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尘饮的瀑布流心提拉米苏,一如既往地棒,虎舀起半勺带着苦涩而清香的蛋糕,哼着悠扬地小曲,送进嘴里,细腻地一点一点品尝起来,汹涌的巧克力酱泛着浪花滔滔不绝淌进喉咙,包裹住舌头,刺激味蕾。
“嗯哼~”东方旭享受地哼了一声。
他舌头上的肉刺被嫩滑的口感调动起来,每一个细胞仿佛都在雀跃,东方旭不舍地咽下去,紧接着又舀起一大勺,巧克力酱流得整盘都是。
“看着都齁甜。”昊澜春晃着尾巴,用餐叉的侧面刮下一块东方旭盘中的蛋糕,就这么轻巧地夺了过来,放进嘴中,“唔...确实齁甜。”他接过屿耀阳递来的纸巾,擦了擦嘴。
“喂喂你没有自己的食物吗!”虎很不满地用脑袋朝着狼冲锋,却被狼单掌按住,只得很滑稽地不停原地踏步。
这吵闹的动静似乎引来了对桌一个男人的不满,但他们都没有注意到。
“谢啦耀阳。”昊澜春没有理会东方旭的抱怨,他点的芝士烤玉米还需要一会儿才上桌。
“不客气。”银鬃的狮子豪爽地啃下一块烤得焦香酥脆的可颂,浓郁的麦香在口腔中四溢。
屿耀阳拥有异于常兽的味觉,香脆的外壳,夹杂着培根的咸味,屿耀阳微微眯上双眼,感受着每一个舞动着的符号,好像看见了一片金黄色的麦田,这令其印象深刻的美味便是来自于此。
除去烤可颂,还被感受到的是来自昊澜春的味道,屿耀阳看出来这头心情复杂的狼在视图掩盖自己的忧郁。
“小春。”狮子把壮实的臂搭在狼的肩上,狼没有抗拒,但还是颤了一下,对他来说,被看穿心事的感觉属实不太好受,不过对象是耀阳的话,勉强可以接受。
“你看上去真的很难过。”屿耀阳严肃地盯着昊澜春,昊澜春转过头来,对上耀阳的双眼,和自己琥珀色的眼睛对比,那双黑色的瞳看得他有些发毛。
“是...是吗...”昊澜春支支吾吾地说道。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事,但你愿意的话,可以跟我说说嘛。”屿耀阳一把将昊澜春揽过来,像是抓着一只小狗狗一样,轻而易举。
尽管能感受到昊澜春的心情有些糟糕,但屿耀阳也只能感受到心情,不能直接了解发生了什么,连他的阿爸跟阿爹都吐槽他长这么大个儿,脑子像是没怎么长,总是有些傻乎乎的。
服务员端着烤盘,小心翼翼地将正冒热气的牛排放在桌上。
“三分熟的菲力,请慢用。”
昊澜春这才找到借口从那头大狮子的怀里挣脱出来,执起刀叉,叉住牛排,切下一大块放进嘴里,他偏爱三分熟的牛排,这种熟度的牛排略有些生,肉质非常鲜嫩,还带着一些血水,但就是令他情有独钟。
在他享用美食的时候,坐在他们对桌的那个男人投来了鄙夷的目光,很快就被他察觉到了,这种让他很不爽的感觉。
“兽人佬,吃得真野蛮...”
他的耳朵捕捉到了那男人的碎碎念。
昊澜春没理会,只是咀嚼得更加使劲了,这些年不夜城的种族矛盾不断缓和,人类和兽人两个种族之间几乎能做到尽力去互相理解了,加上宣传大使南宫泽的努力,更是兴建了很多所同时容纳两个种族的学校,但还是不乏有种族主义者。
屿耀阳正要起身,却被昊澜春拦住了。
“不是,他埃及吧怎么吃就怎么吃,跟你有关系吗??”坐在昊澜春旁边的东方旭可不会管这些,他把餐具放在桌上,一下子就跃到那个男人面前,怒气冲冲地瞪着对方,那男人脑袋有些尖尖的,一副尖酸刻薄的模样。
但东方旭只是越来越愤怒,裂开嘴,露出一排锋利的虎牙。
“喂,你...你想挑事啊?”男人一边说,一边退后,“服务员!”
听到呼唤声,狼兽人服务员飞快地出现在他们面前,没等他们开口,男人就抢先说道:“这几个兽人佬他们挑事...”
“啊?不是哥们...”东方旭被这血口喷人的伎俩弄得有些无语。
“嗯...这位先生,您的菜品已经享用完毕了,请您离开。”狼兽人礼貌地比了一个爪势。
“什么态度?你们就这样的服务态...”男人还没说完,就被打断。
“不好意思,尘饮不欢迎您这样的客人,我不会称呼您为人类佬,但也请您现在就离开,以后尘饮的所有分店也都不会再接待您。”狼兽人服务员用极快的语速陈述完了请求后,那个男人夹着尾巴灰溜溜地离开了尘饮,或许是因为免单,那个人的嘴角还带着一丝窃喜。
听到动静,尘饮的老板尘曦也从后厨赶了过来,狼兽人用简短地语言向她解释了事情经过以及原委...
“呼...麻烦死了。”狼兽人服务员擦了擦额头,“姐姐,这年头怎么还有种族歧视啊。”
“习惯就好。”尘曦拍了拍狼兽人的肩膀,然后努力维持笑容看向昊澜春他们,“抱歉啦小家伙们,让你们有了不愉悦的体验。”
“没有没有...只是有些来气啦。”方才怒发冲冠的东方旭现在一边晃着尾巴,一边飞快地摆着虎掌,活像只小猫。
“说的是,不过我都习惯了。”昊澜春叉起一块牛排,“啊唔...这些人...就很莫名其妙...唔...”边吃边说的样子引得东方旭想吐槽,让他咽下去再说话。
“你呢,小耀阳。”尘曦眯着眼,面带微笑。
“励晨叔叔有教我学着去容忍...”屿耀阳低下头,思考着。
“但我还是不太明白,那些人的恶意为什么这么大...”
“你们呢,你们又是因为什么凝聚在一起的呢。”尘曦睁开眼睛,眨巴着蓝灰色的眸子,似乎很期待得到回答。
“我跟阿旭...太久了,忘了,但跟耀阳的原因记得很清楚。”
“嘿!没心没肺的家伙,什么叫忘了啊!”东方旭的不满依旧没被搭理。
“那天的耀阳,为了保护被欺负的同学,把那几个霸凌者揍得满地找牙,因为觉得很帅...很想认识这样的家伙当朋友...”昊澜春说着这些,让屿耀阳听得有些害羞。
“那,小耀阳当时为什么会伸出援手呢。”
狮子挠了挠头,说道:“因为想。”
“嗯。”尘曦又眯着眼,恢复到先前的笑容,很满意得到的答案,“既然有小耀阳这种纯粹的善意,那么也就会有像刚刚那位客人一样纯粹的恶意。”
“或许是因为你们有些聒噪,吵到他了,但他选择了一种最极端的交涉方式,那么就可以免谈了。”尘曦虽是带着笑,但不怒自威。
三个兽都认真地思考了好一会儿,直到一通电话打了过来。
“老爸,我在外面呢。”东方旭把爪机贴在耳畔,“来接我?好啊,我朋友们也在这,顺带送一下他们呗。”
等到一辆银色的、有些拉风的车子出现在尘饮店门口时,太阳已经快要落下,傍晚的日光照射在几个兽的毛发上,折射出刺眼的光。
车门打开,从车子里下来一个比东方旭要高大一些的虎兽人,他的样子和东方旭对比,除了有些沧桑,老了一些,简直就是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这是东方旭的父亲,东方暮。
“小旭。”东方暮靠在车门上,冲着东方旭使了使眼色。
东方旭兴奋地冲了过去,一把扑进东方暮的怀里,对着老爸的脖子一顿猛亲。
“想没想老爸?”
“想死你了。”
望着这父子团聚的场面,昊澜春只是感到一阵无语,因为...
“暮叔叔只是昨天加班没回家而已...至于那么...”昊澜春在想一个形容词,“肉麻吗...”
“唉?是吗?”屿耀阳眨了眨眼睛,“小旭跟叔叔的关系看起来很好啊!”
“那可不,羡慕死了...”昊澜春有些不爽地撇过头去,“不像我爸...就只会...”话只说了一半就停住了。
“嘿,那边那两个小伙,上车吧?”东方暮已经坐在了驾驶位上,带着一副帅气的墨镜,看上去也就三十多岁的样子,完全不像大家想象中一个古板长辈的模样,但其实东方暮已经四十多岁了。
屿耀阳扯了扯昊澜春的袖子,把他从愣神中拉出来,两兽跟着上了车。
在离开之前,尘曦很高兴地对着他们说:“欢迎下次再来。”她站在门前,望着远去的昊澜春他们,心里有一种莫名的沸腾...或是怀念?
“时光飞逝呢...”她转过头,看向狼兽人,“捡到你的那会儿,你也跟他们差不多大吧。”
狼靠在门前,略带羡慕地说:“我那时候哪有这么多朋友。”
“只是怀念一下啦。”尘曦叹了一口气,“那群家伙,一个个都忙得要死,想和他们聚聚都抽不时间,明明平时看着很闲的。”
“成长的烦恼吗...”狼愣了一下,“喂,老姐,不要给我散布年龄焦虑啊啊啊啊!”
车窗慢慢地摇到顶,中年虎兽人左爪握着方向盘,他取下墨镜,放在空调旁的抽屉里,右爪弯着胳膊肘,搭在靠椅上,车里的空气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闷,车主在提前开窗透气这一点做得很好,东方旭跟昊澜春熟练地坐在后座,而屿耀阳则显得有些怯生生的。
从后视镜里见到有生面孔,东方暮热情地开口:“大小伙子,跟小旭认识多久了?”
车子引擎发动的声音有些吵。
“刚认识不久,谢谢叔叔捎我一程。”狮子的声音盖过了汽鸣声。
“不客气,小旭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平时叫我暮叔就好了。”车子上播放着最近流行的音乐,东方暮和东方旭父子俩一唱一和地哼唱着,屿耀阳下意识地同自己的阿爸跟阿爹做对比,这么一对比,东方暮完全不像一个四十岁的老头子。
昊澜春郁闷地趴在椅背上,惆怅得不停叹气。
“暮叔...我这几天可能得住你家了。”昊澜春把爪子放在东方暮的肩上,“我...被赶出来了...”
“嘿!别碰我老爸!”(无人在意)
“赶出来...?”东方暮皱了皱眉,踩着油门的脚爪微微松开。
“嗯...我...考砸了。”
“哈?”东方暮张大了嘴,露出锋利的虎牙,“昊秋那老东西...”
“我故意气他的...不是他...”昊澜春捏了捏东方暮的肩。
车后座的右边,东方旭撅着嘴,不满地撇过头。
“这些天,他每次回来都是幅醉醺醺的样子,还...”狼低下头,上下牙齿使劲地摩擦着,“进妈妈的房间里添乱...”
“这样...”听到这话,东方暮紧皱的眉头才舒展了不少,“你倒是跟他年轻的时候很像。”
“像?”
“都有那股子倔气。”
“那种为了在乎的东西,谁也不服的倔强。”老虎大叔的眼中闪过一丝光亮。
“他?”昊澜春反问道,“他明明就是个固执又颓废的酒鬼。”
“唉。”东方暮深吸一口气。
“我到啦。”
听到这声音,东方暮松开油门,慢慢地把车停住。
屿耀阳推开门,礼貌地朝着车内的东方暮鞠了一躬,然后离开了。
“小伙子们,咱回家吧。”东方暮带上墨镜,一脚踩上油门,把车后面的两兽都弄得晃来晃去的。
傍晚,屿耀阳拍了拍房门,熟悉的三声响起,门的另一头立马传来了脚步声。
开门的是一头比屿耀阳更加高大的狮子兽人,或者说...狮蝎。
“阿爹。”屿耀阳扑了过去,把法纳都扑在了地上,那画面简直就像两个超大号的毛绒团滚在了一起。
“要喘不过气了...”法纳笑着捏了捏屿耀阳的脸,然后就那么夸张地把跟他几乎同大小的白狮养子抱了起来,放在了沙发上,块头那么大的屿耀阳,被法纳抱起来就像一只乖巧的小猫似的。
“变重了。”法纳金色的眼睛审视着儿子。
屿耀阳对于养父的怪力已经感到见怪不怪了,他只是尴尬地挠了挠后脑勺,选择避开这个话题。
“对了,你上次要的那个小家伙的资料,阿爹帮你拿到了。”法纳把一纸文书递给屿耀阳,然后眯着半边眼睛,把食指抵在唇前,“别说出去哦,这是耀阳跟阿爹的秘密。”
“最爱阿爹了!”屿耀阳又扑了过去,搂着法纳的脖子。
“我好像听见了什么不得了的话哦。”励恒端着冒热气的饭菜,从厨房里走出来。
“没事阿爸,我跟阿爹在玩儿呢。”
“更爱阿爸还是更爱阿爹。”励恒凶狠地瞪了屿耀阳一眼,吓得他立刻举爪投降:“阿爸最好...更爱阿爸...”说完,慌慌张张地躲在法纳身后。
短暂地打闹过后,屿耀阳拿起了爪机。
“申请添加好友...发送...”
医院。
“y...y...yu...屿...耀...阳?”猫兽人拿着爪机,有些懵的看着新弹出来的好友申请。
“子暹...咳咳...”病床前的灰狼用力地咳了咳。
“怎么了迟余先生?”李子暹放下爪机。
灰狼的面色看上去十分虚弱,充满消毒水味的房间里,时不时响起咳嗽声,昏黄的日光散落在窗前,黄昏时分的天边褪去了金色的新装,拖着烂漫的晚霞,但这光,对灰狼来说依旧有些刺眼。
“他...今天又不来吗...”迟余的语气淡淡地,但从他的眼神里,李子暹读到了浓烈的哀伤。
“安啦,似存先生今晚一定会来的,他答应好了。”猫摇晃着尾巴,趴在病床前,贴心地帮灰狼揉肚子。
兴许这话能让忧郁的灰狼收起一些疑虑。
他们两就这么一直等到了深夜,那个期盼已久的身影才终于出现,衣着白大褂的狼,出现在了他们面前。
“还没吃东西吧。”白狼脱下大褂,把两袋子盒饭放在一旁的桌子上。
白狼叫做李似存,根据子暹的了解,好像是迟余的恋人,在一起有些年头了,但自从迟余因为一场意外失去了记忆之后,他们的关系就变得很尴尬。
从零碎的描述里可以拼凑出来的过往,是残缺的梦的碎片,他们明明尽全力在奔赴未来。
“还热乎的,子暹,趁热吃。”李似存坐在床旁,抬起疲惫的眼眸看向只存在于往昔的恋人,“大鱼,你今天,有想起什么吗?”他的目光深沉,带着期待。
“抱歉...我还是想不起来。”迟余惭愧地说着,声音越来越小。
“没关系,都在预料内的。”李似存藏起闪过的那一丝失落,只是静静地看着迟余,什么也不说。
电话的铃声粗鲁地刺破了这片寂静。
“是我,李似存,好,我马上去。”李似存接到电话,火急火燎地穿上白大褂。
“要走了吗...”迟余的嗓子有些沙哑。
“嗯。”
本能地、有种冲动,迟余拉住了李似存的爪掌,那股温热,有些熟悉。
“小存...”迟余叫出了口,“记得...回来...”
李似存回过头,发现抓住他的,还有李子暹。
“似存先生,他已经等你好久好久了,今晚...可以的话...”猫舔了舔鼻子,“就留下来陪着他吧。”
狼穿上了象征着医者身份的白大褂,应下了他们的要求。
“嗯,等我回来。”
(四)
深夜的医院,颇有一副阴曹地府的样子,但人们都清楚,这里才不是什么阴曹地府,而是白衣天使们和死神抢人的最后一道门扉。
李子暹已经习惯了,这四处弥漫的消毒水味儿。
大概是在开始做义工的第二个月接受的,于他而言,这里有着许多不好的回忆,每次推开病房的门,他就会想起多年前的那个下午...
年幼的猫坐在病床旁的椅子上,在父亲有些困难地抬起爪子之前,他就乖巧地把头伸了过去,父亲爪掌的肉垫触感远不及之前,同以前相比,愈发粗糙。
父亲的面容苍白无力,而他的胸膛里越涌着一抹赤红,他想要为父亲做些什么,却无能为力,父亲每次都只是温柔地拍拍他的脑袋,说着:“子暹,你是个好孩子,不要太勉强自己。”
“等你长大了,才能去帮助更多的人。”
规定的探望时间结束了,父亲需要休息,于是他离开了房间,站在这条长廊上,放眼所及,似乎全都是哀声与叹气,比起弥漫着的消毒水味儿,那分明是生命逐渐消失,步入坟墓的气味儿。
他蹲在角落里,任由黑暗和孤独吞没一切。
头顶的灯光是如此猩红,牙齿刺破舌尖,流出带有些猩甜的液体,咽下这绯色的液体,他鬼使神差地站起身来,回到了父亲的房间,循着父亲微弱的呼吸声,他用双爪掐住了父亲的脖子,只是一瞬间,父亲的呼吸便变得急喘。
“你...就是...祸害...”
恍惚。
还有一阵刺痛。
李子暹捂着胸口,大口大口喘着粗气,他环顾四周,发现这并不是他方才所在的病房,身侧,白狼正入神地望着灰狼。
“怎么了?”李似存用余光瞥向子暹。
“没事。”李子暹重重呼出一口气,“做了个噩梦。”他从桌上起来时,也从噩梦中脱离出来,只是仍未从那股可怖的余悸中缓过神,记忆中那么温柔可亲的父亲,无论如何都不会对他说那种话...他也绝对不会对父亲做出过激的事,直到现在,他才意识到刚才的只是一场噩梦。
“似存先生回来多久了?我睡了多久?”
“我回来有半小时了,你大概在我回来的二十分钟前就睡着了。”李似存低眉看了一眼表,然后把视线移回去。
“子暹最近压力很大?”白狼医生牵着床上灰狼的爪掌,亲昵地感受对方掌中的温度。
“maybe...”李子暹吐了一句英文。
“今晚打算在哪儿落脚?”
“你们俩不介意我当电灯泡的话...”作为猫科,李子暹的猫尾巴甩起来显得格外灵动,笑起来的时候猫胡子也跟着一抖一抖的。
“我就在这留宿吧。”他坐上桌子,扭屁股的样子怪滑稽。
比起椅子,似乎桌子对他来说更有吸引力,都说狗在地上舔盘子,猫会上桌子(?)
爪机的消息铃声响了一下。
李子暹歪着头,从兜里拿出了爪机,上面飘着来自联系兽“昊澜春”的消息,说起昊澜春,他对昊澜春的印象很深,不过不是什么好印象。
毕竟每次擦肩而过,他都会忍不住回头去看那个双爪插兜的、仿佛头顶冒着乌云的、阴郁的家伙,看起来不是很友善的样子,但一次偶然地相识才发现,实际接触起来,昊澜春同学很好相处嘛,通情达理,又很仗义。
总之是个不错的家伙。
“uwu”
对方发来了一个颜文字。
子暹用指头轻轻敲击键盘...
“aaa?”
“vuv”
“呃...”
李子暹皱了皱眉。
“抱歉抱歉,刚才是阿旭那蠢老虎玩我爪机。”
“原来如此。”
屏幕上方一直显示着“对方正在输入...”
“那个。”
“子暹同学。”
“你觉得屿耀阳怎么样?”
这是...什么问题...
李子暹的表情此时正像那个网络热图——地铁、老兽人、爪机。
这种问题也太直球了吧!!!
尽管如此,他还是止不住去认真地回想,那日的景象。
金色毛发的狮子,将他紧紧地护在身后。
那天,一伙高年级的学长横行霸道横到了他头上,作为男子散打冠军的他固然不是什么弱小的猫,但双拳难敌四爪,在那时,屿耀阳出现了,看着面前的大狮子,他下意识地心生某种依赖感,于是不自觉放下了双拳...
“耀阳同学是很好的兽。”
屏幕那头似乎传来一阵憨笑。
“喂喂,哪里有这么问的。”虎重重锤了两下狼的背,疼得狼“嗷呜”了一声,“你看,被发好兽卡了啦!已经被pass掉了。”
昊澜春捂着额头,有些苦恼。
“我又没经验...”
“搞得好像我有一样。”东方旭生气地别过头去,“不理你了,去和老爸打游戏了。”说着,东方旭一溜烟似的消失了,房间里只留下焦头烂额的昊澜春。
这确实是...直接这么问好像是有点奇怪了...
昊澜春紧张地挠了挠大腿。
“我没别的意思。”
“我就是问问。”
直到对方发来一句“嗯嗯。”他才放心许多。
昊澜春躺在沙发上,双臂作枕,窗外的夜景斑斓,市中心的霓虹灯将光芒洒在街上,在远离霓虹灯和喧嚣的这里也铺满了月光,这座城市的灯火分明是那么璀璨,在他的眼中,却有些干涸。
“昊澜春你,看起来总是很郁闷的样子。”
世间的烟火,是何等的干涸...
昊澜春发觉自己陷入了一个未知的泥沼,他总是在思考自己生命的意义,自己的生命,是否只是这时间长河里的一朵同样干涸的浪花?
是啊,他为什么总是乌云环绕的。
他以前明明很乐观,对未来也充满了憧憬。
他那个讨厌的爸爸也是,以前明明总是会对他露出笑,现在就只会投来冰冷的目光,在令他感到不舒服的注视中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
妈妈还在的时候...
他攥紧了拳头。
一场车祸夺走了一切,把原本充满色彩的世界烧成了只剩黑白的地狱。
在那之后,昊秋性格大变,开始酗酒,开始喝的烂醉后才归宿,甚至有时候夜不归宿,问就是在忙生意上的事,小孩子别管那么多。
“放他的屁。”昊澜春骂了一句。
“小春——”
昊澜春晃晃耳朵,从沙发上起身,循着声音,他进了卧室,卧室里,父子俩正激情地打着游戏。
“儿子快来救一下,我不敢吃这波线了。”东方暮面色红润,“又来越我...不是吧...”一紧张起来,连操作都变形了,东方暮把关键技能都不小心按掉了。
“老爸!!!我来了!”东方旭操纵着角色对野怪释放出一套华丽的斩击,“我在赶我在靠,我在赶我在靠了,别急!”话虽如此,伴随着怪物倒地的哀嚎,击杀完这头野怪后,东方旭又操纵角色朝着另一头野怪前进...
“友方被击杀...”
“呃啊。”东方暮猛地朝儿子身上一倒,伴随着系统提示音,还有独特的“阵亡音效”。
“没关系老爸我帮你报仇。”东方旭眼神变得凶狠起来。
“敌方被击杀。”
“双杀。”
系统播报接连响起,四十多岁的老头子了,东方暮高兴得就像个小孩一样,雀跃地搂住儿子的脖颈。
“这波兵线我就笑纳啦。”东方旭坏坏地笑了起来,“桀桀桀桀桀桀。”
“儿子带我躺就行,吃吧吃吧。”东方暮宠溺地挠了挠旭的耳朵。
“叫我什么事。”昊澜春靠在墙边,不耐烦地说道。
“来看我们玩~”东方旭咧开嘴笑了起来,“顺便指导指导,带带我呗,老爸太菜了,加你一个肯定更行!”
旭的游戏技术,昊澜春清楚得很,就那样,平时也只能被困在低端局不上不下的,稍微复杂一点的局面他就不知道该怎么应对了,而他老爸东方暮叔叔...
实话说,东方暮从来没跟昊澜春说过自己英雄联盟什么段位,但他偶然见过东方暮用另一个账号进行游戏,那个边框他看得很清楚,记忆也很深刻,是最强王者段位的边框,对手也都是王者宗师什么的。
这么说吧,毫不夸张地讲,以东方暮的视角来看东方旭这种质量的对局的对手,就像是在看弱智一样。
那时东方暮选用的角色战斗风格,是以自己为核心,自己主宰游戏节奏的类型,但此刻和东方旭欢乐地嬉闹的东方暮,选的是一个非常牺牲自己的团队性角色,操作也都很随意。
“真的被保护得很好呢...”昊澜春说着。
“啥?”东方旭操着鼠标,飞快地在屏幕上点击。
“没啥。”昊澜春摇了摇头,“就是说我暂时没啥心情打游戏,你们玩儿吧。”
“你让你老爸带你呗。”
“开玩笑嘛,老爸那么菜怎么带我,我带他还差不多。”
东方旭有些为难地拽了一下正靠在自己肩上的父亲的胡子,对方也只是憨厚地笑了笑。
“让叔叔陪你打个小黄金局真是委屈他了。”昊澜春的语气里尽显无奈。
“啥...?你瞧不起黄金是吗!?”没想到东方旭直接气得炸毛了,不过他倒没注意到昊澜春话里真正的意思。
叮咚——
门铃的声音阻止了一场灾难的爆发。
“我去开门。”昊澜春小跑到门口,推开门,映入眼帘的是一张令他意想不到的面孔,那张脸和昊澜春简直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只是比昊澜春要沧桑了好几十岁。
“小兔崽子...”正在门口、火冒三丈的,是昊澜春的生身父亲——昊秋。
“你不想活了?”中年狼兽人伸出爪子就要去揪昊澜春的耳朵,却在空中被昊澜春擒住,昊秋露出了不可置信的表情,“你...”
“昊澜春。”
“你现在是越来越胆子大了。”昊秋的面色越来越阴沉,他正要说些什么,却被另一个声音打断了。
“我说秋老板,小春都这么大一后生了,不至于什么都对他指指点点吧。”东方暮出现在了昊澜春旁边,他把昊澜春推到自己身后,像保护自己的儿子一样。
“轮不到你这老小子来管,老子自己的种。”昊秋的目光毫不客气地刺了过来。
正当双方剑拔弩张的时候,昊澜春喊住了暂停。
“没事的暮叔叔,我跟他回家。”昊澜春挂上肩包,略显不情愿,但头也没回地跟着昊秋走了,东方暮站在门前,远远地看着逐渐隐去的两兽,意味深长。
“老爸...小春他...”
“安心吧,昊秋自己的孩子,他疼得很嘞。”
一排排路灯照着的街道,狼父子一前一后地走在路上,父亲大步流星地往前走,儿子提着肩包,垂着脑袋,丧气地跟在后头。
父亲偶尔会停下来,用奇怪的眼神看向儿子,但相顾无言,只是转过头去,继续走着,这样的状态,一直到他们回到家才结束。
钥匙插进门孔,转动,门打开之后,一片杂乱的景象尽收眼底。
垃圾桶里堆满了空酒瓶,与昊澜春几日前的记忆里比起来,似乎要整洁了,但不多。
“你老班之前打我电话了。”昊秋打开冰箱,从里面拿出一罐啤酒,指头摆着拉环,“噗嗤”的一声就打开了。
“以前是什么样,这次考成什么样。”昊秋的声音冷冷的,“自己心里有数。”
“嗯。”昊澜春只是坐在掉出许多棉花的沙发上,静静地听着,敷衍地点头。
“说说看。”昊秋始终背对着昊澜春,啤酒“咕嘟咕嘟”地流过喉咙。
“我故意的。”
“什么?”昊秋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愤怒,他把头转了过来,对上昊澜春视线的,是一双黑色瞳孔的怒目。
昊秋凝视着昊澜春,他的儿子,昊澜春,有着一对琥珀色的眸子,就像这孩子的母亲一样,琥珀色的,深邃的眸子。
“什么...?”
“我。”
“说。”
“我就是故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