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融冰
一月中旬,A城迎来了今冬最冷的一场寒潮。沈辞趴在暖气片旁边,把自己裹成一条毛毯卷,只露出一双眼睛和一只尾巴尖。手机被他支在茶几上,正在播放林柚发来的视频通话。
“你这是什么造型?”林柚的脸占据了整个屏幕,背景是学校宿舍的上下铺,她的金毛尾巴在身后翘来翘去,“暖气坏了?不至于吧,你家顾总不是住顶层豪宅吗?”
“没坏。”沈辞把毛毯卷往下拉了拉,露出嘴巴,“就是冷。我们哈士奇是雪橇犬没错,但那是祖上的事,我又没拉过雪橇。”
“你去年冬天不是还穿着短袖在雪地里跑吗?”
“那是去年。今年的我已经不是去年的我了。”沈辞吸了吸鼻子,把毛毯裹得更紧了。
林柚狐疑地看着他:“你是不是感冒了?”
“没有。”
“你声音都瓮了。”
“那是暖气片太干。”沈辞面不改色地撒谎。
真正的原因他不好意思说。昨天下午,他在学校草坪上和赵猛打雪仗,打了一个多小时,外套脱了,围巾摘了,手套也不知道扔哪了。打到兴起,还一头扎进了雪堆里。回来之后连打了好几个喷嚏,被顾衍按在沙发上灌了两大杯姜茶。他坚称自己没事,哈士奇不怕冷,然后今天早上起来就发现鼻子堵了。
“反正你注意点,”林柚说,“期末考试周马上到了,苏念说你要是再缺勤他会亲自来你家抓你。”
“苏念才不会来抓我,苏念现在周末全泡在陆师兄家里,他有空抓我?”
林柚的眼睛亮了一下:“说到这个——你知不知道上周苏念在陆师兄家过夜了?”
沈辞猛地坐起来,毛毯从肩膀上滑落:“什么?!”
“千真万确。赵猛亲眼看见的。他说那天晚上雪特别大,苏念看完猫要走,陆师兄说雪太大开车不安全,让他在客房住一晚。然后苏念就住了一晚。”
“客房?”
“客房。”
“那有什么好激动的。”沈辞又倒回去。
“第二天早上,赵猛去给陆师兄送材料,是苏念开的门。穿着陆师兄的毛衣。”
沈辞重新弹了起来。
“他说自己的衣服洗了没干。”林柚挑着眉毛,“但谁信啊。陆师兄家的烘干机是摆设吗?”
沈辞裹着毯子陷入了沉思。他想起秋天那场咖啡馆里的争吵,想起雪地里两个人并排蹲在猫窝前的背影,想起苏念在陆时寒家有了自己专属的水杯。他一直以为这对的发展速度会比树懒还慢,没想到在他专心谈恋爱的时候,他身边的人也都在悄悄地向彼此靠近。
“你有没有觉得,”他慢慢开口,“今年所有人的故事都在往前走。”
林柚在屏幕那头安静了片刻,然后笑了:“是啊。赵猛签了实习单位,下学期就要去隔壁市了。周渡上次来学校送东西,说他在攒买房的首付。苏念学会在周末休息了——虽然是被猫逼的。陆师兄发的论文数量已经是去年的两倍。大家都在往前走。”
“那你呢?”
“我?”林柚歪了歪头,“我也在往前跑啊。下学期要去兽医学院的实验室做课题了,做动物行为学研究。我的梦想是弄明白为什么哈士奇的精力永远用不完。”
“你研究我得了。”
“你比实验鼠难控制多了。”
两个人笑了一阵。窗外雪花簌簌地落,沈辞缩在暖气片旁,觉得自己大概是世界上最幸福的感冒患者。
视频挂断之后,他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发呆。期末、寒假、过年,这是他二十岁的第一个冬天。以前的每个冬天他都在数日子等过年,因为过年的时候顾衍会休假,会陪他在家里窝一整天,会允许他吃第二块草莓蛋糕。今年不一样。今年他有了父亲的照片可以去扫墓,有了母亲的线索可以去追,有了一把新钥匙,上面贴着一个写着“家”字的标签。
还有顾衍。不是作为哥哥的顾衍,不是作为监护人的顾衍——是他自己选的、也选了他的顾衍。
想到这里他又打了个喷嚏。
玄关传来开门的声音。沈辞迅速把毛毯拉到下巴,假装自己一直在认真看书。茶几上摊着一本建筑力学的教材,他从早上到现在只翻了两页。
顾衍走进客厅的时候,带进来一身的寒气。藏蓝色大衣的肩膀上落着没化的雪花,手里拎着购物袋。他第一眼就看穿了沈辞的伪装——书是倒着放的。
“吃药了吗?”他把购物袋放在厨房台面上,脱了大衣挂好。
“吃了。”沈辞理直气壮。
顾衍走过来,弯腰,用手背贴了一下他的额头。他刚从外面回来,手背还带着凉意,贴上来的时候沈辞本能地缩了一下,然后又主动往他手心里蹭了蹭。
“你手好凉。”
“外面零下十度。”顾衍收回手,从购物袋里拿出一盒新的感冒药,拆开,把药片和温水一起放在沈辞面前,“再吃一次。距离上次吃药已经六个小时了。”
沈辞乖乖把药吞了。他从来不在吃药这件事上和顾衍犟嘴,因为十二年前他第一次发烧的时候,顾衍为了哄他吃药,自己先尝了半片,苦得耳朵都压平了,然后面无表情地告诉他“不苦”。那时候他七岁,信了。后来才知道,北极狐的味觉比哈士奇敏感得多,那个药对顾衍来说,一定苦得难以忍受。
“哥,你今天下午还去公司吗?”
“不去。”顾衍在他旁边坐下,从购物袋里拿出最后一盒东西——草莓,新鲜饱满,每一颗都红得发亮。“周渡说你中午没回消息,问我你是不是发烧了。”
“我就两个小时没看手机——”
“你平时秒回。烧到几度?”
沈辞心虚地把毛毯缝隙里藏着的体温计往沙发垫下面塞了塞。顾衍顺着他的动作精准地找到了那支体温计,举起来对着光看了一眼——三十七度八。
“低烧。”顾衍的眉头微微皱起来。
“三十七度八是正常波动——”
“我睡一觉就好了。”沈辞把毛毯拉到鼻子上面,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他。
顾衍没再说什么。半小时后,沈辞被裹成一只茧,强行塞进了被窝。卧室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加湿器喷出细密的水雾,床头柜上放着温水和药片,还有一小碟草莓,每一颗都切成小兔子形状,码得整整齐齐。
“我不饿。”沈辞在被子里嘟囔。
“知道。”
“那你切它干嘛。”
“你半夜会饿。”顾衍把他露出来的被角掖好,这个动作他做了十二年,闭着眼睛都能把被角掖成精确的四十五度折角。“发烧的人半夜都会饿。粥在电饭煲里保温,饿醒了叫我。”
沈辞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拽住了顾衍的衣角。
“你在这陪我。”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点鼻音,和一点点只有在生病时才敢不加掩饰的依赖。
顾衍低头看着那只拽住自己衣角的手,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想起七岁的沈辞第一次发烧,也是这样拽着他的衣角不放,烧得迷迷糊糊的时候一直在喊妈妈。后来慢慢不喊了。再后来,发烧的时候喊的全是“哥”。
他在床边坐了下来。没有躺下,只是靠在床头,把沈辞的手从衣角上取下来,握在自己手心里。
“睡吧。”
沈辞闭上眼睛。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咔嗒声,加湿器的水雾在空气里升腾成一片微白。他被顾衍握着手,很快就沉入了睡眠。偶尔发出几声粗重的鼻息,偶尔翻个身把被子踹开一条缝,顾衍都会在第一时间帮他盖好。
傍晚时分,沈辞醒了。卧室里光线昏暗,只有床头灯亮着最低的一档,顾衍依旧靠在床头,一手握着他的手,一手拿着手机在处理工作消息。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那双冰蓝色的眼睛照得幽深而专注。
“醒了?”他没有低头,但已经感觉到了沈辞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动了一下。
“嗯。”沈辞的声音还是有点瓮,但精神好多了。他赖了一会儿床,然后慢慢地、不声不响地,把脑袋从枕头上挪到了顾衍的腿上。这是一个试探性的动作,以前他生病的时候,顾衍会让他枕在腿上,用手轻轻揉他的太阳穴。但那是在他们还没在一起的时候。现在关系不一样了,他不太确定这个习惯还能不能延续。
顾衍把手机放下,手指很自然地插进了他的头发里。指腹从发根滑到发梢,力道不轻不重,和他处理任何事情一样精准而从容。
沈辞舒服得哼了一声。
“你以前也这么摸我。”他闭着眼睛说。
“嗯。”
“我七岁第一次发烧,你也是这样。坐在床头,一边看书一边摸我头发。我那时候想,这个人以后要是走了怎么办。然后我就把你的衣角拽住了。拽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你的毛衣都被我扯变形了。”
顾衍的手指停了一瞬,然后继续。
“你没走。”沈辞睁开眼,从下往上看着顾衍的脸。从这个角度看,顾衍的下颌线格外清晰,喉结在颈间微微起伏,银白的睫毛垂下来,在脸颊上投下浅淡的阴影。“后来我每次都拽你衣角,你每次都留下来。一次都没走过。”
顾衍没有说话。他低着头,手指依然插在沈辞的头发里,冰蓝色的眼睛和他对视。窗外是深冬的傍晚,天色已经暗透了,雪花在路灯的光晕里旋转着落下。卧室里只有加湿器的水雾和两个人交叠的呼吸。
他弯下腰,在沈辞额头上落了一个吻。然后他把脸贴在沈辞的头发上,闭上了眼睛。
沈辞感觉到他的呼吸,均匀而绵长,带着淡淡的雪松味。他伸出手,攥住了顾衍的衣角。
“我也不会走。虽然你做的核桃酥很硬,虽然你总能在开会的时候打断我的好事,虽然你到现在还是习惯在半夜把你的尾巴压在我的身上不让我翻身,但我不会走。”
顾衍没有说话,只是把沈辞的手从衣角上拉开,十指扣住压在了枕边。
这个吻从额头移下来,经过了眉心、鼻尖,最后稳稳地落在沈辞滚烫的嘴唇上。沈辞尝到了一点咖啡的味道和一点点草莓的甜——不是水果草莓,是他床头柜上那种药片外面的糖衣,是顾衍在他睡着的时候尝了半片,想确认苦不苦。
他的眼眶热了。“药苦吗。”
“不苦。”顾衍说。
和十二年前一样的答案。
沈辞没有再问。他只是用力把顾衍的衣角攥得更紧了。衣角是藏蓝色的,和顾衍今天穿的那件羊绒衫一个颜色,不显皱,但他攥了太多次,那一小块布料已经比周围的软了许多。
顾衍没有抽开。每次都没有。十二年前没有,现在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客厅里,周渡的消息静静躺在手机屏幕里:“顾总,方援朝的线索有了新进展。他上个月在B城郊区出现过,有人拍到了他的照片。”
照片的缩略图停在对话框里,等待着被发现。但此刻,在暖气充足的卧室里,没有人去看手机。雪花无声地落,加湿器喷着细密的水雾,床头灯的光晕笼罩着两个人交叠的身影。
沈辞在入睡之前嘟囔了一句话,声音含糊得几乎听不清。
“草莓蛋糕……明天吃……”
顾衍把他的被角又掖了一次,然后在黑暗里回答。
“好。”
第十四章 冬尽
沈辞的病彻底好了。一天早上他一脚踹开被子,顶着一头乱毛冲进厨房,中气十足地宣布“我要吃四个煎蛋”的时候,顾衍就知道,那只活蹦乱跳的哈士奇回来了。
“两个。”顾衍站在灶台前,围裙系得整整齐齐。
“三个。”
“两个。”
“两个半!”
顾衍回头看了他一眼。沈辞站在厨房门口,裹着毯子,鼻子不堵了,眼睛不红了,尾巴在身后摇成了螺旋桨。他最终吃到了三个煎蛋——因为他在讨价还价的过程中偷偷把火调大,把顾衍正准备出锅的煎蛋多扣下了一个。
林柚对此的评价是:“病一好就开始作,说明你是真的好透了。”赵猛的评价是:“辞哥你知不知道你生病这几天顾总推了两个项目会议一个商务晚宴外加一次出差?全公司都在问顾总是不是家里出事了,周渡统一回复——家里那位感冒了。”沈辞说不知道。
他确实不知道。顾衍一个字都没提。这几天他只字不差地按时吃药,吃切好的草莓,喝保温杯里永远温度刚好的温水。顾衍去公司的时间和他醒来的时间完美错开,回来的时候手里永远拎着新鲜食材。他以为顾衍只是正常上班,正常下班,只是在家的时间比平时多了一点点。
“他把工作都搬到家里来了?”沈辞坐在咖啡厅里,捧着热可可,声音有些发愣。
“周渡说的,不是我说的。”林柚举手表示清白,“他说你发烧那几天,顾总的日程表上只有两个字——‘在家’。所有需要他出面的会议全部改线上,所有需要出差的安排全部延后。有一份合同对方催了三遍,他说‘等我弟弟退烧再签’。对方以为他弟弟得了什么重病,差点送花篮来慰问。”
沈辞低头看着热可可上面的拉花,没有说话。他想起那几天里自己每一次睁开眼睛,顾衍都在。他以为只是刚好,以为顾衍刚好下班回来,刚好路过卧室,刚好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现在他知道了,不是刚好,是从头到尾,一直都在。
“我想给他买个礼物。”沈辞放下杯子。
“买什么?”
“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缺。”沈辞皱着眉想了半天,想到热可可都凉了,终于猛地一拍桌子,“按摩椅!”
“……你说什么?”
“按摩椅!他加班太多,肩膀老是僵的。上次我看他揉肩膀揉了快十分钟——”
“你家顾总,坐按摩椅?”林柚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一只矜贵的北极狐西装革履地瘫在按摩椅上,被机械手按得耳朵一抖一抖的——然后用力点头,“买。必须买。我现在就帮你看牌子。”
两人趴在咖啡桌上研究了整整半个下午。沈辞把自己兼职赚的钱全部翻了出来,又算上了下个月的生活费,最后林柚也赞助了一部分,她说这是“入股你们的爱情”,沈辞说“这股份没有分红”,林柚说“那我吃喜糖”。
按摩椅下单成功的那一刻,沈辞盯着手机上“预计三日后送达”的字样,露出了一种比期末考及格还要满足的笑容。他没有告诉顾衍。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攒钱给别人买这么贵重的礼物,他想看顾衍拆开包装那一瞬间的表情。
回到公寓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沈辞在玄关换鞋,听见顾衍在书房打电话。声音隔着门板透过来,低沉平稳,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
“……确定是本人?照片发给我。好。继续盯着,不要打草惊蛇。还有那个女人——她现在用的名字是什么?”
沈辞换鞋的动作停了下来。他站在玄关,手里拎着自己的运动鞋,一动不动。书房的门缝里透出一线暖黄色的灯光,顾衍的影子在地板上微微晃动着。
“行。等我这边的消息再行动。周渡,辛苦了。”
电话挂断了。书房里安静了片刻,然后键盘声重新响起。沈辞把鞋放进鞋柜,穿上拖鞋,走进客厅。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冲进书房,而是先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他端着水杯站在水槽边,心跳得很快,但他逼着自己慢慢喝,一口一口,直到把整杯水都喝完。
顾衍在查那个女人的下落。那个在他父亲出事那天把他放在邻居家门口、说“一会儿就回来”、然后就再也没有回来的女人。
他的母亲。
他放下杯子,走到书房门口,敲了敲门。
“进。”
沈辞推开门。顾衍坐在书桌后面,屏幕上开着密密麻麻的文档和一张被放大的监控截图。看到他进来,顾衍很自然地把那张截图最小化了。
“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才。”沈辞走到书桌旁边,拉过那张他专属的转椅,在顾衍旁边坐下。他没有去看屏幕,只是把自己缩进转椅里,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
“哥,”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你是不是在查我妈的下落。”
顾衍的手指在键盘上顿了一下。他没有否认。他们之间有过约定——暴雨之后,不再隐瞒。
“嗯。”
“有线索了吗。”
顾衍转过椅子,面对着沈辞。屏幕的光在他侧脸上投下冷白色的轮廓,但他的眼睛是暖的。
“有。但不是好消息。”他的声音很平,平到每个字都是斟酌过的重量,“方援朝——你父亲生前的副手,当年沈氏建设的副总——出狱之后一直在找你母亲。”
沈辞的下巴从膝盖上抬了起来。“方援朝?就是那个吞了我爸公司的人?”
“不止。陈远志交代过,当年你家的地被划进拆迁范围,方援朝在背后起到了关键作用。你父亲出事后,他把整个公司据为己有。后来因为经济犯罪入狱,四年前出狱。出狱之后他消失了,但我们的线人最近在B城郊区发现过他的活动痕迹。”顾衍顿了一下,“有目击者看到,他拿着你母亲的照片四处打听。”
沈辞的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裤子布料。他的声音有些发紧:“他找我妈干嘛?他们以前认识?”
“你母亲在沈氏建设做过财务。方援朝是她的直属上司。”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钟。电脑主机发出低沉的嗡鸣声,窗外有车灯的光扫过窗帘又消失。沈辞把手慢慢从膝盖上拿开,放在书桌的边缘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我想见她。”他开口,声音很低,但很稳,“不管她为什么离开,不管她是不是在躲什么人,我想找到她。不是去问她为什么不回来——就是想让她知道,我还活着,我没事。我现在有人照顾。”
他抬头看着顾衍,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种被压抑了很久的执拗:“我要亲口告诉她,我不怪她。”
顾衍看了他很久。然后他伸出手,覆在沈辞放在桌边的手上,手指从沈辞的指缝间穿过,握紧。
“周渡明天会送完整的调查报告过来。”他说,“看完之后,我们一起去。”
“你陪我去?”
“你以为我会让你一个人去?”
沈辞说不出话了。他把顾衍的手拉过来,贴在自己脸上。那只手微凉,指节分明,掌心有一道很淡的旧疤——是他七岁那年不小心用剪刀划的,当时血流了很多,顾衍没去医院,自己包扎好了,第二天照常给他做早饭。后来疤淡了,但每次摸到那里,他都觉得指尖会发烫。
顾衍用拇指轻轻蹭过他的眼角,把那些还没流出来的眼泪擦掉了。然后他把他拉起来,从转椅里拽进自己怀里。沈辞跨坐在他腿上,把脸埋在他颈窝里,尾巴无精打采地垂着。顾衍一手环着他的腰,一手慢慢顺着他的背脊往下捋,从后颈到尾椎,一下一下,像在安慰一只被雷声吓到的小狗。
“周渡还说了什么。”沈辞闷闷地问。
“你确定想现在听?”
“想。”
“周渡拿到了医院的老档案。你母亲叫宋知意,边牧亚种。档案里有一份她当年的体检记录,血型和你匹配。如果我们需要做身份确认,可以通过DNA比对。”
“宋知意。”沈辞念着这个名字,很轻,像是在舌尖上试一个陌生又熟悉的词。他想起秋天那个夜晚,他在阳台上第一次想起来了——他的母亲是一只边牧,眼睛和他一样,黑白的,很亮。她教他背诗,不会背就把诗编成儿歌,跑调跑得他爸爸捂耳朵。他想起她蹲在邻居家门口,说“妈妈去接爸爸回来,你在这里等,不要乱跑”。
他把这个名字在心里反复念了几遍,然后从顾衍怀里直起身来,眼睛红红的但眼神很清亮。窗外已经全黑了,A城的冬夜漫长而安静,雪不知什么时候又下了起来。但沈辞觉得这个冬天好像不那么冷了。他把顾衍的手拉过来,小指勾着小指,像他们在阳台上那个凌晨一样。
“不管结果是什么,我都要去。有你在,我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