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远离市区中心、坐落于“小郊区”的曦海市第二中学,此刻正浸没在凌晨三点最深沉的夜色里。
没有了白天校门外车辆往来的声响,也没有了初高中部的学们生在操场上挥洒汗水的嘈杂。临霞湖的湖水在夜风中泛起细碎的微澜,像是一面巨大的、泛着冷光的镜子,倒映着岸边那三栋呈“回”字型结构、彼此依偎成“品”字状的巨大宿舍楼。
这里是寂静的,寂静得近乎诡异。
……
白戊午是在一阵突如其来的尿意中醒来的。
作为一只土松犬兽人,他的听觉和嗅觉在夜里远比普通学生要敏锐得多。他揉了揉眼睛,上铺狼兽人的尾巴垂下来一半,差点甩到他的脸。宿舍里充斥着室友们此起彼伏的呼吸声,混合着属于年轻兽人们特有的体温和微弱的汗酸味。厕所的门推开又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哒”。
解决完生理需求后,白戊午站在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镜子映照出他乱糟糟的毛发,睡得发红的眼睛。
活像个刚从垃圾桶里爬出来的小狗。
白戊午对着镜子呲了呲牙。
冷水刺激着皮肤,却没能像往常一样带走所有的困意,反而像是一根细小的针,扎进了他原本有些混沌的大脑里。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耳朵微微耷拉着,瞳孔在昏暗的夜光中微微放大。
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不想立刻回床上躺着。那种感觉很奇妙,就像是平静的心湖里被无端扔进了一枚石子,泛起的涟漪在催促着他去探寻点什么。
“呼……”
白戊午深吸了一口气。他忽然想起了一个白天和室友提过的小问题——曦海二中在凌晨断电之后,每层楼走廊尽头的直饮水机到底还能不能用?
室友说断电就是全断,连滤水芯片都会停止工作;白戊午则认为这种生活必需品应该有独立的供电回路。
想到这里,他自己都觉得有点离谱。但人这种生物,一旦凌晨睡不着,就会开始对各种奇怪的事情产生兴趣。
在强烈的好奇心驱使下,他轻手轻脚地推开了宿舍厚重的木门,穿着一双塑料拖鞋,溜进了空无一人的走廊。
……
走廊里很黑。
学校的宿管系统极其严格,过了十一点半,除了墙角代表安全出口的荧光绿色指示牌外,没有任何光源。那种绿光幽暗、阴冷,拉扯出两旁宿舍门上一扇扇毛玻璃的长长阴影,像是一只只闭上的眼睛。
白戊午咽了口唾沫,脚下的塑料拖鞋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啪嗒、啪嗒”的细微声响。在空旷的回字走廊里,这声音被无限放大,甚至带上了隐约的回音。
他走到本层的饮水机前,伸出手按了按常温水的开关。
没有反应。
不仅没有水流出来,连平常用以显示温度的液晶面板也是死寂的一片漆黑。
“啧,还真断了啊……”白戊午有些失望地撇了撇嘴,正准备转身往回走。
然而,就在他转身的刹那,眼角的余光不经意间瞥向了天井对面的那一侧走廊。
回字型的建筑结构决定了只要站在一边,就能透过中间露天的小天井看到对面的情况。此刻,在对面一侧的宿舍楼梯口,一个模糊的黑影正缓缓移动。
白戊午的耳朵猛地竖了起来,身体本能地贴紧了冰冷的墙壁。
那是一个很高大的身影。即便在极度昏暗的光线里,也能看出对方宽阔的肩膀和异于常人的挺拔身姿。那人走得很慢,没有穿拖鞋,似乎是光着脚,因此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就像一个幽灵,悄无声息地顺着幽暗的楼梯往下走,似乎准备去往一楼。
更诡异的是,白戊午注意到,那个黑影的右手里似乎死死握着一件长条状的东西。
在绿色安全出口指示灯的微弱折射下,那件东西偶尔会闪过一丝冰冷、刺眼的锋芒。
那是尺子?还是......刀?
白戊午的心跳在一瞬间漏了半拍。一丝寒意顺着他的尾椎骨直接窜上了天灵盖。在曦海二中这种治安良好的学校里,凌晨三点,一个形迹可疑的巨大黑影手持利器在宿舍楼里游荡,怎么看都透着一股浓浓的凶杀案序幕的氛围。
“……要回去叫醒宿管吗?”
这个念头在白戊午脑海里闪过,但随即青少年特有的强烈好奇心给压了下去。况且,万一对方只是个梦游的同学呢?万一是有什么紧急情况呢?
在好奇心与一丝连他自己都解释不清的担忧驱使下,白戊午放轻了脚步,猫着腰,顺着自己这栋楼的楼梯,同样开始往一楼摸索着走去。
……
一楼的空气比上面要阴冷得多。
这里靠近地面,临霞湖上吹来的夜风带着浓重的潮气,穿过半开的窗户,在空旷的大厅里打着旋。
白戊午刚一落地,就隐约听到了细微的水流声。他循着声音看去,发现一楼大厅中央的那台大型饮水机竟然亮着微弱的蓝色指示灯。
“……是为了防止什么意外情况,所以只有一楼的饮水机没有断电?”白戊午在心里暗自揣摩着。
但现在显然不是研究饮水机的时候。
那个黑影不见了。
一楼天井另一侧是平时极少有人走、直通宿舍楼后方小树林和临霞湖畔的后门。
栅栏门的空隙,透进比大厅里还要惨白的月光。
“……我一定是有病。”
白戊午像一只警惕的猫科动物(尽管他是犬科),垫着脚尖一步步挪向后门。他的呼吸变得极其缓慢,甚至能听到自己胸腔里“通通”如擂鼓般的心跳声。
“啪嗒。”
突然,他的右脚鞋底似乎踩到了什么黏腻、湿滑的东西。
那不是普通的积水,那种触感带着一种微妙的阻尼感和厚重感。白戊午愣了一下,缓缓低下头。
借助大门上方那块“EXIT”绿色安全出口牌散发出的幽幽绿光,他看清了自己脚下的一幕——
一滩暗红色的液体,正静静地躺在大理石地面上。
在绿光的映照下,那滩液体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墨绿色,但土松犬敏锐的嗅觉在一瞬间捕捉到了空气中弥漫开来的、刺鼻而浓烈的血腥味。那味道纯粹、新鲜,还带着动物体温消散时的余温。
“血?!”
白戊午的瞳孔骤然缩成了一条细缝。他的大脑在一瞬间陷入了空白,无数种恐怖片里的场景排山倒海般涌来。杀人?自杀?还是......?
他僵硬地抬起头,顺着那滩血迹向外延伸的方向看去。
血迹是一滴一滴、连成一条断断续续的线,一直延伸到后门旁角落的阴影里。一个高大的轮廓正背对着他,无力地靠在冰冷的墙根上。
那个人倒在那里。
白戊午甚至能听到对方沉重、拉风箱一般的粗重喘息声,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胸腔剧烈的起伏,仿佛每一次吸气都是对身体极大的负荷。
在极度的恐惧过后,一种强烈的责任感和恐慌混合在一起,冲昏了白戊午的头脑。
“有人要死了!”
这是他脑子里蹦出的第一个想法。他顾不得隐藏自己的行踪,踩着拖鞋“啪嗒啪嗒”地冲出了后门,直接扑到了那个黑影的身边。
“喂!同学!你没事吧?!你醒醒啊!”
白戊午一边喊着,一边颤抖着伸出手。借着夜空中终于穿透云层的月光,他终于看清了眼前这个人的模样。
那是一个极其高大的身影。即便此刻蜷缩在地上,也散发着一种属于某种上位捕食者的压迫感。他的头顶上有一对微微泛着青色鳞光的角——他是幻兽种,是一条龙。
他的身材看起来很结实,但此刻却脸色惨白得像一张纸,眉眼深邃,却紧紧地锁在一起,显得有些痛苦而严肃。白戊午注意到,他的左耳廓上有一个明显的缺口,像是陈年的旧伤,而他此时正微微睁开眼睛,其中一只眼睛的瞳色明显比另一边要浅得多,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琉璃色。
但最触目惊心的,是他的左手臂。
他的校服袖子被高高挽起,结实的小臂上横七竖八地布满了十几道崭新的伤口,皮肉翻开,鲜血正顺着手腕不断地往下淌,滴落在他赤裸的脚踝边。
而他的右手边,正静静地躺着一把学校门口文具店最常见的大号美工刀,刀刃上还沾着刺眼的红。
“自杀?!”
白戊午彻底慌了神。他作为一个在温室里长大的高二学生,哪里见过这种血淋淋的场面?他脑子里一片混乱,那些平时看过的、听过的急救知识在这一刻全部变成了糨糊。
“怎么办……怎么办……止血!对,要止血!”
白戊午嘴里语无伦次地念叨着,双手在自己身上胡乱地摸索。他今天睡觉只穿了一件宽松的纯棉T恤和一条短裤。看着那不断涌出的鲜血,他脑子一抽,突然想起了电视剧里那些主角扯下衣服给同伴包扎伤口的桥段。
没有任何犹豫,白戊午双手抓住自己T恤的下摆,作势就要往上脱,准备用自己的衣服去当绷带。
……
其实,陆禾丰一直没有闭眼。
或者说,从白戊午踩着拖鞋走下一楼大厅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听到了那有些慌乱的脚步声。
他来到这里,用冰冷的美工刀划开皮肤,让痛觉和温热的血液流淌出来,滴在冰冷的地面上。只有在这一刻,通过这种极端的感官刺激,他才能确信自己还活着,而不是一具行尸走肉。
他本来打算像往常一样,放空一会儿,然后自己用兜里的纸巾把伤口按住,回宿舍清理干净,再把地面的血迹擦掉。
但他没想到今晚会来一个“不速之客”。
陆禾丰靠在墙上,冷眼看着这只有着三角耳朵的犬科兽人一路毛毛躁躁地冲过来。他本来有些排斥和抗拒,甚至在想该用什么冰冷的话语把这个多管闲事的人赶走。
他看到这个叫喊着冲过来的土松犬兽人,在围着他转了两圈之后,突然脸色涨红,然后双手抓住自己的短袖下摆,极其粗暴地往上一拉,直接露出了一截有些瘦弱但充满活力的腹部。
由于脱得太急,衣服甚至卡在了对方的脖子和犬耳上。
陆禾丰:“?”
他那过人的逻辑思维能力和敏锐的洞察力在这一刻彻底失效了。他搞不懂这个深夜出现在后门的男生到底在发什么疯。
他是要在这里耍流氓?还是准备在目睹了自残现场后对自己进行某种古怪的物理攻击?
看着对方还在努力和卡在耳朵上的衣服作斗争,陆禾丰终于忍不住,在极度疑惑中沙哑着开口:
“同学……你在干嘛?”
由于长时间没有说话,加之胸闷缺氧,他的声音听起来低沉而有些虚弱。
“啊?”
白戊午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吓了一跳。他的脑袋此时还罩在纯棉T恤里,双手举在半空中,活像一个被按了暂停键的滑稽雕塑。
在短暂的几秒钟静止后,他好不容易把头从领口里挣脱出来,顶着一头被蹭得更乱的毛发,脑子没过一溜烟,理直气壮地大喊了一声:
“干嘛?我止血啊!”
月光下,两个少年保持着这个极其诡异的姿势对视着。
风吹过临霞湖,树叶沙沙作响。
陆禾丰看着白戊午那双写满了“大义凛然”和“清澈的愚蠢”的眼睛,原本沉重而消极的心情,突然被一种无言的荒谬感给冲散了。他感觉有些气闷,又觉得有些好笑,甚至连胸口那种压抑的窒息感都似乎减轻了半分。
“用衣服……止血?”陆禾丰微微挑了挑眉毛,那张平时看起来严肃甚至有些凶狠的脸上,罕见地掠过了一丝无奈。
“不然呢?!”白戊午把衣服重新拉了下来,有些尴尬地抓了抓耳朵,“我、我出门急,又没带纸,也没带绷带。我看你流了那么多血,以为你要死在我面前了……”
“我不会死的。”
陆禾丰有些疲惫地叹了口气。
“我只是……习惯不好。”
他伸出右手,从校服兜里摸出一包已经拆开的湿纸巾和几张创可贴,熟练地在大臂上方的压迫点用力按住,止住了还在渗出的血珠。
“不用麻烦你了,我自己回去清理干净的。我不会死的……让你担心了,对不起。”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习惯性的疏离,但这一次,里面似乎少了一些冰冷。
……
白戊午看着对方熟练的操作,再看看地上那把美工刀,终于有些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对方似乎并不是在“自杀”,而是在进行某种他无法理解的“仪式”。
“习惯不好……”白戊午在心里偷偷重复面前龙兽人的话语。
他有些尴尬地把衣服下摆扯平,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但看着这个身材高大、耳朵有缺口的龙族男生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冰冷的石阶上,脸色白得像鬼一样,白戊午那颗属于土松犬的、有些泛滥的热心肠又开始隐隐作痛。
“那什么……”白戊午纠结了一下,最后索性心一横,一屁股坐在了陆禾丰身旁的台阶上。
大理石台阶很凉,透过薄薄的短裤刺激着皮肤,让白戊午打了个寒颤。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夜风在他们之间轻抚而过。白戊午有些无聊地看着自己的拖鞋尖,而陆禾丰则转过头,用那只颜色较浅的眼睛有些探究地看着身边的这个陌生人。
他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在目睹了他最阴暗、最狼狈的一面后,还能这么自然地坐在他身边。
尴尬的氛围在空气中弥漫。白戊午觉得自己的耳朵都快要被这死寂给冻僵了。他是个藏不住话的外向性格,虽然不至于跟陌生人没完没了地搭讪,但眼下的局面实在是让他浑身不自在。
他决定打破这个局面,
“我是高二(7)班的白戊午。”
他转过头,直视着陆禾丰的眼睛,有些不好意思地抓了抓脸颊,
“今天看到你……是偶然。我就是起夜上个厕所,突然想研究一下凌晨断电后饮水机还能不能用,结果就从对面看到你从楼梯下来了。”
……
听到白戊午的自我介绍,陆禾丰沉默了很久。
久到白戊午以为对方根本不想理自己,正准备起身离开的时候,龙族男生才缓缓开口。
“我也是高二的。”他的声音很低,“你可以叫我观明。”
“观明?”白戊午眨了眨眼睛。
“陆禾丰,字观明。”他解释道,眼神有些放空地看向门外远处的临霞湖,“家里长辈比较古板,留了个字。”
“哦哦,禾丰,观明……这名字听起来就比我的高级多了。”白戊午嘿嘿笑了两声,试图缓解气氛。
……
又是一阵沉默。
陆禾丰用湿纸巾仔细地擦拭着手臂上的血迹,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他把废弃的纸巾收进兜里,转过头看着白戊午:“没什么事的话,你先回去睡觉吧。我这里等会也回去了。”
他的语气里下了逐客令。毕竟,凌晨三点的后门,对于两个还要应付课程的高二学生来说,确实不是个适合叙旧的地方。
白戊午看了看他的脸色,虽然依旧苍白,但呼吸似乎已经平稳了下来。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但依旧有些不放心。
作为逻辑思维挺强、但就是不爱学习的“中游学生”,白戊午虽然猜不透这位年级学霸心里到底在想什么,但他能感觉得到,对方身上散发出的那种近乎死寂的悲伤。
“那……那我先回去了。”
白戊午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他转过身,有些语重心长地看着坐在阴影里的陆禾丰,清了清嗓子,拿出了班长(虽然他不是)的架势,
“陆观明同学,虽然我不知道你遇到了什么事,但是……别想不开。生命只有一次,自残这种事,看着怪吓人的。要是真有什么事不好跟父母或者老师说,你可以来7班找我。我这人别的本事没有,当个‘垃圾桶’或者‘树洞’还是挺称职的。”
说到这里,白戊午又觉得今晚自己有些冒失,赶忙微微鞠了个躬:“还有,今晚撞见你的私事,真的不好意思啊,我保证不会跟任何人说的!那我先回去睡觉了,明早第一节还是班主任的英语课呢,迟到要死人的。”
陆禾丰愣了一下。
他看着月光下那个有些唠叨、却满眼真诚的土松犬男生,胸口深处某个长久以来冰冷僵硬的地方,似乎被一缕极细微的阳光照到了一下。
“嗯。”他轻轻应了一声。
他目送着白戊午踩着那双塑料拖鞋,“啪嗒啪嗒”地重新跑进了大厅,身影很快消失在绿色指示灯的拐角处。
后门再次恢复了死寂。
陆禾丰低头看着干净了大半的手臂,以及地面上那几滴已经被风吹得有些干涸的暗红。
“应该……是最后一次见他了吧。”他轻声自言自语道。
毕竟在这个初高中一体的曦海二中里,两个陌生人,就像是在两条不同轨道上运行的行星,今晚的交错,不过是一场由于直饮水机引发的荒诞意外罢了。
他站起身,熟练地从兜里掏出一块随身携带的小抹布,蹲下身,借着月光,将地面上的血迹彻底擦拭干净。
直到这里看起来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
白戊午是一路小跑着回到四楼宿舍的。
他的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龙兽人、美工刀、满地的血迹、以及自己差点脱衣服当绷带的蠢样……这些画面交织在一起,像是一部荒诞的意识流电影。
他轻手轻脚地推开门,又关上,爬回了自己的床上。
黑暗和熟悉的室友鼾声重新包围了他。他躺在枕头上,睁大眼睛看着上铺的木板。如果不是鼻尖隐约还残留着那一丝淡淡的血腥味,以及自己的右脚底有些黏糊糊的触感,他几乎要以为刚刚过去的半个小时只是一场离奇的梦。
他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强迫自己闭上眼。
“算了,不想了,明天还要考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