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还在赶往鹿角镇的路上

  “照这个速度,天黑前能到鹿角镇。”他说,“到了镇上先去找鹿鸣春,那老头医术好,人也厚道。让他给这小兄弟看看。”

  云白抬起头看了苍彪一眼。苍彪冲他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狼牙:“别怕,我跟鹿老头熟。他要是敢收你钱,我帮你骂他。”

  云白没有笑,但他轻轻点了一下头。

  然后星眠翻身上马坐在他身前。云白这次没有犹豫,直接把胸口贴在了星眠后背上,双手抱着他的腰,然后把脸埋进了星眠的后背。

  下午的山路比上午好走了一些,坡度放缓了,路面也宽了,两侧的灌木退开了一些,露出远处层层叠叠的山脊线。云白趴在星眠背上,没有再撑着,整个人的重量都放松地压在他身上。他的脸颊贴在星眠的肩胛骨之间,眼睛半睁着,看着路边缓缓后退的树木。

  “星眠。”他忽然开口。

  “嗯。”

  “鹿角镇是什么样的。”

  星眠想了想,说:“不大。比岭城小得多,但很热闹。镇上有个集市,卖什么的都有。鹿鸣春的药铺在镇子东头,门口挂着一串干草药。他喜欢在门口晒药材,整条街都是药味。他还有个徒弟,比你还小一点,整天追着他问这问那。”

  云白安静地听着,过了一会儿又问:“岭城呢。”

  “岭城就大了。城墙很高,城门楼子有三层。城里什么都有酒楼、当铺、铁匠铺、裁缝铺。镖局在城南,院子很大,练功场占了半亩地。我师傅在院子角上种了一棵柿子树,每年秋天都会结柿子,甜得很,“到时候回去,可以尝尝。”

  云白的尾巴在星眠的尾巴下面轻轻动了一下。

  “你师傅会让我去吗。”

  “会的。”星眠说,语气很笃定。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了解他,他就是个面冷心热的人。”

  云白愣了一下,然后他的嘴角动了,嘴角往上翘了一丁点的弧度。这是他被救出来之后,第一次露出接近笑的表情。

  傍晚时分,鹿角镇出现在了路尽头。

  镇子不大,但确实像星眠说的那样热闹。炊烟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升起来,在晚霞里拉出一道道青灰色的线。镇口的牌楼上挂着一块木匾,上面刻着一只鹿角的图案。远远地就能闻到一股药草的味道,混着饭菜的香气和牲口棚的气味。

  苍彪赶着镖车走在最前面,熟门熟路地往镇子里拐。街上的行人看到镖车过来,纷纷让到路边。有人认出了威远镖局的旗号,冲他们点了点头。

  星眠骑马走在镖队中间。云白从他肩膀后面探出头来,看着镇子里的景象,石板路两侧是密密麻麻的店铺和住家,门口挂着五颜六色的幌子,孩子们在巷子里追着跑,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扛着草靶子从他们身边走过。云白的眼睛追着那个草靶子看了很久,直到它拐进了另一条巷子。

  星眠感觉到身后的人安静了很久,侧过头问:“怎么了?”

  “没什么。”云白说,声音很轻,“就是觉得……这里挺好的。”

  鹿鸣春的药铺在镇子东头,门口挂着一串干草药,和星眠描述的一模一样。铺子的门虚掩着,从门缝里透出暖黄的灯光和一股浓烈的药味。苍彪上去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来了来了”。

  门开了,一只白鹿兽人站在门口。他年纪不小了,鹿角上已经有了岁月的纹路,但眼睛很亮,带着一股常年跟药材打交道的人特有的干净气质。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布袍,袖口卷到肘弯,露出瘦而结实的小臂。

  “哟,苍彪?你们怎么这个时候来了?”鹿鸣春的目光越过苍彪的肩膀,落在星眠和从他身后探出头的云白身上,脸色微微一变,“这是怎么了?快进来快进来。”

  星眠翻身下马,然后把云白从马背上抱下来。鹿鸣春只看了一眼云白衣衫下面露出来的绷带,眉头就皱了起来。他没有多问,转身领着他们进了诊室。

  星眠把云白放在诊室的榻上。鹿鸣春拉了一把凳子坐下来,开始解云白手上的绷带。绷带一层一层地松开,露出底下被拔掉指甲的指尖。鹿鸣春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继续。他的手指很稳,翻看伤口的时候力道很轻,但眉头越皱越紧。他检查完双手,又检查了脚上的裂口、手腕上的勒痕、后背上的鞭伤,整个过程一句话都没有说。

  等全部检查完,他站起来,走到药柜前开始抓药。他的动作很快,从不同的抽屉里抓出药材扔进药臼里,笃笃笃地捣了起来。

  “谁干的。”他问。语气很平静,但捣药的手上用了很大的劲。

  “虎帮。”苍彪靠在门框上说。

  “虎帮抓一个半大的崽子干什么。”

  “那来玩呗,玩腻了在拿去卖呗,他们什么德行你又不是不知道”

  鹿鸣春捣药的手停了一下,然后更加用力地捣了下去。他捣了足足有一刻钟,把所有的药都捣成了细细的药泥,然后端过来重新给云白敷上。他的动作比星眠熟练多了,敷药、包扎、固定,一气呵成。末了又从柜子里拿出一件干净的旧布袍,递给云白。

  “换上。你身上那件没法穿了。”

  云白接过布袍,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破得不成样子的衣衫,衣襟被撕开了一大片,鞭痕从破洞里露出来,沾满了泥土和血痂。他攥着布袍,抬起头看向鹿鸣春,嘴唇动了动。

  “多少钱。”

  鹿鸣春正在收拾药臼,听到这句话转过头来,看着云白。他的眼睛在灯光下很温和,带着一种见惯了生老病死的老人特有的沉静。

  “不收钱。”

  云白愣了一下:“可是”

  “我这里的规矩是,有钱的出钱,没钱的出力,实在什么都没有的,好了以后帮我晒三天药材就行。”鹿鸣春把药臼放回架子上,转过身来,看着云白,“你现在先养伤。等好了再说晒药材的事。”

  “……谢谢。”他的声音很轻,但这一次,没有犹豫。

  鹿鸣春摆了摆手,转向星眠和苍彪:“你们今晚住哪儿?镇上客栈吗,我家后院还有两间空屋子,就是得跟药材挤一挤。”

  “住后院吧。”星眠说,“明天我们在去接货。

  “明天我带你们去。”鹿鸣春看了一眼榻上的云白,“这个小兄弟这两天先住我这里。他脚上的伤至少还得养三五天才能下地,你们接了货不用急着走,等他养好了再说。”

  星眠点了点头。他走到榻边,低头看了云白一眼。云白已经换上了那件旧布袍,袍子有点大,袖子长了一截,把他的手完全盖住了。他坐在榻上,怀里抱着师傅的刀,冰蓝色的眼睛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你在这里好好养伤。”星眠说,“鹿医师的医术比我好。我明天接了货就过来看你。”

  云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你还会回来吗?”

  “会的。”星眠说,“你放心我不会丢下你的。”

  云白没有回答。他低下头,把脸埋在布袍宽大的袖口里。尾巴从榻边垂下来,轻轻勾住了星眠的尾巴,然后就松开了,像是怕被烫到。

  他转身跟着鹿鸣春往后院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几乎被药柜遮住的声音。

  “明天见。”

  星眠没有回头,但他站在门框边上停了一下。

  “明天见。”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