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目光洞穿由钢铁森林所构成的阴霾,望见了天边的晚霞,那由穹顶逐渐朝着地平线隐去的日暮,让白虎想起了很多,今年十九岁、不久前来到大学报道的他,仿佛又通过这些看到了十六岁的自己,那年十六岁,高一刚入学时的景初,就摊上了一场架...
那年的春天,像是早已步入了燥热的夏,不见刺耳的蝉鸣,却见一群恶霸将另一位橙色毛发的虎少年围在角落,双方的态度剑拔弩张。
或许是同为虎兽人的手足相惜,亦或者只是一时的正义感,景初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已经出现在了那伙人的身后。
「离他远点」
景初发出了警告,兴许是感受到即将到来的危险,他浑身的毛都立起来了,一根虎尾弯曲,他侧着脸,淡蓝色的右眼微微眯起。
为首的那名豹兽人转过身,用刀子一般锐利的目光刺了过来,他们对上视线,景初毫不畏惧,豹兽人注意到,景初的左眼由变色,渐渐转变为红色,血丝也从眼球各处开始蔓延,被这颗猩红色的眼睛盯着,有种说不出来的不适感。
景初的呼吸声愈发沉重,气氛越愈发接近冰点,他亮出自己锋利的虎牙,热了热身,扭动脖子,发出几声脆响,对方也面露凶光,那豹子的小弟很自觉地给两人让出了一条道,这貌似是某种潜规则,从这条道里走出去的那个才能全身而退,即使他们的头儿才是倒在地上那个,他们也不敢有别的动作。
「你知道你招惹的是谁么?」
豹子张开掌,一对利爪从中伸出。
没等豹子继续放狠话,一记重拳破空而出,强劲的力道重重砸在豹子的脸上,拳头与脸摩擦而过,那豹子踉跄退了好几步,捂着发红的脸蛋,朝着地上连吐了三四口唾沫。
又是一拳,豹子的鼻梁被打肿了,暗红色的血开始从鼻孔里流出,一滴又一滴掉在地上。
「话密了」
景初挤出这三个字,继续维持着一副标准的格斗姿态,双腿稳稳站立在地面上,拳头一前一后。
豹兽人怒不可遏,但失了心智,胡乱地挥舞起爪子,殊不知这在景初眼里,是可以轻易利用的破绽。
他以极快的速度挥出暴风骤雨般的拳击,豹子躲闪不及,只得用肘部防御,但景初不给对方喘息的机会,见缝插针地朝着豹子肚子踹上一脚。
就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那头豹子吃瘪似的逃到一旁,豹子的几个小弟见状不妙,赶忙围上来,拦住景初。
小弟们扶起豹子,替他们的头儿擦干脸上的血渍。
豹子的双眼有些血红,恶狠狠地瞪了一眼景初,最后只留下一句:“你给我等着。”然后就夹着尾巴,带着一众小弟仓惶逃走了。
事情结束,景初擦了擦拳头上残留的,那头豹子的鼻血,便扭头看向了躲在角落里的那位虎少年。
虎少年蹲在地上,艰难地抬起头,看见景初,站在阳光下,站在他的面前,此刻的景初,就像是太阳一样,温暖、耀眼,靛青色的皮毛,以及在黄昏中泛着耀眼光泽的白色花纹,这一切都深深地烙印在了虎少年的脑子里。
「名字」
景初朝着虎少年伸出了掌。
虎少年接过景初的虎掌,有些费劲地站起身。
「明...明赋...」
少年的声音太过微弱。
景初疑惑地歪着头。
「我叫明赋!」
自称明赋的虎少年抬高了音量。
「刚才...谢谢」
「不客气」
景初淡淡地答了一句,转头。
「你的手...好像受伤了,我来帮你包扎一下」
听到明赋这么说,景初才注意到,自己的拳头,指关节已经破了,几处伤口还在不断向下滴血,肾上腺素的作用如潮水般渐渐退去,他才开始清晰地感受到伤处传来的疼痛感。
明赋从随身的书包夹层里,取出一袋棉签,以及一瓶碘酒。
「你身上还会带着这种东西」
景初眨了眨眼,左眼的猩红已然恢复成先前的白,直至看见明赋身上那青一块紫一块的印子,以及若隐若现的、藏在厚重衣服里的疤痕,他才明白,为什么眼前的少年会随身携带这些东西。
「可能会有些疼」
明赋单膝跪在景初面前,拆掉棉签的包装,蘸了蘸碘酒,轻轻地帮景初擦拭起伤口,火辣辣的痛咬噬起景初的拳头,但这种疼痛,对他来说已经习惯了,或者说,麻木了。
完事之后,两只虎兽人在夕阳之下并肩而行,明赋双手拉着书包的背带,有意无意地凑近景初。
「那个...你还没告诉我你的...」
「景初。」
「景初...」
景初
这个名字,同方才与豹子搏斗时的身影,以及今朝的黄昏,像是一曲终了的谢幕曲一般,深深地烙印在了这个懵懂的少年,烙印在了明赋的心中。
「景初」
虎拉起背包,步伐愈发轻盈跳脱,他感觉到一阵失常,心跳脱离了原有的节奏,加速雀跃着。
「胸腔好热」
久违的,光照进地界时的灼烧感,刺痛着他的肌肤。
「他叫景初呐」
虎的嘴角微微勾起一抹笑,就像天空中那不知不觉出现的一轮新月。
食堂门口的酸奶机在傍晚时亮着光,一众学生有次序地汇集在那里排队,执着电子卡的学生朝卡槽处轻轻一划,声音传入耳的时候,一袋大众牌子酸奶就已经从酸奶机里滑落至下方的取物槽。
那兽人拿起酸奶,出了队伍,站在旁边用吸管试探性地戳了几下袋子,一会没控制好力度,“啪”的一声,酸奶溅了一脸。
「第一次喝袋装么」
景初疑惑地看着那边的兽人,内心嘀咕道,他排到机子前,摸着下巴,细细检查了一番。
「速溶咖啡...」
「柠檬气泡水...」
直到后面的同学开始催他,他才意识到,这所学校的酸奶机里真的就只卖酸奶,不是他想象的那种自动售货机,他退出队伍,有些懊恼。
「那个...景初同学?」
一个怯生生的声音从他左边响起。
景初转过头去,发现是之前有过一面之缘的明赋。
「晚上好」
「嗯」
景初平淡地答了一句。
「没找到要喝的东西吗?」
「没」
明赋挠了挠虎脑袋,主动上前。
「我带你去小卖部?」
「好」
对于景初简短的回复,明赋并没有觉得敷衍,只是有些紧张地走在景初前面,明明之前暂别的时候,腿还十分利索,但现在不自觉就顺拐了起来,明赋脑补了一下在身后景初视角里的自己,突然间又有些羞耻。
「你对这里很熟悉吗」
景初发问了。
「嗯呢」
明赋稳住乱跳的心脏。
「初中的时候,在这里念寄宿制,每周回家一次」
「那会儿,每天都被闷在学校里,无聊的时候就到处走,然后...」
「一个人?」
这句话像是刺中了要害一样,本就慌乱的心,突然一阵生疼,明赋忍着疼,艰难地撕扯皮肉,挤出一个微笑。
「嗯呐,因为我...」
他的孤独。
「我比较喜欢独处」
就像一杯抿上一口会满嘴留香的热咖啡。
「那样会让耳根子清净一些」
但真正品尝到,却只有冲撞着杯口的滚烫和苦涩。
「原来如此」
走在后面的景初完全没注意到明赋的失态,只是认真地听着这些,认真地听着对方接下来要讲述的话,积累了一天的疲惫让他并不会去思考过深。
黑云渐渐压境,把那一轮新月都给遮蔽了。
「到了」
明赋拉开玻璃门,绅士地请景初进去,景初领情,快步走了进去,小店里开的夜灯有些晃眼睛,但琳琅满目的商品还是吸引了景初的注意。
店老板是一位三十多岁的狼兽人,见有客人,他热情地喊了一句:“欢迎光临。”,而明赋似乎跟老板很是熟悉,刚进店就唠起了家常,但明赋很快就结束了话题,开始寻找起另一头虎。
穿过零食区、走到拐角,他在速溶区发现了那头靛蓝色的虎兽。
「速溶咖啡...?」
明赋歪着头。
「提神」
景初的黑眼圈不太明显。
「而且咖啡也有独有的香醇」
「当然,也可能是我的个人口味」
景初的话突然多了起来,给明赋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原来,他也不是一直那么沉默寡言,原来,他爱喝那种苦苦的咖啡啊。
少见地,滔滔不绝了起来,明赋好怀念这种感觉。
在临行前,店老板叫住了明赋,景初很自觉地在外头停住,安静等待。
「朋友吗?」
「算...吧。」
明赋有些别扭。
「努把力说不定能拿下哦。」
老板很懂似的冲着明赋挑了挑眉。
「大叔别乱说!」
明赋涨红脸。
屋檐下,雨水小滴地往下流,明赋小跑到景初身边,匆忙从背包里拿出了一柄老旧的雨伞,费了好大劲撑开,一张布满补丁的大网勉强将两头高大的虎兽笼罩在内。
雨水同他们错开,一路滑落到地上,作为虎兽人的明赋身型自然高大,但站在一起这么一对比,景初的身型显得更加夸张,为了给景初撑伞,他每一步都走得蹑爪蹑脚,溅起大把水花。
「我来吧」
明赋一愣,但还是乖巧地把伞柄递给景初,比明赋高出十多厘米的景初举起雨伞,很轻松就能撑着,他们的行动也不再像之前那样缓慢,朝着教学楼移动的脚步也快上了不少。
「景初同学」
「你知道...嗜雨症吗?」
景初微微偏头。
「也许只是我虚构的一个词啦,麻烦停一下下」
明赋离开伞的庇护,整个暴露在雨中,雨水冲刷在虎兽的毛发上,雨水像堕天的精灵,一个又一个摔在地上,和地上的水融为一体。
「你在...淋雨?」
景初不解。
但很快,他在明赋的脸上看见了——发自内心的快乐。
「我...喜欢雨」
虎向前伸直双臂,洒向他的雨水都变得柔和,雨水渗入毛发,冰凉的触感传遍全身。
在身体间窜动的雨水啊。
「喜欢那在外人眼里汹涌,待我却温和的拥抱」
只是小心翼翼地撩开虎的毛发,流淌在胸前。
「喜欢在喧嚣之中找到的短暂寂静,只允许我,只允许你的自由」
他喜欢来自雨的邀约。
「就像...」
明赋用力吸了一口气,混着的雨水同氧气一并涌入口鼻,他一时失语。
「就像我喜欢咖啡的苦涩跟香醇一样,你喜欢雨」
景初把伞举在一边,学着明赋的样子开始接受雨的冲刷,那凉丝丝的感觉不止在身体的一处泛起,他们静静地享受了几分钟的寂静,[[rb:不像 > 雨中曲]]里那位狂欢的舞者,他们只是安静地待在一起,共同品味对方的喜好。
「感觉很不错」
景初甩了甩被淋湿的毛发。
「只是容易着凉」
然后把雨伞倾斜至明赋这边,他们已经把话说得一干二净,不吐不快。
他们在教学楼前分开,虎兽握着雨伞,像黄昏时那样注视着景初消失在转角,雨水夹杂着泪水,还有哭声,又无声地淹没在天降的汪洋中。
晚自习结束前的铃声响起,景初提起包,大步流星地离开了教室,在门卫室前出示了通行证后,他成功地离开了这所监狱。
深夜,雨已经停了许久,残留在地面上的雨水也都干得差不多了,这场大雨这么突如其来,就像巷子里那群盯着他的家伙也是这么突如其来。
「出来」
景初冷声喝道。
在阴影中的家伙们闻声现身。
「小弟弟,还记不记得我?」
一头嘴角带伤的豹子,露着不怀好意的笑,其身后冒出五六个带着刀子的小喽啰。
「谁?」
景初一副贵人多忘事的样子,惹得豹兽人大不悦。
几乎是瞬息间,一伙兽人全都围了上来,不同黄昏时,这时围过来的兽人几乎都握着刀具,比起赤爪空拳打架,和携带刀具的家伙接触,危险程度几乎翻了一倍。
就连之前还游刃有余的景初也开始觉得麻烦了。
为首的豹子握着的那把匕首,材质非同一般,暗色的金属折射出诡异的光,挥舞的时候不断地发出破空声。
景初有些吃力地躲避着豹子的攻击,但剩下那些喽啰并不是吃干饭的,他们从各个角落压迫着景初的躲闪空间,仅有的空间被一步步压缩至角落。
噗呲——
一道道血痕出现在景初的身上,强烈的疼痛使他瞳孔放大,肾上腺素不断压抑着身体的疼痛感知,他挥出爪,逼退了右方的兽人,从中找到一条通路,然后不撞南墙不回头,但只是冲到一半,小腿处就传来一阵剧痛。
豹子用那把闪着寒光的黑色匕首刺穿了景初的小腿,索性伤处避开了那些要害,他瞪着猩红的左眼,扯住豹子的臂,硬生生把匕首从伤口里扯了出来,鲜血大股大股流出,豹子还没来得及惊讶,景初就一口咬在豹子的肩膀上,虎兽人的利齿刺入豹子的血肉,撕扯掉一大块,像吐痰一样被吐在地上。
景初像一头受惊的野兽,用爪子支撑身体,眼睛死死地盯着豹子。
豹子哪见过这场面,那股满溢的杀气让豹子下意识后退了几步,豹子打算招呼喽啰去处理残局,但那些小喽啰似乎吓得也腿软了,见到大势已去,豹子扭过头,一声不吭地跑了。
景初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肾上腺素的作用渐渐减弱,疼痛感也开始侵袭他的身体,他强撑着身体,把地上那把沾有他血的匕首捡了起来,作为战利品收入囊中,然后朝着家的方向,瘸着腿一点一点地缓慢移动。
躲在暗处的,还有另一双眼睛。
不过那道视线对景初并无恶意,反倒有些畏惧。
艰难地撑着墙走了十几分钟,景初才到了家,他在破旧的储物柜里不断翻找着医用药品,却只翻到了一堆霉菌。
疼痛感咬噬着他的肌肤,疼得他无法凝聚注意力。
这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了起来,景初忍着痛去开门,却发现门外什么人也没有,徒留一个便携小袋子,那里面装着他需要的酒精、以及纱布。
左后方的拐角处,目睹了一切的明赋捂着砰砰直跳的心脏,迟迟没有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