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偌见,江山胜处,酒醉红阳,却说这客儿,暗思想,那些山河万里,与我何相?”
台上的白狐伶角翻涌着水袖,哀声婉转的唱着一曲《百花酒》,引得台下的客人们拍手叫绝,阿团不太懂老师为什么要来听这个,反正他是一点都听不懂,不过戏楼提供的糕点是真的不错~
老师从头开始就一直在认真的看着台上名伶绘声绘色地表演,和着锣鼓的节奏,她一会儿转着圈,一会儿做出各种各样的动作,连停下来的姿势都是那样的精美,还有她的眼神,真是传神,老师不禁微微点头。
“这咿咿呀呀的我都听不懂唱的什么。”阿团小声吐槽,随后就被老师赏了个板栗。
“臭小子,听不懂也给我坐着。”老师没好气的说到。
二人在这镇子上歇脚,老师提议带他去听听戏,正好这里有一家茶楼很有名,在听到这里春红班的台柱—映月红将要在戏台演出之后,喜欢听戏的老师立刻就来了精神,拽着阿团,不由分说,就来到了茶楼。
“什么嘛…臭大叔…”
阿团气呼呼地坐在椅子上,吃着糕饼看着台上起承转合的水袖舞动,一边听着那些咿咿呀呀的唱词。
“斜萝双壁,吾我自扰,委怜爱以生分,何处,唯我庸人自扰,亦思君。”
阿团不懂。
但是那映月红嗓音中的悲伤却是无法掩饰的。
“老师,这曲子总感觉有点…”
“好听~对吗~”老师完全不理解阿团的意思,只顾自顾自的听戏,“这可真是一出好戏,我一直都挺喜欢的。”
“我听不懂…”阿团摇摇头,这样的戏对他来说还太难理解,“你之前听过吗?”
“听过很多次了哦,这次虽然不是听过最好的,但却是最惊艳的,真不知道他是怎么把悲伤演绎的这么完美的~”老师啧啧称奇,为映月红献上了最高的评价。
“她和你是同族唉~老师你就不想找个伴嘛~”阿团突然偷笑了一下。
“可别,我可不想害了人家小姑娘。”老师摆了摆手,“确实看着都是白狐啦,不过,这可不是我就要追求人家的理由!”
“啊对对对~反正您有我给您养老送终~”阿团摆出一副摆烂的样子,“也不用再找个师娘了~”
“小兔崽子,和澹台家那个混小子学坏了是吧?”老师挽起袖子作势要揍他,“我想想,上一次揍你是什么时候?”
“唉?别别别,我错了。”阿团立刻服软,打着哈哈,再也不敢调戏老师了,“对了,你为什么喜欢听这样的戏啊?我都听不懂唉…”
“这些戏可是老师年轻时候的回忆啊,那时候老师可是天天陪着各式各样的女孩子去戏楼听戏喝茶呢。”老师忽然就自豪了起来。
“就你????”阿团下意识说了一句,然后脑袋上又挨了一个板栗。
“信不信由你,那时候老师可是万人迷,不知道有多少人都想投怀送抱呢。”
“接过现在就是个邋遢的中年老大叔。”阿团再次嘴欠。
“咚!!!”
…
到了中午,映月红下了台,戏院老板说了,今天,映月红会把《百花酒》这个戏唱完,不过,下午才会开始,老师就先带着顶了满头包的阿团移步到了二楼的包间里吃午饭。
“呜呜呜…下手怎么那么恨…”阿团微微碰了一下脑袋上的包,不禁抽了口凉气,老师下手实在太重了,阿团为三句话付出了三个包的代价。
“谁让你出言不逊,居然敢调戏老师?”老师慢悠悠的喝着酒,咂了咂嘴,然后慢悠悠的品尝着菜品,“虽然店不大,菜的味道也不错哎。”
“本事不大,要求不少…”阿团接着抱怨。
“哐!”
于是乎,阿团的头上又多了一个包。
…
下午的戏即将准时开始,映月红坐在铜镜面前,穿上凤冠霞衣,将眉目掩去,大红的幔布扯开了,一出折子戏又将登上台前。
浓妆重彩的背后是张什么样的脸,华丽的戏服里缝着怎样的故事,她将自己的笑搬上台前,满足了多少平淡而不甘平庸的心。
“该上台了,红姐。”一个年幼的兔子兽人怯生生的说到,她是去年刚到戏班子里来的,一直跟着映月红学艺。
“青儿,等一下。”映月红从袖子里抽出一个盒子,递给了青儿,“拿着,把师姐教你的好好练练。”
兔子艺名叫忆山青,是班主取的名,学艺很刻苦,就是胆子小,她打开了盒子,里面是一对龙凤簪,她瞪大了眼睛,然后抬头看着师姐,“那个传言…”
而映月红打断了她,兰指轻轻点在她的嘴上阻止了他继续说下去,“记得帮姐姐把屋里那株映山红照料照料,我没机会再见那个人了,你帮我等着他来取吧。”
说完,她穿着大红戏服,刚走出后帘,还未登台就引起了台下观众的一片呼叫声,慢慢走上了台,台下的观众无不为她喝彩。
她莞尔一笑,然后张口悠悠的唱,婉转动听,参杂着悲伤,和凄凉。
“未将绣团轻抛去,残月一轮坠星河;一口利齿,夺了群芳满妒,却难留一丝情楚。”
“这戏词总感觉听着好难过。”阿团还是欣赏不来。
“当然难过了,这可是一部情伤的戏,你听不懂也正常~”老师笑着摸了摸他的头。
“给我讲讲呗~”阿团的八卦之心起来了。
“那你就听好喽~那是在很多年前,一个小城发生的故事。”
......
“春江花月塑一世风流,山河轻扰,抚一流转书语。”
台上的伶人妩媚多姿,一身的赤衣和白色的身影完美的融合到一起,这只白狐将自己的身子完全融入了戏中,将花娘演的活灵活现。
这出《花醉酒》讲述了一段情意绵绵的爱情,身为酒家女儿的花娘酿的一手好酒,撑起了自家的酒庄的生意,她的爹是个开明的人,在那个包办婚姻盛行的年代,她得以自由的掌控自己的命运。
至于媒婆?没关系,老爹会帮忙挡下来的,那些十里八乡的男人没一个能入得了她的眼,他打定了主意,一定要找一个配得上她的如意郎君。
戏子上下舞动水袖,花娘的身姿随着她的动作上下纷飞,听着台下的喝彩,她不禁感觉自己就是剧中的那个花娘,那个敢爱敢恨,自由无拘的花娘。
戏子名叫映月红,值得一提的是,她也是酿酒世家出身。
但是和花娘不同的是,她已家道中落,自己也被卖到这小小的鸿家班当了戏伶,她常常会幻想自己是花娘,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如果自己的家还在的话,该有多好啊。
映月红的红,和鸿同音,这里的每个人的艺名都会带一个鸿或者和鸿同音的字,比如一支红,三山虹。
但是映月红不同,她有叫自己映月红的资格,这个名字不仅仅是一个艺名,也是这个鸿家班刚创立的时候,那位台柱的艺名。
是的,映月红是台柱,现在是,以后是,永远都会是。
而现在,她正站在台上,用自己妩媚婀娜的身姿和婉转动人的唱腔来叙说花娘酿酒的样子。
“却道我听,一米二粟同杆到。”她将水袖收回,双手露出,做出拌料的动作,“却闻那,清香绕绕,一曲醉歌向天长较。”
她突然跳起,水袖在空中舞出一轮满月,落地,一曲终了,看客们神态各异,有的被这深厚的功底震惊,有的拍案叫绝,有的却在心里盘算着阴暗的想法。
她在一片欢呼喝彩声中下了台,踏着优美的脚步回到了后台她们的化妆间,面着铜镜,她一点点卸去了脸上的妆容。
点掉美痣,抹去黛粉,洗掉胭脂,化去口脂,白狐那张清丽脱俗的脸便出现在了铜镜里,狐族标志的吊梢眼婉转多情,散发着和煦的气息,柳叶眉随着她的动作一起一伏,交织成了一副浑然天成的美人图。
“红姐姐,今天又是满满一楼的人哦~好厉害!”她的师妹,一只活泼可爱的兔兽人帮她把头冠拿了下来。
“怎么在这?现在可是练功的时候,班主看你不在可是会挨骂的哦。”映月红轻轻一笑,摸了摸小兔子的脑袋。
“不会~我让三山姐帮我糊弄过去啦。”小兔子嘿嘿一笑,然后接着帮映月红摘下饰品,“红姐姐,你刚才真是太漂亮了,我什么时候才能有你那么好的戏功呢?”小兔子拿着映月红刚脱下来的大红戏服在身上比划了一下,无比羡慕的说道。
“小云子,你要记住,想要穿上这套戏服,就得有撑得起这套戏服的资本。”映月红把头发梳好,然后俯下身轻轻的捏了捏小兔子的脸,“你现在连基本功都不想去练,怎么能撑得起来呢?”
小兔子艺名叫云清红,她的天赋很高,是班主从外边捡回来的孩子,班主人老了,脑袋也转不过来,她的艺名也就是她的名字了。
“唔,哎呀,会好好练的啦,我这不是担心你自己拿不下来头饰嘛。”云清红撒起了娇,然后拽着映月红的手摇来摇去,“红姐姐,今天是春起日,街上好热闹的,咱们偷偷去街上玩一会吧~”
映月红无奈的拍了拍小云的脑袋,“班主知道了可要骂人了哦,尤其是你~不好好练功,罪加一等~”
“哎呀,咱们偷偷的去,晚饭前回来就好啦。”小云眨眨眼睛,“而且,今年御哥他肯定也会来的,他可是春祭掌司家的门客哦。”
映月红顿时回想了起来。
春起日象征着万物的复苏,冬天过后是春来,也就有了春起日,春起日过后,就是全珲雒的春祭典,是和丰秋祭典同样有名的祭典,每个城池都会有一位春祭掌司来主持,将一年的祈愿送给上天祈求保佑。
而那位御哥,名叫途御,是春祭掌司家一个普普通通的门客,去年春祭的时候,映月红无意间和他相识,从此,那位名叫途御的白狐就在他心里留下了不可替代的印象,慢慢的,二人之间的好感升温成了炽热的爱情。
巧的是,途御也很会唱戏,那场《花醉酒》,就是途御写的,她至今忘不了那天她在画舫上唱戏的时候,途御花着生妆,和她对唱了《定情》那一段。
“噗呵~红姐姐~咱们一起去嘛~”小云知道戳到映月红的弱点了,“咱们就去嘛,我都打听好了,今天春祭掌司家要全部出去准备春祭典的东西,没准就能遇上御哥呢?”
“说什么呢,没大没小。”映月红娇嗔一声,但脸上是掩盖不住的红晕,今天途先生也出来了呢,要是能遇到就好了,平复了一下心情,她笑着摸了摸小云的头,“好啦,我还不知道你?待姐姐拿点钱去,你在门口等我。”
她很明白小云叫她的原因,一个是因为自己对待小云最好,另一个原因就是,小云又嘴馋了,但是班主是个严厉的人,她有不敢去问班主要零花钱,就来缠着自己了。
当然,对于这个古灵精怪的小妹妹,映月红出手还是大方的,她多带了一点钱,准备买点酥饼和糖块让小云藏到床底下,馋了就吃一点。
不过今天,她还有更重要的事。
那位途御先生,最近过得怎么样呢?
映月红换上了一身昙花纹的窄袖衣,带着小云偷偷溜出了戏班子,守门的老妈子已经见怪不怪了,年轻人嘛,春天可是踏青采风的好季节,不过,她还是叮嘱了一下这对姐妹早点回来,不然,老班主又要生气了。
小云率先跑了出去,映月红歉意一笑,点了点头,然后追着小云的步伐,毕竟她还是个孩子,现在人贩子也多的很,还是得长点心。
不过,到底是小孩子,贪吃的毛病可是真的改不了。
二人一人一串糖葫芦吃的津津有味,这糖葫芦可不一般,山里红的山楂,用糖蒸过的麻山药,裹着蜂蜜的琥珀核桃仁,再加上一层酸甜可口的糖衣,不只是多少人春天的第一口甜蜜。
“红姐红姐!我还想吃~”小云三口两口就把手里的糖葫芦吃掉了,然后轻轻拉着映月红的衣服,撒起了娇。
“你啊~诺~”映月红把手里还没动口的糖葫芦串递给了小云,她其实并不想吃这个,一方面是吃不惯那种味道,另一个就是,她需要维持自己的身材,这样,才能完美的唱念做打。
“红姐你不吃吗?”小云强忍口水,看着映月红手里的糖葫芦串,开了口的山楂中间夹着脆香的琥珀核桃,山药外脆内糯,这可是小云最喜欢的点心之一了,而且一定要是老张头家做的,老张头的老伴熬糖可有一手了。
“你要不吃,我可就自己吃了哦。”说完,映月红作势就要往嘴里送。
“唉?别别别!我吃!”小云急忙伸手,从映月红手里接过了糖葫芦,急切的咬了一口,晶莹剔透的糖衣碎沾在了她的嘴上,看上去平添一丝可爱。
“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映月红笑着看着她,然后擦了擦她的嘴,“你看你,吃的邋里邋遢的。”
“嘿嘿,红姐,咱们去河边好不好呀?”小云狡黠的笑着,拉着映月红的手,映月红无奈的笑了笑,也就由着小云拉着自己了。
她怎么不知道小云的心思呢?无非是想让自己见到自己的心上人罢了。
春起日的时候,春祭掌司都会在河边用泥土塑起一直土牛,然后用鞭子鞭打,寓意着规劝农事,这一习俗叫打春牛,每年都会吸引许多的兽人前去观看。
前两年,途御先生都在的,今年应该也在吧,算算时间,春牛也差不多已经塑好了,会不会遇到他呢…
映月红还在胡思乱想,不知不觉间,已经被小云拽到了城门外。
城外的集市也很繁华,有些无法进城的外地人也会在城外被允许的地方摆摊,卖一些平时难得一见的好东西。
城外的河叫做岱河,传说是发源于岱山而得名,不过,谁知道呢?这条河在这里,这才是最应该在意的事啊。
人们已经聚集起来了,一只土牛立在那里,看来得刚刚塑好,想要让它达到能鞭打的标准还得再让他风干一会,不过,没关系,春日阳光明媚,应该不用太久。
比起这个,映月红更在意的是那位途先生在哪里,左顾右盼,春祭掌司家的人她基本都认识,可是,一圈下来,除了几个掌司家的家丁,连途御的影子都没看到。
唉,算了,今天来的可能不是时候把,途先生不是春祭掌司本家的人,本来就不用参加这样的活动,等小云玩够了,就回去吧。
等等,小云呢?
映月红这才发现,自己只顾着急着去见心上人,甚至连刚出城门小云就不见了这件事都熟视无睹,这可真是…唉。
现在光在这里唉声叹气也不是办法,赶紧把那个小丫头片子找回来才是正事,这样想着,她赶紧离开了打春牛的地方,转身在城外的集市上找了起来。
那小妮子不会跑太远的,她喜欢热闹,估计现在就躲在哪家摊子的后面看自己笑话呢,映月红最担心的是她被人贩子盯上。
虽然小云很聪明,而且怪主意很多,但是,在绝对的武力面前根本没用,最近城里不是传出了很多传言吗,听说天天在街上推着摊子的那个卖炒凉粉的大娘就听说是丢了儿子,才会一边摆摊一边找自己的儿子。
那种死气沉沉的样子,映月红至今都记得,即使那个大娘已经去世好几个月了,她在上一个冬天冻死在了街头。
可悲,可叹,可怜的人。
映月红没心思去想那么多了,她一边呼唤着小云的名字,一边快步走着,走过好几个拐角,她终于看到了小云的身影,她正在被一个高大的戴着斗笠的人拉着,那个戴着斗笠的人身影被斗笠上垂下来的薄纱遮掩着,小云咬着牙,似乎是在卖力的挣脱。
“住手!给我放开!”映月红立刻冲了过去,用尽全身的力气撞开那个人,然后不顾身上的疼痛拉住小云,“怎么样!没受伤吧!”她赶紧上下看了看小云,还好,幸好没出什么事。
“啊?红姐!你…”
“你给姐姐说,姐姐给你做主,这个男的想要干嘛?”
“不是,红姐,我只是…”
“他是不是人贩子?走,我们赶紧去报官。”
映月红刚要拉着小云离开,就听到了地上的男人无奈的声音,“你果然还是原来那个映月红,一点都没变啊,嘶…真疼。”
“?你是?”映月红听到这熟悉的声音,不禁愣了愣。
“所以说啊,红姐,我就是去找途御哥去了啦…我想把他拉过来的说…”小云也很无奈,自己这个师姐遇到急事就冲动,真是让人担心…
“好久不见。”途御把斗笠摘了下来,露出了温润的面孔,然后,他嘴角上扬,尾巴绕过衣服滑到身前。
“红冉,最近还好吗?”
“御哥。”映月红有点脸红的低下了头,一方面是为刚才的冲动感到害羞,另一方面,则是因为见到了自己的心上人。
知道她真名的,除了小云,就是面前这位途御了,女子不以真名示人,最多以字相称,红冉,寓意着红火升冉,至于姓,对她来说并不重要。
早就抛弃的东西,已经没有记住的必要了。
“你还是老样子啊,冒冒失失的,在戏台上可别闹出笑话。”温润的面容嘴角微扬,轻灵的丹凤双眼,汪如春水,含情脉脉。
映月红微微脸红,看上去十分窘迫,她当时也没想那么多,小云这孩子…都怪她到处乱跑,害的自己在御哥面前出丑。
想到这里,她不禁狠狠的瞪了一眼小云,然后在心里暗暗决定,今天小云的酥饼和糖块都要减半!
“我可是映月红,戏台上的功夫,肯定不差!”映月红娇嗔道,然后伸手拽住小云的耳朵,“你呀你,带你出来你还乱跑~真以为姐姐我不打你是吧。”然后就作势要去敲她脑袋。
“哇啊!御哥救我!”小云知道映月红是在吓她,她立刻把一双兔耳从映月红的手里抽出来,跳到途御身后,对着映月红做起了鬼脸。
“你们啊,唉,真是的。”途御无奈的笑了笑,然后重新把斗笠戴上,垂臂拉住小云的手,“走吧,红冉,我请你们吃顿饭。”他笑了笑,透过斗笠的薄纱,映月红能看到那摄人心魄的碧绿双眼。
“好!”小云蹦蹦跳跳的拉着途御的手,然后拽着他往前走。
“来吗?”途御的声音传来,还沉浸在途御双眼中的映月红愣了愣,急忙追了上去。
“来啦,等等我。”
…
“果然~跟着御哥有好吃的~”小云把一大块蜜饯塞进嘴里,城里的饭店今天都在卖春起日的特色小吃,蜜饯,果脯,糖糕,途御还打包了不少小吃让掌柜的一会送过来,让这对姐妹带回去吃,这可把小云乐坏了。
“今天怎么戴着斗笠呢?在躲人吗?”映月红的心思并不在点心上,而是微笑着看着途御,这风尘仆仆的样子让她很好奇,发生什么事了?
“上面来了几个大人物,今天应该就要到了,家主让我去接一下。”途御把一小块果干丢进嘴里,边吃边回答,“主要是为了掩人耳目。”他笑了笑。
“也是,毕竟你也算个名人嘛。”映月红噗赫一声笑了出来,“喜欢你的女孩子可不少哦,对了,你不是春祭掌司家的门客嘛,说的好像你是他家丁似的。”映月红对于春祭掌司真的没什么好感,要不是途御在那里混饭吃,她都不想多看一眼那种官僚门第。
即使她只是个卑微的戏子。
“也是,不过,我又不在乎。”途御嘿嘿一笑,“我是什么人你还不知道,那地方可管不住我,我就是想混口饭吃,这么久了,你见过我那天不自在了吗?”
“好好好~途御大公子说的都对~”映月红掩面而笑,然后微微正身,“那些大人物…是什么样的人啊?”
“听说是族城来的大人物,刚好来这里观摩春祭典。”途御想了想,“可能是一时兴起吧,不过,看往年那样子,估计又是来捞些油水就走。”途御摇了摇头,他最看不起的就是这些借着观摩名义来捞好处的人,可是官大一级压死人,他也不好说什么,大不了,看不下去一走了之算了。
“唉,大家又得受苦了。”映月红不禁苦笑了出来,每次有这样的官员来,最后受苦的都是大家,他们戏班倒是还好,可是那些靠着小买卖过活的小商贩就惨了,突然的税足够把他们赖以生存的基础掏空。
“是啊,真亏他们一年来好几次…”途御也摇了摇头,然后撇了撇嘴,“他们也就欺负这座小城了…喔,说书的开始了。”他指了指不远处的小桌子,上面一个留着八字胡的老山羊悠悠的喝了口茶,然后开口讲到:
“却说那青丘之地啊,那是水美物丰,本就是一块地灵人杰的宝地,其上自然也就出现了很多远古的灵族,其中最强的一族,就是青丘狐!”
“讲的是《九青丘》呢,上次听到高潮断了还挺遗憾的。”映月红笑了笑,然后手撑头看着说书先生。
“是啊,不过,这些志怪小说我是真提不起兴趣。”途御翘着二郎腿,往自己嘴里丢着果脯,他可没什么兴趣,都是为了自己喜欢的人,不然他早就走了。
“青丘狐传说生来双尾,生长一次多一尾,到了九尾,就是那青丘的王!那是和天地老爷平起平坐的!”
“唉,你可别不信,老头子我年轻时候可是见过有好几条尾巴的狐狸的,老头子我还被他救了一命呢!”
看客们开始起哄了,“老洪头!你都说了好几次了,到底是咋救的啊!”
“这可是那位大人的秘密!老头子我可不会随便透漏。”老山羊一脸得意,就是不说。
“咦~~~~~~”看客们都发出了嘘声,“你要不说,今天你这茶我可就不喝了啊!”有几个看客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就要往外走。
“哎哎哎???别走啊,我说我说就是了!”老山羊急得站了起来,差点摔在桌子上。
“这老头还喜欢卖弄。”小云插了句嘴,声音不小,映月红拉了拉她的衣袖,示意她别乱说话,不过,还好那只老山羊也没听到。
“咳咳咳,那老头子就开始说啦!你们可听好!”
那时候的老头子,还是个游荡在山间野岭的药夫,他们倒卖着别地的药材和山珍,在这艰难的世间谋一条生路,卖药得来的收入,这边,被守门的士兵盘剥一点,那边,被收药材的商铺压价一点,最后,再被当地的乡绅压榨一点,最后真正流入他们口袋的铜钱,往往所剩无几。
“唉,又给我挑刺…”一个中年人掂量着手里轻飘飘的钱袋,颇为无奈的把它装进了口袋里,药材店的老板借着他带回来的药材缺根少叶,硬生生把价格压下去很大一部分。
“省省吧老阳,咱们几个就你每天赚的最多。”一个抽着旱烟的老山羊嘿嘿一笑,随口数落了几句。
“唉…”回应他的只有同伴们的幽幽叹息,谁不想多赚一点呢?可那些士兵,收药材的,哪个会让你多赚一点呢?
米店,油铺,布房走一遭,本就不鼓的钱袋就变得干瘪了起来,赚一天,用一天,这是大部分底层人的真实写照。
老阳每天都在为生机奔波,直到那年,迎来了久年不遇的大旱,在那个时候,大旱,对他们来说,无异于判了死刑。
不论在哪个时代,天灾都是死亡的代名词。
只对于那些勉强维生的人的死亡。
药夫们都跑了,不论去哪,都比在这里等死要强,都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人,谁会留在这个地方呢?
老阳也想走,但是在药夫中还算年轻的他不甘心就这么走了,他想在走之前给那个地方官找点麻烦,要不是他们,他和他的老伙计们怎么会落得这样的下场?
…
“喝!”
随着一声低喝,在院子里走神的家丁被蒙着脸的老阳一棍子打昏了过去,老阳正处于中年,有把子好力气,把昏过去的家丁拖到院子角落的阴影处,他继续向着粮仓跑去。
他的想法就是烧掉粮仓。
打火石,木炭粉末,足够引燃晒干的粮食了,此刻,这两样东西就在老阳的怀里揣着,只要把它们仍在该扔的地方,就可以了。
怀揣着大不了鱼死网破的心思,老阳一改往日唯唯诺诺的样子,手拿柴火棍,一脸凶狠的向着粮仓走去,涣散的家丁完全不是老阳的对手,老阳很善良,他已经尽量留手了,除非是死命和他磕的,不然,他大部分时候都是把对方打昏过去了事。
那种人肯定有,不过,在刚才,已经为自己的固执付出代价了,老阳手里的柴火棍上还沾着一抹殷红呢。
呼,第一次下杀手,他没有一点顾虑,试想,面对那些剥削到让你活不下去的人的帮凶的时候,你会有顾虑吗?至少老阳不会。
摸摸索索,绕绕转转,靠着小时候来过这里的模糊的记忆兜兜转转到了粮仓附近,正当他想洒下木炭粉的时候,一个牛兽人家丁狠狠的给了他一闷棍。
“老不死的东西!你闯我们家干嘛?”家丁补上一脚,强大的力气把他踢飞了出去,老阳感觉身体都快散架了,头撞在了不远处的假山上,断了一只羊角。
“额…”老阳努力从地上爬起来,摇了摇发昏的脑袋,拼命想要聚拢意识,那只牛兽人正在逼近,种族之间的差距最宏观的表现在此刻展露无疑,单论力量,壮硕的牛兽人绝对要强于羊兽人。
会被杀…会被杀…即使他已经做好了拼命的准备,但是,当死亡一步一步向着他靠近的时候,他还是会害怕。
他是普通的兽人,以一个普通的身份活着,他怕死,而且怕到骨子里去了。
他拼命想爬起来,但是软绵绵的身体并不支持他接着活动,他感觉不到什么疼痛,现在的他只想活下去。
那头牛兽人举着红色的长棍打了过来。
那根棍子离老阳还有多远?
五米。
四米。
三米。
“额!!!”棍子打偏了,软软的落到了地上,闷哼不是老阳发出来的,是那只牛兽人发出来的,他甚至只来得及闷哼一声,就被一片白色收走了性命。
那是一根尾巴,大得出奇,不,不止一根,还有两根,洁白,美丽的狐尾。
顺着尾巴看去,那是一直白狐,足有二人高的白狐,老阳上山的时候经常能见到野生狐狸,但是,这样的,他还是第一次见。
乡绅家的家丁都在院子中围着白狐,老阳趁着没人管他,拼命爬到了被白狐的尾巴打穿的围墙前,拼命爬了出去,临走之前,他好像看到了那只白狐的尾巴上卷着一个肥胖的影子。
因为受伤,老阳的逃荒计划不得不推迟了几天,就在他逃出来第三天,突然传来了消息,乡绅开仓放米了,和老阳一样不愿意走的药夫抗着一大袋米放在了老阳的床头,据他们说,那是一人一袋的救济米。
…
“当时我那些老伙计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老头子我知道。”老山羊顿了顿,喝了口茶,看着听的津津有味的众人,“肯定是天狐大人知道咱们百姓水深火热,下凡来救咱们了!”
“老套。”小云一撇嘴,“这老头子肯定在忽悠人。”映月红轻轻拍了一下小云的脑袋,小云吃痛,有点委屈,“红姐姐,打头会长不高的啦!”
“你呀,口无遮拦,打你都算轻的了。”映月红娇嗔道,一旁的途御倒是表现出一幅无所谓的样子,捻起一块橘红糕送进嘴里。
“谁知道呢,这老头醉醺醺的也不是一年两年了,没准是从哪里的书上看到的故事。”途御慵懒的笑着,“不过嘛,当时的乡绅确实换了人,当时放米的也不是那个乡绅,而是我现在的家主咯。”
“现在的乡绅确实从来不剥削百姓了。”映月红笑了笑,表示赞同。
“好啦~”途御拍了拍手上的糖粉,“我得走啦,不然错过了接待可就惨了。”喊来小儿结了帐,途御戴上斗笠,对着姐妹二人招了招手,快步离开了。
两姐妹在傍晚开伙之前回到了戏院,门口的大娘已经去伙房张罗着开饭了,已经有几个新进班的小孩子在伙房门口眼巴巴的看着,期待着今天的晚饭有自己喜欢的食物。
嘱咐过小云悄悄把途御买的糕点拿回房间放起来之后,映月红就开始了准备,她是不吃晚饭的,戏班的头牌,一定要维持住自己的身体,这样,才能将那史诗和故事演绎的栩栩如生。
着红袍,扑脂粉,描黛眉,点唇胭,再戴上那光芒璀璨的头饰,一个清丽的女子摇身一变,成为了妩媚动人的红娘。
就在她精心打扮的时候,突然,戏院中传来了一声摔碎东西的声音。
循声出门,站在栏杆前,院里的饭桌旁,一些煮好的饭躺在一堆瓷器的碎片中。
吃饭的戏班成员都停了下来,抬头看着戏楼高处,胆小的孩子被吓得不敢动弹。
紧接着,又是一个盘子从三楼飞了出来,落到了院子里,随着清脆的响声,又是一堆碎片。
三楼是班主住的地方,平时除了班主和送饭的老妈子,没人赶上去,因为班主脾气古怪,还经常发脾气。
“怎么了?”映月红刚走到三楼的楼梯口,就看到了老妈子垂头丧气,一脸担心的走了下来,她赶紧迎上去。
“班主今天不知道怎么了,生气的很,连饭都丢出去了。”老妈子叹了口气,“你看,我这老婆子都被赶出来了。”
“别急,杨妈,我去看看。”映月红安慰道,“这不是有我在呢。”
“班主今天看着心情不太好…我怕…”老妈子有点担心。
“没事。”她微微一笑,“班主不会对我发脾气的。”
老妈子将信将疑的下楼收拾院子里的残局去了,就是可惜了这些盘子和碗,都是班主攒下来的家底啊。
“班主?”映月红轻轻敲了敲门,试探的问道,随后,就听到了班主的咆哮。
“给我滚出去!”班主的声音依然像以前那样浑厚。“都给我去各自位置上干活去!”
“班主,是我。”映月红轻轻打开了房门,班主躺在床上,气鼓鼓的面对着墙,尾巴有一搭没一搭的在床上拍着,这个豹兽人老头子已经迟暮了,但脾气还是那么大。
地上各种杂七杂八的东西碎了一地,她叹了口气,俯下身收拾着被丢出来的书和纸。
“唔,阿红?”班主耳朵动了动,缓缓起身,然后语气再次变得气呼呼的,“你来干什么?功练完了?今晚不准上台!给我去练功!”
这下轮到映月红错愕了,“为什么?”她声音颤抖的问道,这是她万万接受不了的事,她把自己的心血都付出在这些上面了,可想而知对她来说这是一个怎么样的打击。
“不准问!今晚不准上台!”老班主气鼓鼓的留下这么一句,就把映月红赶了出去,随着门“嘭”的一声关上,映月红身体晃了晃,差点站不稳。
不让一个痴迷于戏的戏子登台,这是映月红最不想经历的事。
她回到了房间,手里还攥着刚才捡起的被师傅揉成团的一张纸,也没了去练功的心思,担心她的杨妈她也拒之门外,直到小云来敲门。
“红姐,红姐~”小云撒娇似的让映月红开门,“我吃完啦,嘿嘿,途御哥买的酥饼真好吃,我还给床底下垫了点石灰才把油纸袋放上去的呢~”
床底下垫油纸,这是映月红教给小云的办法,这妮子,上次把吃不完的糖糕放在床底,结果受潮发霉了,要不是当时发现的及时请了郎中,这妮子估计就去见老天爷了,班主后来还教训了她一顿,现在想想,真是该。
不过,她还是打开了门,对这个小师妹,她可提不起来脾气。
“剩下的藏好啦?”映月红挤出一个笑容。
“早就藏好啦~嘿嘿。”小云动了动耳朵,“红姐,怎么啦?怎么看你好像不太高兴的样子呢。”
“唉…”映月红苦笑一声,“班主不让我今天上台唱戏了。”声音中满是不甘心。
“啊?为什么?”
“不知道,他没说…”映月红靠在床边,眼里满是落寞,“他让我今天去练功。”
“红姐,别伤心啦~”小云嘿嘿一笑,然后凑到映月红耳边,“我和三山姐帮你~三山姐和你样子差不多,把尾巴束好就可以啦。”
三山姐是一只犬兽人,她的身法也是他们这一代戏子里最好的,但是唱功太差了,每天都被老班主叫着去练。
“这…能行吗?”映月红有点怀疑,这事可不能马虎,不然自己,三山,小云都要吃大苦头。
“放心吧红姐,班主今天刚发完脾气,肯定睡着啦~你不说,我不说,再给三山姐送点酥饼,不会有人知道哒。”小云轻车熟路的说到。
“等等…你是不是干过这些?”映月红突然发现了不对,揪着小云的耳朵兴师问罪,“我就说那几个小屁孩怎么那么崇拜你,看来,你这妮子干的事不少啊~”
“疼疼疼,红姐红姐,松手~我下次不干了~”小云求饶,映月红这才放开手。
“哼,这次就饶了你。”映月红摆出一幅绕过人的样子,看着小云。
“嘿嘿~红姐最好啦~”小云笑着做了个鬼脸。“那我去找三山姐啦~”
“快去吧。”映月红笑着摆了摆手。
看着小云离开的背,背影,她轻轻的关上门,然后慢慢做了下来,掩面哭泣。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唱几次戏。
他要在那件事之前,把那本《花醉酒》唱完。
哭过之后,擦干眼泪,洗去淡花的妆容,再一次坐在桌前,扑脂粉,描黛眉,点唇胭。
映月红,要再次登上自己的主场了。
老班主直到晚上都没有从房间里踏出过一步,应该是睡着了。
三山和小云拿了映月红的练功服,已经跑到院子里去了。
身着红衣的映月红一步一顿,慢慢从后台的铜镜前走向舞台。
客人们已经入席,今天的客人格外的少,令她有些惊讶的是,乡绅也来了,一脸谄媚的弓着腰站在为首的那个狮子兽人的身边。
想必这位,就是御哥说的那个大人物了吧。
映月红的眉头闪过一丝阴霾,然后,她缓缓抬起手,武场顿时想起了有节奏的鼓点声,然后戛然而止,转而是文场优柔和美的弦音。
“千山远去复归来,易无异,不过刹那。”
“此身携与郎,不复出口之章,我心一如。”
“奈以辞久远去,勿忘有女之待!”
映月红随着乐声起舞,最后这段《合彩》的前半部分被她绵软多情的腔调叙说的引人入胜。
她眼神扫过人群,途御不在,不,应该是,他不会在了。
唱着唱着,她的眼角多了一丝泪痕,晕染了侧脸的一抹粉黛。
“哝人,小女仍待,此书去也。”
随着武场和文场的戛然而止,今晚的戏场也结束了,台下一片寂然,直到为首的狮子抬起手,轻轻的鼓起了掌。
然后,鼓掌声,喝彩声,充斥在整个戏楼,只有那只狮子一直在紧紧的盯着映月红,映月红当然知道他在打什么主意,目光没有任何停留,径直回到了后台。
老班主坐在铜镜前,背对着映月红,看不出什么表情,映月红早有心理准备,刚才那么大声音,老班主不醒的才奇怪呢,她已经做好被骂的准备了。
老班主似乎是听到了映月红回来的声音,他缓缓的站起来,拄着靠在一边的拐杖,转了身。
这个小老头不知何时已经失去了往日的威风和严肃,映月红这才发现,面前这只年老体衰的豹子早已风烛残年的不像话了。
老班主慢慢走到映月红面前,示意她弯下腰,映月红听话的弯下腰靠近班主,想要听听这位为了戏院付出一生的迟暮老人想要说什么。
老班主轻轻的抚摸着映月红的脸,这是长辈对晚辈的疼爱,慢慢的,班主眼里蓄满了泪水,然后,混浊的泪滴落了下来。
“为什么不听话啊…”班主身体晃了晃,差点摔到地上,映月赶紧把老班主扶到椅子上,老班主举起手里的拐杖想要打她,但是那根黑木在空中停了半天,最后,却也只是重重的落在地上。
“班主…”映月红知道班主是为什么不让自己上台的,但是,她也很清楚,面对权贵,她没得选,她可以拿自己去挡,但是,他不能拿着整个戏院去为自己挡。
“明天我们就走吧。”老班主叹了口气,摆了摆手,不容置疑。
“…鸿父…”映月红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轻轻唤了唤班主。
老班主姓鸿,惊鸿的鸿。
这个姓鸿的老头子,刚刚能在梅花桩上稳稳的举着一桶水的时候,他就是这个班子的主了,他们家是世代的戏班子,一直传到现在。
鸿班主膝下无子,本来,等到映月红唱完这出《花醉酒》,这个担子,就要交到她手里了。
直到今天下午,乡绅家里来的使者送了一封信过来。
映月红在城门口看打春牛的时候,就有有心的人注意到她了。
你说说,一个美丽的人,衣着再怎么朴素,能掩饰碧玉的霞光吗?
理所当然,那些从所谓大地方来的人,就盯上了她,班主扔掉,但又被映月红捡回去的,就是那位大人物送来的聘书。
但是,对她来说,这到底是聘书,还是催命书呢?
答案显而易见。
这世道就是如此不公,他们构建的秩序告诉你要听话,那么,当人们都唯唯诺诺的时候,你也会觉得,这就是你的命。
班主不想让映月红去跳这个火坑,身居高位者,争权夺利,一入宦家深如渊,最后,又能落得个什么好下场呢?
“我已经让三山他们收拾东西了,那几个老妈子我也已经打发走了。”
鸿班主身体散发着颓败的气息,声音哑然的随口说道。
“你也准备准备,我们明天就走。”
映月红不言不语,直到老班主回房歇息去了,她明白,一个戏班,连乡绅都抵挡不住,又要怎么去和一个大人物对抗呢?
回过神来,她已经坐在自己房里,对着铜镜,小云正在小心翼翼的帮她卸妆。
映月红叹了口气,轻轻的把头上的冠摘下来,放在桌上,一言不发。
“红姐…我们明天要走吗?”小云怯怯的问到。
“嗯,我们得离开了。”映月红挤出一个笑容,抚摸着小云毛茸茸的脑袋,“你的糕饼吃完了吗?我可记得你藏了不少哦。”
“唔,我都收拾起来了…”小云小脸一红,随后垂头丧气的说到:“咱们真的要走吗?”
“嗯。”映月红站起来,褪下红袍,一身素衣,和舞台上那个娇媚的映月红相比,更显一丝清美。
“这是为了我们好。”映月红摸了摸小云的头,“帮我把斗笠拿过来吧。”
“红姐?你要去?”小云似乎猜到了什么,她把斗笠拿了过来,“你是要去?”
“去找御哥。”
映月红和小云悄悄地离开了戏班,门口的看门大妈已经不见了,她们拿了一笔遣散费,离开了戏班。
他们前往了途御的主家,至少要把这件事告诉途御。
在那个时代,作为一个女人,她所能依靠的没有多少,除了视如己出的班主,就是相恋多年的途御了。
虽然,也才五年。
城里很热闹,虽然不及夏夜的繁荣,但起起伏伏的叫卖声,谈笑声,不绝于耳,她没有心思去管这些,现在她只想赶紧赶到途御的身边。
他循着上次来的记忆,一路走到了后门,轻轻敲了两下,然后塞了一枚铜板进去,不一会儿,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就探出头来,睁着眼睛抬头望着她,这个孩子是府里后院伙房管事家的孩子,脑子有点问题,每天就只在后院门边挖土发呆,他家里人也不待见他,只要饿不死,也不管他。
途御看他可怜,就经常在催伙的时候给他带点糕饼果子什么的,后来,途御认识了映月红,这个小家伙就成了二人见面的守门人,每次一看到后院门缝有铜钱塞进来,他就会把门打开,等人进来了再关好,把铜钱埋起来当作玩具。
映月红和小云顺利的进入了府中。
循着记忆里熟悉的路,映月红和小云靠近了途御住的地方,看到毫无灯火的小房子,她并不觉得意外,已经夜过半途了,途御也早就该睡了,她轻轻的敲了敲门。
“御哥,开门,是我,红冉。”映月红敲了敲门,却不想门虚掩着,本身就吱呀作响的门被敲开了一点,映月红顿感一丝冷意,她轻轻推开了门,就在她想要进去的时候,身后传来了一个陌生的声音,她下意识转身看去。
“没想到能在这里见到良人,毕某实在三生有幸啊。”来人是今天晚上包场的顾客,“自我介绍下,在下毕汶,小姐未免过于心急了,在下的聘书三个时辰前才交给丈人,明早才有红轿纳良人。”
映月红方寸大乱,一个没站稳绊在了门槛上,差点摔倒,好不容易稳住身子,才发现小云不知什么时候被对方的的随从拉住,嘴也被死死捂住,难怪刚才开始就一直没声音。
这下麻烦大了。
毕汶满脸笑意,一双狼眼锐利异常,像审视着自己的猎物一样上下打量着红冉,小云猛地咬了一口仆人的手指,然后飞速跑到红冉旁边,怯怯的看着不善的几人。
“途御呢?”红冉认出来这个仆人之前和途御一起去过戏班子和班主商量事情,说实在的,她并不喜欢这个人,他总给红冉一种阴沉沉的感觉,明明是个少年,却让人感觉脊背发凉。我是。
“途先生被家主遣往族城当高差了。”那个小厮毕恭毕敬的回答道,嘴角是一丝丝的冷笑,说是去族城,其实就是打发途御走了,红冉和途御那点事城主能不知道?为了讨好这个世家大子,一个传话门客而已,没直接扔到哪个乱葬岗已经很仁至义尽了。
“......”红冉不是傻子,言外之意她听得清楚,小云有点害怕的拉了拉红冉的衣角,红冉紧紧握住她的手,她有点失魂落魄,这个消息抽走了撑着她的最后一根稻草,等回过神来,她已经坐在了途御的房间里,房间里属于途御的东西已经被搬空了,已经变成那位世家大少爷的客房,那位叫毕汶的大少爷让下人把红冉安顿在这间房里,然后派人去戏班取她的戏服去了。
他着迷的是哪个水袖红衣舞转翻腾的名角,映月红,那种心动的感觉灼烧着他,早在来这里之前,他就听说了这座城的一绝,鸿家班的梨园戏。当他那天看过映月红的戏之后,他想纳这位佳人为妾的欲望便一发不可收拾。至于那个途御,两袖清风,身无长物,怎敢误佳人?
于身份,于家室,途御哪点比得过他?映月红接受他的聘书才是最正确的选择。
其实还有一件事他没有告诉映月红,途御那个家伙收到自己要离开的消息的时候,一点感情波动都没有,甚至城主暗地里都做好了准备,只要他敢不识抬举,这门客他大可以重新找一个听话的。
但途御没有,他甚至借着这件事划走了账房一笔银两,打点好了所有的事才面带微笑的离开,好像一点留恋都没有。
但毕汶等不及了,今天晚上在府中意外看到了映月红,他心里那股邪火便窜了上来,他想要的不是红冉,而是戏台上那个映月红,那个全身心演绎《花醉酒》的奇女子。
戏台已经准备好了。
城主府中央府邸的天井成为了映月红的舞台,小云在映月红麻木的指挥下,一边哭一边为照顾自己了十几年的姐姐戴上凤冠,哪怕她再小,也明白现在这个状况,她最喜欢的姐姐早就已经身不由己了。
“小云。”映月红的声音里透着一丝死气,“等会我出去了,你就从后院走吧。”映月红呆呆的把簪子别上去,“三子天天在哪里玩,给他块铜钱让他帮你开门,然后跟着班主走吧。”
三子就是那个管事家脑子不太正常的小儿子。
“呜呜呜呜......红.....红姐.....我.....你.....”小云一边哭一边接过映月红递给她的钱袋子,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话都说不明白,她还是个小孩子,现在心里只有害怕。
描眉抹脂,唇纸轻抿,大红的戏服披上,映月红仿佛从戏中活过来一样,只不过,这耀眼的戏服此刻却是如此的讽刺。
目送着小云在三子的帮助下离开了这里,映月红才麻木的转头,拖着一身红衣向着天井赶去,一直跟着映月红的城主府丫鬟并不在意小云去了哪里,上面只吩咐了让他们把映月红看好,不要坏了公子的雅兴。
天井静悄悄的,只有毕汶坐在上屋,在映月红进入之后,这里的门也轻轻的关上了,城主毕恭毕敬的守在门外,公子对这个戏子的心思他也知道,虽然他觉得这种下九流不配出现在城主府,但既然是公子的意思的话,那么这肯定是他高升的机会啊。
一个自己管理的城池的唱戏班换族城这位嫡脉的青睐,哪怕这位公子没有命灵资质,但家世摆在那里,自己也有机会搭上这条线,扶摇直升。
他美滋滋的想着,一片火红的花瓣落到脚边。
“嗯?”他瞄了一眼,随后脑海里闪过刚才进去的那个戏子的身影,那个女流头上好像戴了一朵这样的花,他随手把花瓣丢到一边,继续幻想着自己前往族城任职的美梦了。
毕汶侧躺在竹床上,这是城主为了讨好他送过来的,欣赏完这出戏,就可以抱得美人共度春宵。
红冉在舞台上上下纷飞,赤红的花影散落,一曲哀怨的唱腔响起:“奴家自云来,不问记名几何几两。”
“人道是潇洒仙,不入俗人。”
“却离是红尘土,莫有来生。”
“我以半杯残酒赏世红花,却也知官人心法。”
映月红哀怨婉转的唱着,伴着水袖和舞身,这段词并不是未完的《花醉酒》,没人知道这段词的出处,这只是一个心已死去女人的独白。
周围散落的红花越来越多,映月红渐渐停了下来,一袭红袍,矗立天井,抬头望月,惟有这朵耸入天际的红花,才可比世间奇芳。
“佳人唱功了得,毕某心悦诚服啊。”毕汶大笑着,缓缓从竹床上站起来,慢慢的靠近映月红,眼里满是不加掩饰邪念,“不知可与毕某上前一叙。”
“良辰美景,此月共销?”映月红嘴角上弯,眼角含笑,缓缓伸出手,一片红花落入手,像是在邀请眼前的公子,远远看去,翩翩如玉,桃花灼灼,才子配佳人,多么诗情画意。
毕汶也是这么想的,他不假思索的伸出手,握住了红冉的手,紧接着,他面色大变,急忙甩开手中抓着的东西。
那是一团暗红与炽白相交的火焰,从映月红最后捧出的红花而来,带着愤怒与不甘,还有对离去之人的痛苦与不舍,以及那抹绝望。
“啊啊啊啊啊!”
“走水啦!走水啦!来人救火啊!”
“保护公子!啊啊啊啊啊!我的手!!!”
整个城主府,沿着映月红来时的足迹,无数的火苗延伸着,燃出了一条火照之路,而中府天井,已经被暗红色的火焰围了起来。
“妖!!妖女!”毕汶脸色大变,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个戏子不但有命灵的资质,还是最特殊的那部分,这灼燃不息的火,他以前见过,这东西就跟牛皮糖一样,如附骨之疽,一点点的蚕食掉可以燃烧的东西。
比如兽人。
天井渐渐陷入火海......
最后一朵颤抖的红花缓缓飘落在映月红手心,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她从来没有这么畅快过,她也不知道,她能做到这种程度。
以往她再努力都做不大放这么大的火。
毕汶带着恐惧和惊吓化为了灰烬,城主府上下大乱,到处处都是哭喊声和救火声,映月红用一身的血和魂燃起的阴火,怎么可能那么容易就熄灭呢?
只是对不起老班主......不能尽孝了......
途御......
他不明白为什么途御抛下她独自离开了。
他明明可以悄悄通知她。
映月红不敢再想了,哪怕是死前,她也不想自己爱的人的样子变得肮脏。
可是......
算了......
她闭上了眼睛,全身一点力气都没有了,她只想睡一会,再也不经历这些痛苦了。
这一生没有遇到的人,没有尝过的甜。
都到梦里尝尝吧......
乌红色的幕布覆盖住她眼里最后一片夜空。
......
元初历子纪十二年,陆西南,垂城城主府突起大火,恰逢族城嫡系巡视,卒,城主彦氏谢罪,处死,宗族贬为庶民。
......
“那个叫映月红的小姐姐好可怜,明明是不是她的错。”阿团有点伤感的感叹。
“那个时代,女子本身就身不由己,更何况是一届戏子,不过,终归是故事,只是用来演绎的。”老师微微一笑,然后站起了身。
“你要去哪?上厕所吗?”阿团歪头问到。
“去去去,我要去取点东西。”老师又赏了他一个板栗,“乖乖在这里看戏,等我回来我们就走。”
“切......”阿团捏起一块酥糖,“还是这个好吃。”
等到老师回来,已经是下午了,于是他们就在城里住了一晚,第二天早上,老师带着阿团在住的客栈吃早点,这个地方既是戏楼,也是客栈。
阿团一边把酥脆的油轮饼塞进嘴里,一边虎视眈眈的用余光盯着老师,谁知道他会不会抢东西吃。
老师吃饭的动作突然停了下来,望着门外,阿团看到老师突然停下来,也不由自主的朝他看的方向望去,想看看是什么东西能吸引这个吃货的注意力。
一座花轿停在门外,一队人马喜气洋洋,戴着大红花的新郎一脸笑意,过了一会,昨天唱戏的戏子缓缓从楼上下来,随行的,还有几箱嫁妆。
是出嫁啊!
食客们纷纷恭喜起来,但新娘看上去并不开心,她只是简单的应和,然后坐上花轿,了无痕迹的离开。
“出嫁不应该开开心心嘛。”阿团并不是很明白这其中的道理。
“这个啊......”老师坐下来,缓缓咬了一点油轮饼,“可能是夫妻之间有矛盾吧。”
“哦。”阿团也懒得问了,专心吃饭,等下还要赶路呢。
老师把玩着手里暗红色的果子,它像一颗玉石,只是多了一丝丝温暖。
也可能是映月红悲剧的重演而已。
这是老师没有说出口的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