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几何时,这里的回廊爬满了枯萎的藤蔓,每一扇破碎的窗户都像是一只空洞的眼,注视着荒草的疯长。可自从那位英俊的白龙兽人带他来到此处,一切都变了。
不知什么时候,那些积满尘埃、散发着陈腐气息的客房,变得重新整洁且焕然一新。地板被细心地擦拭过,透出暗褐色的木质光泽;原本破碎的彩色玻璃被修补好,当阳光洒入时,在地面留下一道道迷离的虹影。空气中那种刺鼻的霉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冷、孤傲,却又带着淡淡檀木香的气息。
恶魔龙局促地坐在一张厚实的胡桃木椅上,他那一身粗犷的、布满战斗伤痕的皮肤,与这精致的环境显得格格不入。但他舍不得离开。这些日子,他就像是一只被收留的流浪野犬,在这间充满“他”的气息的屋子里,找到了生命中从未有过的宁静。
书案后,白龙兽人正翻阅着一卷泛黄的古籍。他那头银白色的长发凌厉地向后刺去,额前垂落的几缕碎发偶尔掠过鼻梁。一身淡蓝与银白交织的皮肤在光影下流转着如金属般的质感,皮肤表面镶嵌的金色纹路沉稳地扣合着,透出一种不言而喻的贵气。
“北冥大陆的历史,已经有了几千年之久...”白龙兽人缓缓开口,嗓音低沉且富有磁性,每一个音节都像是冰块撞击瓷盏,清脆且克制。他抬起头,那双湛蓝如深海的眼睛平淡地注视着恶魔龙。那对蓝眸深邃得惊人,仿佛藏着一整片冰封的海原,冷冽中带着一种能洞穿灵魂的清亮。
“恶魔龙听得很认真,或者说,他在努力表现得很认真。但实际上,每当白龙兽人开口,他的注意力就会不自觉地偏移——他会盯着白龙兽人那张近乎神迹的脸庞发呆。那高挺的鼻梁,如刀刻般坚毅的下颌线,以及他在讲解知识时,那副极其严肃且专注的神情。“好帅啊……真的,好喜欢……”
“你在听吗?”白龙兽人微微皱眉,那双冰蓝色的眸子里浮起一丝清冷的疑惑。“啊!在……在听!特别清楚!”
恶魔龙像是被抓包的小偷,整个人由于尴尬而剧烈抖了一下。他习惯性地抬起那只生满厚茧的右掌,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后脑勺,在用力抓挠着,试图用这种粗鲁的动作掩盖气氛的尴尬。由于羞赧,黝黑的脸上迅速爬上了一抹大面积的红晕,甚至连那一双黑色的龙角似乎都因为主人的紧张而微微发烫。他局促地避开那双摄人心魄的蓝眼睛,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尖,手指不安地绞在一起。
他不明白,这位高贵的、甚至有些高不可攀的白龙,为什么会对自己这种“怪物”这么好。不仅提供了避难所,还如此耐心地教导他、帮他修复那些因灵力暴走而留下的累累伤痕。
但他已经不想去深究原因了。只要能守在对方身边,闻到那股清冷的香气,他就觉得哪怕余生都要被困在这个庄园里,也是一种温存的幸福。
“静心,感受你丹田处那股杂乱的火。”
白龙兽人站起身,那副足以俯瞰众生的伟岸躯体投下了一道厚重的阴影,彻底笼罩了恶魔龙。他走到恶魔龙身后,伸出那只布有金色条纹的手,稳稳地贴在了恶魔龙的后心。
刹那间,一股极其纯净、却又冷冽如雪水的灵力,顺着背部的经脉猛地灌入。恶魔龙浑身一颤,原本由于内伤而隐隐作痛的胸口,在那股寒冷灵力的梳理下,竟然感受到了一种极致的舒缓与安宁。
“不要去抗拒这股冷,试着去容纳它。”白龙兽人的声音就在耳畔,带着微凉的吐息。恶魔龙紧闭着眼,感受着后心处传来的那份稳固的温度。
“原来……原来这种灵力是这么走的啊,……不,白龙老师,你教得真好。”他嘿嘿干笑着,完全不敢直视那双冰蓝色的眼眸,眼神四处乱瞟,最后落在了白龙那双带些骨感且微凉的手上。
“我救你,教你如何在这片混乱的地域生存,并不是因为我心软。”他转过头,那双湛蓝色的眼瞳在昏暗的室内显得格外明亮,透着一种历经百年的沧桑与清冷,“日后作为报答,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恶魔龙收敛了所有的憨态。他猛地站起身,那副如铁塔般的身躯在白龙兽人面前站得笔直。他拍了拍自己的胸口,那沉闷的撞击声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异常响亮。恶魔龙的声音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且坚定,“我这条命本来就是您捡回来的。在这庄园里的每一天,对我来说都是赚到的。不管你要我做什么,我都会做的。”
望着恶魔龙这副样子,白龙兽人静静地看了他一会。那张英俊的脸上虽然依旧没有太大的表情起伏,但透过她的视线,似乎有一块坚冰悄然融化,泛起了极其浅淡的温色。
圣凯撒城的秋雨总是带着一股洗不掉的金属味。最烈踏出舱门的那一刻,微凉的雨丝扑面而来,让他那颗在云谷被地宫阴影折磨得疲惫不堪的心,泛起了一阵阵迟钝的酸涩。
他还没来得及呼吸一口属于这座城市的空气,两辆黑色的行政轿车便精准地停在了他面前。车窗缓缓降下,露出一张威严却熟悉的面孔。
民调局的老局长王杚坐在后座,那双锐利的兽瞳在老花镜后闪烁着复杂的光。作为一名年长的德牧兽人,即便已经退居二线多年,他身上那种属于旧时代警探的压迫感依旧浓郁。
“最烈,回来了啊。”王杚的声音沙哑却沉稳,“不介意的话,坐我的车,跟我去喝一趟茶?”最烈看着车门旁几名神情冷峻的调查员,又看了看王杚。他现在已经失去了职位,甚至还是个“待查”之身,这种阵仗绝非巧合。
“是我爸的意思吧?”最烈苦笑一声,语气里满是无奈。他太了解那个被称为“魁手”的男人了,哪怕远在天边,也要用那只蛮横的手掌控一切。
王杚没有否认,只是微微侧身,节骨撑起的沉稳手臂在深色的皮质坐垫上轻轻拍了拍,示意最烈上车。“走吧,私底下喝杯茶,不谈公事。”
最烈没有反抗。在民调局里,王杚是对他最好、最照顾的长辈之一。印象中,这位局长虽然在开会时会拍着桌子训人,但私底下却总能从兜里掏出几块肉干塞给还没成年的自己。民调局总部的大楼在雨幕中显得肃穆而阴冷。王杚带着最烈一路穿过宽阔的走廊,四周的调查员纷纷驻足敬礼。这种原本属于他的荣耀,此刻却让最烈觉得有些刺眼。
进入局长办公室后,王杚挥手遣散了所有的助手。随着厚重的实木门合上,外界的嘈杂瞬间被隔离。
“坐吧。”王杚脱下那件厚重的黑色风衣,露出了里面洗得有些发白的衬衫。他走到一旁的红木茶台前,布满细碎刻痕的掌纹在深褐色的台面上轻轻拂过,仿佛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
“最烈,别紧张。你父亲确实查到了你失踪这几天的航程记录,他很生气,但我并不在意那些。”王杚拿起一旁冒着热气的紫砂壶,指端匀称且平滑地划过壶盖,带起一阵清脆的瓷响。
“我在意的是,你能平安回来。云谷那种地方,水太深,老头子我怕你淹死在里面。”说着,王杚拎起壶,苍劲有力的指掌稳稳地控制着水流,准备给最烈倒茶。
“王叔,我来吧,这种小事怎么能麻烦您。”最烈连忙起身,动作由于常年的格斗训练而显得矫健。他接过了那个沉甸甸的壶,筋肉隆起的厚实手背上,几条青色的脉络因为用力而微微凸起。
“父亲总是这样蛮横。他觉得我该老老实实地待在城里当,却从不问我想要什么。”
最烈低声嘀咕着,指缝间透出的克制力让他稳稳地将茶水注入两个翠绿色的瓷杯中。水汽氤氲而上,模糊了他的视线。他将其中一杯轻轻推到王杚面前,掌根抵住茶台时的韧劲发出一声沉稳的轻响。
“王叔,我在云谷……确实有了惊人的发现。甚至有些东西,已经超出了我对现实的认知。”
王杚端起茶杯,指腹地摩挲着杯沿。他没有急着追问,只是在那股茶香中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在等待最烈自己把那些积压的负重释放出来。
“说说看吧。”王杚看着最烈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眸,眼神变得极其温柔,“这里没有录音,没有调查员,只有你的王叔。在那座王陵里,你到底看到了什么?”
最烈也端起了属于自己的那杯茶,他的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在那一瞬间,白狼的虚弱、神秘人的面具、以及禹轩王陵里那些会动的影子,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老局长王杚坐在一张宽大的办公桌后,身为德牧兽人的他,即便年岁已高,那双深褐色的兽瞳依然锐利得像是一柄出鞘的刺刀。他静静地听着,神情专注。随后,他从抽屉里取出一支通体漆黑的录音笔。
“别紧张,最烈。”王杚察觉到了最烈瞬间僵硬的脊背,露出了一个慈祥却不失威严的微笑。他那只略显粗糙的掌心轻轻按下了录音键,红色的信号灯在幽暗的室内有节奏地闪烁着,“人老了,记性难免出岔子。这么重要的发现,我怕后面整理报告的时候漏掉细节。”
最烈缓缓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内回荡,“那可能是一场跨越了百年的阴谋……。”
最烈坐在松软的皮质沙发上,面前的茶杯早已不再冒热气。他尽量让自己的语速保持平稳,用那种由于长途跋涉而略显沙哑的声音,缓缓叙述着他在云谷那座地宫里的“见闻”。
最烈叙述得非常详尽。然而,他像是一个高明的剪辑师,精准地剪掉了所有关于白狼的片段。也没有提到遇到了那个戴着骨皮面具的神秘人。
在他口中,云谷之行变成了一场靠着运气和蛮力闯出的、充满了历史谜团的考古冒险。
随着录音笔那极其轻微的“嘶嘶”运行声,最烈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他垂下眼帘,在心底自嘲地笑了一声。他知道,王叔虽然对自己温柔,但是这么大的事情,这是规则,是那份不可违抗的体制。
随着最烈的叙述深入,王杚的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他原本舒展的眉头紧紧锁在一起,手背上紧绷的筋络随着他握笔的动作而微微凸起。
“你说……那个穹顶上的壁画?”王杚停下了手中的记录,指缝间透出的克制力让他手中的钢笔尖在纸上留下了一个极深的墨点。
“是的,王叔。”最烈点了点头,努力让自己的目光不与对方对视王杚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办公室里只有座钟走动的滴答声。过了许久,老局长才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他站起身,步伐虽然稳健却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疲惫。
“最烈,你这次真的太莽撞了。”王杚走到最烈身前,轻轻拍来拍了最烈的肩膀上。那是一份沉重的长辈的关怀,带着一种温热,“你能活着回来……哪怕是丢了职位,只要人还在,就好。”
最烈感受着肩膀上传来的重量,心里却像被针扎一样。
“这些信息非常重要。”王杚收回了手,神情变得前所未有的干练。他迅速关掉了录音笔,指腹有节奏地轻叩着桌面,似乎在心里迅速草拟着呈报的方案,“真的辛苦你了。原本想留你再坐坐,但现在的局势……我一分钟也耽误不得。”他拿起外套,手腕处沉稳的韧劲利落地将录音笔收入内袋。
“我现在得立刻走一趟。这份报告我会亲自撰写,直接转交给上面。关于你父亲那边……我会尽量替你周旋。既然回来了,就先回主宅待命吧,近期不要再私自行动了。”
最烈也跟着站了起来,看着王杚匆忙离去的背影,那种被隐瞒的负罪感和对未知的恐惧交织在一起。他看着老局长推门而入的瞬间,那一角黑色大衣在雨幕中飞扬,像是一片不祥的乌云。
办公室的门关上了。最烈独自站在那阵渐渐冷却的茶香里,低头看着自己由于压力而产生的细微颤栗。他慢慢地走向落地窗,伸手去触碰那层略带凉意的指尖下的冰冷玻璃。外面的圣凯撒城灯火辉煌,有种说不出的酸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