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迹浩劫篇】第三十三章 天狼星

  最后几盘精致的法式慕斯和鲜果挞被撤下时,辰星已经毫无形象地靠在真皮椅背上,像是一只吃得太撑、正摊在阳光下晾肚皮的小兽。

  “……不行了,我这辈子都没吃过这么好的东西。”辰星揉着肚子,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满足感,“我觉得就算现在让我去投胎,我也值了。”

  白芨坐在一旁,手中端着一杯刚泡好的清茶。他看着辰星这副毫无戒备、满脸幸福的模样,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带着几分欣慰的笑。

  那一瞬间,他脑海中浮现出的却是辰星在面对那些狰狞鬼怪时,虽然害怕却依然咬牙面对的样子。这个才大二的孩子,明明比谁都怕,却又比谁都坚强。

  这种极端的反差在白芨心里激起了一阵涟漪。他垂下眼帘,指节分明的右手轻轻摩挲着温热的瓷杯边缘。他有些失神地想:为什么,自己会对这个仅仅相处了没多久的孩子如此在意?甚至……感到一种久违的幸福?

  他是一个降头师,是游走在阴阳缝隙里的孤魂,他的生命里本该只有腐朽的咒语和冰冷的利刃。可现在,那种从未有过的、名为“家常”的暖意,正顺着辰星的笑容一点点渗入他的骨髓。白芨轻轻叹了口气,心底掠过一个令他自己都感到惊慌的念头。难道自己真的……

  他不敢往下想了,那对于他这样的人来说,似乎是一种过于奢侈、甚至带有某种诅咒意味的奢望。他猛地放下茶杯,宽大的掌心拍了拍桌面,惊醒了还在回味慕斯余香的辰星。

  “走吧。吃太撑了对胃不好,待会带你去个好地方散散心,消消食。”走出酒店,迎面而来的是圣凯撒城喧嚣而热烈的烟火气。比起高空餐厅的冷清高贵,这里灯火通明的步行街才是最真实的人间。

  虽然辰星已经喊着吃不下了,但白芨似乎开启了某种奇怪的“投喂模式”。路过飘香的炸串摊,白芨的指尖利落地一指:“来两串,拿着玩。”路过精致的饰品小店,白芨挑了一串黑曜石混搭银饰的手链,直接扣在了辰星骨感分明的腕骨上。

  “白哥,真不用,这个太贵了……”辰星像个拨浪鼓似的摇头,试图把手抽回来。

  “拿着。”白芨的声音虽然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他的指腹轻轻擦过辰星的皮肤,留下一道微凉的触感,随后不由分说地把刚买的章鱼小丸子也塞进了辰星手里。辰星站在熙熙攘攘的人潮中,手里塞满了小吃和礼品,脸上露出了一种近乎失神的迷茫。他停下脚步,有些呆滞地望着白芨挺拔的背影,终于忍不住小声问道:

  “白哥……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好到……我都不好意思了。”

  白芨的脚步突兀地顿住了。他背对着辰星,整个人陷在街道两旁霓虹交错的光影里。那一瞬间,一向反应极快、能言善辩的降头师竟然可耻地卡壳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正不安分地撞击着肋骨,尴尬的情绪在胸腔里横冲直撞。他该怎么说?说他觉得辰星像是一道照进他阴暗生活的光?还是说他贪恋这种简单的、有温度的陪伴?

  “……咳。”

  白芨转过身,略显生硬地避开了辰星那双清澈得能映出星空的眼睛。他有些不自在地整理了一下衬衫的领口,骨节凸出的手指在领位处反复摩挲着,语气显得有些急促:

  “也就是……觉得你以前过得太苦,想拉你一把。况且,你这副总是不管遇到什么都乐呵呵的样子,确实是个很讨人喜欢的孩子。圣凯撒城这么多兽人,像你这么‘憨’的也没几个了。”

  白芨一边说着,一边感受着脸颊上传来的、不属于秋夜的燥热。在那白皙得近乎透明的皮肤上,竟然真的泛起了一抹若隐若现的红晕。为了避免让辰星看到自己这副狼狈的模样,白芨立刻转身,大步向前方走去,银色的发丝在晚风中略显慌乱地飞扬。

  “好了,别磨蹭了!那个好地方再不去就晚了。”

  辰星愣在原地,看着白哥那略显仓促、甚至带点逃跑意味的步子,挠了挠头,脸上绽放出一个大大的笑容。他顾不得满手的负重,欢快地追了上去:

  “白哥!等等我!哎呀别走那么快!”

  城市的霓虹在身后飞速倒退,喧嚣的人声逐渐被呼啸的风声取代。

  当两人走到一处空旷无人的旧厂房空地时,白芨突然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还在喘气的辰星。他没有多言,只是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带着几分孩子气的狡黠。

  “抓紧啦。”

  还没等辰星反应过来,白芨那双强壮有力的双臂已经稳稳地将他横抱而起。辰星惊呼一声,本能地死死勾住白芨的脖子。下一秒,白芨脚下发力,整个人宛如一道离弦的白箭,猛地拔地而起!

  唰——!

  那是一种近乎违背物理常识的速度。白芨在建筑物的边缘轻巧地一点,身形便在半空中划出一道优雅的弧线。中途他甚至连续动用了几次瞬身闪现,每一次空间跳跃都带起一阵轻微的空气爆鸣。

  “厉不厉害?”白芨在疾风中低头问了一句。

  “这……这也太帅了!”辰星紧紧贴着白芨那件散发着淡淡草药香气的白色衬衫,感受着那种在云端穿梭的战栗感。这种从高处俯瞰圣凯撒城灯火的视角,是他活了二十年从未想过的梦幻。

  不知过了多久,白芨最后一次跃起,轻盈地落在了一片绵软的地带。

  “我们到了。”

  白芨弯下腰,将辰星稳稳地放在地上。辰星有些腿软地站定,环顾四周,原本惊魂未定的神色瞬间凝固成了纯粹的震撼。

  这里是圣凯撒城极为偏僻的边缘。这里没有摩天大楼的遮挡,也没有人声鼎沸的干扰。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是一片广袤无垠的草地。

  深夜的露水浸湿了草尖,在微弱的星光下闪烁着细碎的银芒,宛如一片翻涌的翡翠海洋。 这里的空气干净得过分,带着泥土的清香和青草的苦涩,每一口呼吸都像是在洗涤肺部的尘埃。远处的城市灯火缩成了一条细细的金边,四周安静得只能听到微风拂过草丛的沙沙声,和彼此不紧不慢的心跳。

  “这里很美吧。”白芨站在草丛中,银色长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他那双指肚圆润的手插在兜里,显得前所未有的放松。

  “很宁静……很漂亮。”辰星喃喃自语,“有一种,让人突然想放下所有担心的安心感。”

  “躺下吧。”白芨率先向后倒去,枕着厚实的草甸,“现在的圣凯撒城,只有这里的夜空是最清澈的。”辰星学着他的样子躺了下来。草地湿软而清凉,泥土的温度隔着衣服传来。当他仰起头的那一刻,他彻底失神了——头顶不再是灰蒙蒙的雾霾,而是一条横跨苍穹的灿烂银河。

  “白哥,我以前真的很爱星空。”辰星轻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怀念,“小时候没什么玩具,我就盯着天看。后来为了拿奖学金,我还专门系统地学习过天文。”

  白芨转过头,看着辰星的侧脸,轻声问道:“那你知道,星空上的这些星星,都对应哪些星座吗?”这一句话像是打开了辰星的话匣子。这个平日里有些局促、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的少年,在这一刻仿佛变回了那个对着星空发梦的孩子。

  “白哥你看,那边最亮的三颗连在一起的是猎户座的腰带……再往那边走,那是仙后座,像个大写的W。”辰星抬起手,在漆黑的夜幕中虚划着,仿佛在指挥一场群星的交响。

  他滔滔不绝地讲着天狼星的亮度,讲着夏季大三角的传说,讲着那些恒星之间动辄光年的距离。白芨就这样静静地躺在他旁边。他没有打断,只是入神地听着。那些枯燥的天文数字从辰星嘴里讲出来,竟透着一种蓬勃的生命力。

  一股股前所未有的暖意,正顺着那些琐碎的言语流向白芨的全身。他曾经以为,自己的世界只剩下鬼怪里的腐臭、降头术的冰冷。他这只在黑暗中游荡了太久的“孤狼”,早就习惯了与死人为伍。

  但现在,他看着辰星。这个少年的名字里带着星辰,好像他的灵魂也如同他的名字一样,在最偏僻、最寂静的黑夜里,散发着最耀眼且璀璨的光芒。就像是那颗天狼星。那是夜空中最亮的恒星,属于大犬座——那是“天狼”的化身。在这个充满了诡谲阴谋和血腥诅咒的世界里,辰星却依旧保持着这抹干净、乐观、甚至有些憨厚的光。

  如果时间能定格在这一刻,该多好。 白芨在心里默默地叹了一口气。

  “白哥?白哥你还在听吗?”辰星发现白芨很久没说话,有些不好意思地侧过头,“我是不是讲得太无聊了?”白芨回过神,指关节轻轻蹭了蹭鼻尖,掩饰着眼底那抹几乎要溢出来的温柔。

  “没有。讲得很好。”白芨低声回应,“我在想,以后如果你琴练好了,咱们可以常来这。你弹吉他,我听你讲星星。”辰星笑得眉眼弯弯,那个吊坠在他胸口散发着微热的温度。而在圣凯撒城的另一端,那些未知的危险和巨大的阴影,似乎在这一刻,由于这片草地的安宁,而被驱散到了极远、极远的地方。

  草浪在夜风中起伏,发出如同潮汐般规律的沙沙声。随着辰星关于星空的讲述告一段落,那股热烈而纯粹的气息渐渐沉淀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透明的寂静。

  白芨枕着双手,侧过头,看着身旁这个还在微微喘着气、眼神清亮的少年。在漫长的沉默后,他低声问道:

  “这一路上……你是怎么走过来的?作为一个大二的学生,你经历的那些东西,比一般同龄人要沉重太多了。”

  辰星愣了一下,随即翻了个身,侧躺在草地上,一只手撑着脑袋,圆润的指头无意识地拨弄着身下的一根草叶。

  “其实……在过去的生活里,我也想过放弃。”辰星的声音变轻了,带着一丝从未向外人展露的苦涩,“尤其是在高中的时候,因为家境不好,又总是一个人,被几个校霸霸凌得很惨。那时候我觉得天都是灰的,每天睁开眼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逃避。”

  白芨没有插话,只是静静地听着。“但是我有奶奶。她是我唯一的亲人,我们相依为命。”辰星说到这里,嘴角又泛起了一抹温暖的笑,“当时她知道我被欺负后,那天竟然强拉着我去了学校。她当着全校的面闯进教导处,痛批了那几个校霸。我看着她虽然已经上了年纪、背都有些驼了,但站在那些高大的男生面前却像一座山一样坚强。”

  辰星深吸了一口气:“从那时候起我就觉得,连奶奶都能为我遮风挡雨,我还有什么理由被打垮呢?只要还活着,就总能看到明天的星星。”

  白芨看着他,手掌在身侧悄然握紧,又缓缓松开。他低声感叹道:

  “原来是这样……辰星,你真的已经很棒了。”

  辰星转过头,话锋一转,那双写满好奇的眼睛看向白芨:“白哥,你那么厉害……这份职业,也是家里传承下来的吗?”

  白芨原本舒展的眉头微微一沉,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辰星以为自己问错了话。最后,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像是从极其遥远的地方飘来:“是的。我的家族,世世代代都游走在阴阳两界的缝隙里。”

  白芨再次望向了那片深邃的夜空,修长而劲瘦的手背在星光下呈现出一种病态的苍白。

  “在我们家族,孩子从小就必须开始修炼降头,强行透支精气来锻炼体内的灵力。那种训练……十分严苛,甚至可以说是残忍。但降头术这种东西,说到底,是从阴界借来的力量。”

  白芨的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深沉:“这次外出执行任务,我遇到了一个降头师。他的父亲就是因为常年浸淫在邪气里,最后神智疯魔,被当地的村民活活烧死了。其实……这也是所有降头师的宿命。阴气会一点点腐蚀掉我们的五脏六腑,最后要么发疯,要么暴毙。所以,降头师很难长寿。”

  辰星张了张嘴,想要安慰。但  话刚到嗓子眼,又被他生生憋了回去,只能担忧地看着白芨。

  白芨顿了一会儿,眼中闪过一抹极淡的哀恸,轻声说道:“我的父母……就是因此而死。我却什么也做不了。”

  说罢,白芨缓缓抬起了右手。

  他将掌心对准了天际,五指叉开。透过指头间那狭窄的缝隙,他正静静地审视着这片深沉而浩瀚的夜空。在他的视角里,那些璀璨的星辰被他的指影切割得支离破碎。

  “有时候我觉得,这辈子就像是这指缝里漏下来的光,抓不住,也留不下。”白芨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彻骨的凉意,但他的手却固执地举在那里,仿佛想要从那无尽的黑暗中,再多抠搜出哪怕一点点的光亮。

  “我父母曾经对我说,这就是我们家族的宿命。”白芨的声音变得极轻,像是被风一吹就会散掉的烟。他收回手,转而撑在身后的草地上,劲瘦的掌根压碎了几根干枯的草茎,发出细微的劈啪声。

  “前段时间,我特地去拜访了一位在深山修行的大师,也是一位佛法深厚的大师。我问他……为什么我的家族要背负这样的命运?难道真的没有一种办法,能彻打碎这道宿命的枷锁吗?”

  白芨停顿了一下,紫色的瞳孔里倒映着星河,却看不见半点光亮。“但是……大师也没有给出答案。”说罢,白芨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辰星坐在一旁,呼吸不自觉地放轻了。他侧过头,怔怔地看着白芨的侧脸。在他的印象里,白老师——或者说白哥,一直是那个高大、要强、甚至能在瞬息之间取人首级的顶尖强者。他肃杀、犀利,仿佛世间没有任何难题能难倒他。可直到这一刻,辰星才发现,在那层高大的皮囊之下,藏着的是一个被千刀万剐、却还要强撑着不倒下的疲惫灵魂。

  那种悲伤和痛苦,比地狱里的恶鬼还要沉重。辰星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共情的酸涩感冲上了鼻腔。他没有读过那些深奥的古籍,也不懂什么叫降头师的宿命,但他知道一件事:白芨不该是这样的结局。

  辰星猛地挺起胸膛,整个人由于激动而显得神情肃穆。他迎着白芨那双略显涣散的眼眸,眼神里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坚定,说道:“白哥,一定会找到办法的。”他的声音不大,却像是一柄重锤,狠狠地砸在了这片死寂的荒原上。

  “奶奶说过,世上没有解不开的扣子,只有不敢拿剪刀的人。既然那个大师没给出答案,那我们就自己去找,一定会找到的。”

  白芨被辰星这番几乎称得上“冒失”的真诚给震住了。他愣了神,无意识地在草地上抓挠了一下。看着那双如天狼星般灼热、没有半点虚情假意的眼睛。那是他这种在常年在阴影里奔走的兽人,最害怕、也最渴望面对的纯粹。

  在那短短的几秒钟里,白芨感觉到体内的阴寒似乎真的退散了几分。

  “你这孩子……”芨轻笑一声,眼神中那抹近乎偏执的沉郁终于散去,转而化作了一点欣慰的柔光。他收回视线,宽大的手掌用力地揉了揉辰星的后脑勺,动作里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释然。

  “好了,我就随口发发牢骚,你别跟着瞎想。我的命硬得很。”

  说罢,白芨猛地从草地上坐了起来,顺手拍掉了裤腿上的草屑。他重新恢复了那种干练而神秘的气场,只是这一次,那种疏离感彻底消失了。

  “时候不早了,该回去睡觉了。圣凯撒城的深夜,可是很不安全的。”白芨站起身,顺势拉了辰星一把。他的掌心干燥且温热,稳稳地托住了辰星的重心。

  “今我已经定好了那家酒店的行政套房,既然带你出来改善伙食,就干脆把这体验感做足。”

  “五星级宾馆?”辰星瞪大了眼睛,有些心疼地嘀咕,“白哥,其实我睡操场都能凑合,那地方一晚上的房费……”

  白芨斜了他一眼,指尖在辰星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那是给你这种刚讲完天文课的老师的一点课时费。今晚好好睡一觉,明天一早,我还要新的委托任务要去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