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挥营内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静。
即便是处理过无数诡谲悬案、见惯了生死断层的第九局特遣组,在这一刻也集体失声。六百余名训练有素、杀人如麻的黑手党精锐,在同一时间陷入疯狂,以那种近乎宗教仪式般的残忍手段自相残杀,这种规模的群体性精神崩溃与屠杀,已经颠覆了他们的认知。
雷恩原本紧握的双拳不自觉地松开,掌心竟渗出了一层冷汗。霜月那张常年挂着戏谑笑意的脸庞,此时只有一片苍白。
“规模……太大了。”敖乾低声呢喃,龙瞳中原本飞速跳跃的代码流似乎也因为这庞大的恶意而出现了滞涩
秘书打破了沉默,他推了推滑落在鼻梁上的眼镜,声音沙哑得厉害:
“根据我们目前搜集到的镇民户籍资料和边境巡逻记录,黑手党来到九罗镇盘踞已经超过了六个月。这里地处三省交界的灰色地带,地形险要,易守难攻。九头蛇的人占领这里后,立即封锁了小镇所有的出口,控制了通讯基站。他们在这里建立了一个绝对孤立的私密地带,所有人只能进,不能出。”
“整整半年。”最烈抬起头,狼目中透出一种令人心悸的冷光,“你是说,这六百号人在这个被藤蔓爬满的笼子里,跟外界失联了半年?”
“是的,所以求救信号发出的那一刻,可能已经是他们最后的崩溃点。”秘书从文件包里取出一个被透明物证袋严密包裹的物件,“这是我们在九头蛇办公室内发现的最重要的信息。当时他的办公桌上放着一本普通的书籍,由于他自杀时的冲击,书页散落,但我们从中发现了这个。”
秘书将一张泛黄的、边缘有些卷曲的图片放在了最烈面前。
最烈的视线落在图片上的那一秒,瞳孔骤然紧缩成了一道细缝。他的呼吸停滞了,拿着报告的手指因为极度的用力而指节发白。
图片上没有文字,只有一个由暗红色线条勾勒出的诡异印记
“头儿?”雷恩察觉到最烈的异样,凑过头看了一眼。
“这……”雷恩倒吸一口凉气,声音由于惊愕而变调,“这不是……”
“神秘人。”最烈带些颤抖的吐出这三个字,声音仿佛是从地狱深处挤出来的。
正是这个印记。在老虎兽人老胡的视频里,在那个缝住嘴巴、戴着骨皮面具的神秘人左手食指的戒指上,正是这个一模一样的图腾
指挥营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抽干,只剩下那张带有诡异印记的图片在灯光下散发着令人脊背发凉的寒意。
最烈盯着那张图片,牙关咬得咯咯作响。作为第九局的队长,他习惯了用逻辑去拆解混乱,但此时,一个巨大的矛盾正像绞索般勒住了他的思维。
“这不对劲。”敖乾率先打破了死寂,他修长的手指在终端上飞速划过,调出了两地之间的地理坐标,“圣凯撒城到九罗镇,相隔超过了一千二百公里。就在不到二十四小时前,那个神秘人还在圣凯撒城的路口收割了老胡。他凭什么能在这短短的时间里,横跨半个版图,在九罗镇策划一场针对六百名黑手党精锐的灭绝行动?”
“分身术?”雷恩皱着粗重的眉毛,双拳紧握,“还是说,那根本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组织?”
“如果是组织,这更解释不通。”霜月靠在阴冷的帐篷架上,手中把玩着那柄泛着寒光的高频短刀,眼神冰冷,“能在一夜之间让九头蛇这种老江湖全军覆没,且手段如此诡秘、规模如此宏大,如果对方是一个组织,第九局和军方的档案库里不可能连一片指甲盖大小的记录都没有。这种体量的势力,不可能凭空从地缝里钻出来。”
众人的视线再次落回照片里那些自相残杀的惨状。
九头蛇不是善茬。那个蟒兽人统领能在边境盘踞十年,靠的是铁血的纪律和近乎变态的警觉。想要让他手下那帮杀人如麻的精锐在一夜之间丧失理智,把手伸进同伴的胸腔里,这需要什么样的手段?又需要多少人力才能在不触发任何警报的情况下完成这种程度的屠杀?
每一处细节都显得如此违和,就像是一块被强行拼凑在一起的拼图,边缘布满了扭曲的裂痕。
“别在屋里猜了。”最烈猛地抓起桌上的战术头盔,狼目中寒芒炸裂,“带上人,我们去营地外围,看看那些黑手党死前到底在看什么。”
在几名全副武装的士兵带领下,第九局特遣组穿过了军方拉起的黄色警戒线,正式踏入了被黑色藤蔓统治的地界。
踏出营地的那一刻,雷恩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眼前的九罗镇早已失去了边境小镇的古朴与宁静。目光所及之处,所有的建筑——石墙、木门、高耸的钟楼,全部被一种扭曲、干枯且呈现出浓郁墨黑色的巨大藤蔓所覆盖。这些植物像极了某种在极度压抑下变异的爬山虎,但它们更粗壮、更密集。
它们层层叠叠地堆积在一起,有些藤蔓甚至绞断了街道两旁的石柱,在建筑的残骸上编织出了一层厚厚的黑色外壳。在夜风的吹拂下,这些藤蔓发出一种极其细微的、像是枯骨摩擦般的沙沙声,听得人头皮发麻。
“警长,请放心,这些植物目前已经丧失了活性。”
旁边的一名带路士兵注意到了特遣组成员的警惕,开口补充道。他为了证明这一点,顺手从旁边的一根藤蔓上折下一小段。那黑色的纤维在他手中清脆地断裂,化作了一堆干燥如木炭的碎屑。
“它们现在完全不具有威胁性。”士兵继续说道,“在军方刚进驻的时候,这些东西还散发着某种温热的气息,但就在短短几个小时内,它们就像是完成了某种使命一样,迅速干枯死去了。”
最烈接过那截碎屑,在指尖揉搓了一下。那种触感确实就像是普通的干枯藤蔓,没有任何生物电反应,也没有任何已知的毒素残留。
“取样分析的结果发过来了。”铁山看着分析数据,“这就是最诡异的地方。从分子结构上看,这东西和山野间最常见的干枯藤蔓没有任何区别。可是,按照这种植物的生长机理,想要长到这种足以覆盖整座小镇的规模,至少需要几十年的时间。”
铁山指着不远处一座被藤蔓彻底撑爆的民房:
“可是根据周围居民失踪前的最后记录,以及我们对土壤翻动痕迹的判断,这些黑色的庞然大物,是在极短的时间内——也许仅仅是一个子夜的功夫,就从地底爆发式地长出来的。它们疯狂扩张,挤占了所有的物理空间,然后又像这样迅速地丧失生机,彻底干枯。”
“这不科学。”敖乾盯着那些黑色的线条,龙瞳中流露出深深的忌惮,“没有任何生物能违背能量守恒定律到这种程度。除非,这些藤蔓本身并不是植物,而是某种通过‘诡异印记’引导出来的……物质化的能量媒介。”
最烈站在废墟中央,风衣在冷风中猎猎作响。他环顾四周,那些爬满了黑色植物的建筑像是一座座沉默的墓碑。在这些干枯的阴影下,曾经不可一世的黑手党精英们死在了自己的疯狂里,而原本生活在这里的镇民,至今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夜色浓稠得化不开,九罗镇那些干枯的黑色藤蔓在探照灯的冷光下,投射出无数扭曲如爪的阴影。
特遣组正穿过一条被藤蔓几乎挤断的小巷中。作为狼兽人,霜月的感官灵敏度在全队是顶尖的,甚至超过了身为队长的最烈。就在雷恩和铁山低声交谈着那些黑色植物的成分时,霜月那对挺立的狼耳微微颤抖了一下。
一种被窥视的冷意,瞬间顺着她的脊椎攀了上来。
那绝不是军方士兵那种带着纪律与审视的目光,而是一种更湿冷、更滑腻,像是某种在暗处潜伏已久的掠食者在打量猎物时的眼神。霜月猛地驻足,目光如电,瞬间锁向不远处一座摇摇欲坠的二层阁楼。
在那被黑色藤蔓缠绕得密不透风的窗棂旁,隐约有一个人影。那黑影静静地伫立在黑暗中,像是一截枯死的木头,正用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姿态注视着他们这群闯入者。
“谁?!”
霜月低喝一声,手已经按向了腰间的高频短刀。然而,就在她准备向伙伴们示警的刹那,那个黑影竟然像是一抹被风吹散的烟雾,在探照灯晃过的间隙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霜月眯起眼,仔细搜寻那处窗台,那里除了干枯的死藤和厚重的积灰,什么都没有。
“霜月,怎么了?”最烈停下脚步,回头看向她,狼目中透着警觉。
霜月沉默了片刻。她再次环顾四周,那些黑色的影子在风中无声地跳动。难道是这一连串的诡异案件让她的神经产生了错觉?在这种地方,心理压力确实大得惊人。
“……没事。”霜月缓缓松开刀柄,摇了摇头,“可能是我看错了,影子晃了一下。”
最烈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没有多说。在第九局,霜月的直觉几乎从未出错,但现在他们有更迫切的目标。
特遣组顺着那些黑色藤蔓生长蔓延的方向继续前进。
随着深入城镇,那些植物的形态变得愈发惊人。它们不再是零星的分布,而是像某种巨大的动脉管道,从四面八方的巷弄汇聚在一起,在路面上交织成一层厚实的、由于过度挤压而变得坚硬的黑色地毯。
最终,他们走到了城镇的中心广场。
这里已经被军方彻底接管。四周拉起了厚重的铅封幕布,巨大的发电机组在轰鸣,高亮度的探照灯将方圆百米照得如同白昼。一道由高压铁丝网和全副武装的士兵组成的隔离层,将广场核心区域与外界完全切断。
一名佩戴着校官军衔的士官拦住了他们。在确认了最烈的警长身份和第九局的调令后,士官的表情稍稍放松了一些,眼神中流露出一种急于甩掉重担的焦虑。
“最烈警长,你们总算来了。”士官敬了个礼,声音沙哑,“这里面的东西……已经超出了我们能控制的范围。将军交代过,如果你们到了,直接带进去。”
“里面到底是什么?”最烈沉声问道。士官没有说话,只是侧过身,亲自带着特遣组穿过了那道厚重的隔离层。
跨过隔离层的那一刻,原本吵闹的发电机轰鸣声似乎被一种更宏大的死寂所吞噬了。特遣组的成员们在看清前方景象的一瞬间,集体僵在了原地。
在九罗镇原本象征繁荣的钟楼广场中心,此刻竟然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地洞。那是真正的巨坑,直径目测已快有百米之遥,四周的青石板路像是被某种巨力从地底生生撕裂、吞噬,翻卷的断裂带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焦黑色。
整座小镇那成千上万、覆盖了一切建筑的黑色藤蔓,其根部源头全部指向这个地洞。这些藤蔓像是一条条巨大的黑色锁链,从坑洞的边缘垂落下去,密密麻麻地交织在一起,仿佛这个洞穴才是整座城镇唯一的、正在跳动的心脏。
最烈走到坑洞边缘。往下一看,那漆黑的深渊仿佛深不见底,哪怕是军方投放的高强度照明弹,在下坠几十米后似乎也会被某种吞噬一切的光学屏障所熄灭,只剩下一片虚无的、令人窒息的黑。
“这个地洞……探查过吗?”最烈的声音有些干涩。
“人力探查这种未知地域太过危险。我们申请调了用军方的探索机器人。”
士官指了指旁边一台刚刚被修好的、形似多足蜘蛛的精密探测器:
“原本准备派进去的三台机器在运输半路上莫名损坏了电路,简直莫名其妙。这台是刚刚才修好的,技术员更换了全套的抗干扰元件。我们正准备重新把它放进去探查。”
敖乾蹲下身,龙瞳盯着探测器上的屏幕数据,语气凝重:“这地洞散发里的气息已经紊乱到了一个极其危险的程度。那个洞穴下面应该有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放进吧去。”最烈命令道,目光盯着那台即将没入深渊的探测器,“我倒要看看,这下面到底藏着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
士兵按下了启动键。那台蜘蛛探测器发出一阵细微的电子嗡鸣,八条机械足抓在那些干枯的黑色藤蔓上,缓缓向那漆黑的巨口深处爬去。
所有人屏住了呼吸,死死盯着监视器。画面中,光线迅速暗淡,那些如蛇般缠绕的藤蔓在机械足下发出令人心惊胆战的碎裂声。
深渊,正在等待。
一处边缘的荒滩上,风嘶吼得像是一头被困入绝境的野兽。
这里的海不是蓝色的,而是一种混杂了泥沙与绝望的铁灰色。狂暴的海啸常年洗刷着这片贫瘠的土地,将原本坚硬的海岸线啃噬得千疮百孔。那些废弃的灯塔如同一根根腐烂的枯牙,立在犬牙交错的礁石群中,任由咸腥的海风吹过空洞的窗板,发出阵阵令人胆寒的呜咽。
在这片连死亡都显得荒凉的岸边,一阵格外汹涌的巨浪猛然撞击在礁石上,伴随着一阵沉闷的撞击声,一个庞大却显得异常支离破碎的身影被潮水无情地抛到了乱石堆中。
那是一只长得像魔种的黑蓝色龙兽人。
虽然他拥有着深紫色如钢甲般的鳞片和蜿蜒扭曲的双角,但的他身上找不到半点属于“恶魔”的狂妄。相反,他周身散发着一种极度萎靡、甚至带点哀凉的腐朽气息。那种气息不再是强悍兽人应有的滚烫热浪,而像是寒冬里最后一点将熄未熄的残火,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生命的波动。
他的身体上布满了令人心惊胆战的伤痕,那是被深海暗流卷入礁石群后,被那些锋利如刃的贝壳与矿石反复摩擦出的痕迹。深灰色的鳞片翻卷着,露出皮下暗红色的血肉,不少伤口已经因为海水的长时间浸泡而变得惨白翻起。
“救……救命……”
他挣扎着抬起沉重的眼睑,那双原本或许深邃的眼眸,此时却像是一口干涸的深井,瞳孔涣散得抓不住任何焦距。
他试图用手臂支起身体,但那曾经足以撕裂盾牌的肌肉此刻却软弱得像是一滩烂泥。每一次微小的挪动,都伴随着胸腔内破碎风箱般的剧烈喘息。尽管他有着一副足以唬人的外壳,但此刻他流露出的生命却极其孱弱——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自愈能力,也没有足以破开绝境的爆发力,他仅仅是一个在自然伟力面前被碾碎了意志、只能在泥泞中苟延残喘的可怜虫。
刺骨的寒冷顺着每一个破损的鳞片渗进骨髓,带走了他残存的一点体温。他的求救声甚至传不到十米外的浪尖,就被无尽的轰鸣所吞噬。在这片禁寂的海岸,孤独比伤痛更早地扼住了他的咽喉。恶魔龙兽人感觉自己的眼皮越来越重,那种从灵魂深处泛起的疲惫感像是一张无形的黑色大网,正缓缓地、不可抗拒地将他沉入无底的深渊。
“谁……都好……”
他的指尖在湿冷的沙砾上无力地抠挖出一道浅浅的痕迹,随后整个人彻底脱力,重重地瘫在了冰冷的石缝间。他的呼吸变得断断续续,每一次吸气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却只能吸入一口带着冰冷水汽的咸腥。
就在他的意识彻底坠入黑暗的前一秒,在他那已经模糊成一片混沌的视野边缘,一道极其黯淡的色彩悄然侵入了这片灰色的世界。
那是一个漆黑的身影。
那身影就那样静静地站在他前方不足三尺的地方,仿佛他并非从远处走来,而是直接从这片死寂的滩涂阴影中生长出来的。
恶魔龙兽人拼命想要聚焦,想要看清那是什么。那是一件宽大得惊人的黑袍,完全遮蔽了对方的身形。更诡谲的是,那黑袍周围竟然萦绕着一丝丝如有实质的黑烟。那些烟雾并不随狂风散去,而是像一团拥有自主意识的活物,缓慢而阴森地在那人影周身流转、盘旋。
在这股诡异黑烟的笼罩下,周围原本喧嚣的海浪声似乎在瞬间消失了,连空气都变得粘稠且沉重。
恶魔龙兽人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里只能发出微弱的赫赫声。他无法分辨对方是神还是魔,亦或是这片荒芜海岸对他最后的嘲弄。他只感觉到那团黑烟中透出一种令人灵魂战栗的冷意,比这极北的海水还要冷上千倍。
他想要求救,但所有的感知都在这一刻迅速剥离。
那抹黑色成了他眼瞳中最后残留的底色。
下一瞬,恶魔龙兽人的头颅沉沉垂下,原本就虚弱至极的生机在这一刻彻底陷入了死一般的沉睡之中。
海浪依然在无情地冲刷着礁石,废弃的灯塔依旧在风中悲鸣,唯有那黑色的身影,在萦绕不散的黑烟中,低头俯视着这具破碎的残躯。[uploadedimage:2396744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