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罗斯珀从冰箱里拿出一瓶牛奶,拧开盖子,放进盛着热水的碗里。一道惊雷猛地响起,他手一抖没拿稳,几滴牛奶洒了出来,溅进热水里,泛起丝丝白絮。
窗外,大雨还没落下来,连绵的云底泛着粉红色的微光。普罗斯珀抬头看了一眼,手覆着杯口,一直到手心温热,他才握住杯口,走出厨房。
此时已是倾盆大雨。
普罗斯珀又想起了白天的吵架,那时他的脸色也是如此阴沉。他只是一只二十岁的冰牙龙,总习惯于保持面色平静;但如果情绪激动起来,他的整张脸庞都会拧起来,连带着与生俱来的两枚巨齿都显得狰狞。下班前,那只办公室的老风漂龙又问起了绘画风格的事情,延申到了教学方法。这是第二次起冲突了;第一次有学生追到办公室来提问时,两个人也因为这事吵了起来,把学生给吓跑了。
直到此刻,普罗斯珀侧耳听着雨声,抿了一口牛奶,才彻底放松下来。他站在窗边,看着雨雾中幽暗的路灯,又转头看椅子上盖着的一本《长夜谋杀案》。这是他今天新买的小说;昨天他刚读完作者的前一本书,正在封底上看着其他推荐时,就被舍友放起的音乐打断了思路。
平心而论,普罗斯珀并不反感那只冰狼龙常听的古典乐。但两人一贯互不打扰,赛奇约定好了不在九点之后摆弄他的收音机。昨晚是个例外。普罗斯珀在敞开的房门前敲了敲,见赛奇正坐在桌前摆弄着他的收音机。冰狼龙转过身,那双好看的金眼睛眨了两下,恳求道:“就这一次吧?”等普罗斯珀点头,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但在今晚,屋子里十分安静,没有音乐也没有人声。已经十一点了,赛奇还没有回来。
普罗斯珀偏了偏头,他能猜到那只冰狼龙出门玩了。自从这位新舍友搬进家门两个月以来,这种事不算少,每星期总有两三个晚上。只是,赛奇一般不会这么迟,往往八九点就回来了。今天……应该是大雨的缘故吧?那家伙总是轻装出门,必然没有带伞,那么被雨势耽搁也再正常不过了。
普罗斯珀把空杯子放到桌上。他坐回椅子,翻开了故事的第一页。
直到一道门铃声惊动了他,紧随其后是一阵砰砰的敲门声,似乎是担心他不肯起身。
这不是赛奇的作风,普罗斯珀想。他在猫眼里一眼看见了赛奇,这只冰狼龙正被一只蛮颚龙搀扶着。普罗斯珀眯起眼睛,握住了门把手。他又看了一眼猫眼里的三位熟人,这才转动把手。
一股潮气顺着大门冲了进来。门外的几人都湿漉漉的,蛮颚龙扶着赛奇冲进门,差点撞倒普罗斯珀;一旁的飞雷龙抱歉地一笑,跟着在门垫上踩了两脚,留下一滩湿漉漉的脚印。普罗斯珀看到,赛奇身上的灰衬衫已经沾湿变成了深黑色,闭着双眼,微张着嘴。
飞雷龙打了个哈欠,道:“谢啦,老哥。好几天不见了。你瞧,这家伙醉成这样了,我们只好把他给送回来。他睡哪儿?”
普罗斯珀指了指卧室。飞雷龙手忙脚乱,从冰狼龙的后腰上解下钥匙串,找了半天没找到。见状,普罗斯珀指出了卧室钥匙的形制,几人这才打开门。
他站在门口,看着两人把赛奇抬到床上,说:“先歇一会儿吧,我给你们倒杯水。”
蛮颚龙瞅了一眼飞雷龙,坐到桌边说:“赛奇在桌上还提到你了。”
“提到了我?”
“是呀——”
飞雷龙抢过了话头:“他说,你这个舍友人太好了,住在家里跟没住一样。太安静了,一点不打扰他。理想舍友!今天来这里我才见识到了,能打扫得这么干净,真不像我住的地方。那幅画也很漂亮,是你画的吧?赛奇那家伙,今天夸了好久的这幅画。”
三个人都看向冰牙龙卧室门口的挂画。那幅油画上,是一颗郁郁葱葱的桃花树,正在蓝天下舒展着粉红的花簇。
这幅画正对着赛奇卧室的门口。
普罗斯珀点点头:“我知道了。等他醒了,我会谢谢他的。他……他还说什么了吗?”
“诶呀——还能有啥?他今天喝酒可猛了,不知道喝了多少瓶。难得,难得,他能遇到你这么好的朋友。”飞雷龙站起来,拍拍普罗斯珀的胳膊,“我们也该走啦,不吵你了。有空再一起出来玩哈!”
普罗斯珀看着他俩站起身,在椅子上留下了水渍,问:“我给你们毛巾,先擦干再走吧?”
“不用啦。”
“那我找一把雨伞给你们?”
“嘿,谢啦。”
飞雷龙接过雨伞,自然地把它递给了比自己高的蛮颚龙。普罗斯珀站在门口,目送着两人牵着手下楼。他们在转角处抬头,都仰起脸朝着冰牙龙微微一笑,这才继续往下走。
脚步声逐渐远去了,楼道灯一盏盏熄灭了。普罗斯珀偏着头,砰的一声关上了大门。
另一边,卧室大门还敞开着,他抬步走了过去。刚才走的两人连卧室灯也没关,一大只冰狼龙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潮湿的外套搭在椅背上。冰牙龙走近床边,冷不丁听到了一声嘟哝声。赛奇口齿含混不清地说着什么,舌头在嘴里滚了两下,又没了声音。
普罗斯珀给赛奇解开了鞋带,脱掉了鞋子。冰狼龙的上衣还好;下半身的牛仔裤蓄满了雨水,深蓝色的布料已经发黑了,给被子洇出了一片深色。
普罗斯珀俯下身,又直起腰。
他凝视着冰狼龙的裤子,还是弯下腰来,解开了皮带。冰牙龙的手指滑过了冰狼龙平坦的小腹,滑到他背后,解开了后腰上的扣子,放出了那条大尾巴。普罗斯珀拉住裤腿,犹豫了一下,还是扯下了裤子,中途在脚踝上卡了两秒。
他把牛仔裤放到椅子上。湿气混着一股冰狼龙的咸味,在他鼻子前一晃而过。他盯了一会儿黑色的三角内裤,往下,是结实的大腿,濡湿的鳞片反射着蓝光。
接下来的事情,按理是极为亲近的情侣之间才能做的事情了,但这么放任冰狼龙湿淋淋地入睡,第二天一定会生病。但是……他并不在意对方的裸体;他必须得这么做,就算第二天会被赛奇误解。
普罗斯珀出去,拿了一条干毛巾回来。他摆弄着冰狼龙,脱去了他上身的那件红色短袖。非常精壮的肉体,看得出平时锻炼很多,胸肌饱满,腹肌紧实,随着赛奇的呼吸一直起伏。温热的体温透过鳞片,在普罗斯珀的指尖上激起一阵震颤。他忍不住在赛奇的心口画了一个圈——小说里死者的伤口就是在这儿。往下,普罗斯珀慢慢脱下了那条内裤。龙缝看着和自己的并无区别,微微淌着黏液,也很正常。
面对着这个和自己身材相差不多的大家伙,普罗斯珀费力地把他擦干。隔着毛巾,冰狼龙的身子也热极了。没发烧吧?没有,这只冰狼龙的体温本就比自己高,还一直喜欢喝冷饮来着。普罗斯珀还是摸了摸赛奇的额头,确实没发烫。
他努力地扯出被子,其上的水渍已经渗透到了另一面。还好,刚才赛奇放到床上的时候都没沾到枕头,一点没湿透。
普罗斯珀拉着冰狼龙的小腿,把人给扶正。他匆匆抱走湿毛巾和被子,又从自己的衣橱里抱来一床浅黄的薄被,重新盖住了赛奇的身体。
他四顾着卧室,在书桌上第二次看见了那封信。这一次他终于看清了信封,它来自遥远的一处城市;寄信人和赛奇有着同样的姓氏:卢伽。赛奇在收信后不久,就要求了普罗斯珀一起去爬雪山。在山顶,两个人聊着天,普罗斯珀讲起了自己和老教师吵架的事情。
普罗斯珀往书桌前走了一步,信封旁边,是两张自然折起来的信纸。
他还是往后退了一步,走到窗边拉上了帘子。一时间,窗外朦胧的雨色再也看不到了。他站到了门边,关上了主灯。
冰牙龙不自觉地睁大眼睛,黑暗笼罩住了整张床。大概是被这骤变的光线给刺激到了,赛奇踢了一脚,被子呼的一声被扯远了大半。普罗斯珀皱起眉头,站在原地。
赛奇又开始喃喃地说话,含混极了,什么字眼也说不清楚。普罗斯珀走到床边,看见冰狼龙的眼皮下眼珠滚动,似乎正在梦里努力捕捉着什么东西。这一次,他伸出了手指,轻轻地按住了那双眼皮。
很冰。
“希望你,做个好梦。”
这是普罗斯珀第一次如此祝愿赛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