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交加中,队伍继续在泥泞的山路上艰难跋涉。
万幸的是,辰星向来有着未雨绸缪的习惯。在手机彻底失去信号、网络变成一潭死水之前,他凭借着谨慎的本能,提前将这片山区的地形图和那个伐木小镇的位置截了图。
他一手用宽大的手掌护着手机屏幕免受雨水侵袭,借着屏幕极其微弱的背光和离线指南针,在黑暗中精准地校准着方向。
“地图上显示,那个小镇建在半山腰的一处平缓地带。”辰星压低声音对身后的同伴说道,同时挥动粗壮的手臂,折断挡路的荆棘,“我一直在默数步数估算距离,按照我们现在的配速和地形坡度,应该快到了。”
冰冷的雨水不断带走体温,大约四十分钟的强行军,让即使是兽人这种体能优越的种族也感到了极大的消耗。白茉莉的呼吸变得沉重,希拉也微微弓起了背,上杉岩虽然还在咬牙坚持,但甩动尾巴的频率明显慢了下来,更别提体能最差的灰原,几乎是半走半爬地跟在队伍中间。
终于,当辰星默数到预定的步数时,他停下了脚步,举起了手电筒。
“到了。”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渍,喘着粗气说道。
其他人闻言,精神猛地一振,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般纷纷凑上前去。然而,当手电筒苍白的光柱扫过前方时,所有人的心都瞬间沉到了谷底。
没有房屋,没有街道,没有任何人类或者兽人文明存在过的痕迹。
手电光所及之处,只有大片大片疯长的齐腰杂草,以及几块突兀的巨大黑礁石,在暴雨中显得荒凉而死寂。
“怎么会这样……”白茉莉颤抖着声音,雪白的狼耳无力地垂了下来,眼底涌出掩饰不住的绝望,“什么都没有啊。”
“是不是走错了?方向偏了?”上杉岩烦躁地抓了一把湿透的头发,原地转了一圈。
希拉推了推满是水珠的眼镜,夺过辰星的手机,借着屏幕光对照了一下指南针和周围的地形特征,声音里透着不可思议的冰冷:“没走错。经纬度和等高线走向完全吻合。地图上标记的伐木小镇……根本就不存在。”
绝望像冰冷的蛇一样顺着脚底往上爬。原本支撑着他们冒雨跋涉的希望,在这一刻化为泡影。如果这里是一片荒芜,他们就无法求援,大巴车上留守的同学们也等不到任何救赎。
就在众人陷入死一般的沉寂,连空气都仿佛要冻结时,辰星灰白色的狼耳突然敏锐地动了动。
他没有说话,而是猛地眯起冰蓝色的眼眸。狼族卓越的夜视能力让他的视线穿透了重重雨幕,死死盯住了这片空旷地域后方、还要再远一些的一片浓重阴影。
“等等……那里有建筑。”辰星猛地抬起手,指向杂草尽头的更深处。
恰在此时,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了夜空。借着那一瞬间将黑夜照如白昼的强光,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倒吸了一口凉气。就在他们以为空无一物的前方,大约几分钟路程的距离外,竟然矗立着一片庞大到令人窒息的建筑群!
刚才因为暴雨和极度的夜色掩护,加上茂密树林的遮挡,他们竟然完全没有发现那个潜伏在黑暗中的庞然大物。
“那是……小镇吗?”灰原牙齿打颤地问,下意识地抱紧了怀里的相机。
“不,那不是什么伐木镇。”辰星的声音变得极其低沉,眉头紧锁。
没有犹豫,辰星立刻带领队伍继续向前迈进。几分钟后,当他们穿过最后一片杂草丛,真正站在那片建筑的边缘时,彻底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
这是一座偌大的废弃庄园。
生锈的、带有尖刺的铁栅栏像是一道巨大的牢笼,将整个区域圈了起来。
透过栅栏粗略看去,庄园内部至少错落着十几栋风格统一的附属建筑,墙壁上虽然爬满了暗黑色的粗大藤蔓,但依然能看出其建造时所用石材的考究。
而在这片建筑群的正中央,是一座破旧的大型古堡。它那尖锐的哥特式塔顶直插风雨飘摇的夜空,极其显眼、宏伟。即使隔着一段距离站在庄园外,它那种跨越岁月的厚重感和惊人的规模,依然直直地冲击着这五名年轻兽人的视网膜。刚刚他们在远处隐约看到的轮廓,仅仅只是这座古堡的冰山一角。
“我的老天……”上杉岩猛地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原本因为跋涉而烦躁的表情变成了难以置信的错愕。他仰着头,东北虎的耳朵直愣愣地竖着,连声音都提高了几分,“这规模,简直像个小王国了吧?这么大一块地盘,建得这么气派,得花多少钱?怎么会就这么荒废了连个人影都没有?”
希拉推了推挂满水珠的金丝眼镜,金色的竖瞳里闪烁着理性和疑惑的光芒。她习惯性地用逻辑去分析眼前的不可思议:“确实极不合常理。从建筑规模和商业开发的角度来看,这座庄园和主体古堡如果稍加修缮,改造成高奢度假村或者特色酒店,绝对价值连城。就算原主人破产或者家族没落,这块地皮也早该被那些嗅觉灵敏的开发商接手了,怎么可能任由它烂在黑松岭这种深山老林里无人问津?”
“简直是暴殄天物啊……”灰原甚至连对暴雨和寒冷的抱怨都暂时忘了。出于摄影社团成员的本能,他从防水袋里半掏出那台单反相机,眼神狂热地打量着那些哥特式外墙,“这种宏伟又带着凄美破败感的建筑,哪怕在网上发几张模糊的照片,都能引来无数城市探险博主疯狂打卡。可它竟然在地图上连个坐标都没有,像是被世界彻底抹除了一样!”
小伙伴们的惊叹声在风雨中交织。年轻人的好奇心和对这种巨大未知事物的新鲜感,短暂地冲淡了刚才跋涉时的绝望。
只有辰星站在生锈的铁门前,没有说话。他仰起头,任由冰冷的雨水冲刷着自己灰白色的狼发。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并没有同伴们那种纯粹的惊叹与好奇。相反,他背在身后的那只手,指尖正因为极度的紧绷而微微用力,几乎要在掌心掐出白印。
朋友们说得对,这地方太有开发价值了,太容易出名了。但也正因为如此,它至今依然被死死地掩埋在黑松岭的暴雨和黑暗中,没有任何开发商敢来动土,没有任何探险者留下足迹……这本身,就是最大的异常。那些被人遗忘的东西,通常都有一个不能被想起的理由。
“好了,都把好奇心收一收。”辰星转过身,打断了众人的惊叹,用属于领队的沉稳声线将大家拉回了冰冷的现实,“我们不进去。”
“什么?”上杉岩愣住了,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指着门内,“来都来了,这好歹有个屋顶能挡雨啊!我们都在泥水里泡了快一个小时了!”
“这地方太大,太暗,而且完全未知。”辰星摇了摇头,灰白相间的狼耳警惕地竖着,语气不容置疑,“我们的首要任务是‘探路’,现在路探明了,确实有一处废弃庄园可以避雨。但大巴车上的二十个人还在等我们带消息回去。如果我们就这么贸然进去失联了,车上的人绝对会崩溃。”
他环视了四个死党一圈,冷静地做出决定:“先原路返回大巴车。通报大家这个庄园的情况,至于后续要不要全员转移到这里来避险,让大家一起投票决定。现在,立刻往回走。”
虽然面对这近在咫尺的避风港有些不甘心,但辰星的逻辑无懈可击,那种负责任的态度也让大家无法反驳。五人深深看了一眼那座隐没在暴雨和黑暗中的庞大古堡,转身重新扎入了泥泞的返程山路。
回去的路因为有了辰星做标记,走得比来时快了一些。
大约四十分钟后,透过重重雨幕和扭曲的黑松林,大巴车庞大而模糊的黑色轮廓终于出现在了视线尽头。
然而,辰星的脚步却猛地一顿,狼兽人极其敏锐的听觉瞬间捕捉到了异样。
“不对劲。”辰星的眉头死死拧在了一起。
大巴车并没有像他们离开时那样保持着死寂。隔着老远,就能听到车厢方向传来极其激烈的争吵声、女生的尖叫声,以及某种沉闷的物体撞击铁皮的巨响。车窗玻璃上,几道微弱的手机手电筒光芒在疯狂地乱晃,映照出里面一团混乱的黑影。
“车上出事了!”希拉金色的竖瞳骤然紧缩。
“快过去!”辰星低吼一声,高大挺拔的身躯瞬间爆发出惊人的速度,一马当先地朝着大巴车狂奔而去,上杉岩等人紧随其后。
就在他们距离大巴车还有不到二十米的时候,“砰”的一声巨响,大巴车的气动门被人从里面用蛮力强行推开了!
紧接着,一个极其庞大的黑影从车门处踉跄着跌了出来,重重地砸在泥水里。
“老德叔?!”
辰星冲上前,一把扶起那个倒在泥浆里的人。手电筒的光束打过去,看清来人的瞬间,五个人都不由自主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一向以防御力和力量著称的犀牛兽人老司机,此刻竟然显得无比狼狈。他那引以为傲的灰黑色厚重皮肤上,竟然布满了抓痕。
“老德叔,你怎么出来了?车里发生什么事了?!”辰星一边按住他的伤口,一边急促地问道,他甚至能闻到老德叔身上除了血腥味,还有一股极度恐慌散发出的冷汗味。
老德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浊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和尚未褪去的惊惧。他死死抓住辰星的手臂,指骨因为用力而泛白。
“疯了……那小子疯了!”老德嘶哑着嗓音吼道,指着车门外一片漆黑的树林,“就在你们走后没多久,车上的气氛就越来越压抑。突然,坐在后排的那个豺狗族男生——叫阿杰的——开始神神叨叨地自言自语,说山里有东西,他要下车!”
白茉莉惊恐地捂住了嘴巴,上杉岩则是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阿杰?那小子平时胆子比老鼠还小,连大声说话都不敢啊!”
“就是他!”老德咬着牙,因为疼痛而倒吸了一口冷气,“他就像是中邪了一样!突然站起来,发了疯似地要去砸车窗逃跑。我跑过去拦他,旁边两个黑熊族的男生也上去帮忙按住他。”
老德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深深的余悸:“可你们敢信吗?他一个不到一百二十斤的瘦子,那一瞬间爆发出来的力气,大得邪门!完全不是他那个体型该有的力量!我们三个人,硬是按不住他一个!他眼睛通红,见人就咬,像个彻底失去理智的野兽!”
“其他人呢?就干看着?!”上杉岩愤怒地握紧了拳头。
“全被吓傻了!那种像厉鬼上身一样的疯劲儿,根本没人敢上前帮忙!”老德痛苦地捂着手臂上的咬痕,“他一口咬穿了我的胳膊,趁我们痛得松手的瞬间,他直接一头撞开了紧急阀门,踹开车门就冲了出去!”
老德伸出那只沾满泥浆和抓痕的手,指向大巴车侧面那片深不见底的漆黑山林,声音在暴雨中发颤:“外头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雨又下得这么大,我怎么喊他都不回头。他就那么直勾勾地冲进了林子里,消失了。我这刚想拿上手电去追他,就撞上你们回来了……”
空气在这一刻仿佛被彻底抽干了。
狂风卷挟着暴雨呼啸而过,身后的那片黑松林在闪电的映照下,张牙舞爪地摇曳着,仿佛一张已经张开的、深不见底的黑色巨口,刚刚无声无息地吞噬掉了一个活生生的同学。
辰星缓缓站起身,将目光投向那片阿杰消失的黑暗树林,灰白色的狼耳紧紧贴在头侧。车厢里传来的压抑哭声,和老德手臂上温热的鲜血,无一不在提醒他:他之前的直觉没有错。这片黑松岭里,确实隐藏着致命的危险。
辰星深吸了一口带着血腥味的冷雨,将老德从泥泞中拉了起来。“老德叔,先上车包扎吧。”车厢里的气味比他们离开时更加令人窒息。除了汗水和机油味,现在又多了一股微弱的血腥气,以及封闭空间里极度紧张的压抑感。二十多个年轻兽人缩在座位上,几束微弱的手机光打在一张张惨白、惊魂未定的脸上。阿杰刚才暴力挣扎留下的抓痕、撞碎的玻璃渣,以及过道上的血迹,无一不在挑战着这群现代大学生的心理防线。
辰星站在车门处,挡住了灌进来的冷风。他环视着这群惊弓之鸟般的同学,沉声开口:“各位,听我说。我们往山下探了将近一个小时,没有找到伐木小镇。”
绝望的抽气声在车厢里此起彼伏。
“但是,”辰星提高了音量,压过窗外的雷鸣,“我们在几公里外,发现了一座巨大的废弃庄园。那里有坚固的石墙和屋顶,面积足够大,足以让我们所有人避雨保温。”
“废弃庄园?这种深山老林里怎么会有庄园?”刚才那个脾气暴躁的野猪族男生此刻声音都在发抖,满眼的质疑,“辰星,你认真的吗?那种年久失修的危房万一塌了怎么办?而且荒废了那么久,里面指不定藏着什么野兽或者亡命徒!”
“是啊,这也太扯了……”一个女生捂着脸哭诉,“我们就在车里等天亮不行吗?万一有救援呢?”
质疑声稀稀拉拉地响起。作为受过高等教育的大学生,他们并不相信什么鬼神之说,但他们切切实实地害怕危房、野生兽,以及像阿杰那样突然精神崩溃的“疯子”。
“你们觉得这车里还能待人吗?”
一直沉默的希拉突然地开口,她修长的手指推了推眼镜,手电筒的光束毫不留情地打在被阿杰撞坏的气动门上:“车门已经变形关不上了。现在室外温度接近个位数,暴雨还在往里灌。如果不走,最多三个小时,体质弱的人就会出现重度失温。”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座位上的血迹:“更何况,阿杰刚才可能属于极度幽闭恐惧引发的急性狂躁症。兽人在极压环境下精神崩溃,可能比野兽都危险。而且这里是山区,深夜很可能会有大型野兽出没。车上还没电。留在这种失去防护能力的铁盒子里,才是等死。”
老德坐在驾驶座上,任由白茉莉用急救包里的绷带帮他缠住渗出血的小臂。这位见多识广的老犀牛闭上眼睛,粗重地喘息了几下,随后猛地睁开眼,浑浊的目光中透着决绝。
“去庄园。”老德咬着牙吼道,“这破车确实待不下去了,大家神经都绷到了极限,如果继续在这个憋屈的黑盒子里冻着,我怕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被逼疯的阿杰!”
连老司机都发话了,车里最后几丝质疑的声音彻底熄灭。大家权衡利弊后,明白转移到有石墙挡风的地方是唯一理智的选择。那几个原本还在害怕走夜路的学生,看了看大开的车门外深不见底的黑松林,再看看座位上的血,谁也不敢提出单独留在这个案发现场般的车厢里。生存的本能驱使着他们迅速抓起背包,加入了转移的阵营。
“赶紧收拾东西,带上所有能照明的设备和食物,男生把女生护在中间,互相搀扶,三分钟后下车排队!”辰星有条不紊地指挥着。随后,他转身走向驾驶座。
老德正目光直勾勾地盯着阿杰消失的那片黑树林,粗糙的大手死死抓着一把防身用的修车铁棍,一条腿已经迈向了车门台阶,神情充满了挣扎和愧疚。
一只骨节分明、极其有力的手按在了老德的肩膀上。
辰星垂下灰白相间的狼耳,冰蓝色的眼眸中透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坚定。他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老德叔,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你现在流着血,外面天已经黑透了,暴雨会掩盖所有的气味和脚印。你一个人贸然钻进那片林子里找他,极其不安全。万一你碰上发狂的他,或者因为失血倒在树林里,大部队就彻底失去主心骨了。”
老德痛苦地闭上眼睛,喉咙里发出压抑的悲鸣:“可那是个活生生的学生啊……他脑子不清醒,在那种暴雨里乱跑会没命的!”
“我们没有放弃他。”辰星的语气加重了几分,透出作为领队的不容置疑的理智,“我们现在的首要任务,是把车上这二十几个随时可能失温崩溃的人安全转移到庄园里安顿好。这是止损。”
“先去庄园恢复体力。等安顿好大部队,确保没人再乱跑,我陪你一起出来找阿杰。我的嗅觉比你灵敏,而且我们两个人互相照应,生还的几率才更大。现在,大家需要你领路。”
老德看着眼前这只沉稳的年轻灰狼,紧绷的脊背终于缓缓放松下来。他明白辰星说的是最残酷却也最正确的方案。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咽下了所有的恐慌与自责,转身对车厢里吼道:“都麻利点!我们走!”
在狂风暴雨中,一支由二十几人组成、充满疲惫与对未知担忧的队伍,在手电筒微弱光芒的指引下,浩浩荡荡地向着那座废弃庄园进发。
当大部队互相搀扶着、深一脚浅一脚地穿过最后一片齐腰深的杂草丛时,一座犹如中世纪要塞般的庞大庄园,赫然矗立在雷雨交加的夜色中。
几十道微弱的手机手电筒光束打在生锈的铁栅栏和高耸的哥特式尖塔上,人群中不可遏制地爆发出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
“老天爷……”老德手里紧紧攥着防身的铁棍,浑浊的眼睛瞪得老大,连手臂上的伤痛都短暂地忘记了。作为常年跑这条山路的老司机,他的震惊丝毫不亚于这些学生,“这片黑松岭里……居然藏着这么大一片地盘?”
惊叹声在疲惫不堪的学生中蔓延开来。即使是在这样恶劣的环境下,庄园那惊人的占地面积和隐约透出的旧日奢华,依然强烈冲击着他们的视觉。原本因为阿杰发疯而弥漫在队伍里的极度恐慌,在这份巨大的震撼面前,被不可思议地冲淡了几分。
“别愣着了,先进去避雨!”辰星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高大的身躯上前一步,双手握住生锈的铁门栏杆。上杉岩见状立刻上前帮忙。随着一声极其刺耳、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沉重的大门被硬生生推开了一条足以过人的缝隙。众人鱼贯而入。
踏入庄园内部的瞬间,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打了个寒颤。这里的气温似乎比外面还要低上几度,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类似于湿冷苔藓和陈年朽木混合的阴冷气息。暴雨砸在庄园内破败的石板路上,溅起一层淡淡的、不合时宜的白色迷雾。迷雾贴着脚踝蔓延,让前方的道路显得有些影影绰绰。
队伍紧紧簇拥在一起,沿着宽阔的中央主路向深处走去。虽然迷雾和冷风让人心里发毛,但万幸的是,一路上除了狂风吹动藤蔓的沙沙声,并没有发现任何野兽或异常的动静。
走在最前面的辰星抬起手电筒,光柱穿透迷雾,扫向正前方的核心建筑。
那是一座极其宏伟的超大型古堡。即使在黑暗中,也能看出其外墙上繁复的浮雕和高耸入云的尖顶。最引人注目的是,在古堡的高层,竟然延伸出几条封闭式的悬空外置长廊,像蛛网一样,将主体古堡与周围的几栋高塔建筑紧紧连接在一起。
老德走到古堡高大的正门前,在观察了一会之后,“门锁生锈了,而且木头已经朽了。”伸手摸了摸那把黄铜挂锁,随后后退半步,抬起结实的长腿,对准门锁的位置猛地踹了下去。“砰!”
伴随着木屑飞溅,沉重的两扇橡木大门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向内轰然敞开。
一股沉闷了不知道多少年的陈旧空气扑面而来。当众人相继踏入古堡内部,外面的雷雨声瞬间被厚重的石墙隔绝,变成了一种沉闷的低吼。大厅里那种死一般的寂静,反而让人的鼓膜有些发紧。
几十束手电光在黑暗的内部空间里交错扫射,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震撼。
这是一个大得不可思议的挑高门厅。虽然到处结满了厚厚的蛛网,空气中飘浮着呛人的灰尘,但依然难掩这里曾经的辉煌。大厅地面铺设着黑白相间的大理石拼花地砖,虽然有些地方已经开裂并长出了杂草,但依然能看出极其考究的对称图案。
大厅的两侧,是两排粗壮的罗马柱,柱身上残存着剥落的金箔装饰。抬头望去,穹顶上悬挂着一盏巨大无比的水晶吊灯,只不过上面的水晶已经脱落了大半,像一具庞大的金属骸骨悬在众人头顶。正前方,是一座呈“Y”字型向二楼延伸 的宽阔弧形楼梯,楼梯的木质扶手上雕刻着极其繁复的花纹。
而最让人无法忽视的,是楼梯正中央、也就是进门大厅视觉焦点的正后方墙壁前,矗立着一尊巨大的耶稣神像。
神像足足有两层楼高,双臂张开,微微低着头。在手电筒苍白光线的摇晃下,神像悲悯的面容在黑暗中显得有些阴郁。不知道是因为年久失修还是屋顶漏水,神像的脸颊和胸口处有着几道深色的水渍,看起来就像是在流淌着黑色的眼泪。
“这……这也太夸张了吧……”一个金融系的男生咽了口唾沫,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激起一阵回音,“这种级别的庄园,光是这大厅里的料子,放到现在都值一套市中心的豪宅了。”
“是啊,到底为什么会废弃?”另一个女生紧紧抓着同伴的手臂,语气中满是不解和一丝本能的敬畏,“就算主人破产了,银行也该来收回拍卖啊。这么大一座古堡,怎么就这么无声无息地烂在山里了?”
“会不会是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比如……传染病?或者家族仇杀?”
窃窃私语声开始在人群中蔓延,面对这种违背常理的巨大废弃物,年轻人们刚刚建立起来的唯物主义心理防线,又开始无可避免地向各种阴谋论和都市传说偏移。
“都给我闭嘴!”
老德把手里的铁棍重重地往大理石地砖上一杵,发出“铛”的一声脆响,打断了众人的揣测。
“管它为什么废弃,现在它是能让我们不被冻死的石头壳子!”老德环视了一圈这群还在发抖的学生,拿出长辈的威严吼道,“讨论这房子的历史能当饭吃还是能当被子盖?身上都湿透了,再站在这里吹冷风,等不到救援你们就先病倒一半了!”
他转头看向辰星,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辰星,你带着几个男生,去一层的两侧找找看,有没有相对干净、门窗完好能挡风的房间。最好能找到些没烂透的木头或者家具,我们得想办法生个火。”
辰星点了点头,将视线从那尊巨大的耶稣神像上收回。直觉告诉他这座古堡绝对不简单,但老德说得对,现在的当务之急,是保住这二十几条人命的体温。
大厅中央很快燃起了一堆篝火。几个男生合力劈开了几把早已腐朽的木质长椅,火光终于在这座死寂的古堡里跳跃起来,驱散了周围刺骨的阴冷。摇曳的暖光打在巨大耶稣神像悲悯的脸上,起初确实给这群惊魂未定的大学生带来了一丝心理慰藉。
但这份慰藉并没有持续太久。
“大家听着”老德站在火堆旁,眉头微皱,感受着鞋底透上来的阵阵寒气,“虽然现在生了火,但这大厅地面全是纯大理石的,吸热快散热也快,寒气极重。而且我们只拆了几把烂木椅,这点朽木烧得很快,根本撑不到后半夜。等火一灭,直接睡在这大理石上的人绝对会重度失温。”
上杉岩抱着膀子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抬头看了一眼正前方那尊两层楼高的神像。在忽明忽暗的火光映照下,神像脸上的黑色水渍像是在诡异地扭动,那原本悲悯的面容在此刻竟显得有些阴森压抑。
“而且……说实话,你们不觉得在这大厅打地铺太瘆人了吗?”上杉岩压低声音嘟囔道,东北虎的耳朵不安地往后撇了撇,“这神像被火光一照,活像是一直低着头在死死盯着我们,我可不敢在它眼皮子底下睡觉。”
几个原本打算直接裹着衣服躺下的学生闻言,都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纷纷往远离神像的地方缩了缩。
辰星点了点头,他同样不喜欢大厅里这种空旷、毫无防备且被“注视”的感觉。他转身对老德和众人说:“你们先围着火堆把衣服彻底烤干。我带他们四个去里面摸索一下,找找看有没有带床的起居室。一楼平时是庄园用来待客、举办宴会的地方,空间太大不聚气,一般卧室都会设立在二楼,我们上楼看看。”
或许是因为终于有了着落,不用在外面淋雨等死,五个人拿着手电筒离开大厅、走在幽暗的走廊里时,气氛反而没有之前那么窒息了。年轻人的天性让他们开始借着吐槽来释放心底的压力。
“这叫什么事儿啊,”上杉岩一边甩着东北虎大尾巴上的泥水,一边压低声音抱怨,“老子攒了半个学期的生活费,本来准备去小镇湖边吃烤肉看美女的。现在倒好,跑到这深山老林的鬼屋里当荒野求生男主了。”
“你就知足吧,岩子。”灰原小心翼翼地用袖口擦着相机镜头,狐狸耳朵耷拉着,“至少你那一身老虎肉没在外面冻成冰棍。这趟破旅行的游记要是发到校内论坛上,绝对能霸榜,标题我都想好了:《黑松岭假期指南:如何在一夜之间失去理智》。”
白茉莉走在辰星侧后方,听着两人的拌嘴,忍不住轻笑了一声,雪白的狼耳抖了抖:“只要大家都在一块儿,别再出刚才阿杰那种事就好。我都快吓出心脏病了。”
踩着嘎吱作响的陈年木楼梯,五人警惕地来到了二楼。
呈现在他们眼前的是一条深邃且极其宽阔的长廊,两侧密密麻麻地排列着一扇扇起居室的木门,粗略数过去,这条走廊上足足有二十几间房。
不过,这里的岁月侵蚀痕迹极其严重。他们挨个推开门查看,大部分房间要么屋顶漏水导致地板彻底腐烂塌陷,要么散发着令人作呕的霉味,完全无法住人。经过一番仔细的排查和筛选,他们终于在走廊中段找到了一片区域。
“这几间还算完好。”辰星推开一间屋子的门,光束扫过房间。
房间里宽大的实木床架依然坚挺,虽然上面蒙着厚厚的灰尘和蛛网,发霉的床幔也破败不堪,但只要把上面的脏东西扯掉,稍微打扫一下灰尘,铺上大家随身背包里带的干衣服和睡袋,绝对比在一楼大厅冰冷的大理石地板上打地铺要强得多。
“奇怪……”白茉莉轻轻拍掉毛茸茸耳朵上的灰尘,借着手电光打量着屋子里的陈设,随口嘟囔了一句,“我们看了这么多间房,格局和家具看起来都大差不差。按理说,这么大一座庄园,主人的卧室不应该极其豪华吗?怎么连个主卧 的影子都没看到?”
“很正常。”希拉推了推眼镜,手电筒的光打在走廊挑高的天花板上,语气里带着一贯的学术严谨,“这符合欧洲古典庄园的建筑逻辑。这座古堡从外面看至少有四到五层,甚至还有两侧的塔楼。通常情况下,像二楼和三楼这种相对容易到达的楼层,都是为了招待大量宾客准备的‘客房区’。真正的主人卧室,为了隐私和绝对的安全,一定会设立在视野最好、最难被外界打扰的高层。”
“有客房就足够我们应付今晚了,难道谁还想去高层探险睡主卧不成?”辰星快速在心里盘算了一下,转头看向大家,“我刚才清点过了,这片区域能用的房间刚好有七间。而且位置非常好,要么是紧挨着的隔壁,要么就是对门,没有落单的孤立房间。”
他看向死党们,条理清晰地分配着数字:“我们现在加上老德叔,一共是二十五个人。七个房间,平均下来每个房间分三到四个人,刚刚好能睡下。这种气温下,几个人挤在一个屋子里也方便互相取暖、互相照应。”
众人对视了一眼,都觉得这个安排还算合理,紧绷的心弦又松了一扣。
“走吧。”辰星转身向楼梯走去,灰白色的狼耳警惕地留意着四周的动静,我们下楼去通知老德叔和大家。让大家自行分组上楼,不过进去之前,每个房间都得自己再彻底打扫一遍灰尘,最重要的是——检查所有窗户的锁扣和床底,确保没有任何安全隐患才能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