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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 诺尔维利亚的最后一只狼

  浑浊的天空不见半分澄澈的蔚蓝,上天打开了一块装满雨丝的幕布,于是雨就顺势而落,掉在每一寸土地上。

  前方,是一望无尽的草原;身后,是穷追不舍的猎人。尽管他感觉肺中的空气已消耗殆尽,浑身的肌肉都在尖叫着燃烧,他明白,一旦停下,必死无疑。

  作为诺尔维利亚霜原狼的遗种,唯有向着无尽的远方不知疲倦地迈出四足,才能为这即将灭绝的血液传递薪火。

  砰!

  他们开枪了。子弹擦着他的身体呼啸而过,几缕毛发脱落,徒留裸露的皮肤尽显丑陋。肾上腺素的激发让他短暂地得到提升,他再次加快了速度,但是——

  伴随沉重的闷响,他撞向了地面。后腿被锐岩划破,冒出血珠,脸颊被雨水浸透,视线模糊,热泪与清霖汇于一股,滴落在泥泞潮湿的泥地上。他太渴望新鲜空气了,此时此刻,仅有本能驱使着他大口呼吸,恢复着意识。

  就这样结束了……

  他认命般闭上眼,胸口的起伏趋于平缓,精神前所未有的稳定。

  但想象中被子弹贯穿的画面没有出现。取而代之的,是猎人此起彼伏的哀嚎,以及逐渐传来的震感。

  地震了?也好……

  翳影间,他只觉得视野正一点点被白色占满。似乎有个白色的物体在向他靠近,但他也没法看清楚。突然,两三个人类飞向空中,随即摔在地上。

  那是,来救我的……吗……

  眼皮愈发沉重,在浑身酸楚和高度紧张之后,他卸了力,昏了过去。

  他做了一个怪梦。

  梦中,高大的白色身影再次出现,缓缓靠近他,蜷成一团。毛茸的触感和体温的传递令他安心,于是眼前的画面溶解在黑暗中。再度睁眼,梦中的触感真实地再现。他起身,发现自己躺在一间巨大的小屋中,正盖着雪白的毛被。

  屋子的内饰整洁非凡。天花板上悬着一颗玻璃球,闪烁着柔和的白光;墙上,大小不一,材质多样的挂画牢牢吸住他的视线。顺之而下,几只形状奇特的木架上,摆满了他闻所未闻的珍奇:几颗透明的果实,一串金黄的水晶;酷似葡萄藤的茎上结出烈焰,一朵罩在玻璃罩中的,七瓣花瓣颜色各异的花……

  正当他转向屋主的照片时,熟悉的震感再次袭来。门开了,走出一只大白狼,通体几乎纯白,辅有青蓝的花纹,好似从雪山之巅落入凡间的天使。而自己,却是一身的乌黑,与他截然相反。他望着门口伟岸的家伙,眼底流露出的,讶异之余,更有同族相见的热忱。泪水好像要再次夺眶而出,他急忙平复自己的心情。

  “你醒啦。”白狼开口说话了,声音洪亮,同时伸出了手。“到这上面来吧。”

  黑狼就这样爬了上去,盘腿坐在白狼的掌心最大的那块肉垫上。他正在被眼前的庞然大物细细端详,两颗宝石般的眼球像是装下了一片海洋。

  白狼再度开口,不过声音明显轻了很多,似是有意而为之。“这样我就能听见你说话了。”他坐在沙发上,双手捧起黑狼。

  “你叫什么名字?”

  名字?

  “我……不清楚。”

  “诶……怎么会不清楚呢?别人是怎么称呼你的呢?”

  “部落里的同伴都叫我‘苏’,意思是‘敏捷的’,因为我是跑得最快的那一个。”

  “‘树’吗……行!那我以后就叫你小树了!”

  白狼似乎没太听清,不过名字的事情自此有了着落。

  “我是咕噜。”白狼简单的自我介绍后,继续问道,“你是独自逃到这里的?还有这么多两脚兽追捕你?我记得诺尔维利亚离这儿很远的吧。”

  “你是怎么知道我是……”

  “我从你的身上看到了一位故人的影子。”咕噜望向树身后的远方;一段短暂的沉默。“他和你一样,有着不屈的毅力。”

  视线拉回,咕噜继续问,“你的部落现在还好吗?似乎两脚兽依然没有停止对霜原狼的猎杀。”

  树一言不发。

  太多画面、思绪和记忆闪回,化作一句:“他们都不在了。”字字诛心。

  “啊……”

  “我正是因为跑得最快,才侥幸逃脱。”树的声音止不住地颤抖。“卑鄙的人类……他们趁整个部落休眠的时候,暗中放箭……”他说不出更多话,开始抽泣。

  “抱歉,我没想到会是这样。你太不容易了。”咕噜将他送回床上,“你现在需要的就是好好休息。从今往后,就有我陪你一起生活啦。”声音如冬日里的暖阳,字里行间洋溢着安全感。

  “谢谢你……”树蜷了蜷身子,伤口隐隐作痛,但疼痛中夹杂着一种久违的踏实。咕噜没有立刻离开,他在床边坐了下来,巨大的身躯把整间小屋衬得像一个摇篮。他的尾巴缓缓摆动,带起一阵微风,吹得玻璃球里的光芒微微摇曳。

  “我守着你。”白狼低声说,声音轻得像是只说给自己听,“就像当年他守着我一样。”树还想问关于故人的更多往事,但他拗不过疲倦,很快就睡着了。

  他的确累坏了。不过好在,他再也不用孤独地奔波了。

  这一觉没有梦。或者说,他自己就成了一个梦——一个被接住的,不再坠落的美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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