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个被时光遗忘的洞穴深处,紫色的火光将甬道尽头的青砖石壁照得雪亮。白狼缓缓把按在墙面上的手收了回来,指尖轻颤。他的识海深处,依然萦绕着刚才那一瞬间如怒涛般袭来的阻滞感。
“不仅在物理层面上封死了退路,竟然连这一侧的空间也设置了如此强横的神识禁制……”白狼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抹幽怨的弧度,“禹轩王,你到底是想把自己藏起来,还是想把某个秘密,永远禁锢在生死的裂缝之间?”
这种强度的精神封锁,若非白狼拥有异于常人的命格与天生的敏锐神识,恐怕即便站在这里,也只会把这里当作一座普通的迷宫终点。正因为这禁制太过完美,反而在他的感知里,像是在黑夜中点燃了一支巨大的火把,清晰得刺眼。
“里面……肯定有不得了的秘密。”白狼深吸一口气,眼中的幽怨瞬间沉淀为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然。他那颗即便面对上百血尸也未曾动摇的心,此时却因为即将触碰的真相而剧烈地悸动起来。
他缓缓抬起那只刚刚平复的右手,胸前那枚银色的三清符吊坠在这一刻突然变得异常冰冷。
“嗡——”
白狼双手飞速结出一个极其繁复的印契。随着他指尖的变幻,原本萦绕在他周身的紫色灵压之中,竟然奇迹般地渗出了一缕缕黑金色光芒。那似乎是某种古老血脉的传承之力,与他平日里修行出的紫色灵力在虚空中疯狂交织、融合。
白狼双目圆睁,舌尖绽雷,猛地将结成的法印狠狠贴在了面前那严丝合缝的青砖石壁上。
刹那间,一股耀眼得令人无法直视的黑金色光芒从白狼掌心爆发出来,如同无数条咆哮的怒龙,顺着青砖缝隙,疯狂地撕扯、吞噬着那层无形的神识禁制。
石壁之上,原本空无一物的地方,此时竟然凭空浮现出无数道扭曲的、宛如黑色经文般的诅咒线条。这些线条在黑金光芒的冲刷下,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如同玻璃碎裂般的脆响。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白狼的面色变得苍白如纸,细密的汗珠如雨后春笋般从他的额头、鬓角渗出,顺着他的脸颊滑落。为了保持“神识探查”与“暴力破禁”的同时进行,他对灵力的消耗已经达到了一个极其恐怖的速度。他体内的灵力海在疯狂地枯竭,胸口的银色吊坠也因为过度负荷而隐隐发烫。
整整三分钟。这三分钟对于白狼而言,漫长得如同经历了一个世纪的生死搏杀。终于,伴随着最后一声清脆的“咔嚓”声,阻挡在他面前的那股无形的精神高墙,被撕开了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缺口。
在那缺口显现的瞬间,白狼甚至来不及擦拭额头的汗水,原本挺拔的身躯微微佝偻了一下。他能感觉到体内传来阵阵虚脱感,但他的眼神却前所未有的亮。
“成了。”看着那个不断扭曲、随时都有可能重新闭合的禁制缺口,白狼不敢有丝毫怠慢。他深吸一口最后蕴含灵力的空气,脚下猛地一顿,周身仅存的紫色灵压瞬间收缩、凝聚。
他的身形在那一刻模糊成了一道紫色的残影。没有实质的肉体碰撞声,没有穿越物质的阻滞感。在禁制完全闭合的前万分之一秒,白狼利用这种干涉空间的手段,整个人彻底消失在了这条刻满谜团的甬道之中。
再度脚踏实地时,一股极致的、能冻结灵魂的寒气扑面而来。
白狼踉跄了两步才站稳身形。这里的空气不仅寒冷,更带着一种跨越百年的湿润,和某种陈旧、病态的清香。
“到了。”他抬起头,虽然体内的灵力几消耗巨大,但他还是习惯性地再次单手在虚空中轻拈,那团淡紫色的火光团再次凭空跃起。
随着火光的上升,这个新的空间在白狼眼前缓缓揭开了它的神秘面纱。
“嘶——”
即使是做好了心理准备,白狼还是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
这个空间,宏大得不可思议。
如果说前厅是帝王的“客厅”,壁画甬道是帝王的“功德簿”,那么这里,则更像是一座为帝王的存在准备的终极祭坛。
大厅呈完美的圆形,穹顶高达三十余米,四周立着九根合抱粗的玄武岩巨柱。但真正让白狼感到震惊的,是这里满地的“生机”。
在这个死寂了五百年的地下陵墓核心,大厅的地面、柱子的基座,甚至那冰冷的石壁缝隙里,竟然长满了密密麻麻的白色莲花!
这些莲花喜阴,并不依赖阳光,而是通过吸收这地宫里积攒了五百年的死气与灵压存活。在白狼的紫色火光映照下,成千上万朵白莲散发出一种幽蓝幽蓝的清光,仿佛在这暗无天日的地底,铺就了一片冰蓝色的海洋。
“白莲花……这与九罗镇的那种花,看起来有些相似。”
白狼蹲下身,修长的手指悬在一朵幽蓝的白莲上方。他微微皱眉,紫色瞳孔在火光下剧烈收缩。九罗镇的那些花,其花蕊往往呈现出不祥的墨黑色。然而,这里的花……白狼仔细地凑近观察,终于发现了不同点。这些幽蓝白莲的花蕊,是正常的金黄色。
它们虽然长在死地,汲取阴气,但它们本身依然保留着植物的纯净,这里的花……更像是替代品。
这个空间的宏大与瑰丽,并未让白狼放松警惕。在那满地的幽蓝白莲深处,他能感觉到,有一股极其强大、却又不同于血尸或煞金刚的沉重死气,正在那暗处静静地蛰伏。
但这并不是终点。随着那团紫色的火光上升到空间的最高点,当它照亮了那巨大的圆顶顶端的刹那,白狼整个人再度彻底凝固在原地。
“那是什么……?”
他的声音颤抖得出奇,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震撼让他原本就虚脱的身体几乎要瘫软下去。白狼甚至顾不得维持隐息秘法,只是瞪大了那双紫色的瞳孔,看着穹顶上那幅十分巨大的壁画。
这是一幅正视角的壁画。壁画的背景模糊不清,仿佛是一片混沌的虚空,或者是某个根本不属于北冥大陆的神奇维度。在画面最下方,禹轩王正肃穆地站在地上,双手合十,似乎在进行某种极其虔诚的祈祷。
即便是在壁画那略显夸张的画风下,白狼也能清晰地感觉到:壁画上的禹轩王,那张在之前的壁画上总是霸气凛伦、唯我独尊的身影,此时此刻,却显得如此瘦弱、渺小,甚至是……悲凉。
像是一个迷失在风雪中的孩子,在向着无法直视的神灵发出无助的乞求。
而在他的前方,是五个巨大的身影。
他们并未站在祭坛上,而是直接悬浮在混沌的背景中央。
在画面最中间的那位身影,十分庞大,至少比普通人高出一大截。虽然整个身体都被某种极端的黑色所包裹,但白狼在这一刻敏锐地分辨出:那人不是之前的国师。
他没有戴兜帽,没有穿那件镶嵌了金丝流纹的黑袍。或者说,他根本就没有衣服。那整个身影,从面部到四肢,从躯干到那巨大的轮廓,似乎并不是由血肉组成的,而是直接由一团实质化的、缓缓律动的黑色的影子组成!
他的面部模糊不清,没有五官,只有一个让人心悸的深渊。而从他那庞大的身体后方,延伸出了一袭巨大的黑色披风。那披风仿佛也是由黑影凝聚而成,在画面中张牙舞爪地散开,几乎要将整个穹顶的混沌背景彻底包裹、吞噬。
即便只是在这壁画上看着这个身影,白狼体内的灵力海都在由于恐惧而疯狂颤抖,胸口的三清符吊坠更是发出了阵阵短促的蜂鸣声。而在那个庞大的黑影两侧,还有四个身影。
他们的具体细节并未像中间那位那样被明确地画出来,甚至连面部和肢体的轮廓都显得模糊不清。但在白狼那如鹰般锐利的目光下,这四个身影依然呈现出了形状各异的恐怖形态。
“这……这都是些什么东西?”白狼收回有些僵硬的目光,大口地喘息着。
禹轩王统治了北冥大陆整整五十年,民间传说里有过妖怪、看过厉鬼,甚至有过古老凶兽的目击记录。但壁画上的这五个黑影……。
一种强烈的、想要探寻真相的冲动压倒了恐惧。
白狼深吸一口气,开始在这恢弘而冰冷的祭坛空间里移动脚步。他每走一步,皮靴都会在青砖和幽蓝白莲之间发出一声轻响,在这绝对死寂的环境里显得格外刺耳。在这宏大空间的后方,白狼发现了一处由九条金色巨龙合围而成的须弥座。
在须弥座上,正静静地放置着禹轩王的棺桲。
这棺桲并非石质或木质,而是整块墨玉凿空而成。棺桲表面并没有刻任何墓志铭,而是刻满了那些在壁画后半段才出现的、看起来像是某种诅咒仪式的诡谲经文。
棺桲周围的地面上,满地都是珠光宝气。五百年前的珍珠、玛瑙、翡翠甚至是那些罕见的灵石,就像是一堆废铁一样,随意地堆砌在须弥座周围,早已被那层厚厚的、带有奇异花香的灰尘所掩埋。这里堆砌着足以敌国的财富。但这里的氛围,却比外界任何一处荒坟都要凄凉。
白狼绕着墨玉棺桲走了一圈。他那原本幽怨且平静的脸庞上,露出了一种跨越了五百年时光的嘲弄。在那副巨大的墨玉棺椁上,白狼并没有感觉到任何灵压的波动。
没有灵力,没有咒怨,甚至没有一丝活人气。那里面的存在,早就已经死透了,在这极度干燥且封闭的地宫核心,在那层层经文的镇压下,恐怕早就在这五百年的时光里,腐朽成了一具没有任何价值的、惨白的白骨。追求的长生不老,终究只是一场可笑且惨烈的幻梦。
“如果是这样……”白狼突然转过头,再次仰起头,紫色瞳孔定定地看着穹顶上那个庞大的的黑影,然后垂下了头。
白狼继续在这幽蓝的替代品花海中搜索着线索。每当他的目光掠过那些盛开的幽蓝白莲,掠过那个沉默的墨玉棺椁,掠过头顶那幅刻满了一个五百年前谜团的宏大壁画,那种来自灵魂深处的震撼与幽怨,就会再一次,将他一寸寸淹没。
荒原上的风原本已经停了,可随着那声突如其来的呼救,四周的死寂瞬间被撕成了一片片惊悚的碎片。
最烈和敖乾僵直地立在那个被白狼破开的、黑漆漆的洞口边缘。原本,他们正全神贯注地盯着那片紫黑色的杂草,提防着可能出现的危险”。然而,也就是在那一秒,一阵带着撕裂感的尖锐声音从深不见底的洞穴深处闷闷地传了上来。
“最烈……敖乾……救我……”那是白狼的声音。
最烈的心脏猛地一缩,脚下下意识地向前踏出了一步。在那幽深的坑洞里,白狼的声音听起来虚弱到了极点,甚至带着一种从未在他身上出现过的、让人心碎的颤抖:
“我为了探查这里的神识禁制……耗尽了所有的灵力……咳咳……我现在被困在一座石门背后出不来了……快,所有的危险都已经被我排除干净了,你们两个直接下来就行……帮我打开这里的石门,放我出来……”
最烈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作势就要往下跳。“等等!”一旁的敖乾猛地伸手,死死地拽住了最烈的胳膊。
敖乾的脸色在惨白的月光下显得阴晴不定,他那双平日里总是不正经的眼睛里此时满是忌惮:“最烈,你冷静点!你不觉得这声音有点奇怪吗?”
“哪里奇怪?那是白狼的声音!”最烈低吼道,额角的青筋微微跳动。“就是因为那是白狼的声音才奇怪!”敖乾死死拽住不松手,压低声音道,“白狼是谁?能硬刚百年煞金刚的变态,这才过了多久?就算灵力耗尽,他那种性格,哪怕是死在下面也未必会这么大声地向我们求救。而且……如果连他都解决不了的事情,咱们两个下去能做什么?送菜吗?”
“最烈……快点……石门在收缩……我快没氧气了……”下方的声音愈发急促。
最烈盯着那个黑洞,眼中闪过挣扎。他也觉得不对劲,那声音里确实少了一股白狼特有的、那种冷冽且幽怨的灵魂感。可他脑海里浮现出的,是白狼在兴恩寺救他性命时的决绝,是这一路上那个白发背影给出的所有安全感。
“如果他是真的出事了呢?”最烈转过头,眼神里透着一股近乎偏执的将门意气,“如果他真的为了探索陵墓把命都搭进去了,而我们因为所谓的怀疑坐视不管,我这辈子都没法跟自己交代。”
他一把甩开敖乾的手,神色冷峻:“敖乾,你留在这里守着。如果一刻钟后我没发出信号,你就开越野车跑,跑得越远越好。但白狼救过我的命,我不能在这个时候当缩头乌龟。”
还没等敖乾反应过来,最烈深吸一口气,纵身一跃,整个人如同一块沉重的铁石,瞬间消失在了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之中。
“妈的!”敖乾站在洞口破口大骂了一句。他看着那个空荡荡的洞口,又看了看身后黑漆漆的森林,最终狠狠地跺了一脚地上的碎石,也闭着眼跳了下去。
失重感并没有持续太久,最烈稳稳地落在了那条黑曜石垒砌的第一座甬道里。
这里的景象和他刚才在洞口窥见的并无二致——冰冷的石壁、陈旧的味道,还有远处白狼留下的、尚未熄灭的紫色火光余晖。“白狼!你在哪?”最烈大吼一声,脚步沉重地在甬道内疾驰。
可是,当最烈气喘吁吁地冲出第一座甬道的尽头,踏入那片预想中的大厅时,他整个人却猛地刹住了脚步。
“这……这不可能。”
最烈难以置信地揉了揉眼睛,原本充血的眼眶在这一瞬间惊恐地放大,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呈现在他眼前的,根本不是什么帝王陵墓的大厅。映入眼帘的,竟然是一片他这辈子都不想再回去的梦魇之地——九罗镇的那个二层地洞。
空气中那种令人窒息的硫磺味与腐肉味扑面而来。在这个巨大的、仿佛被某种不可名状之物挖空的地下空间里,无数根黑色的、如同巨型毛发般的黑色巨大树枝正密密麻麻地盘旋交织。
这些树枝像是有生命一样在黑暗中微微蠕动,发出粘稠且令人牙酸的摩擦声。而更让最烈感到绝望的是,在那些狰狞的黑色树枝上,此时竟然开满了圣洁却诡异的白色花朵。
“怎么会……怎么可能会来到这?”
最烈猛地转过头,试图看向身后的来路。然而,他身后的那条青石甬道已经彻底消失了。没有石壁,没有大门。他此时竟然正站在一处悬空的、由无数黑色树根交织而成的边缘,而身前,则是那个巨大的、通向深渊的古树顶端。
他们明明是在千公里的荒山陵墓里跳下的洞口,可现在,他却跨越了空间,重新回到了那个充满诅咒的九罗镇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