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婶家。
早上,哈克自然醒来,天刚刚亮。
借助着外面微光,哈克没有开灯,起身穿上单薄的衣服。他觉得肩膀有些疼,侧着脸颊碰了碰肩膀,很凉,应该是没盖好被子。
自嘲的笑笑,哈克无论怎么努力,都做不到让被子密不透风的盖住自己肩膀。
看着眼前蓝白条纹的床铺,哈克坐在半边床上,用脚趾夹住被子的一角,慢慢铺平,再对折,三次之后,用肩膀和脸颊卷起。
单腿站在床边,哈克用脚趾夹住床单慢慢理平掖好,再慢慢摆正枕头被子。
来到苏婶家已经六个月了,这些原本完全做不到的事情,哈克已经非常熟练。原本的夏天已经变成了冬天。
六个月,他没有见过一次父母。
哈克也曾经在第三个月抱有希望,但是等待他的只有电话。
“我这里现在还有些忙,看你那边过得还不错,你再住一段时间吧,等忙完了就接你回去。”
“嗯……”
过得还不错……是吗?
哈克苦涩的笑了。
他已经明白,自己被抛弃了。
哈克有些想念母亲,想念帕鲁和阿幻,他抬起头,让眼泪逆流回去,可能以后都见不到了吧。
正直寒冬,哈克的衣服还是很单薄,一件秋衣,一个外套,一个布质长裤。哈克也不知道是否真的为了活动方便。
坐在厕所的凳子上,洗脚,洗脸,刷牙。
毛巾放在哈克大腿,哈克将脸颊蹭干。
看着桌子上打包的剩饭,哈克没有犹豫叼了起来,他要出门了。
现在的哈克,即使一只脚独立也能稳稳站住,但这,是建立在无数次的摔伤之下。
他伸出右脚压下门把手,走出去后转身又轻轻带上,这些事情他已经做了无数次了。
光着脚踩在冬季的地上。
“嘶!”
很凉,但不是早就适应了吗?
哈克要去的地方是一个煤厂,这里是苏婶让哈克去的,五个月前就开始了。
工作很简单,从煤渣堆里面把大块的挑出来,捡满一个独轮车在推过去倒进煤堆。
外面寒风凛冽,光着脚丫穿着单裤的哈克坐在小板凳上熟练挑拣着煤块,这身衣物放在成年兽身上都会觉得那叫一个爽,透心凉那种。
但哈克早已适应,并不觉得冷。
扒拉着煤渣的哈克皱了下眉,尖刺又扎进脚趾了,熟悉的拔出来,哈克将脚底抬到面前看了看。
并没有出多少血,哈克继续开始挑拣了。
每天工资大概是十五到二十,这需要看哈克他能捡出来多少小推车煤块。
然而实际上并不是老板好心招来哈克,他的那张残疾证带来的免税,远比他本身价值高多了,自然这里面苏婶也有很大功劳。
即使是哈克坐在烈日寒风中得来的这一点钱,哈克自己本身也没有见到过,老板说是记账,实际上都送到了苏婶手上。
煤场后院有个小石桌,中午休息时,哈克会在这个没有兽的地方吃饭。
把右脚抬到石桌上,脚趾夹住带包装的筷子。再俯身探头咬开塑料袋,抽出筷子。
哈克松了口气,好在这次不是那种并到一起的方便筷,不然可有的忙了。右脚夹好筷子后,用嘴咬开饭盒盖开吃。
这些东西是昨晚的剩饭,味道绝对算不上好,但胜在偶尔会有些他们吃不上的肉片。
哈克吃饭很快。其实在没去干活之前,他吃饭是慢条斯理的。再加上用脚吃饭,怕吃快了弄脏小桌。
但是现在,每天都去捡煤块,这样的体力活对他这个年龄的孩子来说并不轻松。当兽人总是处于吃不饱的饥饿状态时,真是什么都顾不上了,除了狼脱虎咽还有什么可装的。
“今天肉居然不少……”
土豆米饭没几下就扒拉干净了,但是肉却堆饭盒边缘,他想把肉单独留出来好好尝尝,毕竟他只是一个孩子,孩子的心思不过如此。哈克有些恍惚,一年前的他也是个挑食的小小馋猫,爸妈总是给他做很多好吃的,吃饭也总是挑肉吃。
现在时光不在,吃肉的机会不多了,每天能吃饱三顿饭就算不错了。
下午的工作是装卸手推车。
哈克也很累,装卸煤块哪是那么容易。
因为没有手臂,他不能像别人一样推着两轮车,只能用身子往前拉。推车类似超市里的手推购物车,只是这里的的推车只在车体中间两个轮子,这样所有的重量都靠推车的人来撑起。
苏婶“贴心”的用结实的粗布做背带,把两头绑系在别人手推的位置,哈克需要站在扶手与车体的空隙里,像背书包一样,把带子背在身上,推车扶手可以卡在腰胯上往前拉。
煤款和车的重量全靠肩来撑,而他单薄的衣服里藏着的深深勒痕……
傍晚,哈克如常回到芳姨家中,今天他回来的要比平常早很多,苏婶只是撇了下嘴,没说什么。
下午突然下起了大雪,煤场让哈克他们提前回去了,临走前不知道谁喊了一句元旦快乐,哈克这才想起来今天是元旦节。
什么都无所谓。
哈克坐在自己厕所洗脚,一盆凉水,一块廉价洗衣皂,一把鞋刷。
还记得第一次去煤场,回来之后黑色的脚爪怎么也洗不干净,哈克叫了一声苏婶。
紧接着扔过来一个洗鞋的刷子。
刷鞋的东西刷肉是什么感觉?只有哈克知道。
熟练的夹起刷子刷洗,每次刷过小豁口都跟小刀割似得,还有就是会留下些剐蹭的小细口。
不过这个刷子确实可以有效的吧煤灰洗掉。
或许是苏婶也讨厌我脏脚踩的满地都是黑印吧。
洗干净脚爪,哈克将水倒掉,现在他只想赶紧洗漱完躺在床上休息。
苏婶家的卫生间是正常高度,所以哈克在洗脸刷牙的时候需要坐在一个高脚凳上,两条腿左右搭在水池两边,一只脚借力承重,一只脚可以洗脸刷牙。
因为有这个高脚凳,哈克用卫生间时苏婶叮嘱过小航不要进去。一是方便他,二来也省得挪凳子碍事磕着小航。
就在哈克刷完牙,刚把脸沾湿时,小航作死一样的闯了进来,大呼小叫,进进出出,不是盆弄翻了就是拖布刮倒了,还吵吵着要尿尿要憋不住了,让他快点出去。
哈克低头边洗边说:“等一下,我马上就好,我……”小航看哈克没有马上停下来,不等哈克说完话,拽着高脚凳的椅背使劲摇晃。
哈克弓着身重心不稳失了平衡,小航故意使劲一推,哈克连人带椅都砸向地面。
但小航他自己脑袋也被凳子磕了一下,后退倒地。
伴随着一声闷哼,哈克并没有双臂,所以没办法做任何保护动作。
“啊!嗯……”
伴随着脆响,右侧肋骨狠狠砸裂了倒地的拖布木头把杆,而右侧的头没有任何阻挡的砸在了大理石地面上,厚重的实木高脚凳,本是为了触地平稳,此时却重重的砸在左腿上。
作死的小航哭喊着跑去恶人先告状,说哈克要踢他,自己没坐稳摔下来了。苏婶看自己儿子被欺负了,搂着儿子在卫生间门口大骂。
一时间卫生间充斥着哭喊声辱骂声,而此时的哈克却只能躺在地上动弹不得。
他试图让站起来,可眼前有些发昏,让他有些分不清自己是醒着还是昏迷状。
他想试着甩甩头让眼前的一切明亮清晰一些,刚要发力却使肋骨的伤处疼痛加剧,哈克再一次闷哼起来。
门外的母子并没有在乎哈克的情况,骂的差不多,苏婶抱起小航去要给他额头擦药。
冰冷的大理石地上,哈克无助的趴着,他觉得仿佛趴在沼泽地里,身子越来越重一点点的陷进去……
哈克紧紧咬住牙齿,他半依半靠的蹭着墙缓缓站起来,每一次摇晃肋骨处都是一阵剧痛。
哈克慢慢走到自己床上,又疼又累的他只想好好睡一觉。
咬住被子往身上一拽,哈克衣服都没换就睡了过去。
……
“爸爸,妈妈!别不要我啊!求你们了!”
哈克望着眼前的父母,冷漠的看着他,越走越远。
哈克慌了,哭着去追,越来越近,已经到一伸手就可以碰到的距离了!
哈克伸手,却发现怎么也够不到,在低头看自己,只有遍布伤疤的双肩,双臂却不见了。哈克伸展肩膀的肌肉试图拽住父母,但距离却越来越远……
“哥?”
“哈克哥哥??”
“哈克!”
“怪……”
哈克被肋骨处摇晃的疼痛惊醒,猛然睁开眼睛。
小航把刚刚说出来的怪物咽了下去,换上了一副认错懂事的道歉态度。
“哥,咱们去打雪仗吧?”
哥?哈克第一次听见小航如此称呼他,真心觉得新奇。
哈克怀疑是不是自己听错了,看了一下墙上是挂钟,很晚了,已经十一点多了,自己这一躺睡了四个小时。
再看了一眼窗外,外面已经飘起了鹅毛大雪,地上早已是厚厚的积雪一片,银白色的世界。
但是哈克并不想出去。
“走啦!哥,不打雪仗我们堆雪人总可以吧?”
哈克有些无奈,他沉默不语,衣服被拉扯的左摇右摆,右肋部分被小航拉拽的生疼。
这时苏婶也走进了房间,和善的说:“哈克,出去玩一会吧,元旦堆雪人多应景啊?难得小航找你玩,你当哥哥的陪陪他。”
难道是苏婶知道的事情前因后果,向他变相的表达道歉吗?
哈克心里稍微燃了对这对母子的一丝丝希翼。
“嗯……那我穿个出门的厚的衣服。”哈克起身正要换衣服,被小航拦下了。
“走啦走啦,外面没有多冷,堆个雪人拍个照,一下就进屋了,快快快……”小航不知什么时候已把小水桶小铲子这些玩具已经拎在手里,跑到门囗去了。
哈克没有多想,在小航的催催下也只能随着了门。但刚出门的哈克才发现,小航连手脚都包裹的严严实实,而自己只单薄的穿着洗漱时衣裤,光着脚丫。
不过小航还是拉着哈克的空空的袖子,蹦蹦跳跳下了楼。
光脚踩在厚厚的雪地里,每一脚积雪都会覆盖脚面,哈克在家只穿了单裤,为了方便做事,现在一出屋那叫一个爽……
好在哈克早就适应了寒冷做事情,身体素质也比较好。
不知为什么,小航现在特别乖,自己拿着小桶划拉几桶雪就堆出来一个小雪堆,指挥哈克:“哥,你把雪堆抹圆了,这个就是雪人的身子,我再去运雪过来做个大头。”
哈克在一旁用脚把地上的雪踢开一小块儿空地,不在乎地上凉不凉的一坐,两只脚爪一点点把雪堆压实抹圆些。
这边的小航,一小桶一小桶的扣在哈克压实的大雪球上,雪人已见雏形,小航玩儿的满身汗。
。
哈克心里也体会到了久违的开心,表弟从来没有和自己这样玩儿,心想也许是小航和苏婶想开了,不在像以前那样对自己了。
这时小航站在楼下往窗户上大喊:“妈,我要喝水,妈!”
苏婶探出头:“上来,进屋喝点热的,外面你怎么喝?喝完之后下去拿件衣服给你哥披上。”
哈克听了这话愣住了,今天这是怎么了,小航变乖不说,怎么苏婶都开始惦记自己了?
看着小航上去,哈克自己折腾了一会儿,这时雪人已经做的有模有样了,小水桶扣在了雪人的头上当帽子,哈克还到花坛找了鹅卵石当眼睛,小铲子插在了身上当手,可惜只有一只手。
哈克随即一笑,一只也总比自己没有好。
哈克左右看着自己的作品还算满意,起身回屋去叫小航,半天不出来肯定又是玩儿别的去了。
跑上来三楼,哈克用额头按了门铃,门铃没响,是突然没电了吗?
用脚踢了两下门,没反应,加重力道,还是没反应。哈克踢了半天的门也不见有人开。无奈又绕回楼下,在苏婶家窗下喊小航开门。
喊了半天还是没动静,就在哈克不知道该怎么办时,听见头上有拉窗的响声,以为是小航听见喊声开窗了,刚抬头要说话,便觉全身被凉水浸透。
小航把一桶凉水泼了下来,如果不是小航力气不大,拎起来的水不多,恐怕哈克要从到脚都湿透。
本就穿的很少的哈克瞬间冷的牙齿打颤,哈克再次抬头喊:“小航,别闹了,快去开门。”
小航却趴在窗口喊着:“怪物!今晚你就呆在外头吧,明早变成真冰雕给我当礼物。”啪一声,又把窗关上了。
元旦……这新的一年真是有一个好开始……
后背被浸透的衣衫冰冷的贴毛发上,冻的哈克实在扛不住了,瑟瑟发抖,没多一会儿哈克就感觉到后背的衣衫硬邦邦了。
哈克在寒风中哆嗦的呆呆站立……久久没有从刚才还温馨的一幕回过神来。
就真的,那讨厌我吗?
如果说小航顽劣捉弄自己,那么苏婶呢?踢门和叫门声里面都是听到的吧……原来只是不想给自己开门。
现在怎么办?自己还要在门外等下去吗?恐怕明早真的会变成冰雕。
哈克摩擦着双脚,虽然已经被冻习惯了,但是这一次脚爪也未能幸免,再给小航堆雪人的时候,哈克脚爪的毛发早就被化掉的雪彻底打湿,紧紧贴着皮肤。
赶紧找个地方避一避吧……直接冻死了还干脆,如果没死成脚趾在冻掉几个,那自己以后生活就真的麻烦了。
夜已深,路灯下印出一道长长的拖沓的脚印,哈克觉得自己僵硬的身子每一步都不听使唤。
深一脚,浅一脚,一步一滑。两只空瘪的袖子被寒风吹的胡乱飘着,不知道有多狼狈。
哈克不知道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走到哪里。只觉得背越来越沉,两只脚爪也冻得生疼,时不时停下来,靠在路灯上相互蹭一蹭,这才能接着的往前走。
路上的车辆寥寥无几,时不时的总有大灯晃过,晃的哈克看不清脚下的路,好几次差点摔倒。
每每都要稳定心神告诉自己不能摔,这个时候摔下去,僵硬的受伤的身子怕是真的起不来了。
街边的店铺都闭店了,一家家的连灯都灭了。哈克离这些店家很近,可在他看来,一盏一盏熄灭的灯仿佛都是对自己唯恐避之不及……
恐怕今晚真的要睡在街头了。
哈克在心里默默的说。
如果真是这样希望能直接冻死我,千万不要救回来再截掉几根脚趾头。
视线有一些模糊了。
哈克发现前方有一处明晃晃的地方。那里肯定很暖和吧……
逆着刺眼的灯光,哈克努力向前走去,终于走到了门口的几节台阶,这时候哈克冻得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想上台阶却径直摔在了台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