,和医生好好说说。我没事了,在那儿还不都是一样吗?”安苦苦哀求着平心。
春节临近,他在医院里实在呆不住了,想着回家过年。
医生当然建议继续住院,毕竟他的病随时可能有危险。在家里虽然自由,舒服,但肯定不比医院的监测,治疗效果好。可考虑到病人心情和诸多主观因素后,负责主治的林医生还是亲自批准了。
除了一张写得满满的开药单,他还特意叮嘱着:发现任何不适都要及时送来医院。这无疑是提醒我们,对于安的病一定不能掉以轻心,危险无时无刻不围绕着他。
从被允许出院到出院的3天里,安脸上的笑就没停过,精神头十足,话也更多了。甚至在出院前的一晚还兴奋得很晚才睡。毕竟这是他第一次住院这么长时间,重又回家的心情是难以抑制的吧。就像是一只小鸟渴望着翱翔于天空的自由,他同样渴望着肃穆白色以外的多彩生活。
回到家的那天晚上,郭姨做了一桌丰盛的饭菜。出于感激,她让我们全家一起过去。起初老妈不好意思,可架不住郭姨和平心轮番的‘邀请’,最终她做了最拿手的葱爆羊肉和玉米羹,由我和老爸一一端下了楼。两家人头一次围坐在一张饭桌上。
平心哄着她的小儿子,几乎顾不上和我们聊天;郭姨和我妈挨着,自然说些家常;郁飞和我爸聊得都是工作中的乱七八糟,只有我和安——两个最有话说的人此时却说不上话。偶尔默契地相视而笑,再多的感情又不敢流露。好象我们只适合二人世界,哪怕多一个人,最没话说的都是我们两个。这点确实有些怪。但毕竟有不同寻常的感情关系,多多少少的蛛丝马迹还是能看出文章。
还在读中专时,安就称赞我妈的葱爆羊肉能比过他们外事食堂手艺最好的大师傅。当时我妈还高兴了好一阵子。这回因为做得太急,肉切得有些连刀,夹得挺费劲。我于是跑到厨房拿勺子。开始是拿了一把就往出走,快出厨房时猛然觉得用意太明显,就改了主义,每人拿了一把,并虚心地解释说喝玉米羹时用。但细心的人(比如我老妈)很容易便能注意到,我第一勺盛的是没有葱的葱爆羊肉,放的是安碗里。他顽皮地舔着嘴唇,斜着头朝我乐。
可能是也想向我表示什么。当我因为不习惯尖头的筷子,使得一块糖醋排骨在盘子里干打转时,安一边笑我笨一边帮我夹。四根筷子托着肉往回走,我想给他,他想给我,结果僵在两个碗的中间,把大家都逗乐了。最后还是他有些尴尬地把肉放进我的碗里,弄得我也不好意思。
有那么一两刻,我觉得自己实在是幸福。最爱的人和亲人同时在身边,并且以一种和谐的气氛聊着笑着,即使是奢望,我也在心底祈祷再多些这样的时光……
很多原因堆在一起后,那天晚上心情出奇的好。早早地洗了澡躺在床上,我正算计着第一笔年终奖要怎么花,两天后开始的假期怎么过,突然听见门铃的刺耳声,紧接着是老妈的叫喊。
“平安洗澡时摔倒了……”我刚从卧室探出头,郭姨便着急地说着。
话音未落,我已经踢着拖鞋跑去了楼下。
担心,更多的是卤莽,我猛地推开了浴室门。没有上锁,因为用力太大,自己先来了个趔趄。
安穿着黑色的内裤坐在小椅子上。可能被吓了一跳,在我推门的同时,他胡乱摸起一件上衣想挡住下面,样子狼狈,可笑的程度实在是难以言语,我于是不留情面地立即乐出了声。
他一见是我,又气又羞,用力拿手上的衣服朝我打来。
等我捉住他的手时,才发现他两个膝盖有些瘀青。没来得及问清怎么回事,郭姨和同来帮忙的爸妈便赶到了。
安紧张地推我,示意我把门关上,于是我们两个一同被关在了闷热的浴室里。
我一边告诉郭姨安没事,让她找些紫药水和创可贴,一边用宽大的浴巾把安严严实实地裹了起来。
“这样不行,不行。”他僵着身子反抗我要抱他的动作。
“走吧,怕什么?”我一把把他托了起来。
“你还是背我出去吧。”他在我臂弯里闹着别扭。
小小的浴室因为我们两个的执拗显得有些拥挤。
“你再不开门,我可没劲儿了。”我吓唬他。
他只好乖乖地开了门。
为了减轻压力,他双臂用力搂着我的脖子,许是出于害臊,就连脸也几乎埋了进去。就这样,保持着如此暧昧而张扬的姿势,穿过郭姨和我爸妈重重的目光,直到踏进卧室,我和安之间的距离才看似正常一些。
“怎么回事?那么不小心。”郭姨一边把手上的药递给我,一边问。
安没有回答,不好意思地抿着嘴。
“还有哪里摔到了?疼得厉害吗?”郭姨显然是吓了一跳。
“没事的,不就是摔倒了吗,没什么大不了。瞧您,就知道大惊小怪。”安嘟囔着。
“我就听见椅子响,敲了半天门你又不开,”郭姨看看站在身后的爸妈,“我也不知道你怎么了,一着急就把你阿姨他们找来了。”
“你可真够行的,还以为怎么了呢!”我一边给他涂药,也跟着埋怨起来,“叫你开门干嘛不开呀?想吓死我们啊?”
他为难地看着我,“得容我把衣服穿上吧。”
他这一说,我们都被逗乐了。
“你说你这孩子,从妈肚子里出来的,还跟我这儿害臊呢?”郭姨也乐了。
“你可不能这么说,孩子大了,怎么也是不方便。别说洗澡了,江南连换衣服都要把门别上。”我妈开始揭我的短。
“是是,要说起来真是不方便……”
“那以后洗澡我帮他吧。”
我实在没想那么多,顺口说出来的。结果是大家都看向我,让我觉得好象说错了话。
“不行,不行,太麻烦了……”
“您还跟我客气什么呀!反正我也老来您这儿,一顺便的事儿。”我打断郭姨的推辞。
“这……”
“妈,就这样吧。要是他就方便许多。”这次是安在说服着,“行吗,阿姨?”
“行,这有什么不行的?住这么近,有什么事就言语。”我妈应和着。
等到几个人出了卧室,我打趣安,“行啊你,敢跟我妈叫板了?”
“你妈不会恨上我吧?”他装作害怕地小声问我。
“难说了。”我吓他,“要是她迁怒于我,说不定连家都不让我回了。到时候,你可得给我留半张床!”
“那样最好,你就能天天伺候我了。” 他顽皮地靠在我怀里咯咯地笑。
我则轻抚着他单薄的肩膀,想着他有可能出现的问题,今后会遇到的困难,不由得一阵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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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上班都经过一排专卖店。因为很少买衣服,基本上不留意。春节放假的头一天,下班很早,加上领了奖金,出了公司竟莫名其妙地就步行了两站地。一个个服装小店挨得很紧凑,看得有些头大。最让人受不了的是热情过剩的店员,没等人靠近便以符合噪音的分贝招呼起来。这点挺难招架的。
或许是巧合,或许就是注定,只是很偶然的一瞥,便看见一对‘情侣装’在试衣镜前晃动:男人的双下巴,啤酒肚,女人的窄肩膀,松糕鞋。虽然那都是我认为与美无关的线条,但那一刻却觉得不一样。他们试穿的那一席红,因为相同而彼此辉映着温情,因为辉映而相互燃烧出绚丽。从笑容便能看出他们有着令人羡慕的甜蜜感情。
我又想起了自己那件暗绿色的外套,还有安特意买的颜色相近的毛衣。虽然不喜欢张扬,但他却如我一样,希望从小细节上流露出我们的亲密,从而被了解,甚至被羡慕。
“欢迎光临,请您到里面看看。”小伙子的声音几乎是直接送进我耳朵的。
因为有点愣神,我也被自己的失态逗乐了。带着少许的不好意思,我走了进去……
“送我的?”安望着那件浅灰色的羊毛衫问我。
“试试看。”我迫不及待地催促着。
“你是越来越浪漫了,知道过情人节了。”他一边换衣服,一边阴阳怪气地和我调侃。
我瞄了一眼台历,2月13日,恍然于他的意思,也恍然于店里的那对红衣情侣,不禁嘲笑起自己的糊涂。真是讽刺啊!
“怎么样?”他坐在椅子里笑着等我回答。
翻好他蓝格衬衫的领子,拉平他单薄肩膀的皱褶。那是年轻的他,俊秀的他,虽然没有飘逸的头发,却依旧能给人美好的感觉。那是我喜欢并愿意为之付出所有的安,是无论用什么也不能从我生命中换走的精灵。
我轻轻地拥住了他。
“哥?”他有些手足无措,“怎么了?”
“过分,”我压抑着情绪,违心地嘟囔着“你穿着比我象样。”
“去把你那件也拿来。”他兴奋地催促着。
我于是飞奔去取来了自己的那件。
“领口不一样?”他惊异地问我。
“我得打领带,圆口的怎么行?”
“你是故意的!”他小声说着。
“什么?”我听到了,只是一时没明白他的意思。
“快穿上看看。”他转移话题。
我也没顾及那么多,乖乖地换上了,还‘恬不知耻’地招呼郭姨来看。
“挺好,挺好。”她上下打量着我们,“就领子不一样哦?”
此时,安看着我,眼里有藏不住的失落。而我也是终于明白原因所在……
坐在公车上,觉得自己太可笑了。放假的第一天,特意为一件衣服奔波。可转而想起安当时的眼神,再荒唐一点儿也是值得的。说实话,当时买的时候我根本没想那么多。只是觉得自己比他大,自然要更成熟些。没有意识到原来他是那么注重形式的人。
“鸡心领显得成熟。”回想换衣服时店员的建议,确实是蛮有道理。
的确,穿着圆领衫站在镜子前,自己更像个涉世未深的毛小子。
“那不正好?正好和那个真正的毛小子一对儿。”心里想着,一股幸福的暖意直逼胸口。
因为答应安三十晚上要陪他守夜,所以刚吃过年夜饭,我便跑去了他那儿,身后是老妈不变的埋怨“二十多岁的人了,老这么毛毛躁躁的。”
一进门,郭姨和李老师正在客厅聊天,见我进来都有些拘禁地站了起来。打过招呼,我直奔安的卧室。他正一个人塞着随身听,坐在床上发呆。我从身后拍了他一下,好象是吓了一跳,他有点愣神儿。
“听什么呢这么入迷?”我拉下他的一个耳塞。
他随即关了机子,放在桌上,自己往一边挪了挪,让我坐在他身边。
“晚会早开始了,怎么还一个人傻呆着?”
“没意思,不想看。”
我见他情绪不高,正想着因为什么,他却先一步盯着我问:“你…去换衣服了?”
我看看他身上的,又看看自己的,故意逗他“是不是显得年轻了?”
“你特意跑去换的?”他还没纳过闷儿来。
我笑而不答。
“你还是更适合尖领的。”他抚摸着我的领口。
“感觉咱俩是不是太暧昧了?”我捉住他的手开玩笑。
“那你干脆脱了吧。”
“好啊,那我先帮你脱。”我伸手要脱他的衣服,他笑着扭动身子躲闪。
“别闹了,别闹了,”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让我妈他们听见不好。”
我这才反应过来客厅还有外人。于是把他拉起来,靠在自己怀里。
“李老师在这儿过年?”
“恩!”他简洁地应和着。
“头一回啊,你‘高抬贵手’了?”我掐他的脸。
他拉下我的手,握住,很认真的说,“我想通了。”
看他那样一副正经的样子,我强忍住笑,问他“什么事有你想不通的呀?”
他依旧是表情很认真,丝毫没有因为我调侃的语气放轻松。
“我生病以来,李老师没少帮忙。你也知道,我妈退休时我还没毕业,都是靠他帮忙申请,才在居委会留了职位给她,领一份工资。我挺感激他的。”不等我应和,他继续说着,“其实我妈很早以前就和我提过他们两个的事,只是还没挑明,我就很不耐烦地躲开了。现在想想,自己真不懂事,肯定让她挺难受的。”
他的表情有一丝惆怅,手指在我的胸口上划来划去。
“其实我也不是不同意他们在一起,我只是觉得李老师年纪比我妈大,腿脚又不好,到时候我妈肯定要伺候他。我一个就够她累的了,不想她老了还有负担。”他用一种渴求理解的眼神望着我。
“其实有些事不象你想的那样。”我搂着他,尽量用他能接受的思维去开导他,“虽然他们在一起郭姨可能得照顾他多一些,但你想没想过那可能也是一种幸福呢!你想想,我和你一起时,我妈有我爸陪着;你和我一起时,郭姨就只能一个人。她已经寂寞了这么多年,老了就更需要有人做伴不是吗?”
他赞同地点点头。
“他们在一起可以互相照顾,有什么事也可以互相商量。尤其是这么多年,已经有了感情,这就更难得了。郭姨一定很希望你能理解她。”
他冲我微笑,“所以我说我想通了,只要他们两个没意见,我也希望他们幸福。”
“安,有时我觉得你太成熟了,很多事比我想的都深。”
“那也只能是你弟弟呀。”他扬着脸很顽皮地看着我。
“不对,还有别的。”我坏坏地笑。
他用胳膊肘杵了我一下,不满地说,“我就说年龄,你就会往歪处想。”
我当然是明白的,连连笑着点头。
“我也觉得,得病以来自己好象变成熟了,”他半闭着眼睛,不紧不慢地说“其实好多事都是通过你想明白的。”
“啊?”我有些吃惊,“通过我?我还真不知道。”
“可能你不觉得。”他不看我,径自说着,“我老说你‘口是心非’,其实我知道那都是善意的。你总是一个人想事情,不喜欢和人商量。但是只要是你觉得高兴的,就都和我说,让我也跟着高兴。连我姐夫都能觉出你对我好得特别。”
他说的话让我有点摸不着头绪,是在责备我对待感情太张扬了吗?
“虽然我们的关系有时想想多少让人苦恼,可是在一起的时候,又什么都忘了,光顾着高兴了。即使我病了,老给你添麻烦,你还是一如既往地陪着我,照顾我,我觉得感激却没什么能回报你。有时候觉得是自己耽误了你。”
“你说的都是什么话呀?”我听着有些不对劲儿,用力晃了他肩膀几下。
“你听我说完”他握住我的手,“就因为你对我的好是不用回报的,让我觉得其实爱情可能就是这么一回事,只要两个人都觉得幸福,无论哪方付出多,都不会有占便宜,吃亏的感觉,就因为彼此相爱…所以,我才想通了李老师和我妈的事。”
“让你想通这件事还真不容易,把我都扯进去了。”
“我就是借题发挥了一下。”他从我怀里起来,顽皮地笑。
“发挥的不错,奖香吻一个。”说着,我在他额头轻啄了一下。
“我姐上午来的时候也说,要是我没意见,就让他们去办手续。”他语气突然又黯淡了。
“这不是挺好的嘛,至于这么伤感呀?”
“不是这个原因…”他显得为难。
“怎么了?”我摸着他的小光头,“和我说说。”
“他们结婚的话,肯定要一起住的…”
“哈哈,你怕郭姨不要你了。”我自认为聪明地打断他的话。
“正因为她肯定放不下我,我才觉得为难。”他的眼睛看向某处,似乎是很深远,语气也随之缥缈起来,“我对他们是个累赘吧?”
“你怎么会这么想呢?”我惊恐于他的问题,“郭姨有多疼你,我可是清清楚楚,你这么说,我都替她难过。”
“我只是不想拖累她。”
“可她是你妈,又不是外人,谈什么拖累不拖累的!”
“可我却没尽到做儿子的责任。”他幽幽地说。
我不太明白他的意思。
“才工作了一年多,工资还不够看病拿药的,我妈累了半辈子,都没享福。”他眼睛湿湿的,“要是没有我,她肯定过得比现在好。”
“安,”我板住他的肩膀,“别没事儿胡思乱想了?”
“我倒觉得这对我来说不是胡思乱想。”他语气平静得吓人,“我已经过惯了现在的生活,要我搬去和别人住,或别人搬来,都会很不习惯。”他径自说着,“我想李叔也只是想找个老伴儿,并没想附送一个病儿子吧。”
“你想得太多了。”对于他并非没有道理的话,我也只能如此应和。
“他们是一定得结婚的,今后还有老长的一段路要一起走。”他停了停,平静地看着我,“我只是想…能不能等我走了,他们再结婚…”
“大过节的,你不许乱说。”我捂住他的嘴厉声和止着。
他拉下我的手,“你不觉得我说的都是实话吗?”
面对他的坦然,我除了感觉心里憋闷,也的确无言以对。
“可我不想让妈和姐为难,让他们推迟的话,我说不出口。” 他的眼神让我难过。
我紧紧搂住他,好象这个微弱单薄的生命即将燃烧殆尽,而我必须要将他从灰飞湮灭的那一刹拯救回来。无论用什么方式,即使是荒谬,徒劳,只要能延长他的美好,只要能让他幸福,我什么都愿意尝试。
“我们一起住吧!”
我坚定的语气让他不禁张大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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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起住”的决定一经确定,安好象轻松了许多。只是该怎么和两家人解释,着实难住了我们。默契让我们把‘第一目标’一致投向平心,想借助于她给两边的家长做工作。可不凑巧的是,他们两口子带儿子回了郁飞的老家。而与此同时,郭姨和李老师也开始频繁地走动,忙着办手续的事。我和安的计划有些难以实施。
那一年的春节如果用一个词形容就是:混乱,用两个词,那就是:超级混乱。
比我大两岁的表哥得了一个女儿,于是给奶奶拜年时,几乎所有人都在问我一个问题:打算什么时候结婚。更荒唐的是,已经当了奶奶的大姑,竟然要把姑父的侄女介绍给我。什么年代了,还想通过我弄个‘亲上亲’,搞得我很被动,好像被逼婚的大龄青年。因为表哥的早婚,我成了受害者,这是我没想到的。可更让我想不到的,甚至更让人不忍的是奶奶的一句“我想活着看到重孙子。”听那句话的时候,有种愧疚是让人受不住的。
好在有老妈在打圆场,说我是以事业为重,结婚是迟早的,要看缘分。谁也不知道她在说这话的时候心里究竟想些什么。
那天回来的路上,老妈一直在说‘该是考虑交朋友的时候了’。直到坐进家里的沙发上,她还在继续,而老爸和我都以不同的沉默相对。长久以来,面对老妈的唠叨,我和老爸多数都是只竖一只耳朵,但这次显然不同,从我们望向彼此的眼神,就能心领神会到气氛的迥异。
感觉到事情的突变,而计划终究要一步步实施,我决定对他们和盘托出。
“我想搬去和平安一起住。”
话说出来,两个人都盯着我没反应。
半晌,老爸喝了口茶,“你们不在一起住都比和我们呆的时间长,再搬过去是不是连家都不回了?”
他的语气并不严厉,似乎还有些调侃的味道,所以我并不紧张。深思熟虑,心平气和地,我把郭姨要结婚的事,安担心的事,以及所有我能想到的,有助于他们同意的理由一一叙述了一遍。间或偷瞄两个人的反应,似乎都陷入沉思。那时,我已确定他们不会过多干预,心里渐渐感觉塌实。
我想,即使是现在,我和老爸之间之所以不是很亲近,并非所谓的代沟本身,而是他不懂得如何与我交流。每每我想向他传达什么时,他总是不直接明述自己的观点,用一些模棱两可的回答搪塞我。一直以来,我都认为他没有耐心深入我的想法,他能给我的只是潦草的敷衍。即使是那个时候,他也只是给了我两个褒贬不明的词“量力而行,好自为之。”
对于此,我并不觉得有深究其意义的必要,所以,我很平静地目送着他端着那杯蓄满的茶水,坦然地离席而去。
被撇下的老妈和我以一种微妙的感觉对视着。然后她终于忍不住说,“有时候妈真不明白你究竟想些什么。”
“我现在的想法已经很简单了,就是要好好照顾他。”
望着她两鬓的斑白,我觉得自己话说得有些残酷。
她勉强地挤出一丝笑容,目光变得柔和“小安从小就没有爸爸,在没有男性的环境里长大,你又从小就照顾他,他对你特别依赖是自然的,这点妈能理解。可是你不一样啊!你成长的环境很健康,无论是大学还是单位,你都比他有更多交际的机会,应该有更多的朋友,而不是像孩子似的太任性吧?”
的确,朋友是很多,有一些甚至是能让我为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的。但那只是朋友,与感情有关与心无关。而安,对我而言是绝对不一样的。究竟不同在哪里,要我给年近半百的老妈解释清楚,显然是超高难度。
“妈,很多事是说不明白的,可能您越是想了解,我就越解释不出来。但是,有一点您必须知道,我不再是孩子了,做的每件事,即使是任性,也是成年的任性。”
她用温柔的手抚摸我的头,语气很平和,“妈老了,跟不上你们年轻人的想法了,但妈还不糊涂。小安现在病成这样确实是需要人照顾,你要搬去我也不反对。以前我也说过,做什么都要有个‘度’,过了就不好了。”
“妈是看着你们长大的,感情有多好也是心知肚明。之所以总觉着担心,是怕你们都陷的太深…你也很清楚,迟早他会…”她有些哽咽,“别把自己往死胡同里逼,妈看不得你难受。”
“您可真能操心,还嫌自己皱纹少啊?”虽然我想开个玩笑,却觉得鼻音很重。
“道理你还是懂的,能明白妈的心思也就够了。”说着,她抹了把眼泪。
起身离开的时候,没忘了叮嘱我,“今天降温,拿条毯子压上。”
我已经无力回答她了,只是默默地点头。顺带着一些感激悄悄地滑落,打湿了茶几上的报纸……
虽然我和安最初计划好的实施步骤出现了问题,但从最后的结果看,一切还算顺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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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十五,我都开始上班了,平心才从郁飞家里回来。一到家,她便被我们神秘地拽到卧室。如我们所想的那样,没有任何意外,她赞成我们一起住。对她开口的人是我,因为从小一起长大,她一直像亲姐姐那样待我,完全不把我当外人,所以我并不觉得自己身份的尴尬。
虽然没有直说让她去和郭姨谈,但显然她很了解我们的想法。
那天洗完澡,我陪着安聊天。等他睡着了,我被郭姨叫了去。她主动谈起了此事。
“平心都和我说了,”她坐在我身边表情很认真,“小安有什么事都找你商量,从小就是。受欺负,考学,找工作,得病,连现在这样的事也是最后才让我知道,真是……”
那是绝对因为苦涩才有的语调,50几岁,坚强的女人,很好地压抑,控制自己流泪的冲动。
我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是象个懂事的孩子轻拍着她的肩膀。
“老李还说把他接去同住呢!”她双手捂着脸,几乎哽咽了,“要是他早点告诉我这些……”
“郭姨,手续不是已经办好了吗?我听姐说你们都不想太麻烦,那就简单地办个仪式吧。”
她没有搭话,努力让自己平静。
“安不想失去从前的生活,却希望您能有新的开始。他所担心的并不是李老师不接受他,而是您不能全身心地投入到新的生活。他想看到您更好地享受人生,而不是为他再舍弃更多。”这些话都不是安亲口说的,却是我体会得到的,“您是了解安的,他心重又敏感,因为当初拒绝您谈李老师的事,到现在他还觉得愧疚。”
她抬起眼睛,好象对我的话很不可思议。
“不是就嫁到旁边那栋楼吗?连小区都没出,您有什么不放心的?”
听我这么一说,她自己也笑了。
“两个人能开开心心的生活是多么幸福的事啊,”我确实是发自内心的感叹,“我们都等着看您穿婚纱呢!”
“还婚纱呢,都老太婆了!”她一边笑一边擦眼泪。那眼泪与伤感无关的,我以为。
“江南…”她握着我的手,似乎有很多话不知从何说起。
我能理解她开不了口的原因,虽然无从解释。
“我会照顾好他的,”我将手覆上她的,感觉到信任的重量与坚定“都会好起来的。”
她抿着颤抖的嘴唇深深地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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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底,郭姨他们办了个很简单的仪式。每个人都很沉浸于喜庆的气氛。合影的时候,安的肩膀上分别是郭姨和李老师的手,而他看向镜头时,同样露出了欣慰的笑容。我很为他们高兴。
因为楼上楼下的关系,除了几件衣服,我什么也没拿过来。而郭姨也因为仍住在同一个小区,什么都没有带走。只是屋里住的人不同而已,再无其他。
那天已经很晚了,郭姨和李老师才离开。站在阳台上,我望着楼下两个人相互搀扶的身影,在心里为他们祝福。
“他们会幸福吧?”安坐在沙发上象是自言自语。
我走过去抱起他,直到放在床上,才笑着回答他的话:“肯定会幸福的。”
他把床头灯调到最亮,伸出的手在空中晃了两下才摸到我的脸,我完全知道,他几乎看不到我。
“我也觉得很幸福。”他满脸的纯真。
“傻瓜,幸福还有自己拿来说的?不害臊。”我捏他的鼻子。
他不解地皱着眉,“是事实,有什么不能说的?”
对于他的坦然我真是没有半点抵抗力。
“幸福才刚刚开始,这就满足了?”说着,我也掀开被子躺了进去。
“我妈不是把她的卧室收拾好了吗?”他一边拉我的手,一边笑着说。
“是吗?”我佯装不知道,起身准备下床,他却拉着我没放手。
“要去住那边吗?”他仰着脸问我。
“对呀,双人床一个人睡多舒服。”
他听出我在逗他,甩开我的手,挑衅地说“就是,被子一个人盖还暖和呢!”说着往边上一滚,用被子将身体裹得严严实实。
“要说暖和,两个人睡岂不是更好!”我重新爬上床,试图把被子打开。而他在我怀里笑着,躲着……
闹累了,他枕着我的肩膀开玩笑地说,“还和我妈信誓旦旦要好好照顾我呢,就知道欺负我。”
“我什么时候信誓旦旦了?”我不承认。
“你就是,”他坚持着,还打了我脸一把掌,“还讽刺我。”
“讽刺你?”我一阵莫名其妙。
“你说我心重又敏感。”他的样子好像是受了委屈。
我对他的话很惊讶,“你都听见了?”。
他头偏向一边,佯装生气地不理我。
“你那天没睡着?”我板着他的肩,让他面向我。
他点头。
“那我叫你,你怎么不吭声。”
“我…”他哽在那儿不出声。
“怎么回事儿?”我不解地问。
“我想让你早点儿回去休息。”
望着他有些为难的表情,心里真是有说不出的感情。是甜蜜?却明明有酸涩在胸口。是懊恼?却实在有感激在涌动。面对如此真实而咫尺的他,两只手臂的力量都不够用,虽然他说我快把他勒死了,我却觉得根本抓不住他。
“我会一直陪着你,好好照顾你。”我有些肉麻地对他承诺,“一起吃饭,洗澡,聊天,看电视。每天看着你睡着,等着你醒来…。。”
他似乎并不觉得我的可笑,一脸的依恋与陶醉,好象很满足地问,“真的?”
“当然”我的吻从他光洁的额头向下……
“除非你上闹铃,我才不信你能比我…”他后面的话被我封在了喉咙,取而代之的是薄荷牙膏的清凉与爽滑……
在一起的那段日子,究竟该怎么形容,我觉得很困难。
郭姨虽然搬了出去,可她在我们这里呆的时间明显长于自己的新家,有时甚至做好了晚饭才离开。李老师也经常过来坐,好象都把我们当小孩子似的照顾。
周末的时候,平心总是买来好多菜给我们“改善伙食”。每当他们全家人一起时,我便借口要回家吃饭,给他们一家人相处的时间。因为这,安有几次生我的气,不过考虑到我也要偶尔回家照顾一下父母的情绪,他也能很懂事地理解。
而对于我爸妈这边,他们没有埋怨什么,甚至退休的老妈还经常陪郭姨一起聊天,开导她。我为自己能有这么一位好母亲感到欣慰。
如果短暂也可以称之为永恒的话,我想那就是我向往的一生最好的归宿。那种甜蜜与亲昵就象是梦中的幻象,幸福得让我感到惶恐。推门进来看到他安详的睡相,或是迎向我的笑脸,每看到一次就增添一分依恋与不舍,让我不敢去想象有一天失去了会是什么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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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即使是不愿,不敢,有些事实却是不得不去正视的。因为每个人都明白,自欺欺人是没有任何好处的。我清楚地知道,他正在憔悴,衰弱,象一朵日渐凋零的花朵,在与时间争分夺秒。
因为视野缺失是逐渐的,所以到完全失明这个过程,他和我们都是逐渐适应的。
那天从医院检查回来,郭姨告诉我,他的病已经进入不稳定期,医生建议尽快住院治疗。我知道,一定又是安在闹别扭才没能住院。
晚上,我一如往常一样,把水和药递到他手里。
“每天要吃这么多药,烦死了。”他一边伸手接,一边抱怨着。
“住院治疗可能就不用吃这些了。”我试探地问他。
他没有搭话,头一仰,把好几片药一齐放进了嘴里。可能是因为很难下咽,他把满满一杯水都喝光了。
“你自虐啊?不怕噎着?”我拿走他手里的空杯子。
他还是不理我,拉上被子躺下了。
他就是这样,遇到不爱听的话,也不争论,只是耍些小脾气。相处久了,对付他的这点任性,我还是有办法的。
“周末想去哪儿玩?宁帆和大名他们都有空。”我躺在他旁边,扒着他的肩膀问。
他还是很不情愿地闭着眼睛矜持着。
“听说植物园最近弄得可漂亮了,他们想去拍照呢。”说完这话,我突然觉得懊恼。安的眼睛完全失明了,一片黑暗里,“漂亮”一词对他是多么残忍啊。
“你要是不给个意见,我可告诉他们不去了?”说着我拿过电话假装拨号,用力之大好象快把按键敲烂了。
“植物园有榕树吗?”他拉着我拿电话的手臂问……
因为得到了肯定,他很快忘了不愉快,期待着周末的植物园之行。
望着他平静的睡相,我久久不能入睡。已经到了连‘医院’两个字都是绝对禁忌的时期了,我们的幸福还能享用多久?
“江南哥,你看那花多漂亮?”
闭上眼睛,我又想起小时候,上学路过的街道旁,新植的榕树上开了好多扇叶形的粉色小花,毛茸茸的,很可爱。那是我们第一次看到那种花,安很喜欢。
“你说那花是什么味的?”
安就是有这毛病,想让我帮他干什么不直说,拐弯抹角。
“管它呢,不是香的就是臭的。”我故意听不出他话里的意思,径自往前走。
他见我没有要帮他的意思,独自爬上了围栏。因为个子矮,踮起脚尖仍是差那么一点点。
望着他求救般的眼神,我无奈地站上围栏,帮他揪了一杈。
“丫头片子才爱花。我看你上辈子就是丫头片子。”我虽然帮了他,可仍觉得自己荒唐,于是向他抱怨几句以找到心理平衡。
他定睛地看着我,用一种很委屈的眼神。让我不忍心继续自己的戏弄。
他一边闻,一边裂着嘴傻笑。
“香吗?”我也有点好奇。
“香”。
我拿过来一闻,根本一点味道没有,“哪香啊?”
“你使劲吸气就闻见了。”
我几乎把那朵花一起吸进鼻子了,除了花朵因为新鲜特有的味道,再无其它香味可言。
“这也叫香?”我把花重又掷在他怀里。
他根本不在乎我的话,高兴地捏着花枝转着,看着,闻着……
躺在床上,感受着安靠在我脸上的,光滑的额头,突然好想再闻一次榕树花的味道,他喜欢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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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中旬的阳光,比初春时温暖,又没有盛夏时毒辣,我喜欢。
宁帆开着她的小奥拓载着我们去和大名他们会合。
在植物园的停车场上,除了李珊,竟然还有一个漂亮的女孩。不用问就知道是三儿的朋友,因为他交朋友好象只看脸,总给我华而不实的感觉。
宁帆推着安,在他手上的,是我和大名费了半天劲才摘到的榕树花。依旧是他说香而我觉得无味的小花。他和宁帆总是有说有笑,让我觉得她比我更能让他快乐,心里酸酸的。可一想到‘妒忌’一词,我便又嘲笑起自己来。
中午刚过,太阳还照得人懒洋洋的,李珊便提议去园子深处的樱桃沟,大家一致响应。我和安则是没有任何约定地选择原地等候。我想我们只是不想让任何人打扰地独处在一起吧?会让我们做出如此行动的,一定是虽然单纯却又绝对强烈的感情吧!
原本宁帆也是想留下的,可在李珊的拉扯下最终无奈地也随他们去了。
我和安守着堆得乱七八糟的衣服,书包,倒也自得其乐地躺在草地上晒起了太阳。
在那片幽静的草地上,我让安枕着我的肩膀。他却坚持要与我分开一段距离。
“你觉得难为情啊?”我笑他。
他没有回答,只是闭着眼睛享受着阳光。
我凑过去靠在他的肩上。
“你不怕被人看到?”他轻轻地问。
我看着小路上不时走过的三三两两,反问道“你怕?”
“我才不在乎,反正我看不到。”他说这话时,好象有着特殊的优越感。
“既然没有能隐藏一切的黑暗,那偶尔享受一下太阳底下的相拥,也不该是罪过吧?”
听我这么一说,他笑呵呵地揽住了我的肩膀,“要是有人指指点点呢?”
“狠狠地瞪他。”我抚摸着他戴着帽子的小光头。
他在我怀里笑得更厉害了。
不远处有人在拍照,镜头朝向我们这边时,我有一点点犹豫。安可以因为看不到而免于担心,而我则必须要面对。正视现实其实是件很容易的事,只需要一份勇气和一种坚持。“要是我们现在仍背对现实的话,那我们可能永远不会再有直面自己人生的勇气和机会了。”那一刻我想到的仅仅如此。
所以,我侧身亲吻了他,而他也轻轻地拥住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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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初,大名请我们去他新装修好的房子小聚。那是单位分给他的一套两居室,虽然不很奢华,但感觉很温馨。他厚脸皮地搂着李珊,说那是他们未来的爱巢。把我们在座的都恶心得够戗。不过,那确实是让人羡慕的,能在任何一个人面前炫耀自己未来的幸福生活,想必要有足够的自信吧。
那天我们喝了些酒,话也多了起来。
“三儿,你那女朋友呢?”我无意地随口问。
“吹了。”他抿了口酒冲我笑笑。
我还想问怎么回事,看见对面的大名极力给我使眼色,也就全憋在心里了。
饭后,趁他们聊天,看电影,我把大名叫到了一边,问他使眼色的意思。
他好象挺难开口似的,让我一肚子气。
“你真想知道怎么回事?”他试探地问我。
“废话,不然我跟你瞎耽误功夫呢?”我不满他的犹豫。
“就上个月,咱们一块儿去植物园…”他停了停。
“怎么了?那时候不是挺好的吗?”
“你是不是在那儿…”
他的话老是说半截就没了,急得我不行,“你什么时候学得婆婆妈妈的?赶紧一口气说清楚了。”
他认真地看着我,好象很勉强地说,“她跟三儿说…说,说你和平安有毛病。”
我如雷轰顶。
我从来不曾想到自己对安的感情会给身边的人带来危害,如果这也算是危害的话。无论是家人还是朋友,我所感受到的都是理解,宽容。我并没有奢望有一天他们以我们为傲,甚至哪怕是说一句支持的话,但起码他们没有直白地否定或厌恶地唾弃。
可是,没有遇到并不等于不存在。不理解甚至歧视我们的人,依旧大有人在。
回想起那个穿着前卫,好象比宁帆和李珊更能接受新鲜事物的女孩,我终于明白,对于她,我们可能不是一般的新鲜事物吧。想到这儿,我感到好笑。
其实我不在乎这些,我只想过我自己的生活,不会太多理会陌生人的感受。可我真能一点儿都不介意吗?毕竟三儿是我的结拜兄弟,而他,因为我失去了一个女孩。
我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这一切。这并不是谁的过错,起码我认为不是我和安的。但当我和三儿单独相处时,我还是开口说了句“对不起。”说不清为什么。
“操,你还跟我来这套。”他捶着我的肩,笑骂着。
“不管怎么说,她和你吹是我的原因,我也没法负责……”
我话还没说完就被他断下了,“谁说是她和我吹的?”
我疑惑地看着他。
“是我提的分手,我可不找不接受兄弟的女人当老婆。”他拍着我的肩。
我看着他,感觉自己笑得很牵强。那种牵强的笑不是不真诚,而是有太多感慨。
“你不怕这辈子打光棍儿?”我逗他。
“靠,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女人有的是。”
他这话说的声大了点,惹得宁帆和李珊揪着他的耳朵兴师问罪。
我看着客厅的沙发上,和大名聊得有滋有味的安,不知道心里那阵酸是因为什么。因为我们难得的幸福,还是因为这些难得的朋友,我真的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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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快,他们都开始布置新房了。”回到家,安靠在床头感叹地说。
“听他的呢,李珊还不够岁数呢!”我一边忙活着那份销售报表,一边应和他。
“明年不就够了吗?”他笑着说,“我敢肯定他们俩早婚。”
“我看他们也不是能响应国家政策的模范。”
“什么模范?”他糊里糊涂地问我。
“晚婚晚育呗。”
他噗嗤一下笑了。
“当初她和大名哥交往时,我还不敢相信呢。”
“他俩那是一见钟情,我也吓了一跳。”我是实话实说,“才认识俩礼拜的功夫就拉着手和咱们见面,谁受得了这速度啊!”
“你不知道,原来在学校,好多人追李珊呢!”
“好多人?” 我放下手里的报表,靠着他坐下,“难道你也是其中之一?”
他笑着别过头,不屑回答。
“要说讨老婆,李珊这样的女孩还不错,大大咧咧,整天傻呵呵的。”
“你喜欢她那样的女孩?”他面向我,目光却是散乱的。他看不到我的表情,所以不知道我有些黯然。我读不懂他的目光,也就无从知道他的心情。
“我只是说如果讨老婆。”我搂着他的肩膀。
“你以后会娶什么样的人当老婆?”他的语气缓缓的。
我没有理会他。
“你以后会结婚吧?”他继续着。
我不想,也回答不出他的问题。
“要是以后我不在你身边了,你就把它戴在一个真心爱你的人手上。”他从枕头下摸出戒指。
我都没注意他什么时候摘下来的,他左手是不可能做到的,谁帮他摘下来的?
“你又来了,说着说着就跑题。”我压抑着内心的震惊,想要给他重新戴上。
“你答应我。”他固执地蜷着手指不配合。
“哪有第二个人像你一样傻,让这么便宜的东西套住真心。”我语气里有些许的埋怨。
他听了我的话,抿着嘴笑“你明白我的意思的,我并不是指非得这个戒指不可。”
“安,戒指可不是随便送的。”
“你是故意装傻吧?”他装作责备的语气,手指却放松了。
“对我来说,戒指有一个戴就足够了。”
“又不是结婚戒指,干嘛说得那么严重。”他的声音很轻。
“结婚戒指又有什么了不起,还不是有离婚的?你的戒指可是比结婚戒指珍贵的多,它就好象是我,只属于你一个人。”我在他重又戴好戒指的手上轻啄了一下。
“我们都太傻了,爱上了不该爱的人”他搂着我的脖子,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我身上。
“我可不觉得你是不该爱的人。”我肯定地说。
“你不光是傻,还倒霉,爱上我这么个活不长的人。”我感到肩头的衣服温湿一片。
“安,你累了,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我轻拍他的后背,心里很难受。
“哥,不管我是不是最爱你的人,我都是最希望你幸福的人。”他模模糊糊地在我耳边叨念着。
“只要你爱我,我就是最幸福的人。”我把他轻轻放好。
他几乎已经睡着,眼角还湿湿的。
“安,我们结婚吧!”我冲动地说出了这么一句话。
好象是听到我的妄言表示嘲讽般,他嘴角露出一丝微笑……
那可能是我们(确切地说是我)做的最荒唐的一件事,那种带着责任与认真的玩笑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尝试。支撑着我如此幼稚的行为的,一定是既迫切又极其坚定的信念。
在街头贴的“办证”的小广告处,我弄到了两张假结婚证。
当安知道自己手里握着的是什么时,一阵惊讶过后,他几乎笑出了眼泪,嘴里一个劲儿地说我疯了。
那又怎样呢!人这辈子还不兴疯狂几回?况且,我并不认为这种疯狂有什么不好。
虽然那是根本没有任何作用的东西,我却很认真地告诉他,我不会离婚。他听着只是笑,不知道是因为高兴还是觉得荒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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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渐渐热了,安的病却越发地严重了。
连续的两次晕倒让郭姨吓坏了,好在每次都能被及时喊醒。而每次醒过来,他都会很平静地说,“我没事,就是有点困。”
虽然这两次昏倒我都没在他身边,但从郭姨的话里,我能感到恐惧。我在心里想着,该如何说服他去住院治疗。
进入夏季,工作开始忙了。安这边又让我放心不下。整个人开始有些焦躁。因为每天都是下班时间刚到,我便第一个提起包走人,同事背地里都叫我“定铃儿”,意思是比下班铃还准时。有时对于他们善意的玩笑,我也只是尽己所能地打哈哈,并不做多一丝的解释。
一个周末,宁帆来看安。就在我们忙着收拾午饭后的凌乱时,安又晕了过去。看着郭姨拍着他的肩大声喊他,我和宁帆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这是我头一次直面他发病的可怕,好象再也醒不过来般,沉沉地闭着眼睛。“死亡”这个词在我脑子里一经闪过,我几乎是吓傻了。
好容易等他睁开了眼睛,我说什么要送他去医院,郭姨也坚持着。
“还没到检查的日子。”他声音不大。
“那也不行,马上就去。”说着,我就去拿钱。
“我不去。”他提高了嗓音拒绝着。
“别理他,宁帆,你先去叫车。”我糊里糊涂地吩咐着。
“我开车来的。”宁帆补充着。
“随你便,我就是不去。”他几乎是冲我嚷嚷。
郭姨搂着他眼泪汪汪,宁帆不知所措地僵在那儿,这情景让我对他的固执更加恼火。
“行,你不去是吧?那我也随你便。以后你爱怎么着怎么着,我不管你,行了吧。”说完,我一赌气出去了。
上楼到了自己家门口,因为没带钥匙,又不想敲门,只得落魄地坐在了楼梯上。
说实话,我之所以那么冲动,气愤,完全是要掩饰心中的恐惧。他的表情那么平静,和睡着了一模一样,却又不能轻易叫醒。他像个固执的孩子,无理取闹地拒绝着任何道理,一意孤行于自己的想法。为什么?为什么他就不能替我们想想呢?郭姨的眼泪,我的焦急,包括宁帆的慌乱,哪一点不是因为爱护他?他不知道,哪怕是用任何代价,只要能换他在我生命中多一刻的驻足,我也是在所不辞的。
我想这些,想到心疼,想到流泪,想到有东西塞住喉咙,像是要窒息。
“江南?”宁帆站到了我旁边。
我赶忙收拾了一下自己的狼狈。
“你有话不能好好说啊?”她显然是对我有点生气,“为什么要弄哭他呢?”
“我也是为他好,”听说他哭了,我心里更难受,“医生早就劝他住院,他每次都是这样。”
“他也知道你是为他好。可你没问问为什么他不想住院?”她似乎很了解他的想法似的,“生病的是他,你别对他那么凶。”
她的话让我觉得内疚,对于安就更放心不下了。
推门进去的时候,看见郭姨正忙着洗碗,宁帆进去把她替了出来。
“郭姨,我刚才有点太急了。”
“没事”她拍拍我的肩,“小安听你的话,咱们慢慢做他的工作。”
对于她的理解,我只能默默点头。
不知道开口能和安说些什么,毕竟我们如此磨擦的时候很少。我在卧室门口犹豫着,还没踏进去,他便撑起身子问,“哥,是你吗?”
听着他如此叫我,心里一股难言的酸涩。
我走过去吻了他的额头,想让他靠在我身上,他却紧紧搂住了我,“你别生气,我听你的。”
我强忍着眼泪,张开口却说不出什么。明明是自己的不是,现在却是他在哄我。
“安,你有哪里不舒服吗?”
他在我肩上摇头。
“为什么那么排斥医院?”我轻轻地问他。
他不回答我。
“我们都很担心,怕你有事…”
“我想呆在家里,”我话还没说完,他便忍不住了,“我想每天你和我妈都在我身边。”
“傻瓜,我和郭姨每天都会去陪着你的。”我安慰他。
“我知道,我要是住院,恐怕再也出不来了。”他语气黯淡。
“你老爱瞎想。”我极力阻止他再深入谈这些。
“我不想死在医院。”
他的话,让我感到心悸。紧紧拥着他的同时,我不知道该狠狠地否定他还是无能为力地选择沉默。
“在那里很不自由,多活几天也没什么意思。”他覆在我的肩上,声音很轻,“要是你一定让我去……”
“安,我不勉强你了。我只是担心你,只是想你能永远和我在一起。”
“那你不去上海了?”
我被他突然转移的话题弄得不知所措。
“我听到你和宁帆姐的话了。”
那的确是上午我和宁帆谈的工作上的事情。4天的上海会议,对于今后评级和能否调入更好的部门有一定关系,经理力争让我随行。可我却一直犹豫着要不要推拒。今天这次的突发事件让我下定了决心,不能离开北京,不能离开他,哪怕只有4天。他随时可能被推进急救室,而我必须保证那一时刻陪在他身边。
“哥,不去行吗?”他等着我的肯定。
“不想让我去?”我把他搂得更近些。
“你就让我自私一回吧。别去,哪也别去。”他这是第一次在工作上拖我后腿,让我感到害怕。我怕的并不是别的,而是他暗示出的最终别离。
“放心吧,我哪也不去,就在你身边。”
他离开了我的肩膀微笑着……
在我让他好好休息时,他拉着我的手很委屈地说,“以后不管你多生气,也别再说不管我,让我随便之类的话了,比挨一巴掌还让人难受。”
我轻轻抚摸他俊秀而瘦削的脸,本来想给他一个完美的承诺,却发现喉咙的不自然。在眼泪没有滑落的时候,只哼了一声算作是答复。
他却像能看到我脆弱般地,微笑着亲吻了我。在他右手拂上我的脸颊时,正好接住了那几颗温热的伤感……
尽头,是无论如何决绝不掉的。对于那段记忆,我不晓得能不能表达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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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一次复查时,医生坚决地把他留在了医院。在病房的走廊里,郭姨说这是最后阶段了,能做的只是减轻他的痛苦。我隔着玻璃看着病床上的安,突然很想把他带走。带去哪里?我并不知道。我们已经无路可走了,逃得了世俗,逃不过夙命,这就是不公所在。
每次踏进病房,他总是很安静地睡着。身旁要么是郭姨心疼的凝望,要么是平心怜惜的轻抚。我每天下班后去陪住,即使郁飞总是善意地回拒,我仍是不做任何妥协。郭姨对我的坚决不再推辞,甚至连平心都反过来劝我不要着急。我不知道自己看起来是不是有同事说的那么糟,我只知道我妈在医院见到我时哭了。
安和我聊天的时间越来越少,与之对比骤增的却是他的昏迷。白天如果他醒了,特别想我,会给我挂个电话。然后是我在办公室压低声音的呢喃。每次放下电话,又会更想见他。明明是每天都能见到,却还是会疯了似的想念。连我自己都认为不可思议。
晚上的病房里,如果安不醒着,只有各种仪器的声音。在那时,寂静便会温柔地压碎我的思想,使它支离破碎成从前的点点滴滴。他的笑,他的泪,他的让我头疼的固执坚持,他的让我难过的心思细腻。第一次荒唐的亲吻,第一次短暂的别离,一切都是如此清晰。但看到他苍白的虚弱时,一切却又仿佛恍如隔世。每每想到这些,便会眼睛发涩,然后努力去看向窗外,而那里,总是一片黑暗,给不了我任何慰藉。
几个护士都认识我了,晚上查房时总会特别照顾些。我说是安的哥哥,她们便以为是有血缘的。我想我们已经可以以假乱真了吧。
“其实我昏迷时是有意识的,有时候能听到你们的说话声,就是醒不过来。”有一次他半夜醒来时对我说。
“那以后你睡着我也和你聊天。”
他握在我手里的手有着和季节一样的温度,这让我很安心。
话说起来总是很容易。当他昏迷时对我的笑话没有一丝表情,对我的问题没有半点反应时,我清楚地知道,在他模糊意识里根本不可能思考任何。但我还是经常像自言自语般地讲着很多,讲到我觉得自己可笑,讲到我觉得心理憋屈,但只要他能知道我在他的身边已经足够了。
那几天因为他病情实在太不稳定,所以郭姨和我都守在他身边。夜深了,郭姨睡着了,我一个人盯着输液瓶发呆。
“外面的雨很大吗?”他醒过来时问我。
“算是今年第一场大雨了。”我给他擦了擦脸。
“小时候有一次雨也是很大,你拉着我在雨里跑。”
“对,那天风也特别大。”我也回想起那次的大雨,胡同里满是水坑。风把雨伞都吹得翻了过去,根本起不到遮雨的作用,所以我就拉着他一路跑回家。而作为代价就是,我们都感冒了。
“那时我真觉得要不是你拉着我,说不定我就那么举着伞被吹走了。”他说着露出微笑。
“有可能,你太瘦了。”
“要是我被吹走了,你会去找我吧?”
我心里一阵酸,“会的。”
“要是找不到呢?”
“一天找不到,两天,两天找不到,三天,总有一天会找到的。”
他嘴角一直挂着笑。
“无论你被吹到哪里,我都会去找你的,真的。”我紧紧握着他的手。
他脸色苍白得吓人,“我会等你的,即使很久,我也知道你一定在找我,只是还没找到。”
“安,你知道吗,对于一个迷路的人,最安全的方法就是原地等候,因为最爱他的那个人一定会第一个找到他的。”
他握着我的手,隐隐地在用力,“我不信这句话,但我信你。”
他的嘴唇很干,手也有些凉“找到我之前,你要幸福。”
他说话的时候,好象压着一口气,显得很费劲。
“安,你说的话太多了。”我扶起他,想喂他一点水。
水还没有咽下,他便喷了出来,连带着很多胃液之类的东西。因为没有心理准备,我手忙脚乱。郭姨被惊醒了,来不及问什么,赶紧按下了呼叫器。我冲动地想起身去叫人,安却死死地拉着我,好象要说什么。但贴近了,却还是没有任何声音。也不知道我和郭姨到底是谁的眼泪,噼里啪啦落个不停,全都打在他的手臂上……
重症监护病房(ICU)里,安又成了插满管子的样子。让我陌生了一段时间,让我恐怖的样子。我盼望着一个星期后他还能恢复从前的生气,哪怕只是已经失明的他,半身麻痹的他,只要依旧能和我说话,对我笑。我真的要求的不多。
因为不让陪住,郭姨,我和平心都守在外头,护士几次都劝我们别太难过,可这种感情又是谁能控制得了的?郁飞打来电话问要不要赶过来,平心几乎是哭着说‘不用’两个字的。那一晚安没有醒来,我们三个也都没有合眼。
医生说要是他能醒过来,有什么话就尽快说了。听这话时,郭姨在我的搀扶下晃了一下,而我因为不够坚强,差一点瘫坐在椅子上。
那天我没有请假,公司的电话打到家里,老妈赶来医院,还没问怎么回事,就和郭姨一同掉起了眼泪。以后的两天里,她每天跑两趟医院给我们送饭,每次又都动不了几口就倒掉。
在ICU的门外,我等待着,守候着,盼望着能再一次紧紧地拥抱他。
第三天,他再次因为喷射性呕吐醒来,医生要求马上抢救,同时表示危险非常大。
在ICU通往急诊室的一路上,安的整只右臂都被我们紧握着。他是醒着的,可尽管拿开了氧气罩,还是听不清他在说什么。我能感到他的手在用力,可那力度根本无法延缓医护人员匆忙的脚步。他的眼睛始终睁着,好象是又能看见东西般,向我们传达着什么。那目光虽然没有直射着我,却一直追随着我声音的方向。就这样,一直,一直,直到他躺着的角度再无法握住我的手,直到护士用力地把我们推拒在门外,直到‘正在手术’的字样再次亮起,直到所有的一切浸没于静寂……
一小时…郭姨在走动,平心屡屡看表…
两小时…平心在走动,郭姨在哭…
三小时…郁飞赶来支持着表情木纳的郭姨,平心偷偷在墙角抹泪…
而我,一直是盯着急诊室的门最安静的一个……
三小时三十七分,四个人猛地站了起来……
我说不出医生摘下口罩摇头时别人的心理,我只知道自己脑子里一片空白。眼睁睁地看着郭姨颓然倒地,郁飞向我求助的眼神,却像脚底生了根似的无动于衷。平心哭着追向那架遮着白布的手术车,而我却只能默默地转向墙壁,无力地下滑,下滑……好像我的生命从此只剩下坠落般地不受控制……
是的,我曾不只一次地想过,若真有最坏的结局,我要和安说些什么,即使只有一句话的功夫。然而我得承认,在手术台上再没有醒过来是我万万万万想不到的。我从没想过以这样一种方式离开他,我想我一定是被那些电视剧给骗了,总觉得我们该有一个象样的道别。
我没有追随着平心进到停尸间,而是等在门外听着她和郭姨的泣不成声。虽然几天前他就已经昏迷了,但插满管子的样子让我清楚地知道他活着,能醒过来。如今,虽然他又恢复成自然的熟睡模样,我却更不敢靠近了。我不能接受这个事实,22年来,我们最长的分开只有2个星期,现在却要是永远了,永远,那又是多么难以预知的距离啊!
我不知道胸口和胃到底是哪里在翻江倒海地疼痛,只觉得有一股难言的苦涩想让我喷薄而出。在洗手间里,脑子嗡嗡作响,没呕出半点东西,眼泪却止不住地涌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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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天热,平心肿着眼睛说第二天就送去火化,让我陪她去取些衣服。于是,我便带着恐惧逃也般地离开了那里。
踏进那间已经几个星期没住的屋子,眼泪一下子决堤而出,衣服没收拾几件,我和平心便分别冲进了洗手间。
在选好的外套兜里,我放进了那张假结婚证和我给他的唯一的一封情书。平心看着那个印着喜字的小红证,不知是哭是笑,狠狠地给了我肩膀两巴掌,然后搂着我哭了。
我则像个孩子似的盯着那件灰色的羊毛衫问“他穿这么多会不会热?”
她满脸的泪水却笑笑地说,“已经立秋了,马上冬天就到了。”
第二天,我没有去见安最后一面,我害怕,怕因为自己的失控让郭姨和平心在亲戚面前难做,我在痛苦的同时必须也要体谅所有爱他的人,这是我的责任。至于上班,那就更没有可能了。我没有想到做什么傻事,只想把自己关在房里,可大名和三儿坚决要呆在我身边。他们是特意请了假来陪我,我怀疑是我妈告诉他们的。我没有精力拒绝他们的好意,只是在他们的注视下一句话没说地在床上躺了一天。
晚上,所有的人都在客厅里努力找些轻松的话题,我一个人走进了那间卧室.骨灰盒就摆在里面的桌子上,样子是郁飞选的,很古朴。我把安的戒指放了进去。只是听说金属的东西不容易烧化,为了能让它完整地属于他,是我拜托平心摘下来的。
重新锁上骨灰盒的时候,我好象听见安在调皮地说,“结婚证在我这里,想离婚,找到我再说。”那一刻我笑了,然后眼前一片黑……
或许我要比想象中的坚强,安去世的第三天我便上班了。当经理对我将近两周的无故缺勤很不满,说要扣工资时,我竟然冲他笑了。恐怕是这让他对我的精神状况有了些恐惧,所以当大名约我去北戴河时,他很爽快地给了我几天假。
为了让我能够完全放松,大名只组织了我们三兄弟同行,连李珊和宁帆也没能加入。对于他们特意请假陪我的举动,我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晚上的大海。在小卖部唯一一点光亮也熄灭后,周围一片黑暗。夜色下的海有一种神秘的力量,不住地吸引着对它向往的人。
因为对我不放心,大名和三儿紧紧跟着我,几乎每走一步,手臂就要触碰我一下,以确认我没有走失在这片迷茫中。
什么也看不到,这不正象是安在最后的日子里所必须面对的吗?不同的是,那时,他耳边有我的声音,而此刻我只听得到潮水的咆哮。那种可怕是难以形容的,好象心脏也随着海水不断汹涌,跳跃似的。如果我有足够的勇气,我会随着那波浪一起远行,去每一个海水能到达的地方找他。但是我不能,不能撇开已经拉住我的,朋友的手,不能放弃我对他许下的一个个诺言,不能无视父母和郭姨无助的眼睛。我能做到的只是流着泪,冲着无尽的黑暗,在心里默念着他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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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海边回来后,我无原由地经常做同一个梦。在那条悠长的小路上,我们追着,跑着。不同于现实的是,他跑在前面,而不是我。天色越来越暗,小路总是越跑越宽,没个尽头,可脚下却愈发的酸软。以前安跑在后面,每次他喊我等他时,我都会回过头放慢脚步。可梦里,无论我喊得多么用力,他始终朝着更宽更广的地方去。终于停住的时候,我发现前面没有路了。前进是黑暗中怒吼的海浪,后退已寻不到来时的平坦。悬崖上的风冷得让人无力,他背对着我张开双臂。他的衬衫被吹得紧贴在前胸,在后背处却鼓胀出翅膀的形状。我傻傻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听着海水冲刷崖壁的决绝,整个身体僵得不能动弹。他只是轻轻地回过头,平静地给了我一个淡淡而温柔的微笑。还来不及回味时,他已经一个轻盈的跃身,跌入了无尽的黑暗……
这样的梦让人疲惫又痛苦,醒来后给自己点一只烟的力气都没有。脸上的湿漉漉,分不清恐惧还是痛心,也就分不清汗水和泪水那一个成分更多。
我开始不敢去他的房间,不敢翻看他的照片,甚至不敢听那些曾经一起唱的歌。点点滴滴都能勾起燎人的回忆,在他离开后,那种燎人只能让我更无助痛苦。往事越是甜蜜,痛苦就越显透彻,对此我深有体会。
失眠,工作的压力,加上心理上诸多承受不了的负荷,我无可避免地进了医院,原因却有些可笑——胃穿孔。
有可能伤心过度就连反应也变慢了。我一度地认为每次吃饭是因为心情的缘故引起的神经性胃痉挛,并没疼得多难以忍受。起初我爸妈也这么认为,每每见我一手捂着胃一手摆出吃不下的动作,他们除了叹一口气也没太多注意。直到半个月后,我连走路都会时不时痛苦地捂住胃,他们才不由分说地押我去了医院。医生当时就把我扣下了,说要立即手术。对于胃穿孔,老妈并不了解,以为是什么关乎生死的重病,马上就眼泪连连,好在老爸还算沉着,连哄带骗地让她平静了。
在病床上安顿好,望着跑前跑后给我制备住院用品的老妈,突然发现一向干练的她真的老多了,老得因为一点小事就容易患得患失泪流满面了,“你这孩子也真是的,疼得那么厉害,就一点儿都没意识到严重?真让人不省心。”
听着她这样的话,我突然发现自己原来和安一样,对待病情都是很迟钝,都是被动地去接受治疗。为此,我很高兴。因为我又找到了我们的一个共同点,我要找机会告诉他。机会?我希望我找得到。我总会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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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你这阵子好多了,脸色也不那么难看了。”宁帆不看我,径自削着苹果。
我只是对她笑笑,依旧对着窗外发呆。树叶,草地都是绿的,很旺盛的样子。尽管如此却已经立秋好久了。再过些日子,这里又将是另外一番景象——凄凉,落寞,伤感,那才更适合现在的我吧!
想到这儿,似乎眼前的一切都是假象,只是一幅画挡住了视线。撕开它,是的,撕开它,安就站在后面,站在落叶纷飞的胡同口,那棵老槐树下,笑着招呼我,“哥,你回来啦。”
不,不,胡同已经早就没有了,他应该是站在柔柔的夕阳余辉中,靠着后海的石栏,有些不满地说,“你这几天怎么老加班?”……
“安,你什么时候回来?我拿什么才能换你回来?”如此想着,从海边回来后就没有痛快流泪的眼睛又开始湿润了。
为了尽量避免脆弱的流露,我无奈地将视线移开,努力使自己回复平静。我是清醒的,那种心痛并没有使我的神经错乱,所以,我知道,那已经是无论如何也回不去的现实。
“江南,”宁帆把削好的苹果放在榨汁机里,“虽然看起来好多了,可还是会让人不放心。总觉得一不留神儿,你又会消沉。”她用力地按着开关,“我来的时候看见你妈妈,她很憔悴,显得老了很多。”
我无言以对。老妈的确不容易,24年来,我并没有尽到当儿子的责任。小时侯因为淘气,她没少打我,可笤帚落在屁股上的疼痛,我早就忘了;长大了,她管不了我了,任凭我一次又一次的顶撞,伤她的心。如果心上受了伤,也能象挨打似的很快就忘却,该有多好。这样,老妈不用被我伤心,我也不用为安的离开痛苦。
宁帆重回到我床边的椅子上,一碗泥一样的东西端在手里,“有点恶心,但它毕竟是你喜欢吃的苹果。”
“没有我想象中的好吃。”我尝了一小口,放在一边。
“是季节的缘故吧,现在的苹果好多都是冷库里的。新鲜的还没到时候呢。”
“可它是红的,不是吗?不新鲜怎么这么红呢?”
“那是上的色,看着好看罢了。”
“是啊,都是假象。” 我盯着她放进垃圾袋里的苹果皮,自言自语。
“你住院住的脑子都有毛病了。”她站起身去关窗户,只因为天色暗了,风大了些。
“别关。”我阻止她,“ 挺凉快的。”
她转过身看着我,一些哀怨,一些无奈地微笑。
“宁帆,谢谢你。”
“谢我什么?我又帮不上什么忙。”
“已经够多了。”我是很真诚的。
“有一个故事,是我刚分手时,一个朋友给我讲的。”她挨着我坐下。
“暴风雨骤起的海上,一艘小船在一个孤岛上搁浅了。小船的主人叫‘爱情’。它站在岛上向驶来的船只求救。财富,幸运,善良,忠诚,快乐……无数条小船在浪里来了又去了,却没有一个愿意救它,因为这太危险了。‘爱情’一次次期待,又一次次失望,最后变得消极了。它不再努力地呼救,只想平静地等待死亡。但就在这时,一位名叫‘时间’的船主救起了它。‘爱情’感激不尽,一路上考虑着要用什么作为报答。小船终于安全抵达了岸边,‘爱情’得救了,回头看时,时间已经不知去向了。”
我静静听完她的故事,的确喻意明了。我自己也是认可的——除了时间,再没有什么能抚平爱情的伤痛。
“这是平安拜托我的。”
我楞住了,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我给他讲过这故事,他说有机会一定让我也讲给你”。
“什么时候的事?”我有些震惊。
“大概去年这个时候吧,他刚动完第一次手术。”她很平静,语调有些伤感,“他一定老早就开始担心了。担心自己有一天离开,而你不能好好地照顾自己。”
是啊,他一直是细心,体贴,温柔的,他一定早就看透了我的软弱。从得病到最后他离开,我都没能以一个坚强的角色给他力量,反而总是他在安慰我。可能在他眼里,我只不过是一个不成功的哥哥,只是一个自以为很成熟其实很无知的家伙吧!仔细一想,小学时不就是安在替我打架吗?那时他就已经为我成为了一个坚强的人。而他也总是在不经意中提醒着我要变得坚强。
“哥,都是因为我太弱了,你脸上才会落了那个疤。每次看见它,就觉得很惭愧。”
“傻瓜,那是因为我在乎你,所以才打得那么凶。我最值得骄傲的就是那个疤,那是为你留的,也就是为爱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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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我身上早就留下了你的影子,为什么这么快就离开呢?难道那道疤就预言着分离?就是你最终要离开的证据?”
想着想着不由得就流下了眼泪,身旁的宁帆紧紧地攥着我的手,轻轻地说,“老天总会选择更坚强的人来承受不幸。”
“安在你最爱他的时候离开是很幸福的,不是吗?他是受到老天爷眷顾的。”她依旧用讲故事似的语气“有时候为了成就一些真爱,老天会在他们爱的正浓时拆散他们,以求得彼此视对方为最好的那份爱。而被挑选留下的,应该是两个人中更坚强的那一个。”
听着她那不知哪里来的谬论,象是在安慰小孩子般的语气,我流泪的同时却有种想苦笑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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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是谁通知了阿唯,安离开两个多月后的一天,他突然叩响了房门。当时我刚出院还没有上班。开门看见阿唯的瞬间,我竟有些茫然。
他的头发更长了,烫成大大的波浪,松松地在后面束上,一身黑色的衣裤看上去很严肃。比起两年前出国时,他整体给人的感觉是:更象个艺术家了。
我去客厅给他倒了杯水,回到自己房间时,他正在凝视着相框里我和安的照片。
我很不好意思地收拾乱作一团的东西,和他闲聊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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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你瘦得厉害。手术后恢复得不好?”他很自然地转移前一个话题。
对于瘦,我自己再清楚不过了。比起他出国前,少说也要少了15斤,当然是一目了然的。但我没想到他知道手术的事,他太灵通了。我不由得在目光中流露出惊讶。
“其实我一直和大家有联系,包括宁帆,只有和你渐渐少了。直到大概半年前,完全断了。”他笑得有些勉强,“亏你当时还说不会忘了我。”
我不敢正视他,我没有遵循自己的承诺,现在被指责也是无可厚非的。
“你身体还好吧?”
“挺好的,虽然瘦,可我倒觉得还好。现在不就要的是苗条吗。”我给他把水续满。
“你还是原来那样儿,表面上什么都没有,把事儿都装在心里。”他真是一针见血。
“我?我有吗?”我故作轻松。
“你还没上班?”
“下礼拜就去了。”我冲他笑笑。
“江南,人死是不能复生,你别告诉我你不知道”他看着我扣放着的相框,“看开点吧。”
“是啊,我已经看开许多了,要不你早就看不见我了。”我是带着一点儿玩笑的语调的。
他吃惊地看着我,“他的死真的就让你那么痛不欲生吗?”
“不是,”顿了一下,我看着他,“是有点生不如死。”
“江南,你疯了?”他有些恐惧,更多的是责备,睁大了眼睛盯着我。
“是啊,我妈不止一次这么说我了。”
“那你干脆死了好了,也省得我们跟着着急。”他显得很生气。
我见他真的有些急了,转而笑了笑,“行了,我不是好好的吗?”
阿唯认真地看着我,很轻地问,“那你现在过的好吗?”
我无从回答。我仍没完全摆脱安的离开给我带来的痛苦与落寞,虽然在旁人看来我已经好了很多,但真正怎么想的,也只有我自己清楚。
他低着头,手里握着水杯轻轻地搓,“江南,我不说你也知道的。当初我出国不为别的,就是想找个看不见你的地方,让自己冷静一下。安在的时候我一点机会也没有,现在他走了,我是不是能被你考虑一下?”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知道你们的事那天晚上,我有句话说了一半,你还记得吗?”
我不记得了,很不好意思,只好静静地等待他的下文。
他很尴尬地笑了,“我说‘如果…’,其实我当时是想问你‘如果没有安,你会不会选择我。’”
我一直都很欣赏阿唯的勇气,他总是能适时地把一些惊人的问题平静地问出口。当初的那句“我们是一样的人吗?”还有“你的那个他是平安对吗?”,几乎是没有任何语气起伏,很轻易就脱口而出的。如今,同样难以作答的问题又一次摆在了我面前。
“你不用勉强,我就想听你的真心话。”他放下水杯,静静地看着我,等待着答案。
“阿唯,要是我会考虑的话,你肯定是第一个。”
他的目光有些茫然,有些受伤。
“除了安,我不知道我还有没有力气爱第二个人。”我有些哽咽。
沉默,就象一把摆在黑暗之中的利刃,割破了我们。疼痛使我们都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却抓不到它。虽然拼命挣扎,竭尽全力,却仍救不了彼此。
“其实,我在英国有朋友了,是在那里的一个同学。我们交往快一年了。”他依旧是特有的沉稳,“他是当地人,长得一点儿也不象你,可是和你一样,脸上有一道疤。”说完他轻轻地笑了,“要说,他那道疤和你的还真象呢。”
是啊,我仍旧记得第一次见面时,他就开玩笑地说:“你的疤可真个性。”我当时还觉得他在讽刺我,很不喜欢他的语调。可后来熟识了,才了解他就是那样一个直来直去的人。
“可是,他那道疤却与我无关。”他似乎在自言自语。
看来关于我那道疤的来历,他也是心如明镜了。
面对着他有些痛苦的表情,我什么也不会说,什么也不敢说。我怕我一开口就会在他原本已经很深的伤口上无情地撒了把盐,而这伤口又恰恰是我给的。我不能那么残酷。
“江南,”他有些激动地说,“我比他更爱你都不行吗?”
“孩子,别再胡闹了,老大不小了,该懂事了。” 眼前又是我妈很是憔悴的脸。就因为她了解我们从小那种深刻的感情,了解安的病,所以之后都没有再说什么。直到安离开了,她才哭着说,“小安人都走了,你也该收收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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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答应了她,不会再有第二个“安”了,永远不会再有,也不可能再有了。
我脑子里很乱。在我刚失去最爱时,让我去选择做好儿子还是另一个人的爱人,无论对我还是已经离开的安,都太残酷了。我根本想不了太多。我心里只有一个安,再容不下其他的任何。既然不能全身心地去爱另一个人,何必要害他陷得更深呢?即使我给不了他爱情,也没有权力再让他为我受苦。除了以一种感激拒绝外,我别无它法。所以我对阿唯摇了头。
“我可以等的,难道你以后要结婚吗?” 他有些歇斯底里,“你还这么年轻啊!”。
“是啊,他比我更年轻。”我自言自语般地看着他。
内心被一种无以名状的感情充得满满的。这是怎么回事啊?是我在做梦吗?昨天他还穿着我那条旧牛仔裤,挽起一大块,在我怀里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说考试没考好,怕是又要挨打了;一转眼,他就快和我一般高了,追着我在雪地里乱跑,挽着手在灯下散步;突然,他就说自己得了脑瘤,然后看不见我,又坐进了轮椅…直到,他完全遮在白单子里,再也没有看我一眼,再也没有冲我笑…天呐,我不敢相信,比我还年轻的生命就这么在我的世界里消失了,陪伴了我22年的善良的安,温顺的安…我真希望,希望一觉醒来,还是四合院屋里那张单人床上,一开门还是安在对门叫我‘江南哥哥’,我真希望……
想着这一切,我无法控制自己,抽搐得说不出话了。
阿唯搂住了我,象两年前他安慰我时一样,想让我靠在他的怀里,可我再一次推开了,依旧和两年前一样。我曾经,现在,甚至将来都不会习惯除了安以外任何人的胸膛吧?虽然他们可能比他更宽阔,更结实,更温暖,但是我却感受不到与之对应的安全感,归属感。因为他们不是我的依靠,不能让我安心。
“他真幸福,幸福得让我妒忌。”阿唯放开我,坐在我身边同样地擦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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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妈只知道他是我国外回来的朋友,将近傍晚要留他吃饭时,他却说要走了。
送他到路口,他问我用不用人陪,我很坦然地笑了,“两个月都过去了,要干傻事早就干了。”
他笑了笑,伸手拦了车,“我只是回来看看你,你没事我就放心了。后天我就回那边了,这次别忘了和我联系。”
我一直以为他在放假的,没想到是特意为看我才回来,顿时更觉得对不住他。
“我们都希望你快乐,包括他,我想。”他钻进车里,在合上车门的同时说了声“保重。”
车子渐行渐远,在我即将看不清时,他猛地转身,隔着有些朦胧的后玻璃,用手语比出了那三个字“我爱你”,那是以前宁帆教我们的,她以兄弟和我们相称,并说我们要相亲相爱。
遗憾的是那辆出租开得太快了,要不就是我动作太慢了,还来不及回复他同样的手势,车已经消失在茫茫车流中了……
深秋的傍晚,我一个人伫立在萧瑟的风里,觉得有些寒冷。路灯一盏接一盏点亮,好象我对生活的热情,又一点接一点回归到身体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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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我去了安的房间,写字台中间的抽屉原来一直被他锁着的,想必是平心整理东西时打开的。拉开抽屉的同时,眼泪也不听话地落了进去。那里面是很多零七杂八的东西,小时候玩过的洋画,弹球,塑料小人儿…还有那个编了一半的中国结,他曾举着图样告诉我,那叫‘平安结’,可我说不好看,所以他没有继续编完…
最里面放着两个厚厚的笔记本……
我不知道自己是它们的第几个读者,但我敢肯定,我是最有感触的一个。那是从他上职高时开始写的日记。最初记得很稀疏,有时甚至两个星期一篇,而内容几乎全是他内心的迷惑;后来,我便逐渐成为了他的主题;到他得病后,有时甚至一天写好几篇,差不多记录的都是我们的事情。从那里面,我看到了很多不曾看到的东西,关于他的妒忌,他的自卑,他的怀疑以及种种,我可以读懂他当时的心情,所以又会觉得更放不下他。
其中他这样写阿唯,“见过后才知道他的优秀与出众。我不喜欢他,虽然今天只是第一次见面。他看我的眼神和别人不同,尤其他和南说话的语气,让我觉得他对我有敌意。他的才能和样子是我没有的,若是南和他在一起,我可能一点办法也没有。”
他的日记里对我用的都只是一个‘南’字,是他从没有亲口喊出的亲昵。安,你这个小傻瓜,既然那么在乎我,却总是对我吝惜那三个字。为什么你就不能多表达一些呢?你努力控制自己的感情为的就是让我不要陷得更深,可是你知道吗?我已经没有办法忘记我们的一切了。我心甘情愿被这段感情俘虏一生,因为我们都把最好的爱留给了彼此。对此我很高兴,也很满足。
他在日记里隐藏了太多内心的感情,让我看得只想留泪。但就好象是又重新把他认识一遍,心里满是他的样子。
那一晚我想了很多,或许我的人生并不会有什么不同,有一个人还是一如既往地爱着我,并被我爱着,只是他等在某个地方,等我有一天找到他……
躺在那张床上,耳边似乎又是他的声音,“给我唱首歌吧。”
“我这破锣嗓子怎么能唱歌啊?”
“唱《共同度过》”他根本不理会我的话。
“粤语的?高难度呐?”
“快点儿,快点儿”他催促着。
“不是有磁带吗?”
“我要听现场的。”
“现场的可是要做噩梦的,听磁带吧,肯定是美梦。”
“我什么梦也不想做,就是想听你唱歌。”他在我怀里固执着……
那是我熟悉的,他的顽皮的固执,我从来是无计可施。
耳边不觉又响起那有些伤感的旋律:
垂下眼睛息了灯 回望这一段人生
望见当天今天即使多转变
你都也一意跟我同行
曾在我的失意天 疑问究竟为何生
但你驱使我担起灰暗
勇敢去面迎人生
若我可再活多一次都盼
再可以在路途重逢着你
共去写一生的句子
若我可再活多一次千次
我都盼面前仍是你
我要他生都有今生的暖意
没什么可给你 但求凭这阙歌
谢谢你风雨里 都不退愿陪着我
暂别今天的你 但求凭我爱火
活在你心内 分开也像同度过
…………
那夜,我抱着他的日记睡着了,安稳得一夜无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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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1年初,宁帆被研究所推荐去德国进修。她说她很想趁着年轻出去看看。临走的那几天,她几乎天天约我出来,就连买衣服也要拽上我,好象我真能胜任一个合格的参谋似的。
“把学位拿到手我就回来。”在上飞机前的最后一顿晚餐上,她这样说。
“你别笨,到成了老太婆都拿不到学位。”我开她的玩笑。
“不是没这个可能。”
我们都笑了。
“你希望我回来吗?”她一本正经地问。
“我?”我惊讶于她的问题,“我能左右得了你?”
她只是笑,没有说话。
“江南,如果你要结婚,了解你的人做老婆比不断猜疑你的人合适得多。”
“你这唱得是哪出儿啊?”我没往心里去。
“要是回国时,我没有找到金发帅哥,你也老得讨不到老婆,干脆咱俩就凑合了吧。”她一边喝着果汁一边打趣地说。
面对她似真似假的玩笑,我竟不置可否地说不出话。
“你别急着回答,说不定我就嫁到那儿不回来了呢!”
我真是服她的古灵精怪。有时候,或许是错觉,我会觉得她和安的很多思维方式很象,但总是转瞬即逝而已。
我很欣慰自己身边总是有一些真正关心我,爱护我的朋友。能让我最终走出那段苦涩日子的,正式他们不断地在给我希望,让我觉得能和他们在一起真好。即使爱情已经成为了心底的记忆,友情也可以让我觉得幸福,这让我意识到自己其实很幸运。
就在大名准备结婚,三儿忙着提升,宁帆又出国的时候,阿唯毕业回到了北京,并且住得离我很近,或许这是他故意的也不一定。他是安顿好了以后才来看我的,时隔一年多,除了头发短了许多,没有任何陌生的感觉。他找到了一份很让人羡慕的工作,并开玩笑地说,不出意外,他就一直干到退休。但我知道,他不是安于现状的人,他会有更好的前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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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还象从前一样,是完全交心的朋友。大名结婚了,三儿也找到了可以谈婚论嫁的朋友,和我在一起的时间自然少多了。于是,经常是被阿唯约出来喝酒,聊天。他说有一种人对自己得不到的东西总会保有兴趣,他就是这种人。我笑着表示赞同,毕竟不曾拥有也就永远不会失去。他还说除非我结婚,否则绝不会放弃对我的特殊感情。
“特殊感情”,我想不光是我,就连他也不再称之为爱了,从他离开那个和我一样脸上有疤的人开始,我就知道,他逐渐靠近着幸福。这让我很安心。
他的朋友我见过,还是大学的在校生,长得很标致。我不知道这是他第几任朋友,却是我唯一见过面的。那天很巧,我头一次去阿唯那里,开门的却是一个书生气十足的男孩。他一看见我便叫出了我的名字,这让我很吃惊。我们聊得很好,他告诉我早在阿唯出国前就认识他了,说这话的时候,我注意到他腼腆而幸福的笑。至于他是怎么知道我的,那完全是因为相框里大家一起的合影。
我喜欢这个小我们四岁的男孩,喜欢他不失稳重的时尚打扮,喜欢他绝非做作的谦和语调,而最让我欣赏,甚至钦佩的,是他对阿唯的感情。他说,“我不在乎他爱过多少人,将来会和什么人在一起,我在乎的只是,当他年老回忆每段爱情时,我能是那个让他最幸福的人,这就已经足够了。”
他说这话的同时,我脑子里想到的是安,然后我笑了。
我为阿唯感到高兴,能拥有如此真心爱他的人确实是人生一大幸事。
我告诉那个男孩,尽管阿唯崇尚自由,但他欣赏从一而终的感情,而且喜欢不轻言放弃的人。他听了以后给了我很灿烂的笑。对于这一切,阿唯一直被蒙在鼓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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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去世三周年的时候,阿唯和那个男孩一起做了一个带镂空花雕的小隔板。这样,每年放进骨灰盒的榕树花便不用担心腐烂后无法清除了。说来也怪,每年我特意给安摘下的榕树花,都有一种特别的清香,我想,只有心中装满甜蜜的人才能闻到吧。在那块很讲究的隔板上,是两行纤细的随笔,“秋湖平波澜意在,隔世朝暮爱情长。”
毕竟两个人都是搞艺术的,审美格调,和诗情画意真不是我能妄自予以评价的。那是第一次阿唯正式介绍朋友给我,我和那个男孩都很会心地微笑。
有人说时间就像是一堵墙,虽然不高,我们却无法翻越,因为我们没有翅膀。而我却觉得,这堵墙没有必要翻越,因为他挡住幸福的同时,也隔绝了伤痛。而幸福,只要心里有着对它的记忆,有时候远远望着比实实在在的拥有时更能让人感动。
对于现在的我,一个失去最爱又年近而立的人来说,偶发的茫然是难免的,但绝非任何不幸。安曾说过,一生只要真爱过就不会有遗憾。我已经学会不抱怨生活,现实对我而言并没有太多的不公。我付出过,拥有过,幸福过,虽然这段日子匆匆地成为回忆,却永远在心灵最深处闪着光芒。有这样一份,能让我为之流泪,微笑的记忆,真的算是一生的幸福了!
根据“两点一线”的理论,人生中并不需要太多的交点,只要两个,我们足以合二为一。第一个是缘分注定的,第二个则是我们用心创造的。即使之后的命运再怎样,我们也不可能丢得开彼此,因为我们早已被夙命合为一体了。
我会经常去大学看那棵我们亲手种下的树,虽然新植了很多,让我不能确定几棵里到底哪一棵是,但我知道,它茁壮地生长着,那是我们赋予的一个生命,就好象另一种爱的证明一样,它让我不断能憧憬出美好。
我想,当我生之将尽时热切盼望的一定不是什么灵丹妙药,而是梦境中的一双手臂,我希望触摸到他修长的手指,然后被他用力地拉入怀中,那应该是我熟悉的单薄的身体,俊秀的面容。我等待着再次和他紧紧地拥抱,而这次将是永不分开。
每每这样想着,无论今后要面对的生活是怎样,内心都是充实的。因为我不用任何就能换他回来,因为他从不曾在我的生命中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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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谨以此篇献给曾经失去或仍在苦苦寻觅真爱的朋友
作者: 安_南 2005-5-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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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我依然一个人
我的爱人安:
今天是圣诞夜。
阿唯又打电话来,这已是今天第三通了。他问我想不想看《英雄》,我依旧是那句:“对不起,我没空。”
“是不是安约你,你就有空了?”他气愤地嚷道。
“可是,他不在了。”我很平静。
“既然你都明白为什么还这么固执呢?”他说的很温柔,所以我发现我眼睛湿了。
“我不知道,对不起,真的不好意思。”说完后,我第三次结束了通话,同时拔了电话线。
自己也说不清,安,你去世3年了,我一直都是这样,圣诞节不单独和任何一个人出去,哪怕是最好的朋友。早早的从单位回来,然后仔细翻看和你一起的一切:照片,信笺,甚至是记忆中的点点滴滴,和着几分微笑,几行眼泪,很平静地迎接圣诞的钟声,我感到很满足。好象你没有走,还和从前一样,一直在我身边,不曾离开。
至于阿唯,他从认识我就一直在等我给他机会,你应该多少知道的。你在的时候他只是默默隐藏着感情;你走了,他仍是没有机会,这让他很痛苦,其实我是很过意不去。
突然想一个人静静,于是熄了灯,坐在床上,看着朦胧的轮廓。
屋子的格局还和三年前一样,家具仍是没有多少,你的轮椅还在,只是已好久不在这空空的屋子里滑出让我安心的声音了。那时,尤其是做饭的时候,听见轮椅在木地板上滑过的声音让我有种幸福的感觉,因为我清楚地知道,你在,你在等我的饭菜,你在看着我的一举一动,虽然那时你已经失明了,但你的眼睛依然是明亮的;那时,你真的在,在和我一样的付出和享受着爱…
闭上眼睛,满是你的笑脸,即使是被推入手术室时的最后一面。我不知道为什么你在我的心里总是那么阳光,似乎没有一点点不快乐,和你隐藏起来的日记里的,判若两人。
和你相处了22年,却只共度过2个圣诞节,现在想来好遗憾。
今天又是满街快乐的歌声,满眼红鼻头老人和蔼的微笑;今天,我又特别的想你,安,我还是一个人,和三年前你离开时一样。给我寄个美好的梦吧,不要让每次梦醒后都是我哭得干涩的眼。安?
爱你的 南
2005-5-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