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晚了先说声抱歉)
无云,秋阳平静。但雾林的雾却不见散去,反倒在那明光下,愈发显得浓郁。
白狼明云并没有把整个计划告诉郎木——还没到时候。
郎木本应该询问他的姓名,询问为何他能出现在此并找到他。但在明云的引导下,郎木的注意力被放到了“过去的”那个计划身上。
他没有说谎,那确实是他对那个计划有限的了解。
不过,假如当年他一得知计划的存在就找到郎木并处理掉他们身上所留有的信息,那他的确能弥补父亲的错。
但,他和他父亲一样,志不在此。
父亲那时整理的研究并没对外公布,袭击发生后计划的执行便被中断,而战争结束后,计划所涉及的研究方向更是被彻底否认。
当五座居住城最终安定下来,发展与进步成了首要的目标。在人群中发病率有限的兽化病便逐渐从资源倾斜区中淡出。
毕竟,在城镇恢复阶段,处理一位兽化病病人所需要的成本远远小于研发一个没有可视周期的项目。
人们为会那些发病者感到不幸,为他们祈祷。
但他们总认为,这是天灾,而天灾面前,自己与渺小的尘埃无异。
过去的明云在仔细研读那项计划后看到了一种可能——一种突破兽化病治愈课题瓶颈的可能。
过错已成烙印,绷带只能遮盖,伤痛依然存在。
但如果,如果以此为契机,或许在某个将来,烙印将成为英雄的勋章。
过去和现有的材料无法再复刻出当年的效果,为了那个看起来或许遥不可及的目标,明云选择将过错换为筹码,以时间作轮盘,铺开一场胜负难料的赌注。
是越错越深,还是柳暗花明,明云心里没有答案。
他没有去干涉那些被注入了备用药剂的婴儿后续的生活。他需要耐心地等待,直到他们的兽化病发作。
或许五天,或许一个月,或许十年,再或许不曾。成功的概率被时间稀释到几乎没有,但明云愿意坚持。
这是一位科研者的苦修。
一直抚养他长大的浣熊何阳曾告诉他,这样的行为和他父亲没什么两样,伦理上失去了太多。明云也十分清楚这样的行为是他的一厢情愿,说不上伟大,而是自私。
即使他不是纯粹的旁观者——他同样深陷于泥潭之中。
兽化病是历史上挥之不去的阴影,对它的研究很久没人能跨出新的一步。
他会用一生的时间去补偿那些不应存在的错。
明云不相信何谓命运,哪怕现在的他运气好到让他有些难以置信——自己追寻一周无果的第二目标竟然主动出现在自己面前。
那只兽狼——为了区分双腿站立的兽人与四肢着地的动物,社会上统一在动物或兽化后的个体前添加“兽”字的前缀——和郎木一样,同样是利爪计划里被注射备用药剂的个体。
“你刚刚……是在说话吗?”坐在地上的郎木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他忽然理解了明云在他醒后问他的那些奇怪问题。
兽狼的喉咙咕噜咕噜地发出低沉的音节,仔细辨认的话确实可以在断续的声音里听出字词。“是,我……看他,血,帮你……人。”
说话对那只兽狼来说并不轻松,吐字的时候他的嘴巴里总会伴着混杂的发音。
血?人?
尽管兽狼说话的方式和他以前带小孩时听到的差不多,但昨晚昏迷的他还是没搞清对方想要表达的意思。
明云倒是有些惊讶。
如果说郎木体内的药剂压制兽化病表达的区域是理智相关,那么这只兽狼被压制的或许是言语区域,这也就是为什么他即使发生了兽化仍能进行发声。
虽然对方的句子不算完整,但明云大概是明白了。
昨晚他冒着极大风险把自己体内的血液注射到郎木身上时,一双幽蓝的眼睛隐匿于黑夜里。
见证那个伟大时刻的,不只有明云一个人。
明云还没来得及告诉郎木的是,他自己也是利爪计划的一部分。
不过,他是自愿入局。
当年父亲留下来的还有一瓶未经实验的抑制剂样品。在何阳的帮助下他找回了当年计划大部分的实验报告与数据,但唯独有关抑制剂的资料没有任何线索。
幸运的是,样品多年来一直被何阳秘密保存在兽管会冷藏库里,如果没有变故,其保存的相关基因信息仍然有效。
不幸的是,存量有限,仅能用作一次实验分析。
是继续冷藏,等到自己学识能力提升后再进行研究,还是当下解冻,避免继续冷藏导致的信息丢失?
这样的选择对年幼的明云来说相当具有挑战性。不过他几乎没有犹豫就向何阳提出了一个很像他父亲作风的抉择——把抑制剂注射到他的体内。
重新被唤起生物活性的抑制剂理论上仅会存在明云体内,缺少受体的它不会表达出任何的性状,反而能渗入到造血细胞里并作为原有基因的一部分,能源源不断地为明云提供研究样本。
浣熊何阳并不支持如此冒险的行为,但他不得不承认,比起他的身体,明云有着更好的适应性。
结果是,明云赌对了。
利爪计划后的第十九年,他把含有抑制剂的血液注射到兽化发作的郎木体内。
血液交汇,反应被掩盖,外表再次剧变。那个晚上,他完成了自己那个疯狂的猜想里最后的闭环。
但作为一名科研学者,他需要进一步去论证自己的结论。
当下,是他最好的机会。
“你的名字是‘冰’,对么?”
明云话音刚落,兽狼的双耳立刻警觉地竖起,弓着身子,前肢微微趴地,盯着他的眼神多了几分怀疑。
郎木本来还有些惊讶明云所掌握的情报,可是一想到面前还站着一只会说话的兽狼,似乎又觉得合理了不少。
明云神色平和地举起双爪,示意自己并没有威胁。
“如果我打算伤害你,我完全没必要告诉你这件事。”他刻意地放慢自己的语速,好让对方听清自己的话。
兽狼喉咙里的轰鸣渐渐淡去,但他仍然保持着攻击距离。
“这件事很复杂,但我能帮到你,请相信我。”
虽然过程和计划预期不同,但结果正在朝着计划发展。
被称作冰的兽狼沉默着,斟酌着。
如果不是事态紧急,他根本不会选择冒险和一个人类接触。
信任这个词具有相当重的份量。兽化后或许理智会所剩无几,但伤痕一直铭刻在身上。
郎木识趣地闭嘴观望一兽一人,他在想,冰是靠什么样的方式在思考。
他朝冰看了一眼,冰也向他投来一个眼神。
直觉。直觉让他开口发出请求,现在直觉告诉他,相信他。
“好。”
听到回应的瞬间,明云立刻蹲下。他的双爪在地上的工具包里翻腾,尾巴则难掩兴奋地来回摆动。
“不……”冰摇了摇脑袋,往后退了一步。
明云停下了手里的动作,难道是他操之过急以至于引起怀疑了?
但冰的眼里却没有再露出方才的警觉,只是眉头稍皱,流落着迫切的忧愁。
“不是……我,先……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