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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 白光
克洛恩记得的第一件事,是光。
不是太阳的光,也不是月面的蓝白色冷光。是培养皿上方那排荧光灯管发出的,嗡嗡作响的人造光。那光从他有意识起就在那里,稳定,毫无变化。是一只永远不会眨的眼睛。看得他心悸。
他后来知道,自己就是在那排灯管下度过生命前六个月的。在那个被编号为GA13-047的培养皿里,他的骨骼被加速催熟,神经突触在电刺激下一次又一次地连接,断开,再连接。十三个世代的基因调试让他的身体比原生人类更强韧——为了承受更高的G力,他的心脏被设计得略大,血管壁更厚,红细胞携氧能力是普通人的1.7倍。
但这些数据是他后来才知道的。当时他只知道一件事:
他很想吐。
失重——或者说,月面那只有地球六分之一的重力——让他从出培养皿的第一天起就觉得内脏在往上飘。那种感觉不是疼痛,是更令人不安的,类似于“身体不是自己的”的疏离感。他走路时会下意识地把脚抬高,然后在落地时被自己的动作吓了一跳——他的腿结构和人类不同,反曲的膝关节让他比普通合成人更高,但也让他在月面低重力下更难控制步伐。食堂里的汤不会好好待在碗底,总往边缘爬。睡觉时他必须用束缚带把自己固定在床上,否则会在梦里漂起来。他的尾巴——一条粗壮的,覆盖着深灰色短毛的狼尾——会在他睡着时不自觉地抽动,有时候把自己弄醒。
“习惯就好了。”舍管这么告诉他。但那舍管是人类,从地球过来轮值的,每半年换一批。他们说话时脚稳稳踩在地上,血管里流着被地球重力塑造了一辈子的血。他们不知道“习惯”对合成人来说意味着什么。
他们也不会知道,被一群人类小孩盯着耳朵看是什么感觉。
克洛恩的耳朵不是人类那种圆润的弧形。它们生在头顶稍高的位置,覆盖着和尾巴一样的深灰色短毛,内侧是极淡的粉色。它们会动——听到声音会转向声源,紧张时会向后压平,愤怒时会竖起,难过时会耷拉下来,完全不受他控制。这大概是他全身上下最诚实的部位。
舍管第一次点名时念到“GA13-047”,他耳朵一转,整个人类幼教班都笑了。
“看,那只狗耳朵在动!”一个人类小孩指着他喊。
幼教老师纠正了那个小孩——“是狼,不是狗。GA13-047的基因模板是灰狼,注意用词。”——但纠正了也没用。从那天起,GA13批次里的人类学员在背后叫他“狗”。当面也敢叫,因为舍管不管。
克洛恩那一年生理年龄四岁。他已经学会了在耳朵想往后压的时候,用意志力把它们定在原地。也学会了在别人盯着他耳朵看的时候假装不在意。
他没有学会的是:为什么他的身体总是让他难受。重力让他想吐。尾巴在睡觉时压麻了会疼。耳朵太灵敏,基地循环系统的低频嗡鸣别人听不到,他听得到。他有时候觉得自己被塞进了一副不属于自己的身体里,每一步都要重新学习怎么控制它。
但他不抱怨。因为没有人会听。
一 龙人
GA13批次的宿舍区在月面基地的东北角,紧挨着第六训练中心。走廊尽头的窗户正对着地球。
克洛恩第一次看到那扇窗户时,停下了脚步。
不是因为他没见过地球——他在教材的全息影像里见过很多次。但全息影像里的地球是一颗完整的蓝色弹珠,均匀地亮着,像一颗精心打磨过的玻璃球。而窗外那颗真正的行星不是那样的。
它并不完整。它破碎不堪。
北半球有一大片不规则的暗色区域。是核弹导致的,后来他在教材里读到过。人类的最后一次内战把地球的北部板块炸成了碎片。那些碎片本该在引力和离心力的作用下飘散到太空中,但它们没有。它们被一层极淡的蓝光包裹着,悬浮在原本的位置上,像一面被打碎后又用胶水粘起来的镜子。那些触目惊心的裂缝里透着阿特拉斯介质特有的湛蓝微光。在月面上看去,它让地球看起来像一颗被血管缠绕的心脏。星环还没有完全建成,但骨架已经搭好了大半,围绕在赤道上空,像一个正在编织中的银色指环。
克洛恩盯着那颗破碎的行星看了很久。他的耳朵在头顶缓缓转动,捕捉不存在的动静。
后来他知道,那些破碎的板块上还有人居住。自然不是富人和权贵——他们早就搬到了安全的星环和完好的南半球。居住在破碎板块上的是战争难民,合成人劳工,以及所有没有能力离开的人。他们在阿特拉斯介质勉强维持的重力场里过日子,抬头能看到头顶上悬浮的另一块大陆,脚底下随时可能因为板块位移而裂开新的缝隙。
他知道,这是他第一次看到地球——人类唯一可以称之为“家”的地方。但它看起来病得很重。
但他不知道的是,很多年后,他会站在那些破碎板块上,走进其中一块裂缝的最深处,触摸到地球的心脏。
“别看了。再看也变不回去。”
舍管把他从窗户前拉走了。他跟在舍管身后,耳朵贴着脑袋,尾巴拖在地上。他想:原来这就是地球。原来人类来自这里。
不过相比于未曾去过的地球,他更讨厌的是走廊另一头的那扇门。那是通往更早期的高级就合成人居住区的闸门。GA13是月面基地最新,也最被寄予厚望的批次,但他们和前十三个批次之间隔着一道需要权限才能通过的合金门。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标签:“编号 S-01 至 S-12 所属设施。GA系列未经批准不得进入。”这一行字强硬地想要抹杀他的好奇心,但可惜,克洛恩在六岁时就第一次闯过了那扇门。
不是因为勇敢。只是因为那天第四训练中心的离心机坏了,他们被通知当天的重力适应训练取消。其他孩子一哄而散,有的去学习室看书,有的回宿舍睡觉。克洛恩不知道去哪儿。他目前为止的人生被训练填满,当训练取消时,他就变成了一台没有程序可运行的机器。
于是他就开始逛。
月面基地的地下通道像蚁穴一样复杂。他经过一排又一排的管道,闻着循环空气中消毒剂的味道,数着自己的脚步声。他的耳朵在头顶轻轻转动,捕捉着走廊里每一处细微的声响——管道的热胀冷缩,远处某台机器的低频震动,他自己的尾巴擦过裤腿的沙沙声。
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总是往更深的地方走。也许是基因里写着的?狼的基因,告诉他应该探索未知的领地,寻找同类的踪迹。作为优秀的合成人驾驶员候选者,应该具有“探索未知区域的本能倾向”——很可惜,这是后来某个评估报告里的话。
他走进了一条灯光昏暗的走廊。这里的墙壁不是月面基地常见的白色合金板,而是某种更旧的,微微泛黄的材质。地面没有铺防静电地板,只有裸露的金属网格。他的爪子——他的脚趾甲比人类更厚,更弯,每次走路都会在金属网格上发出细微的咔嗒声。
走廊尽头有一扇半开的门。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光,是台灯柔软的像黄油一样的光。他从来没有在基地的任何房间里见过这种光。
某种冲动促使他推开了门。
房间里堆满了东西。都不是基地标配的制式家具,而是数据板,散落的全息图纸,还有不少喝到见底的咖啡,以及一个很大的,放在桌子正中央的地球仪。地球仪是手工做的,表面的海洋颜色已经发黄,有些地方被手指摸得褪了色。边上的报告上全是对S系列的评估。
但这个地球仪和窗外那颗真实的星球不一样。它没有被炸碎的北部板块。没有裂缝。没有那种包裹着残骸的淡蓝色微光。大陆的轮廓是画上去的——完整的非洲,完整的欧亚,完整的北美,完好无损地连在一起,像这个世界从未发生过那场内战。
旁边贴着一张纸条,用细长的字体写着:“one day。”
接着他看到了一双手。
那是一双属于合成人的手。骨节比人类略大,指节上有长期握持工具留下的薄茧,指甲修剪得很短。但这双手的皮肤颜色和克洛恩见过的所有合成人都不同——它带着一层只有在暖黄灯光下才能辨认的青色,像某种深水鱼类的鳞片被移植到了皮肤之下。
克洛恩的视线沿着手臂往上,看到了蜷缩在椅子里的人。
她穿着月面基地技术人员的白色制服,但制服的袖口被她卷到了肘部,领口的扣子也没系好。她的头发是一种奇怪的浅灰色,像月尘一样的颜色。她正低着头看一块数据板,头发挡住了大半张脸。
而且她有角。
很小,藏在头发之间,像两块刚冒尖的贝壳。角根部的皮肤也是那种淡淡的青色。
克洛恩呆住了。他的耳朵猛地竖了起来,尾巴也不自觉地停住了摆动。他从没见过长角的合成人。GA13批次里有犬形的,猫形的,甚至有一个熊形的,但他没见过龙。他以为这个基地里的合成人类型他已经全见过了——直到此刻。
“你迷路了。”
她没有抬头。声音比克洛恩预想的更低沉,带着点沙哑,像刚睡醒。不是疑问句。
“……是的。”克洛恩说。他的声音很小。他的耳朵向后压了压,暴露了他的紧张。
“门在你身后。”
克洛恩没动。他在盯着那个地球仪。完好的、完整的地球仪。太平洋上有一个用红笔画的叉。
“我叫克…洛恩。”他说,“……GA13-047。”
椅子里的女人终于抬起了头。
她的脸让克洛恩面颊发烫。龙。那种有角的,眼睛狭长的,不应该存在于现实中的生物。她的瞳孔在台灯光下呈现出琥珀色,虹膜外圈有一层细细的青色环。她的颧骨比人类更高,下颌更尖,合在一起意外的好看。
她看了克洛恩很久。久到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站在不该站的地方,应该转身就跑。
她的视线扫过他的耳朵。扫过他的脸——他的下颚比人类更突出,犬齿比正常人类更长,不说话时也会从嘴唇边缘露出一点白色的尖。她看到他的手,指节比人类粗,指甲是深色的,弯弯的,是爪子而不是指甲。
然后她说:
“你的代号是047?”
“……是的。”
她又沉默了。然后她把数据板翻了个面,在上面划了一下。
“GA13-047。克洛恩……灰狼。六月龄评估:反应速度A+,空间感知S,重力耐受B-。十二月龄评估:反应速度S-,空间感知S+,重力耐受B。二十四月龄评估:反应速度S,空间感知S+,知识吸收A。”
她念完了,把数据板放到桌上,头歪了一下。她的角在灯光下有一种半透明的质感,像某种稀有的矿物。
“你知道你的重力耐受为什么只有B吗?”
“不知道……要是我能四只脚着地,说不定会好些。”
她笑了一下。也可能只是肌肉的微小抽搐。但至少她的眼睛没有刚才那么冷了。
“我叫科罗娜。S-09。爬行类基因融合体。你可以叫我科罗娜研究员。”
爬行类。克洛恩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这个词。他想起自己在GA13批次里,那些猫形的合成人会追着他的尾巴玩。犬形的会互相嗅闻。他们的行为里保留着太多动物本能的残留,有些教官觉得有趣,有些教官觉得恶心。但他不知道爬行类基因融合体会留下什么——角吗?尾巴吗?还有别的什么吗?
“你住在这里吗?”他问。
科罗娜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站起来——比克洛恩高将近一个身高尺——走到房间角落的小型咖啡机旁,给自己倒了杯东西。那液体是黑色的,冒着苦味。她的步态有一种克洛恩从未见过的流畅感,这就是爬行生物的运动方式吧,就像是在滑行——像她的关节和人类不在同一个位置。
“你不应该在这里。”她说,背对着他,“这里不是GA系列该来的地方。你会被记过的。”
“只要你和我都不往外说……”
“哼,我当然不会。但这里有监控,而且你知道记过的后果。我记得你的智商评级也达到了s,你现在该怎么办?”
克洛恩不知道智商S是什么意思。他只觉得这个长角的姐姐说话很绕,每一句都好像藏着另一句。他的耳朵歪了一下,尾巴在身后轻轻摇了摇——他有些困惑。
科罗娜端着咖啡走回来,重新坐进椅子里。
“其实来了也没什么。S系列很少有人留下来……你知道为什么我和其他S系列的人不一样吗?”
克洛恩摇头。他的大耳朵跟着晃了晃。
“因为我是失败品。”她说这句话时语气很平,一如舷窗外的月面,“S系列的前九批在基因调整时引入了一种实验性的爬行类基因片段。目的是让皮肤更坚韧,适应更恶劣的环境。但在第五批之后,片段表达不稳定。有些人长出了鳞片,有的人长出了尾巴,还有的——”
她指了指自己的角,还有眼,那双漂亮的琥珀色眼睛。
“出厂品质不达标。不能进入军队。”
“那你怎么还在这里?”
“因为我成绩好。”科罗娜喝了一口咖啡,视线移到桌上的地球仪上,“S-01到S-12系列,四百多个人。只有我拿到了全科目S。所以他们让我留下来,帮忙训练你们。”
她的语气听起来不像是骄傲。更像是陈述某种和自己无关的事实。
“他们说,等我培养出足够好的学生,就可以休假。可以去地球。”
她的手指碰到了地球仪上那个用红笔画的叉。
“那是哪里?”克洛恩问。
“我想去的地方。南太平洋的一个岛屿。”她说,“有海,有风,有重力。”
克洛恩不太懂什么是南太平洋。也不太懂什么是海。他只从教材的全息影像里见过地球的海洋——蓝色的,会流动的,比基地里最大的训练池还要大无数倍的。但他也知道,教材里的画面是在内战之前拍摄的。现在南太平洋的海水是不是还是蓝色的,他甚至不敢肯定。
但他注意到了她说“有重力”时的语气。那不是陈述。那是渴望。
他的耳朵慢慢垂了下来。他也在渴望同样的事情。
“那个岛还在吗?”他忽然问。
科罗娜的尾巴停了一瞬。
“在。”她说,“会在的。南半球没有被炸到。板块碎裂也主要在北部。赤道以南的海洋还是完好的。”
克洛恩不太懂板块是什么。但他听到她渐进的语气,他心里发毛,却还想追问。
“我可以让你回家吗?”
科罗娜看了他一眼。这一次她真的笑了——只是很短。
“那你就先把重力耐受提到A再说吧。”
那天晚上,克洛恩被巡夜的舍管发现不在宿舍,扣了三个纪律分。但他在被训斥时一言不发,甚至没有为自己辩解。他只是站在那里,耳朵贴着脑袋两侧,尾巴垂着,想着那盏黄灯,那个完好无损的地球仪,和她念他成绩单时的声音。
舍管骂了句“死狗”,让他滚回去睡觉。
他滚了。回到宿舍后,他躺在床上,耳朵朝向窗外。窗外是那颗破碎的地球,蓝光缠绕,像一个没有愈合的伤口。但他在想的是那个地球仪上小小的红叉。
总有一天。她写着的。他能够理解。
总有一天,他也要去看看那个还完好的海。
二 适应
从那天起,克洛恩开始比任何人都努力。
GA13批次的标准训练时间是每天六小时。克洛恩会自愿加到八小时。重力适应训练是最让他难受的部分——离心机旋转的时候,他的胃在翻搅,视觉变窄,冷汗顺着脊椎往下淌,耳朵紧紧贴着脑袋,尾巴因为无法控制的生理反应而炸毛——但他还是咬着牙做完每一次。他的犬齿咬在下唇上,留下细细的压痕。
训练员曾说过他:“047,你没必要每次都加训。”
克洛恩没说话,只是用爪背擦了擦嘴角。
他只想把重力耐受从B提到A。
不是为了他自己。不是为了成为最好的驾驶员。仅仅为了科罗娜。为了让她能回到地球——回到那颗被打碎了一半但南半球还有完好海洋的星球。是为了让她能站在那个她在地球仪上画了叉的小岛上。
那一晚后,科罗娜开始偶尔出现在他的训练观察室里。作为S系列留任的技术人员,她有权限调看任何GA系列学员的训练数据。每次克洛恩结束训练,都会在成绩终端的角落看到一行备注——细长的字体,笔触和他在地球仪旁边看到的一模一样。
“旋转耐受呈上升趋势。建议增加前庭系统预热。”
“反应速度稳定,但爆发力仍有增长空间。”
“今日未呕吐。有进步。”
这些备注从不署名。但克洛恩当然知道是谁写的。
他在九岁那年第一次拿到了全科目A以上的季度评估。重力耐受A-,其他全部S或S+。这个成绩在整个GA13批次里都是第一。基地的教育官在全体会议上表扬了他,说“047展现了GA系列应有的素质”。
克洛恩在台下听着,没有任何表情。他的耳朵也没有转动。但他用余光看到了一些东西:人类学员在交头接耳。有几个在看他。他们的眼神并不都是佩服——而是那种“一条狗居然考了第一名”的微妙厌恶。
他的尾巴在座位下面僵住。他想把他们压下去,不让它表现出来。
科罗娜站在会议室最后面,靠着墙。她也没有表情。但她的衣摆——克洛恩后来才知道她有一截长长的,藏在制服下面的尾巴——轻轻摆动了一下。
也许这是她特有的微笑方式。每每摆动尾巴,她的心情似乎都特别好。一旦如此,克洛恩也会放松很多。
那天晚上,克洛恩又溜进了那条灯光昏暗的走廊。他已经把去往科罗娜房间的路线记得比任何训练路线都熟。他的爪子在金属网格上发出规律的咔嗒声,耳朵向前竖着,尾巴微微抬起——那是期待的姿态。
门和上次一样半开着。科罗娜在桌前对着全息屏幕分析数据,头也不回。
“重力耐受A-。”
“嗯。”克洛恩走进来,站在那里,像个等待验收的机器。他的耳朵一只朝她,一只朝身后——即使在这里,他也还改不掉警戒的本能。
“单项A在别的批次已经算是足够优秀了。”科罗娜划了一下屏幕,打开另一个文件,“但对来说还不够……你能做到更好才是。”
“为什么是我?”
我只是更加努力。
科罗娜停下手。她没有回头。
“因为你做得到。”
因为你是最好的合成人之一。
克洛恩站在原地,把那四个字在脑子里转了很多圈。他听过很多评价——“有潜力”“不错”“持续观察”——但没有一句像这六个字一样,落在他胸口正中央的位置,滚烫异常。
“那我下次会拿S。”他说。
科罗娜终于转了过来。她的眼睛在台灯光下显得很深,琥珀色的瞳孔里映着他的影子——一个长着尖耳朵和灰色毛发的少年的轮廓。她看向一边的地球仪,游似乎正在思考。
“……你知道为什么你可以做到吗?”
克洛恩摇头。他的耳朵跟着摆了摆。
“因为你不会说‘我不行’。”她说,“你只会吐。吐完了再上去。合成人里比你身体素质好的有很多——你们批次那个熊形的,卧推是你的两倍。但大部分人吐三次就不想再进去了。你会想进去第四次。”
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她比他高很多,所以她蹲了下来。这是克洛恩第一次看到科罗娜平视自己。她的琥珀色眼睛和他的——他的虹膜是淡金色的,瞳孔在暗处会放大,比人类更圆——在同一个水平线上。
“你和我是一样的,克洛恩。”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被循环系统的嗡嗡声盖住。
“我们都没有退路。我回不去地球——那个地球,你也看到了,它是什么样子。一半是碎片,另一半在超载运转。地球上的人类已经不欢迎更多合成人回去了。就连那些完好的城市都在收紧入籍政策。但我不需要去城市。我只需要一个岛。”
她伸出手,在碰到他耳朵之前犹豫了一下。然后她摸了他的头。准确的说是他的耳朵之间——那里有一块柔软的短毛,比其他部位的毛色稍深。
克洛恩的耳朵不自觉地平了下去。他有些害怕,从来没有人类——也从来没有合成人——对他做过这个动作。
“你的毛比看起来软很多。”科罗娜说完就收回了手,站起来,回到桌前,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你什么时候可以休假?”
科罗娜愣了一下,然后轻轻地叹了口气。
“不知道。”她说,“等你拿到全科目S。等你的成绩被地球方面认可。等他们觉得我的工作‘有成果’。然后我再想办法在那些完好的城市里拿到入境许可……还早着呢。”
她停顿了一下。
“不过,在一切之后,我就买一张船票。去南太平洋的那个岛。再也不回来了。”
“那个岛有什么?”
科罗娜沉默了很久。久到克洛恩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有一个人。他答应在那里等我,很久以前。他说他会找到南半球最安静的一片海,在岛上种橘子树,一直等我回去。”
她的手指轻轻碰了碰地球仪上那个红叉。那个她用红笔描了很多遍的叉。在一片完好的、完整的大洋中间,像一个永远不会被战火波及的坐标。
克洛恩没有追问。他不想知道那个人是谁。他只知道心里某一个地方被轻轻攥了一下——不疼,但难受。他的耳朵慢慢垂了下来,尾巴也不摆了。
九岁的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后来他才知道,那种感觉叫“她的未来里有别人的位置”。那个人在她被战争困在月球之前就已经在那里了。那个人种了橘子树。那个人等了她很多年。
那一天,克洛恩第一次在心里埋下了一个矛盾:他希望科罗娜能回到地球,回到她的岛上。但他也希望自己能跟着去。他希望那个人还在等,因为如果那个人不在了,科罗娜会伤心的。但他又希望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这个念头太自私了。他把尾巴夹在腿中间,把它压住,好像这样就能把自私的念头也压住。
三 胜利
克洛恩在十五岁那年第一次坐进了模拟驾驶舱。
那是月面基地最新一代的通用型CX模拟机,代号GHOST-7。驾驶舱是按照实际机体的尺寸一比一复刻的,但把显示屏换成了全周天投影,可以模拟各种作战环境。座椅是悬浮式的——座椅的形状为有尾巴的驾驶员留出了尾槽,但那个尾槽是为猫形和犬形合成人的细尾巴设计的。克洛恩的尾巴太粗了,塞不进去。他只能把尾巴压在腿下面,每次训练结束尾椎都发麻。
GA13批次里只有五个人有资格进入CX模拟课程。克洛恩是其中之一。而且是唯一的合成人——其他四个都是人类预备驾驶员,从地球方面选派过来的,年龄和他相仿,但眼神完全不同。
人类预备驾驶员的眼神是亮的。他们在进入驾驶舱时互相拍肩膀,说笑,抱怨食堂的饭不好吃。他们谈论着回到地球以后要去哪里玩——完好的南半球城市,没有板块裂缝,没有阿特拉斯介质污染的风险。他们在月面基地就像在夏令营。
克洛恩站在他们中间,沉默得像一块石头。
他没有可以聊天的人类朋友。GA13的其他合成人学员和他不是一路人——他太优秀了,和别的孩子之间拉开了一段无法通过日常交往弥合的距离。而人类学员并不会主动和一个狼形合成人套近乎。
偶尔,只是偶尔,他会听到他们在背后说的话。
“那个狼人又拿第一了。野兽的反应速度就是快,啧。”
“废话,他被设计出来就是干这个的。猎犬好用不是很正常吗?”
“我听说他的动态视力是我们的三倍。这比赛根本不公平。”
“等到实战就好了,别担心。合成人上了天就不行了。你看他们一个个的,在月面上都快吐成狗了,哈哈哈。”
克洛恩听到了。他的耳朵在头顶轻微地转了一下,朝向声源的方向,然后被他用意志力强行掰回原位。他的尾巴僵直在身后。他的爪子在掌心收拢,爪尖掐进肉里。
假装没听到就好了吗。
他不是没脾气。他有。狼形合成人的攻击本能比其他形态更强——这是写入基因的,为了在战场上让他们更凶猛。当他听到“猎犬”这个词的时候,他的犬齿会发痒,喉咙深处会涌上一股低沉的震动,几乎要变成咆哮。但他不做任何事。因为他知道,如果他反击,被惩罚的人是他。合成人威胁人类学员,在纪律准则里是A级违规——和B级不一样,A级的后果不是扣什么破点数,而是直接回收,丧失资格,失去人权。
他不能失去驾驶员资格。这是他唯一往上走的路。他答应过科罗娜。
所以他把所有的咆哮都吞回肚子里,在模拟训练中继续拿第一。
GHOST-7的模拟场景里有很多种地形和重力环境。真空,大气层内,低重力,高重力。每个学员的成绩在不同环境里会有浮动。人类学员在标准重力环境下表现最好,合成人学员在宇宙空间测试中普遍垫底——失重环境会让他们天生的不适感放大数倍,反应速度骤降,出现眩晕和呕吐。尤其是犬形和猫形的合成人,他们的内耳前庭系统比人类更敏感,在失重状态下几乎是在受刑。
克洛恩是唯一的例外。
他在高重力环境下比人类强50%,在标准重力环境下持平,在宇宙环境中只比人类差10%。这个差距已经小到了可以靠操作技巧弥补的程度。每次失重训练结束后,他的尾巴会炸毛炸成平时的两倍粗,耳朵紧紧贴着脑袋——那是极度的生理不适——但他吐完之后,擦擦嘴,五分钟后就能重新坐进驾驶舱。
他的第一次实战模拟对抗,对手是四个人类学员里成绩最好的那个——一个叫马库斯的男生,金发碧眼,脸上总是带着自信的笑。
模拟场景:月面低重力。双方机体型号相同,武器配置相同。
战斗开始后四十七秒,克洛恩就利用环形山绕到了马库斯身后。当监视器里出现“锁定”字样时,他毫不犹豫地扣下了扳机。
眨眼间模拟结束。马库斯的机体在投影中炸成碎片。
克洛恩从驾驶舱出来的时候,发现马库斯在等他。金发男生的脸涨得通红,眼眶里有一种被羞辱过后的湿润。他比克洛恩高半个头,所以他低头看着克洛恩的时候带着一种天然的压迫感——尽管克洛恩的狼耳竖起来其实和他差不多高。
“你以为你很厉害?”
克洛恩看着他,没说话。他的耳朵直立着,尾巴微微抬起。
“你是被造出来的。混蛋。”马库斯一字一顿,“你的反应速度,你的动态视力,你的耐力——全是被设定好的。你不是厉害。你只是一头好用的猎犬。”
训练室里所有人都听到了。包括站在观察窗后面的科罗娜。
克洛恩沉默了一会儿。他的耳朵往后退了半寸。喉咙中的低吼不可抑制地传进那群童子军的耳朵里。他的嘴张开了,露出一点犬齿的尖端。然后他开口了。
“你说得对。”
马库斯先是一愣,然后被克洛恩一拳打翻在地。
“我是被造出来的。我的心脏比你们大,我的红细胞比你们多,我的嗅觉是你们的四十倍,我的耳朵现在就能听到你现在的心跳。”他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报告,“但你是自己选的。你选择来到这里。是你自己选择成为驾驶员的。是你自己选择了四十七秒就被我击坠。”
“如果你觉得不公平,就自己去变强。而不是站在这里,对着一匹狼说猎犬。”
“我就是最强的,你们什么都不是。”
他抬起头,金色的瞳孔在机库的日光灯下显得格外亮。扫过每个人。就连舍管和其它研究员都不敢斥责他。他说的就是实话。
摊在地上的马库斯脸从红转白。他的拳头握紧了。什么都做不到,和他哭着从模拟舱里走出来一模一样。可怜虫。
克洛恩绕过他,走向走廊。他的尾巴低垂着,耳朵慢慢贴向脑后。刚才那一瞬的锐气已经散了,现在他只觉得累。
走到拐角时,他发现科罗娜在那里等他。
她靠在墙上,手插在制服口袋里。看到他过来,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偏了偏头。她的视线扫过他的耳朵——它们还贴在脑后,像两面投降的白旗。
“你不该说最后那句。”她说。
“我知道。”
“后果可能会很麻烦。”
“管他呢。”
科罗娜沉默了两秒。然后她伸出手,在他耳朵之间那个位置按了一下。尾巴肆意摆了摆。
“干得很好嘛。”
就几个字。说完她就转身去倒咖啡,留克洛恩一个人站在那里,感觉到头顶她手指留下的温度在慢慢散开,像一滴热水融进冷水里。他的耳朵不自觉地重新竖了起来,尾巴轻轻摇了摇。
那天晚上,他躺在宿舍床上,把那个触感反复回忆了很多遍。胜利的滋味也在脑海里回忆无数次。抵达顶点的味道。
他决定明天要赢得更快。
当然不只为了赢。也是为了让她离那个红叉更近一步。
四 光与影之间
克洛恩在十六岁那年的夏天,第一次对科罗娜说了那句话。
那天不是训练日。月面基地的休息日每个月只有两天,大部分学员会睡懒觉,打游戏,或者在公共区域用虚拟投影看地球的天气。除了开始刻苦训练的马库斯,没有人还留在训练区域。克洛恩照例溜到了科罗娜的办公室。现在他已经不需要偷偷摸摸地来了——他的门禁卡有了她的授权,闸机识别到他就会自动放行。
这花了科罗娜三个月的文书申请。理由是:“GA13-047作为优秀学员,需要额外的学术辅导。”实际上辅导的内容是:她让他坐在角落里看地球仪,自己在桌前加班到深夜。两个人不怎么说话,但也不觉得尴尬。有时候她的尾巴和克洛恩的尾巴会同时不小心扫到对方,然后同时僵住,同时缩回去,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那天晚上,科罗娜难得没有在加班。她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那个褪色的地球仪,正在用细小的工具修补太平洋上的那个红叉。红叉因为反复被触摸,已经有些模糊了。
克洛恩看着她。看着她低垂的眼睑,她蜷在椅子里的身体,她尾巴尖在椅子扶手下轻轻摆动的幅度。他的耳朵完全朝向她,尾巴安静地搭在地上。他忽然觉得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装不下了,迫切的,急躁的,它正在往外溢。
“科罗娜。”
“嗯?”
“我喜欢你。”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他的耳朵立着,但耳尖轻微地抖了一下——那是他在说这句话时唯一的破绽。
科罗娜的手停了,她显然被吓到了,地球仪从她手里滚到桌子上,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克洛恩看不懂的情绪,不像是惊讶,不像是生气。更像是她早就知道这一刻会来,但没想到是现在。
“你才十六岁。”
“我知道。”
“我是你的……教官。”
“我当然也知道。”
“我是S-09。你是GA13。我们的基因线路差了一整套染色体的距离。我是爬行类。你是犬科。在生物分类学上,我们的亲缘关系比你和人类还远。”
“我的智商现在还是S。”
科罗娜轻轻吐出一口气。她把地球仪放到桌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你喜欢我,是因为我对你好。因为你身边没有别人对你好。这不叫喜欢。这叫——”
“孤独。”克洛恩打断了她。“那你呢?”
科罗娜无法说话。
“我知道孤独是什么感觉。”克洛恩说,“在GA13的宿舍里,四十个人住一间房。但我每天都觉得只有我一个人。训练的时候是一个人,吃饭的时候是一个人,别人看我的时候,看的不是克洛恩——看的是‘那个狼人’。他们隔着模糊的玻璃,看我的耳朵,看我的尾巴,看我的爪子。没有人在看我的眼睛。”
他的耳朵压平了。他的尾巴垂在地上了。他的犬齿轻轻咬住了下唇。
“但和你在一起的时候。你不是在看一匹狼。我们的眼神交汇。”
科罗娜依然沉默。她的尾巴僵在衣摆下面,角在台灯光下显得格外亮。
“克洛恩。”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我不能。”
他看着她。
“不是因为你不够好。不是因为你是犬科我是爬行类。是因为——”她停了一下,闭上眼,“——我的未来不在这里。总有一天我要离开月面基地。我要回地球。我要去那个岛上。我在这里坚持了二十七年,就是因为我一直在等这一天。我不能在这里停下来。我不能。”
她睁开眼,琥珀色的瞳孔里有裂痕一样细小的血丝。她伸出手,第一次不是按他的头,而是摸了摸他的脸。她的手碰到他下颚边缘稍长的灰毛,他的耳朵轻轻颤了一下。
“你很优秀。你会比我更有机会回到地球。你会成为比我更厉害的人。地球需要优秀的驾驶员,战后重建一直在招。但——”
“你是说我会拖累你吗。”
“你会拖累我。”科罗娜说,“但我明显更会拖累你。我们不是一路人。你有你的路,我有我的。我们的路可能会交汇一阵子,但不会一直在一起……地球与月亮……”
她的手指划过他脸颊边的短毛——那些灰白色的绒毛在颧骨附近最密,是他的狼形特征中唯一显得柔软的部分。
“等你到了地球,你就知道了。那里有海——可能南半球的海还是蓝的。有重力。有风,虽然北半球的核冬天还没完全散掉,但南边已经很暖和了。你会遇到很多人——人类,合成人,各种各样的。有犬科的,有猫科的,有和你一样长着尾巴和耳朵的人。你会找到比我更适合你的人。到那时候你就会感谢我今晚说了这些。”
克洛恩没有说话。他的耳朵已经完全贴在脑袋上了。他的尾巴僵在地上,一动不动。他想反驳她说的每一个字,但他太年轻了,十六岁的嘴没有办法把心里翻涌的东西翻译成语言。他只是站在那里,感觉到她的手从脸上滑落,像一片落在水面上又沉下去的叶子。
“我知道了。”他说。轻轻把脑袋搭在了她的身前。
不过五分钟,他转身走出了房间。他的尾巴快要拖在地上,但走得飞快。
走廊里的灯光是惨白的。他走到那扇能看到地球的窗户前。那颗破碎的行星在夜空中缓慢旋转着,蓝白色的阿特拉斯介质光晕缠绕着它的残骸,像一个被绷带包扎的伤口。星环的骨架比几年前更完整了,人类在上面建起了居住区,那些居住区的灯光在轨道上闪烁。闪烁的戒指,掩盖破碎的过去。人类是否会反思,克洛恩如此想到,他把此刻的不甘迁怒给全人类。希望有人能给他一个关于一切的答案,希望世上真的能存在有神明,希望自己能无所不能。
科罗娜要去的那个岛,在南太平洋。在那颗行星的南半球。那里没有板块裂缝。那里的海还是蓝的。那里有橘子树。
但那个岛上等她的那个人,那人一定不是他。
现在他知道,即使到了地球,他最想要的那个东西也拿不到了。
卧倒在床上,他的耳朵里只有自己的心跳声。
五 改变
十六岁下半年,克洛恩拿到了全科目S的季度评估。重力耐受终于也达到了S-。这在GA系列的历史上是第一次,在整个月面基地的培训记录里也排得进前三。
科罗娜在评估报告上被写了一行备注:“GA13-047已达到地球方面优秀驾驶员标准。已列入重点培养名单。”
这行备注意味着她多年的工作得到了阶段性的认可。按照基地的规定,她已经可以申请一段假期了。
她递交了申请。三周后,批复下来了:批准休假。时长十四天,地点地球南太平洋地区。出发日期待定,需配合船期。
科罗娜拿到批复的那个晚上,在自己的房间里哭了一场。没有人看见。连克洛恩也没有。
他不知道她在哭。他只知道第二天科罗娜来训练场观察的时候,眼睛红红的。他以为她熬夜加班了。他的耳朵关切地朝她转了转,但他没有问。
同一时期,月面基地的气氛开始发生变化。
最开始是传闻。说地球方面正在考虑把CX投入实战。说人类和外星舰队的对峙已经到了一触即发的地步。说月球作为地球最前线的军事据点,必须做好全面战争的准备。
然后是真实的调度。基地东区的仓库被清空,进驻了比以往多出三倍的军械。新一批的人类军官来到基地,他们的肩膀上都带着数不清的标志,眼神和以往来轮值的教官完全不同。他们在走廊里遇到合成人的时候,会多打量两眼——尤其是犬形和猫形的,像在评估军犬的战斗力。
克洛恩的模拟训练量增加了50%。不再是单纯的对抗演习,而是加入了集群作战,防御战,突破战,护卫战等实战课目。训练场景从月面扩展到近地轨道,深空和陨石带。
马库斯已经被他从竞争对手名单里划掉了——那个晚熟的金发男生现在和他的差距太大了,大到连恨都恨不起来。新对手是一个叫林瀚的人类驾驶员,来自地球方面的精英部队,带着一身实战经验被选派到月面基地进行CX适应性训练。
林瀚从不嘲笑合成人。他只是无视他们。他管克洛恩叫“那头狼”——连代号都不是,只是一个形态描述。在他的世界里,狼形合成人和其他犬形合成人之间没有区别,就像一群灰狼中没有必要区分每一匹的名字。它们只是工具,型号一致,可以替换。
克洛恩也懒得和他说话。他的耳朵会在林瀚经过时轻微地转动——那只是戒备——不过他也从不主动开口。
十七岁,战争来了。
不是传闻,不是调度。是真实的,带着火焰和碎片的大规模攻击。外星舰队突破外围防线,直逼月球轨道。
月面基地拉响了战争警报。那是克洛恩第一次听到那种的持续不断的蜂鸣,像是要把人的耳膜连同镇静一起撕碎。他的耳朵被那声音刺得生疼,紧紧压在脑袋上。红灯在每条走廊里闪烁,广播里循环着机械女声的指令:
“所有作战人员请前往各自所属区域。非作战人员请前往庇护所。”
他跑向机库的时候经过了科罗娜的办公室。门是开着的,但里面没有人。只有那个地球仪还放在桌上,太平洋上的红叉已经被重新描过了,鲜红鲜红的,像一个小小的伤口。窗外的地球在缓缓旋转,板块裂缝里的阿特拉斯介质光芒比平时更亮——每次外星舰队接近时,介质都会有波动。有人在利用介质做引力防御,把整个地球当成一座要塞。
他的尾巴尖抖了一下。他没有停下。
真正的机库比他想象还要的更大。日光灯把整个空间照得亮如白昼。一排排CX通用机安静地站着,像巨人的棺材。技术人员在机体之间穿行,最后一次往关节上涂抹抗高温涂层,检查武器系统的供能线路。
有人在喊他的名字——不,不是在喊他。是在喊他的编号。
“GA13-047!7号机!”
他爬上驾驶舱的时候,腿是不可受控的瘫软。不只是紧张,更是他的前庭系统又在抗议了。月面的低重力让他的内耳觉得整个世界都在飘,他的尾巴在身后不自觉地摆动着试图维持根本不存在的平衡,而现在他要驾驶一台十三米高的机器去和一个外星舰队作战。
这太荒谬了。
但他还是坐了进去。系好束缚带。手掌放在操作杆上——他的爪子不适合戴标准手套,所以他的驾驶手套是特制的,指尖有凹槽,能容纳他的爪尖。深呼吸。
GHOST-7的系统界面和模拟驾驶舱完全一致。这让他有了一种奇怪的错觉——他还在训练,这一切只是一场难度更高的模拟测试。他可以拿第一名。他只需要像以前一样,比别人更快,更准,更狠。
然后舱门关闭。引擎启动。通用机的机体在发颤。
通讯频道里传来指挥中心的声音:“第7小队,目标区域A-7,防御阵型。注意——敌机可能试图绕过你们攻击月面基地军械库,不能让它们破坏它。重复——保护军械库。”
克洛恩推动操作杆,机体开始移动。震动从脚下传遍全身。他的耳朵在头盔里不舒服地压着。
外星人的主要目标是板块连接点。那是地球最脆弱的地方。内战炸碎了北半球的板块,阿特拉斯介质是唯一把它们维系在一起的力量。如果那些连接点被破坏,碎片会在没有引力约束的情况下飘散出去,撞向星环,撞向月球,撞向任何还在轨道上的人造物体。南半球完好的海洋和城市也会被连锁反应波及。
科罗娜要去的那个岛,可能也不在了。
他不允许。即便现在的他还不能够独自成为一道防线,即便他只要守住军械库。
那一天,第一次出击的他就击坠了五架敌机。四架试图接近军械库的敌机。还有一台向地球高速移动的机体。
在击坠第三架的时候,敌机的爆炸冲击波撞歪了他的机体,他的头磕在了显示屏边缘,左眼角被划开一道口子。血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制服领口上。他没有感觉到疼。他只是觉得恶心。战斗结束后,他打开驾驶舱,吐在了机库的地板上。
身后有人在笑。是人类驾驶员。
“看,狗吐了。”
他用爪背擦擦嘴,站起来,走回宿舍。他的尾巴低垂着,耳朵贴着脑袋。他没有回头。
窗外,那颗破碎的地球仍然安静地旋转着,蓝光缠绕。连接点完好无损。科罗娜的岛还是安全的。
至少今天还是这样。
六 向前
在战场上活了一年后,克洛恩迎来了新的调动。
“GA13-047。从即日起调离第7小队,转至特殊测试中队。报到地点:基地东区C-12机库。”
特殊测试中队。那是月面基地最神秘也最危险的部门。他们不参与常规防御作战,而是在实验新型机体——那些还没定型,随时可能出故障,或者对驾驶员造成不可逆损伤的机体。
在常规部队里流传着一句话:进了特测队,就要开始倒数自己的性命。
克洛恩不在乎。
特测中队的机库比通用机的小,但里面的东西远比外面精彩。克洛恩第一次走进C-12的时候,他的耳朵自动竖了起来,尾巴微微抬起——那是属于捕食者的,对新环境的好奇。他看到了三台他从未见过的机体。它们的装甲更薄,肢体比例与通用机不同,关节部位有他看不懂的结构,监视器的排布方式也更复杂。
“这些是下一代CX的原型机。”负责接引他的技术人员说——对方是一个瘦高的人类男性,戴着厚厚的镜片,说话时从不看人的脸,尤其不看一个狼人的脸,“你的任务是按照测试清单完成全部操作项目,我们会记录机体的性能数据和你的生理数据。有问题吗?”
“没有。”
第一次测试结束后,克洛恩从驾驶舱里几乎是滚出来的。
他的头疼得像有人在拿锤子敲后脑勺,胃里的东西已经吐空了,但他还是干呕。视野在发黑,耳朵里有尖锐的蜂鸣。他的耳朵完全耷拉下来,尾巴拖在地上,爪子撑着地面,整个人都在震颤。测试机的G力反馈比通用机高了三倍,座舱没有缓压装置,所有的应力都直接作用在驾驶员身上,完全没有把他当作一个有感觉的生命体对待。
技术员在记录:“被试GA13-047首次测试后出现严重眩晕、呕吐、暂时性视觉模糊。预计适应周期三至四周。”
克洛恩听到“被试”两个字,想笑一下。他连笑的力气都没有。他的犬齿从唇边露出来,但那不是威胁——只是他连嘴唇都控制不住了。
第二次测试。呕吐。
第三次测试。呕吐。吐完他趴在驾驶舱边,尾巴无力地拍了一下地面,像是在确认自己还活着。
第四次,他能站着了。第五次,他出舱后走了五步才扶墙。第六次,他的眩晕时间从四个小时缩短到了两个小时。他的耳朵慢慢恢复了能竖起来的状态,尾巴虽然还是垂着的,但至少有了点力气。
一个半月后,他可以连续测试四十分钟不出舱。
“这家伙完全就是怪物。”技术员在观察室里说,以为克洛恩听不到。他没想到狼形合成人的听觉范围比人类宽得多,尤其是高频。
克洛恩听到了。他当时正躺在驾驶舱的椅子上,等着下一轮测试开始。他闭着眼睛,想着科罗娜。
她应该已经拿到休假批复了。但她还没走。因为月球轨道被封锁了。民用船无法出港。更糟的是,外星舰队最近几次攻击都瞄准了地球板块连接点,地球方面的阿特拉斯介质维护部队伤亡惨重。南半球的航运也受到了影响——即使科罗娜能离开月球,能不能安全降落到她的岛上,也是未知数。
战争让所有人的计划都搁浅了。她的假期。她的岛屿。她那个答应等她的人。她的橘子树——那些树还在不在,她不知道。
克洛恩有时候会在基地的走廊里碰见她。她瘦了,角上有一小块鳞片脱落了。他对她说——不对,是他听她说:“注意身体。测试机很危险。”
“我知道。”
“你不知道。”她的声音忽然硬了一下,尾巴在她身后焦虑地摆动,“我在技术部看到你的测试数据了。你的神经系统正在承受超过设计上限的负担。三个月。最多五个月。之后就会开始出现永久性损伤。”
克洛恩看着她,忽然觉得很荒谬。他的耳朵朝她转了转,尾巴在身后轻轻晃了一下——那是连他自己都没注意到的,只有在面对她时才会出现的细微动作。
“你在关心我?”
“我一直都很……都在关心你。”
“可是你说我们不是一路人。”克洛恩说完捂住了嘴。
科罗娜的表情变了一下。她的嘴唇动了一下,然后闭上了。好像有什么话到了嘴边又被她咽了回去。
“注意身体。”她重复了这四个字,然后转身走了。她的尾巴不再收着,拖在地上,走得很快。克洛恩第一次发现,她的步态有点跛。左腿大概是在什么时候受了伤,他没有问,她也不会说。他只知道,最近几周月面基地也遭到过袭击,技术部所在的区域有一次被冲击波波及了。
他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想起来自己从九岁到现在,几乎每天都在想她。他的耳朵慢慢垂了下来。
窗外,那颗破碎的地球还在旋转,蓝光缠绕。有那么一瞬间,克洛恩觉得它像一颗快要熄灭的蓝巨星——还在发光,但内核已经炸了。
七 一夜
战争持续了将近两年。在这期间,科罗娜的假期被反复推迟。每一次她即将订到船位,就有新的任务或者新的封锁令,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把她按回月面上。
更令人绝望的是,南太平洋也受到了战争波及。两个月前,一艘外星侦察舰突破了近地轨道防线,在南太平洋上空被击落。坠毁的残骸引发了一场小规模海啸,波及了十几个岛屿。科罗娜在新闻里看到那些岛屿的名字时,没有说话。她只是把地球仪拿起来,盯着那个红叉看了很久。红叉下方的那个岛,恰好不在被波及的名单上。但她不知道那些橘子树还在不在。她不知道那个人还在不在。
她开始变得焦躁。以前她只是不太爱笑,现在她几乎不笑了。她的脸上脱落的那块鳞片一直没有长回来,尾巴尖上有被她自己咬过的痕迹,因为压力和无奈。她的爬行类本能让她在极度焦虑时会咬自己的尾巴——她以为没人注意到。
克洛恩注意到了。他的鼻子告诉他的。科罗娜的尾巴尖上有她自己的气味,还有一点点血的味道。很淡。淡到人类的鼻子完全不可能闻到。但他闻到了。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有一天晚上去她办公室时,带了一卷医用胶带,放在她桌上。没解释。她没问。第二天她尾巴上的胶带已经缠好了。
与之相反的是克洛恩。他的战场表现好得令人瞩目。在通用机时期,他的击坠数是全队最高的。在被调入测试队后,他不仅活着,还在逐步适应高性能机的压力。他的名字——不,他的代号——开始被地球方面注意。
“月面上有个狼人。GA13-047。据说比任何一个人类驾驶员都强。兽性本能加上人类判断力,天生的战士。我们需要他在板块防线上的表现。”
这样的评语在月面基地的军方内网里开始传。
也传到了科罗娜耳边。
有一天晚上,科罗娜在办公室的终端上看到了一封邮件。发件人是地球方面的某个研究机构,标题是“关于GA13-047的进一步开发建议”。她点开邮件,读到了这样一句话:
“……047的神经系统和肌肉组织在测试机环境中表现出远超预期的适应性。其灰狼基因赋予的超常耐力与动态视力使其成为目前最适合CX下一代机型的驾驶员。建议延长其服役年限,必要时可采取驻留措施。其在板块防线上的作战经验将是未来地球引力网防御系统的重要数据来源……”
驻留措施。这四个字用红色标出。不是军方写的,是研究机构写的。他们不是在征求科罗娜的意见,而是在通知她:你培养出的最好作品,你养大的这匹狼将被继续使用,直到用坏为止。而且他们要把他固定在板块防线上,让他年复一年地守卫那些破碎的大陆,像一只被拴在栅栏上的看门狗。
科罗娜关掉邮件,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灰色的月面,远处那颗破碎的地球正在缓缓升起。她的尾巴在身后僵直着。然后她把尾巴塞进手心里,狠狠地咬了一口。
然后她松开嘴,做了一个决定。
那天晚上,她拨通了克洛恩的通讯器。
“你过来。”
克洛恩来的时候毛还是湿的——他刚洗完澡,没有仔细吹干。灰色的短毛贴在脸颊和脖子上,耳朵上的毛一缕一缕地竖着,尾巴上的毛也乱糟糟的。他穿着一件特别剪裁过的T恤——后背有尾洞,领口比人类的大,方便他的耳朵活动。运动裤也是改过的,后腰有尾巴的开口。
他站在科罗娜的办公室门口,看到她坐在老位置上,手里拿着那个地球仪。她的眼睛扫过他乱糟糟的耳朵毛,嘴角动了动。
她旁边放了两杯咖啡。一杯是她自己的,黑的。另一杯是给他加了糖的。她记得他不喜欢苦。犬形合成人的味蕾比人类更敏感,苦味对他们来说是加倍的折磨。
“坐。”她说。
克洛恩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他的耳朵一只朝她,一只习惯性地转向门口——分心聆听是他改不掉的习性。他看到她今晚没有在看数据板,也没有在看全息屏幕。她只是拿着地球仪,坐在那里。灯光把她角的影子投在墙上。
“我要走了。”她开口道。
“我知道。你已经请假了。”
“不。我是说真的走。”她把地球仪转过来,让太平洋那面朝着他,“不是休假。是离开。趁下一次船期。不管上面批不批,我都要走。我会找一个办法。藏进货舱也好,混进疏散人员里也好。我不会再在月面待下去了。”
克洛恩愣了一下。他的耳朵猛地竖起来,尾巴也僵住了。他想说“我跟你走”,但话还没出口,科罗娜就抬起了手。
“你在想什么我知道。你和我不同。你会走得更远。我不想你因为我而放弃属于你的机会。”
“你没有权力替我做决定。”克洛恩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更硬。他的耳朵向后压了半寸,犬齿在说话时露了出来,“这个机会是我自己的。”
“你不需要逃避。你只需要——”
“在这里我待不下去了。”他说。他的声音里有一种他自己也没意识到的疲惫。他的尾巴垂在地上,像一条死掉的绳子。“我对人类来说是野兽。对合成人是异类。如果你要走,我不能坐视不管。”
他的耳朵完全贴平了。他的金色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亮。那是眼泪。但他没有让它们掉下来。狼人的泪腺和人类不同。他们的悲伤在眼睛里只停留一瞬,然后被鼻泪管导走,从鼻腔里呼出去,变成一声很轻的,像叹息一样的鼻息。
“我每天做的事就是在战场上看队友的机体被击坠,然后去测试机上吐到腿软,再回到空无一人的宿舍睡觉。第二天重复一遍。我守卫的那些板块连接点,我甚至从来没有去过那里。我连地球长什么样都不知道,除了从窗户里看。我只知道它被打碎了,被蓝色的光粘在一起。有一天我可能会死在那里,死在一块我从来没踩过的土地上,就为了让它别碎得更厉害。我不要这样。我不能去爱别人的故乡。”
他看着科罗娜,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你说你不是我的退路,也不是我的未来。但你是我这辈子遇到的唯一一个会在我吐完之后让我去她办公室待着的人。你是唯一……你不是退路……你是我的,我的全部了……”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久到克洛恩能听到自己的心跳,还有科罗娜尾巴尖在地板上轻轻摩擦的声音。
科罗娜站起来。她走到他面前,弯下腰,两只手捧住他的脸。她的手指穿过他脸颊边的短毛,拇指擦过他下颚的轮廓。他感觉到她手上有茧,还有咖啡和机油混合的味道。
一个吻诞生在舷窗里的小小空间里。
他的犬齿不小心磕到了她的嘴唇。她没躲。她的嘴唇很干,眼角有细细的纹路。她的角在灯光下微微发亮,像两枚月牙。她的尾巴从身后绕过来,轻轻缠住了他的尾巴,粗糙的爬行类鳞尾和毛茸茸的狼尾交缠在一起,那个画面如果有人在旁边看,大概会觉得像某种神话里才有的生物。
她松开他,额头抵着额头。她的角碰到了他的耳朵,他的耳朵抖了一下。
“你知道吗。从你九岁第一次闯进我房间那天起,我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她的声音在颤。
“我以为我可以把你推开。我以为我可以说服自己,我只是在培养一个好苗子。我和你之间只有训练数据和工作关系。但我骗不过自己。你每次吐完都重新坐回去。你每次拿到成绩单都先看我。你十五岁那年在模拟舱赢了马库斯之后,第一眼看的人是我。你的尾巴,你的耳朵,你的一切都在告诉我,但我假装听不到。”
她的尾巴更紧地缠住了他的。
“怪物啊。狼不是会嚎叫吗。你的声音早早传到了我的耳朵里。直到今天我才能作出回应。”
她松开他,后退了一步。她的眼角有点亮。她的嘴唇上有被犬齿磕出的一个小红点,没流血。
“地球是碎的。北半球是碎片。板块靠阿特拉斯介质勉强拼在一起。但南半球还是好的。至少目前还是好的。等你跟我到了地球,我们就去南半球。找一个岛,不是那个人在等的岛,是另一个岛。种点东西。养一只乌龟。或者什么都不做,就只是在有重力的地面上走来走去。走一整天。走到脚酸为止。走到你的爪子疼为止。然后我们抬头看天空,能看到北边的板块碎片在发光,像一片永远在燃烧的极光。永远看着吧。”
克洛恩看着她,觉得自己心里有一块冻了很久的东西化了。他的尾巴开始摇了,幅度很小。他的耳朵从平贴慢慢竖起来,耳尖轻微地抖动着。
“那个人呢?”他问。声音很小。
科罗娜沉默了一下。她的尾巴慢慢从他的尾巴上松开了。
“我不知道。”她说,“我很久没有收到过他的消息了。南太平洋的通讯在侦察舰坠毁之后一直不稳定。也许他还在等。也许他已经不在了。但不管他还不在,我现在想带你去的地方,不是他的岛。”
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耳朵之间。
“是另一个岛。一个还没有名字的岛。我们去找它。”
克洛恩的耳朵在她手掌下轻轻抖了一下。他没有追问。他知道“我很久没有收到过他的消息了”这句话背后有多少种可能。他也不想追问。他只是点了点头。
“我会跟你走。”他说。
八 再见!
计划很简单。
下一次船期在三天后的下午。民用运输船“阿特米斯号”,负责从月面基地向地球运送非必要轮值人员和部分物资。客舱需要身份验证和出港审批,但货舱的管理松散得多。这艘船的目的地是南美洲西海岸的一座航空港——那里是南半球,远离板块碎片区域,是地球上少数还在正常运转的民用港口之一。
克洛恩会在当天上午假装身体不适,缺席训练。然后他和科罗娜会分别伪造两张假的通行证明,他作为地球方面的“轮值返程人员”登船——衣服,发型,证件,全都乔装。科罗娜有自己的审批文件,他们各自通过安检,然后在船上会合。到了南美之后,他们再搭船去南太平洋。
“你的耳朵是个问题。”科罗娜在计划时说,看着他的头顶,“太显眼了。遮不住。”
“我可以戴兜帽。”
“兜帽撑起来的形状也很奇怪。安检会看出来。犬形合成人的耳朵轮廓太特殊了。”
克洛恩的耳朵压平了。“……我可以把它们缠在头上。用绷带。”
科罗娜看着他。想象了一下一匹狼把耳朵用绷带绑在头顶的样子。然后她笑出了声,很小的声,在克洛恩听来比任何声音都好听。
“你会很痛的。”
“不比你咬自己尾巴痛。”
科罗娜的笑容收住了。她看了他一眼。他没看她,在看着地球仪——那个完好的、完整的地球仪。红叉下面,太平洋的水是画上去的蓝色,比窗外那颗真实行星南半球的颜色更鲜艳。真实的南太平洋也是蓝的,但在核冬天残留的高层大气折射下,颜色没有那么纯粹。它看起来像一块被蒙了薄灰的蓝宝石。但至少还是蓝的。至少还在。
“别说这种话啊小鬼。”
“我是狼。”克洛恩说,“你尾巴上有血的味道。都三周了。”
科罗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伸出手,摸了摸他耳朵之间的位置。
“好,到了地球,我就不咬了。”
“好。”
出发前的那天夜里,克洛恩在自己宿舍里收拾东西。
他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他的私人物品很少:几件特制的T恤和裤子,一块陪了他很多年的旧数据板,一副定制的驾驶手套。他把这些东西塞进一个背包里,然后把背包放在枕头底下,躺在上面试了试。能感觉到一个包在下面硌着。他的尾巴搁在床沿外面,轻轻晃了晃。
他翻了个身,仰面看天花板。耳朵自动转向两侧,左边是隔壁宿舍两个人类学员在聊天,右边是走廊尽头的循环系统低频嗡鸣。
他要去地球了。一颗被打碎了一半,靠蓝光拼合的行星。有重力,有风,有还活着的海洋。
有科罗娜。
他把这三个字在心里反复咀嚼。科罗娜。科罗娜。科罗娜。她的角。她的尾巴。她手上的茧。她眼睛里那个怎么也睡不醒的疲惫。她做地球仪时在太平洋上反复描了很多遍的红叉。
他忽然很想知道那个岛现在是什么样子。侦察舰坠毁引发的海啸有没有冲毁岸边的房子。那些橘子树是不是还在。那个人是不是还在。如果还在,科罗娜见到他之后会说什么。自己应该说什么。自己应该站在旁边,还是应该先离开,让她自己去见那个人,然后等她回来找自己。
他想到这些问题的时候,胸口有一种被揉成一团的纸塞住的感觉。他的耳朵慢慢垂了下来,尾巴也不摆了。但他没有继续想下去。不是因为不在乎,而是因为她在等一个人等了那么多年之后,今晚说:“我想带你去的地方,不是他的岛。”
他闭上眼睛。耳朵最后一次扫过周围的声音,确认一切正常。然后他睡着了。尾巴在床边搭着,偶尔抽动一下,他在梦里追着什么东西。大概是一只乌龟。
窗外,那颗破碎的地球安静地旋转。北半球板块裂缝里的阿特拉斯介质光芒忽明忽暗,像某种正在深呼吸的生命体。星环上的居住区灯光闪烁,在轨道上编织出一条细碎的项链。南太平洋在云层下若隐若现,海水平静。至少今晚是平静的。
上午九点,克洛恩按照计划,在训练签到后向训练员报告了身体不适。
“报告。GA13-047。今日无法参加测试训练。”
训练员是一个中年人类男性,胡茬永远刮不干净,脾气永远不好。
“什么症状?”
“眩晕。呕吐。可能与昨日测试的G力残留有关。”
训练员哼了一声。他的眼睛扫过克洛恩的耳朵——它们耷拉着,看起来确实没什么精神。这个理由是克洛恩挑过的,测试驾驶员出现G力副作用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没人会深究。尤其像克洛恩这种从不出错的人,偶尔请一次假也不会引起怀疑。更何况,在人类眼里,一条狗生病了耷拉着耳朵,是天经地义的事。
“去医疗室。今天不用来了。”
“是。”
克洛恩离开训练区,没有去医疗室。他转进宿舍区,在公共洗手间里换下了训练制服,穿上了早就准备好的便装。便装是一件带兜帽的深灰色外套和黑色长裤,遮住他制服下的身体线条。他的体型比同龄的普通合成人要壮实,毕竟有十多年的高强度训练打底,但最显眼的特征还是他的耳朵和尾巴。
他站在洗手间的镜子前,看着自己。
金色的眼睛。灰色的短毛覆盖在脸颊边缘。耳朵竖在头顶上方,正警觉地转动着。他伸出手,把耳朵按下去,贴在脑袋上。疼。不是剧痛,是那种软骨被强行弯折的酸胀感。他用预先准备好的弹性绷带一圈一圈地把耳朵缠在头顶。绷带是灰色的,和他的毛色相近,缠好后看上去像是戴了一顶奇怪的帽子。
然后是尾巴。尾巴没法缠,太粗了,也太敏感。他只能把尾巴塞进外套里面,贴着后背。尾巴尖被他压在腰带下面,很难受,但至少从外面看不出来。他的爪子,他把手插在口袋里。
镜子里的人看起来不像一匹狼了。看起来像一个长得有点凶的,面部轮廓过于分明的普通合成人。
也不像克洛恩了。像某个他不认识的人。
他戴上口罩。月面基地里有不少人戴口罩。空气循环系统虽然不停在运转,但粉尘始终是问题。一个戴口罩的年轻人出现在走廊上,不会引起任何多余的目光。
他把背包带子勒紧,走出了宿舍区。走路时刻意放轻了脚步,不让爪子发出咔嗒声。
去往港口闸口的路他知道得很清楚。月面基地的民用港在基地西南角,和军用机库是反方向。他在这一年多的作战生涯里从来没去过民用港,但地图他背过,当然所有合成人学员都背过,这是训练的一部分:“熟悉基地全图,以便在紧急情况下快速抵达指定区域。”
紧急情况。这个词此刻在他脑子里有一种奇异的讽刺意味。
走廊里的人比平时多一些。地球方面最近在加派轮值人员,新来的和要走的人交叠在一起,基地的人口流动量变大了。这对他来说是好事。人越多就越不容易被注意到。
他经过一排窗户,窗外是灰色的月面。远处那颗破碎的地球像一颗被蓝光缠绕的巨大弹珠,悬在那里缓慢旋转。北半球的板块碎片清晰可见,阿特拉斯介质把它们固定在原本的位置上,像一个被胶水粘住的拼图。星环已经完全建成了,环上的居住区灯火通明,那是人类在失去完整地球之后新建的家园。
他想,很快我就可以站在那上面了。用我的爪子踩在那些破碎板块的土地上,或者踩在南边完好的泥土上。可能一开始会摔倒。可能我的耳朵会被地球的声音吵得睡不好觉,地球比月球吵得多,有风,有海,有几百万人和机器同时发出声音。可能我的尾巴会被门夹到。
但是那里有她。
科罗娜说过,南半球的空气里会有核冬天残留的灰烬味道,但已经很淡了。风从南极吹过来的时候,天会特别蓝。她说他们可以找一个岛,离那些板块碎片尽量远,抬头看到的是完整的天空而不是悬浮的大陆。
克洛恩不知道那是什么样的画面。但他想看看。
闸口确实有些混乱。
阿特米斯号的登船闸口前面排着队。大概有六七十个人,大多是穿着技术人员制服的人类,也有少数合成人——他们的制服颜色不同,是暗蓝色的,领口没有标识,一眼就能认出来。克洛恩看到一个猫形的合成人女性站在队伍中间,耳朵被一顶宽檐帽遮着,尾巴绕在自己腰上当腰带——这大概是合成人想混过安检的通用方法,他心想。猫形的人耳朵比他的小,更好藏。不公平。
两个穿着基地安保制服的人站在闸口两侧,拿着便携式扫描器,逐一核对登船人员的证件。
但人多。而且有人在吵架。一个技术人员正对着闸口的工作人员大喊:“我已经被搁置三天了!每天都说下一班!我的轮值期早过了!你知道我家里人在南半球等我多久了吗——我妻子说昨晚板块又震了一次,她一个人带着孩子在避难所过的夜!”
工作人员面无表情地说着什么,声音被周围人的嘈杂盖住了。
克洛恩排在队尾,把兜帽拉低了一点。绷带下面,他的耳朵在疼。尾巴被压在腰带下面,尾椎发麻。他的爪子因为紧张而微微收进掌心。
他的证件是科罗娜帮他弄的,假名字,假编号,假的审批记录。但科罗娜说过,证件是真的,不是伪造,是在系统里植入了真实的批准。她动用了自己作为S级技术人员的权限。如果被查出来,她会受处分。她当然知道,但还是做了。毕竟是最后一次了。
队伍缓缓向前。
他看向四周,在人群里找科罗娜的身影。他的鼻子先找到了她——在人类和合成人混合的气味中,有一股极淡的、像干燥的鳞片和咖啡混合在一起的特殊气息。他的耳朵在绷带下本能地想转向那个方向,被绷带勒住了。疼。但值得。
他看到了她。
她在队伍的另一侧,隔了十几个人。她穿着一件长外套,角被一顶宽檐帽遮住了大半。她的站姿和周围所有人都不同——其他人是在排队,她是在等待,身体微微前倾,好像随时准备迈出脚步。
她没有看他。但她一定知道他在。因为她的尾巴尖从外套下摆露出来,轻轻摆了一下。
这是他们之间的暗号。
克洛恩把目光收回来,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不,自己的爪子。登船口就在前面三十米。排在他前面还有八个人。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然后警报响了。
不是基地广播里那种平稳的女声。是短促的、撕裂式的空袭警报。那声音让克洛恩的耳朵在绷带下猛地一缩,疼得他龇了龇牙——他的犬齿在口罩下面露了出来。
外星人又来了。
闸口瞬间陷入混乱。
“关闭闸口!立刻!”有人在喊。
“我还有票!我的票——”
“前面的人往后退!闸口关闭!重复,闸口关闭!”
排在前面的人开始往后退,后面的人还在往前挤。克洛恩被夹在中间,他的视线穿过人群的边缘,看到科罗娜在人群的另一头——她在往前挤。她在往他这边挤。她的帽子歪了,角露了出来。
“克洛恩——”
他听到她的声音了。他的耳朵在绷带下拼命地朝她的方向转,软骨被勒得生疼,但他还是听到了。她的声音是沙哑的,带着一种他从未在训练中听到过的急切。
他也往前挤。他的身体比大多数人类更强壮,他能推开挡路的人。但是人太多了,他和她之间始终隔着七八个人的距离。他的尾巴从外套下面滑了出来,但他顾不上藏了——那条灰色的狼尾在人群里高高扬起,像一面旗帜。
闸口的门开始关闭。红色的警示灯在头顶闪烁。
“先登船!先——让开——”有人在尖叫。
就在这时候,爆炸声响起。不是远处的,是近处的。爆炸的冲击波从走廊的某一段冲过来,空气瞬间被压缩,所有人都在同一时间扑倒或被扑倒。克洛恩的耳朵里嗡了一声——那是比空袭警报更刺耳的冲击,他的听觉在那一瞬间过载了,什么都听不到。
视野晃了一下。然后他发现自己被人潮推过了闸口——他在门的那一边了。
闸口的合金门开始下落。
他回头。
科罗娜在门的那一边。她被人群撞倒了。她的帽子掉了,角完全露了出来。她的脚踝以一种不正常的姿势弯折着,她想站起来,但被推倒了第二次。然后她干脆不再挣扎,就坐在那里,正对着落下的闸门,正对着他。
她看着他。
她张了张嘴。
爆炸声太响了,克洛恩的耳朵还在过载后的耳鸣中,听不见她在说什么。但他的眼睛看到了。他的动态视力,那双被设计来在高速机动中锁定目标的狼的眼睛,在那一瞬间清晰地捕捉到了她的口型。
“去吧。”
闸门落下,把她的脸切成了黑暗。
克洛恩的喉咙里发出一个音节。不是“科罗娜”。不是任何完整的词汇。只是一个被压碎的、不成形的、从胸腔最深处被硬挤出来的声音。如果有人在旁边听,会觉得那像狼的嚎叫被掐住了脖子,只剩下半截呜咽。
然后船身猛地一震。辅助推进器点火了。失重的感觉瞬间包裹了他——阿特米斯号正在紧急脱离港口。地板的震颤通过脚底传遍全身。
他还在往闸门的方向走,被重力拽得踉跄,却被船体加速的惯性压在舱壁上。他的爪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音。他的尾巴炸毛了——整条尾巴蓬成了平时的两倍粗,那是极度的应激反应。
啊——啊……
压抑十余年的嚎叫终于无法再维持沉默,就在最后的十余秒中一切都毁了。他接下来要面对对究竟什么?没有她的岛屿,没有任何可爱之处的地球。人类,人类,该死的地球,该死的外星人
有人抓住了他的肩膀。大概是船上的工作人员,在对他说着什么。他一个字都听不见。他的耳朵还在耳鸣。他的鼻子里全是爆炸的焦味,还有,还有科罗娜的气味。可是那道闸门落下之后,她的气味就断了。别再欺骗自己了。
去吧。
她说的最后一个词。
去吧,去那颗破碎的行星。去吧,去替她看南太平洋的海。去吧,去找一个还没有名字的岛。
他会的。他答应过她。可他多么希望能够哦死在那个时候。
九 漂流
船程是十七个小时。
克洛恩坐在客舱角落的座位上,窗外是星星和漆黑的宇宙。月球的灰白色弧线在左侧缓缓后退,地球在正前方慢慢地、慢慢地变大。北半球的碎片从远处看像一团被蓝色蛛网捕获的浮石,星环在赤道上空反射着太阳的光辉。
他没有哭。狼形的合成人泪腺和人类不同——他们的悲伤不会轻易变成眼泪。但他们的耳朵会。克洛恩的耳朵从登船开始就没有竖起来过。它们完全贴在脑袋上,连耳尖都在发抖。他把绷带拆了,但耳朵的状态没有好转。
他的尾巴也一直垂着,拖在座位旁边的地板上。偶尔有人经过,他会把尾巴缩回来,等人走了再放回去。
他的手指安静地放在膝盖上——不是手指,是爪子。他的爪尖在膝盖上留下浅浅的压痕。他的呼吸均匀。他的心率在船上的医疗监测手环上显示为每分钟七十二下,属于正常范围。
但如果有人掀开他的外套,会发现他的后背全是冷汗。从登船到现在,没有停过。
他一直在想一件事:月面闸口爆炸的时候,科罗娜距离闸门只有五米远。五米。在月面基地的标准建筑设计规范里,五米是安全距离。爆炸在闸口的外侧,不是内侧。她应该没事。
她应该没事。
她在最混乱的时候,选择把他的背包推到闸门那边。他后来在船上检查背包时,发现里面多了一样东西,科罗娜的地球仪。那个褪了色的,手工做的,画着完整大陆的,太平洋上画着红色叉叉的地球仪。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塞进去的。大概是在排队的时候。大概是她趁着人潮混乱,所有人都在往前挤的时候,悄悄把它塞进了他的背包。
克洛恩把地球仪拿出来,放在膝盖上。旁边的乘客看了他一眼,一个戴着口罩的狼形合成人年轻人,抱着一个很旧的手工地球仪坐在角落里,尾巴拖在地上,耳朵贴着脑袋。大概觉得是个可怜的流浪狗。没人知道这地球仪原来的主人是谁。
他用爪尖轻轻打开地球仪。里面是空的。科罗娜把它挖空了,在空心的地方放了一张纸条。
纸条上只有两行字。她的字迹还是那样细细长长的,和他记忆里一模一样。
“克洛恩:
去有重力的地方。”
他没有把纸条翻过来。他把纸条放回地球仪里,合上,放进背包的最深处。然后把手环摘下来,调成静音,闭上眼睛,假装睡觉。
他的耳朵在黑暗中仍然朝着月球的方向。哪怕飞船已经飞出很远了。
舱窗外,那颗破碎的地球越来越近。蓝色的阿特拉斯介质光芒越来越亮。它看起来像一颗被血管缠绕的心脏。还在跳。
十 重力
阿特米斯号在地球标准时间早晨七点降落在南美洲西海岸的一座民用航空港。克洛恩随着人流走下舷梯,第一件事是差点摔倒。
重力太大了。
地球的重力是月面的六倍。他的每一步都像是在扛着自己整个人往下踩。血液循环在往下坠,内耳在尖叫,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抗议这种突如其来的压迫。他的尾巴本能地伸出来试图保持平衡,但那是在月球上学会的平衡方式,在地球的重力下完全不适用——他差点往后仰倒。
他抓住了舷梯扶手,爪子在金属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划痕。
但他还是站在了地面上。站在了真正的、有风有阳光的地面上。
他抬起头。天是蓝色的——一种他在月面上从未见过的蓝色。不是太空中那种纯黑的蓝,也不是月球天幕上那种虚假的投影蓝。是大气层散射出的真实的蓝色。虽然核冬天残留的高层尘埃让天空的饱和度降低了一些,但在克洛恩眼里,这已经是世界上最鲜艳的颜色。
大片的蓝色,上面飘着白色的东西——他在教材里见过,叫云。他的耳朵自动竖了起来,捕捉着周围的声音——风声、远处的机械声、人的脚步声、港口广播里的航班通知、某种他不认识的动物的叫声。海鸥。它在叫。真的海鸥。
他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咸味和水汽,还有港口燃料的味道,远处某个小摊上炸食物的油烟味,几百个陌生人的体味,以及——一种他说不上来的、像潮湿的泥土混着金属的气息。阿特拉斯介质。空气中到处都有它。极微量,但无处不在。这颗行星的引力场已经被它浸透了。
他的鼻子在快速翕动,处理着巨量的嗅觉信息。太多了。太多了。他的耳朵往后退了半寸,尾巴警觉地抬起了一点。然后慢慢地,他让耳朵重新竖起来。
地球是活的。和月球不一样。月球是死寂的岩石,地球是呼吸着的——尽管它的北半球已经碎了,但它还在呼吸。板块在阿特拉斯介质的束缚下缓慢地移动,海洋在潮汐的作用下冲刷着完好的南半球海岸,风从南极吹过来,带着冰和盐的味道。它在人类的摧残后仍然顽强地活着。
他背着自己的背包,走过航空港的出口通道。没有人来接他。他不知道往哪里去。他的爪子在光滑的地板上发出细小的咔嗒声,周围的人都用余光在看他,一个高大的,长着狼耳和尾巴的合成人,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疲惫。他假装没看到那些目光。
航空港的候机大厅有一面巨大的落地窗,正对着北方的天空。克洛恩停下脚步,往北方看了一眼。
北边的天空不是蓝色的。在地平线上方,有一片灰色的,不规则的区域。那是被炸碎的北半球板块的底部,从南半球的地面上看,那些碎片悬浮在高空,像一片永远悬挂在天顶的群岛。阿特拉斯介质的蓝光在它们之间流动,把它们连接在一起。在某些角度,你能看到阳光穿过板块裂缝,形成一种诡异而壮丽的丁达尔效应——像上帝在云的裂缝里打了几道追光。
克洛恩盯着那片悬浮的大陆看了很久。他的尾巴不摆了。他的耳朵朝那个方向转着,好像能听到什么似的。
他知道,有一天他会去那里。那些破碎板块上的裂缝,那些被阿特拉斯介质填满的深谷,那些被人类遗忘的合成人聚居区。他现在还不知道那些地方和他有什么关系。但有一天他会知道的。
他收回目光,走进候机大厅。
但他记得科罗娜说过的话。
——南太平洋的一个岛屿。有海,有风,有重力。
克洛恩在航空港的候机大厅里站了很久,看着去往各处的航班信息牌上的字一行一行地跳。南太平洋。那么多岛屿。他不知道哪一个才是她画的红叉,那个完好的地球仪上的红叉。那个人种了橘子树的岛。
也许不是任何具体的岛屿。也许那个红叉只是她在疲惫和孤独中给自己画的一个念想。也许那个岛已经不存在了。也许那个答应等她的人已经不在了。
但他还是决定去找。不是为了找到那个人。是为了替她站在那个岛上,替她感受那里的重力,替她看一次她看了无数遍地球仪却始终没亲眼看过的海。替她走一走在有重力的地面上脚酸的感觉。替她闻一闻海风,可能是核冬天灰烬过滤过的海风,但仍然是海风。
他把背包带子往肩上提了提,迈出了第一步。脚步很重,但很稳。他的尾巴在身后轻轻摇了摇,裹挟着天大的迷茫。
在他身后,地球的太阳正在升起。北方的天空上,那片悬浮的破碎板块反射着阳光,像一座漂浮在平流层上的大陆。
而在遥远的月球轨道上,一朵无声的爆炸留下的烟尘还悬浮在月面基地上方的真空中,没有风能把它们吹散,永远萦绕在那里。
克洛恩回头看了一眼天空。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看不到月亮在哪里。
但他知道它在那里。
他的耳朵朝天空转了转。他的鼻子轻轻抽动了一下,当然闻不到什么了。月球太远了。科罗娜的气味早已消失在真空里。但他还是做了这个动作。妄图回味最后一点她存在过的痕迹。
它会一直看着他。
她会一直看着他。
他会替她去那个岛。
尾声 来自月之茧
一个月后,克洛恩找到了一份工作。在南太平洋一个叫马雷库拉的小岛上,唯一的餐馆里当杂工。
马雷库拉岛不在那个红叉的坐标上。他查过了。那个红叉对应的岛屿叫瓦努阿莱莱,在更东边,距离这里大概四百海里。三个月前,侦察舰坠毁引发的海啸冲毁了瓦努阿莱莱北岸的大部分建筑。现在那里是一个临时的灾后安置点,住着几十个从其他岛上疏散过来的难民。橘子树还在不在,没有人知道。
克洛恩没有去瓦努阿莱莱。不是因为不想去。是因为他问了港口的工作人员,那个人告诉他,“那个岛现在物资很紧张,去了也找不到工作。你一个合成人,去那里能干嘛?不如在马雷库拉先待着,等局势稳定了再说。”
于是他留在了马雷库拉。
老板是个肥胖的地球人女性,喜欢大嗓门地指挥所有人,但从不扣他工资。面试那天她盯着他的耳朵看了三秒钟。
“能洗碗吗?”
“……能。”
“能搬货吗?”
“能。”
“咬不咬人?”
克洛恩的耳朵压平了。“不咬。”
“行。明天来上班。尾巴别扫到客人。”
就这样,他有了在地球上的第一份工作。
岛上常年炎热,空气里全是海风的味道。他在餐馆后厨洗碗,每天下午能看到窗外的海。太平洋的水是蓝的,比科罗娜地球仪上画的那种蓝稍深一些,但在阳光下仍然会闪。北方的天边,破碎板块的轮廓在黄昏时分会变得特别清晰,阿特拉斯介质的蓝光和夕阳混在一起,把半片天空染成紫色。
他有时候会站在后门闻一会儿海风。海风里有盐、有鱼、有远处岛上椰子树的某种甜味,以及……以及极微量的阿特拉斯介质的气味。那种气味在破碎板块上应该会更浓。他的尾巴会在身后缓慢地摇。
他每天走在有重力的地面上,脚不会再飘了。爪子踩在泥土上的感觉和月面的金属网格完全不同,泥土会陷下去,会留下爪印。下雨之后会有水洼,踩上去会溅起泥点。他第一次淋雨的时候站在外面没动,让雨水把毛打湿,耳朵上的毛一缕一缕地贴在脑袋上。老板在屋里骂他:神经病啊你!淋雨干嘛!他进来了,甩了甩身体,然后被老板用抹布追着打。
他的肌肉在重力作用下变得比在月面上时更结实。他的前庭系统在六倍重力的持续训练下终于彻底适应了。现在他走在街上,和任何一个在地球上出生的人一样稳。只有偶尔抬头看到北边天空上那片悬浮的板块时,他才会想起自己是从月球上掉下来的。
但他还是会在梦里回到月面。他梦见那个暖黄色灯光的房间,有人在地球仪上画红叉,有人在评估报告上写“今日未呕吐”。他梦见她的角在灯光下半透明的样子,她尾巴上缠着他给的医用胶带。他梦见她在他九岁时摸他耳朵之间那块软毛的触感。
有时候他从梦里醒来,耳朵是湿的。不是眼泪,狼形合成人的悲伤不会变成眼泪。但他的耳朵会出汗。他的尾巴会在睡梦中发出低低的呜咽声,不是从喉咙,是从尾尖,那种极细微的、几乎听不到的震颤。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把科罗娜的地球仪放在宿舍的床头。完整的地球仪。红叉已经被他的爪尖摸得更模糊了。有时候他盯着地球仪上那些完好无损的大陆看,想起窗外那颗真实行星破碎的北半球,觉得这个地球仪像一个来自另一个时间线的遗物。
他没有再喜欢上任何人。心里还有一个人没出来。那个人有角,有鳞片,有琥珀色的眼睛,有一条和自己完全不同的尾巴。但那条尾巴曾经缠过他的尾巴,在他十七岁那年的一个晚上。她说:我想带你去的地方,不是他的岛。她说:我们去找一个还没有名字的岛。
他把科罗娜的故事带在身上,像带着一个还没发生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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