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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那个,姜缇同学你好,我想请问一下这道题。”我终于还是没忍住,向这个刚换到自己旁边不到两天的新邻桌发问了。

  我叫许航星,男,十七岁,就读于宁海第七中学高二一班,而我正拿着卷子对着的那只白虎名叫姜缇,是班上的第二名。

  我……不太聪明,这是我从小到大的认知,至少我这一路的学习经历是这么告诉我的,当然,这不是指我真的有什么生理上的智力障碍,毕竟我好歹也是进了重点高中的重点班,我指的是我大概属于正常人里,稍稍没那么聪明的那一档。

  我自诩是一个很勤奋的学生,大家知道的,当一个勤奋的学生自己都觉得自己勤奋的时候,那他大概真的很勤奋。这就是我能进这个班级的原因,因为高中以前的知识没有超出勤能补拙的范畴,我可以靠大量的抄写、大量的练题、大量的机械化工作来提高我的成绩。

  但我现在的成绩是全年级六百多名,再往后退个几步直接就得去垫在倒数那一拨里……老师们找我谈过心,家长会后我爸妈的眼神也从“还有救”变成了“怎么会变成这样”,要不是那些做的辅导资料直接就堆在我的桌子上,他们肯定会怀疑我没在好好学。

  我确实没办法,高中的知识就像是长了腿,而且跑得比我快,我拼了命地追,却只能看着它越跑越远。

  但至少,我的脸皮很厚。课本上的公式、课后习题的解法,甚至老师随口一提的知识点,只要我没弄懂,我就得问个清楚。不会的题我能抄下来,跑去办公室缠着老师讲一遍又一遍,直到听懂为止。我不觉得问出来有什么丢人——毕竟,我要是天生就懂,还用得着这么折腾吗?

  老师们一开始还挺耐心,拍着我的肩膀说“航星啊,你这劲头挺好”,可时间一长,连他们都开始皱眉了。我能感觉到,他们的语气从鼓励变成了敷衍,甚至偶尔会冒出一句让我先回去看看公式——当然,在我问出来“看哪些公式”的时候,他们的眼神里就带上一丝怜悯了。尤其是教物理的老卫,他不止一次在课上直白表示“有的成绩很好的学生一上高中,尤其是学电学的时候就得露馅”。

  一直缠着老师也不是办法,班上那么多同学,他们的时间不可能都用在我身上。所以我又开始找同学,毕竟,在这个重点班里,几乎所有同学脑子都比我灵光,成绩都比我好。

  刚开始,同学们大都很乐意给我讲题,画图、推公式,讲得那叫一个认真,我也很乐意帮他们打饭、买零食以此回报……但是吧,谁愿意整天被一个成绩差又啰嗦的家伙缠着呢?尤其是我大概可能也许真的不聪明的情况下……

  于是,在我坚持不懈地问问题、被厌烦、换目标的循环下,我找上了姜缇。

  其实这么久了,班上甚至年级的大家都基本对我有了了解,很多同学在我靠过去的时候就已经刻意回避或者让我去问别人了,我甚至都做好了被姜缇直接拒绝的心理准备——毕竟他一直表现得比较不近人情。

  “哪道?”白虎抬起头,接过卷子,依旧是那幅面无表情的样子——我这时才注意到他看的书不是什么课外辅导书,而是小说,而且不是那种推荐阅读的名著,而是,额,《献给阿尔吉侬的花束》?

  “感兴趣的话我看完可以借你,不准弄脏弄坏而且看的时候不要摊太开。哪道题?还是说你错的都要讲?”

  “啊啊,就倒数第二题就好,立体几何那道……”

  “那不是直接建坐标系就好了吗。你想研究猪瘟装模做样的切割法?”他翻过卷子,看到我用铅笔擦擦改改几乎都已经看不清的图,皱了皱眉,“那我建议你别浪费这时间了。”

  “对不起,我确实可能不太聪明……”

  “是他脑子有病。”他很随意地打断了我的话,“立体几何建坐标系就是最简单无脑而且白给的通解,他每次讲卷子都浪费时间在这上面是为了装逼,例如这道题,三条辅助线而且还取三分之二的点,纯粹是在当堂拉屎。”

  他平常说话竟然是这个风格吗,怎么会有人对老师这么不尊重……我张了张嘴,被他嘴里的脏话震撼到了,一时之间不知道怎么回复。

  “就,额,但是朱老师讲了这种方法。”

  “那你这不是已经把辅助线画上去了吗?切割好了还有哪里看不懂吗?”

  “他说这道题不止一种切割方法……”

  白虎沉默了,他从桌肚里掏出来一张A4纸,很随意地把那个几何体的又画了一遍,我想递上的尺子和量角器也被他婉拒了。看着那个有些扭曲的图形,我觉得我还是在自己的草稿纸上帮他画一个好了……

  而我还没有一比一地复刻完那张图,他就把他的草稿纸递了过来,上面用红笔又画了一种新的辅助线画法,还在旁边很贴心的写了注释。

  “稍等,我马上就画好。”回应了他一句,我照着他的辅助线作法,在我的图上也用铅笔添上了辅助线,方便修改。过了一会儿,当我抬起头的时候,发现他已经又拿起他的小说开始看了,只不过他似乎也有分一部分注意力在我身上,我抬头以后他也跟着放下了书。

  “这么切你能看懂怎么做吗,需不需要我详细讲一遍流程?”

  “切到这一步我自己就知道怎么做了,谢谢。但我还是想问,那么你是怎么想到这么作辅助线的呢?”

  “稍等,我先请问一下,你是喜欢立体几何吗?你是出于兴趣、为了提分,还是什么原因这么研究这道题的,这一点很重要。”姜缇撑着头,单手转着笔,该说不说,他这张脸配上这个表情,不论做什么问什么都能给我带来很强的压迫感。

  “就……朱老师说有其他方法,我觉得多掌握一种方法对我以后做这种题有帮助……”我的声音越来越小,语气也不是很自信,最后沉默。

  “也就是为了提分,那我还是那个意见,我不建议你去听猪瘟在这道题上放的屁,学会建系就好。立体几何的切割法就是这样,你看不出来就是看不出来,所有的归纳总结方法都是虚的。但我可以保证,建系能解决你高中期间碰到的所有立体几何。不信你去问老尚,他也不能保证能百分百用切割法,用了也不一定比我建系做得快。”

  尚通,年级第一名,是一个跳了两级,今年才十五岁的,所有人都觉得是天才的,天才——我其实也去问过他问题,但是他的解答里面充满了“一看就是这样”、“公式?什么公式?我现推的,我不记那些东西”之类的,简直就像是聪明人的暗号一样的话,他也是大概唯一一个不用赶我,我自己就会因为听不懂走人的人。

  “那好吧。”我再回去做做……

  “我没有赶你的意思,但如果我劝了你你却不愿意听,那我觉得你没有必要来问我,你更需要一个带解析的答案册。”

  哇,好狠……额,那么,就,这类问题只在最后研究好了……虽然这其实就和放弃了没什么区别,但想着只是调整优先度的话,总会让我感觉舒服一点……

  看着姜缇一幅事了继续看书的模样,我赶紧又从桌肚里掏出来一张物理卷子:“别急别急,能再帮忙讲讲物理吗……”

  过了一会儿,在我问出来那句“那你是怎么想到这里应该用这个公式呢”,并表示后面还有别的科目的时候,姜缇终于从他的笔袋里掏出来了一个精致的小书签,把书收了起来……

  2

  “你为什么老是在试图用相同的做法去做两道不同的题,你完全不会变通吗?我觉得你的整个知识体系就不太对劲,我们得换个思路,你先别问我怎么思考的了,你先跟我说说你怎么思考的。”

  姜缇很会讲题,和他的名字一样,我甚至觉得他比一些老师还像老师——唉,也许是和他邻桌的这两周被他影响了,我竟然在质疑老师的权威。他相当有耐心,愿意回答我各种刨根问底的问题,甚至很多时候会很认真地回忆、拆分那些对于他已经顺其自然完成的思考过程,我得到的回答也终于不再是其他同学的“反正这里就是应该用这个公式,你记住就行”。

  在和他交流前,我一直以为他是一个很难相处的人,孤僻、高冷、独来独往、不爱说话,但实际上相处起来才发现他其实蛮好沟通的,而且很喜欢吐槽,很多时候朱老师在讲台上讲废话,他就会在下面一句一句地小声挨个反驳。我觉得这个习惯不太好,虽然很多时候他的锐评确实很符合我的心声就是了……

  而此时的姜缇,正拿着我最新的物理试卷,靠在椅背上,像是不忍直视似地把卷子比得老远,眉头微皱。

  “啊?我……我怎么思考的?”我结结巴巴地重复了一遍他的话,脑子有点转不过弯。我从没想过有人会反过来问我这个——我问问题不就是因为我不会思考吗?我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说:“就……我就先看题目,然后想想课本上讲过啥,再看看能不能套个公式,实在不行就……就随便试试呗。”

  “随便试试?你先把习题册给我翻出来,电磁学那一章,前天布置的。”姜缇挑了挑眉,他指了指我的抽屉,“别的我不好说,但那道题是我给你讲的。”

  我的脸一下子就烫了起来——一般老师这么说的时候,后续就会开始质疑我有没有好好学了。翻出习题册,我低头盯着桌子,可姜缇没给我太多自卑的时间,他从我手里抽走习题册,翻到那道我那晚做作业纠结半天的那道题,关于带电粒子在匀强电场和磁场复合场中的运动。

  “这不是差不多吗?就因为多了个初速度夹角就算不出来了?”他拿起笔,在我的草稿纸上重新画了个坐标系,标出电场方向和磁场方向,旁边还写了个简洁的受力分析。

  “电磁这几章的公式,能记住哪些?你先默写一遍。”

  “啊啊?”虽然不太清楚是什么意思,但是默写公式我其实还挺擅长的就是了……虽然这还是我第一次被别人盯着默写公式。

  “这不是都记得住吗,变式你也背了,我还以为你要和老尚一样记几个基础公式现推呢。”

  “我哪儿比得过他啊。”我小声回答,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哼。

  “题目给了你哪些参数,你能代进去哪些公式?”

  我听话地把参数在草稿上方列了一遍,连连看似的把几个公式圈出来。

  “然后呢?继续做。”他继续问,我也就照着我做错的思路,电场力、磁场力、洛伦兹力、运动方程……然后得出了我的错误答案。

  姜缇沉默了几秒,似乎有些无语:“你就这么直接往里代?你有没有发现,你有一个参数没用上……”

  我愣愣地看着我的错误解题过程,看着那个草稿纸上方的夹角α,脑子里像被敲了一锤子。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最后只憋出一句:“哦……是这样啊,对不起,我太粗心了。”

  “粗心?根本没理解。”就像第一次那样,姜缇毫不犹豫地打断了我的话,“你现在会找公式了是好事,但你根本没把知识连起来,你对公式本身的理解少得可怜,每个量具体的内容不够了解。合着你开个车加几号油都不清楚就上路了。”

  他的话像一盆冷水泼下来,但,确实一针见血。我从小到大都是靠死记硬背加题海战术撑过来的,公式背了一堆,始终不太会用……

  “那……那我该怎么办?”我小心翼翼地问,声音里带了点期待。

  他靠回椅背,双手抱胸,眯着眼睛看了我一会儿,像在琢磨什么。过了一会儿,他从书包里掏出一本笔记本,扔到我面前:“这是我的笔记,你把基础概念理一遍,每个公式怎么来的,适用于什么情况,公式里的每个符号是什么,都理一遍,别背课本上的定义,用你自己的话写。”

  “啊?全写?”我瞪大了眼睛,这得写到什么时候啊?

  “嫌多?”姜缇面无表情地直视着我,语气平淡,“总比你刷那么多题,会做的会做,不会做的还不会做靠谱。”

  我赶紧摇头,抱住笔记本:“不嫌不嫌,我写,我一定写!”

  他“嗯”了一声,从桌肚里掏出一本小说,又补上一句:“别把自己绷得太紧了。”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看了一眼专注地奋笔疾书的我,又低下了头。

  3

  “还行,进步挺大,这次错题集少了这么多。”随着纸张抖动的声音,姜缇接连往我的错题集后面翻了好几页,似乎是不太敢相信真就只有这么多。

  班里的座位是两周一换,也就是说,我每隔两周就会和姜缇的座位调开一次。我也在他的建议下,从一有问题就去问,变成了积攒两周的错题集,再把错题平均分配到邻桌的两周去问。

  他的建议应该算是有所成效吧,虽然我月考的成绩变化不大,但随着我对就近的章节的整理,我章节小测的正确率确实高了不少。

  我很感谢他,本来想用我常规的买零食加帮打饭的方法报答他的,结果学校的小卖部上月整改关门了,想帮他打饭也被他拒绝——他觉得我单手端餐盘端不稳,汤汤水水他看着膈应,他也不乐意让我排两次队。

  本以为姜缇的建议会给我的课外学习增加很多工作,但随着这两个月我按着他笔记的逻辑重新归纳前面的知识,我发现自己的做题效率确实提高了,甚至很少再去翻笔记的公式表。

  换以前的我,学习效率提高,能够挤出更多的时间以后,第一反应绝对是继续压榨自己,买更多的资料、刷更多的题,但鬼使神差地,我向姜缇借了一本小说,每天有闲暇时间就能看一看。

  姜缇是一个怪人。虽然这么说不太礼貌,但是他确实就是很不一样。在坚持了一年多的四处求问以后,我觉得我对班里大部分同学都有一点了解,但是像姜缇这样,不像个社会生物的人,我还是第一次见。

  他总是独来独往,但是和我不一样,他应该是有朋友的——例如尚通,又或者他的室友们,他们会时不时会聚起来一堆人在姜缇座位边上闲聊。但姜缇似乎从来没去主动找过他的那群朋友,也基本没有主导过他们的谈话,更多的是偶尔插个嘴吐槽两句。

  啊当然,他也从来没有主动来找过我,他就像是只在座位、食堂、寝室三处定点刷新一样。我也不太确定这种是叫独自一人也能过得很好还是更喜欢被动型社交。

  讲完了错题,他很自然地把笔记本放到了我的课桌上,这次他倒没有看小说,而是开始写作业——错题少了,讲错题的时间也少了,他讲题见缝插针写作业的时间也少了。

  “但是我的成绩提升其实不大……”话说出口我其实就有些后悔了,这听着简直就是在暗示他的建议没有用,我慌忙找补,“毕竟刚开始,我还得回去重新整理高一的内容。啊对,你借我的书很好看,我看完就还你……”

  “嗯,加油。”他毫不在意,头也没抬。

  ……

  “猪瘟有病吧,他讲那么多废话上课还不准刷题,我他妈也没刷别的科目啊,还特么我爸妈把我送进这学校来就是为了让我按照学校的安排来学习的,我请问了他拿来骂人的那大半节课跟学习有什么关系了?”

  “你上周因为摄像机的事情和他吵了一架,他针对你而已,我和姜缇还不是刷我们的,我估计尚通也差不多。”

  “老尚在看《外婆的道歉信》,我借他的,他现在也在看。”

  “你别说,说到这个我就来气。什么叫‘学校校规虽然没有禁止学生带摄像机,但是也没有允许学生带’,这么偷换概念是吧,我特么拍点花花草草也能招惹他?我又没拍他的猪头!”

  “因为你拒绝他拿你拍的照片发到学校公众号上,他觉得你不听他的话,哎呦不行我要笑死了。”

  “你再笑我打死你个畜生!听他的话干嘛,他就只会教一些填鸭死学习的!我们班有谁是爱听他话的?哦,还确实有一个,要我说他就跟着猪瘟学吧,一学一个不吱声。”

  班上很多人不喜欢我,我很清楚这一点。毕竟,在他们眼里,我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怪人——情商低、不社交,而且老是问一些钻牛角尖的问题……

  我也明白,我的努力似乎徒劳无功。我亦步亦趋地跟在老师身后,就像靠着牵引前进。但现在的我已经没有牵引了,我只是一条漂泊在海上的迷路航船,朝着可能是陆地的方向拼了命地划,却连自己是不是在原地打转都不知道……

  我吸了一口气,不自觉地扶上墙,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进去还是继续呆在门口,冰冷的温度顺着指尖传上大脑。

  冷静一点,有人已经把你的船头掰正了,你已经顺着这个方向看到远方小岛的影子了,你只需要前进就好了……相信他,相信姜缇就好。

  “停,越界了。”姜缇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他很自然地打断了他室友的抱怨,也打断了我纷乱的思绪。

  抱怨的声音一滞,突然就陷入了安静,这让我有些害怕。所以,他是在帮我说话吗?他不怕得罪人吗,虽然他平常就很爱打断别人说话……不对不能这么算,如果他因为为我出头得罪自己的朋友怎么办……

  “老姜,看完了,有新书没?”有些清脆的声音打破了突如其来的沉默,年轻的边牧兽人尚未经历变声,带着点童声的嗓子此时听来比他唱歌时还要悦耳几分……谢谢你,尚通大人。

  “还有一本,我看完给你,等月假我会带新的。”

  啊对,月假,糟了,每次月假前都会有月考,这次更是宁海市几所重点兄弟校的五校联考,得赶紧复习才行……也顾不得会不会撞破姜缇和他朋友们的聊天,我低着头,闷声不吭地坐回自己座位上,翻出姜缇的笔记……

  一会儿,身边姜缇的声音响了起来。

  “听到了?那我去让叶子给你道歉。”“别!”

  我猛地抬头,看到姜缇……算了他好像一直是这个表情,他就这么看着我,手上还拿着尚通还回来的书,原本围在他课桌周边的三两人已经离开了……

  “就,我不介意,没必要为了我影响你们之间的关系。”我小心翼翼地解释着,我也不太懂我现在是一种什么心情,但无论如何,如果因为我的原因让姜缇和他室友闹得不愉快我一定会痛苦很久……

  “一码归一码,背后说坏话被逮住了活该他道歉。”

  也对,姜缇怎么可能听我的意见……于是,在下一分钟,身形瘦削的黑猫站到了我的面前,乖乖地说了声对不起。而在他的旁边,那只金毛犬则是快笑抽过去了……

  “你摄像机被缴了真是太可惜了,不然我一定要把你这样子拍下来做表情包哈哈哈哈哈哈!”

  “陈灵,你再笑我要把你狗腿打断!”

  看着追出教室的叶子晓和陈灵,我有些呆滞。

  “要借吗?”鹅黄色的书封在我面前晃了晃,在我上次问他借书以后,姜缇似乎就很自然地把我也纳进了他和尚通的课外书小圈子,虽然我其实连第一本都还没看完,毕竟学习已经占用了我几乎所有的课外时间……

  但是,本想拒绝的我却下意识地接过了他递来的书。

  如果,我把他借给我的书都看一遍,我会不会,更了解他一点?

  4

  我坐在回家的地铁上,耳机里放着英语听力,书包沉甸甸地压在腿上,平常装满了资料的书包此时里面还多了两样东西,《献给阿尔吉侬的花束》和《外婆的道歉信》——姜缇借给我的两本书。

  车厢里人不多,我靠着窗,盯着玻璃上映出的模糊倒影,一边默念着自己怎么背都记不太熟的单词。这次月考我感觉还不错,突然往上升之类的估计不至于——联考出题从来没简单过,姜缇这个在七中保四争二的学霸都不一定能全会——但至少排名应该不会再往下掉了。想到这个,我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这还是这一年多以来,我第一次期待出成绩。

  下了地铁,步行十来分钟,就到了我的家门口。我家住在一条老街的巷子里,门口挂着个有些褪色的招牌——“老许家小炒”。推开门,扑鼻而来的是熟悉的油烟味和炒菜的香气,夹杂着妈妈爽朗的笑声和爸爸招呼客人的吆喝声。我家的小餐馆,生意不算红火,但至少我从小到大没饿过,逢年过节也都能有新衣服。

  和爸妈打过招呼,我先一步上了楼。二楼的屋子摆设简单,墙上挂着几幅廉价的装饰画,电视机旁还有一台老式的电风扇,嗡嗡作响,吹得桌上报纸微微颤动。我放下书包和行李,跌跌撞撞地换下校服,又跑下楼去。

  “航星回来啦,下午要不要来我家玩?你钱叔叔又寄回来一箱酥饼,这天气热容易坏,你来帮忙消灭一点。”

  “看情况吧,谢谢钱爷爷。”

  给坐在门口树下乘凉的的钱老爷子递上茶水,转身回到餐馆的我很自然地接过了我妈手里的盘子,示意她回去炒菜。我爸妈的厨艺不错,馆子的菜价也便宜,街坊邻居不想做饭经常干脆就来照顾我家生意,久而久之也就都认识了我这个月假时间才会出现的“童工”。

  “哎呦,你这孩子,回家了就先休息,你学习已经够辛苦了!”

  “放心啦,中午高峰结束我就回去。”实话说,当服务生可比学习轻松多了,帮父母端点盘子什么的对我来说已经完全是休息时间——家里的盘子都比学校那钢餐盘轻。

  当然,上次我说这话的时候吓得父母以为我想毕业端盘子,可把他们吓了一跳。反复问了我好几次是不是学习压力太大。

  一直到下午一点过,餐馆的流量才降下来,我坐在椅子上,吃着父母给我专门做的糖醋排骨。因为我爱吃,所以这是我爸技术最好的菜,卖得很好,漂亮的糖色挂在精致的小排上,又好看又好吃。

  又端来一盘番茄炒蛋和一盘清炒西兰花,我妈也跟着落座,紧随其后的是我爸和他炖的老鸭汤。我爸妈不在家里问我成绩,怕给我压力,我也不希望给父母带来什么可能落空的期待,自然不会怎么提月考的事,只是努力把校园生活编得更有趣一点讲给父母听,让他们知道我在学校过得很好。

  “这样啊,看来这个姜缇同学对你蛮照顾的嘛。要不要哪天请他来我们家吃顿饭之类的?”

  “咳咳咳!”一句话,吓得我嘴里的饭都差点喷出来,我妈连忙过来给我拍背,一边递过来一杯水,一边嗔怪地嘴了我爸一句:

  “你瞎建议啥呢,人姜同学还得学习呢,哪儿有那么多空来吃你那点儿三脚猫功夫,高中生忙着呢。”

  “这不是已经连着好几个月儿子回家都提到他了嘛,我想招待一下我儿子的朋友哪儿有什么错。”端着饭碗的大狼挠了挠头,憨厚地笑着。

  我咕咚咕咚地灌下去半杯水,终于缓过来了点,这个话题也就算过去了,但我脑子里却不自觉地浮现出了白虎坐在咱家小饭桌前,面无表情吃排骨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爸妈看我傻乐,也跟着笑起来。

  饭后,此时已经不会有什么生意了,我也就听话地回了二楼家里,窝在沙发上,掏出手机——每天饭后一小会儿的消化时间是我给自己定下的休息时间,这是我一天里难得的放松时间。平时我喜欢刷刷猫猫视频,看那些毛茸茸的小家伙打滚卖萌,心情就变轻快了。

  但今天,想着父亲的建议,我也觉得自己应该想办法报答一下姜缇的帮助,于是,我鬼使神差地点开了那个几乎没用的聊天软件。看着因为太久没用而自动登出的页面,我想了一会儿才想起来我的账号密码。屏幕一亮,我愣住了,一个名字是“猫头鹰迷路的第四年”的名字有些怪的家伙给我发了十几条消息。

  我赶紧点进去一看,才发现全是尚通发来的,从发信时间来看,他怕是从拿到手机开始就急急忙忙给我发消息来了:

  “许航星!在吗在吗?我是尚通!你看到消息回我一下!”

  “那本《外婆的道歉信》你拿回去了吗?老姜说他直接给你了。”

  “我的数学试卷夹在里面当书签了!”

  “你打开过书没有啊?至少跟我说一下卷子在不在里面呗!”

  ……

  最后一条是:“算了,你看到消息回我一下。”

  我盯着屏幕,手忙脚乱地翻书包,把书拿出来。果然,书翻到中间,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数学试卷掉了出来,还没开写,只写了个名“尚通”,字迹清秀得像印刷体。我拍了张照片发过去,回道:

  “不好意思,我刚看到!卷子确实在我这儿,下午我还你吧,在哪儿见面啊?”

  尚通秒回:“你可算出现了!我还以为这卷子要跟着书流浪一辈子了。我现在在东临区泰然商场二楼的书店,一直到下午六点我都在,你能来吗?”

  我打开导航搜了搜,发现坐地铁半小时就能到,那还好。

  “行,没问题,我这就过来。”我松了口气,回完消息,把试卷小心夹回书里。

  我靠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书,突然觉得有点好笑。这本书在三个人手里转了一圈,在我桌肚里待了将近一个星期居然都没发现里面夹着东西。

  背上书包,和爸妈打了个招呼,我又坐上了地铁。

  5

  我推开书店的玻璃门,一声熟悉的“欢迎光临”钻进耳朵,转头一看,才发现姜缇竟然坐在收银台后面,穿着一条墨绿色的围裙,上面印着书店的名字。他低头看书,跟平时在教室里没什么两样。我愣在原地,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一阵脚步声,回头,尚通已经凑了过来,压低声音说道:

  “你傻站着干嘛?老姜在学校里不天天都这样吗?这家书店是他家开的,他放假都会来这儿看书顺便帮忙。”

  书店里人不算多,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纸墨味。尚通霸占了一张小圆桌,三个座位,每一个上面都摆了本书,我瞅了瞅,发现是那套很有名的哈利·波特系列。他自然地拿起书,把我按到了椅子上。

  “哦,对了,你的卷子!”我赶紧从书包里掏出尚通的试卷递给他。他接过来一看,松了口气。

  “挺好,作业没写完,老觉得玩着不安心,我可不想惹上朱文双那个疯子。”他把卷子摊平,从自己的小包里掏出笔袋,又抬头看我,发现我已经收拾好东西,“你这就打算走?”

  “嗯,拿来了我就先回家写作业……”我正准备起身,却被尚通拦了下来。

  “你急什么?”边牧双手叉腰,很骄傲地挺胸,像个小孩,哦不对他其实本来就还小,“全班第一第二都在这儿,你竟然想回家学?你书包都背着,在这儿也能学呀。就算我讲题水平不行,老姜过一会儿就轮班啦。”

  我被尚通说得一愣,他说得也有道理,难得有这么个机会,但我总觉得在学校这么麻烦姜缇,到了假期还这样有点不太好,犹豫着低声说:“我……我主要是怕太麻烦你们。”

  “不麻烦不麻烦。”尚通笑得灿烂,轻轻拍了拍桌子,其实在我第一次找他的时候我就隐约有感觉,他好像还挺好为人师的,“来来来,书包放下,把你不会的拿出来,我先给你讲。姜缇四点下班,听不懂的话到时候他来。”

  我拗不过他,坐下来,从书包里掏出习题册。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尚通的思路就像“你要先这样,然后再那样,然后再这样,最后再那样”,问他为什么会有这个思路,他的回答则是“自然而然就想到了”。这让本以为自己有所进步的我一时之间有些无语。

  最后,我俩还是演变成了我慢慢做习题,他光速写完了那张试卷以后继续看书的状态,一直到姜缇脱下围裙靠过来。而这时,我才发现他围裙下穿着一身浅绿色的短袖衬衣,搭配他打理的很好的白色毛发和那张经典款帅哥脸,显得干净又清爽,简直就像那种我妈会看的校园偶像剧里面的角色。

  “许航星?”姜缇看到我的时候明显愣了愣,结果他竟然真的完全没有注意到我……让我有点难过就是了。

  “额,姜缇同学你好,多有麻烦请多担待……?”

  “?”尚通抬头,虚着眼睛,表情有点绷不住的样子。

  “没事,需要讲什么题吗?”姜缇倒是很快就进入了状态,或者说我就没见过他露出来过什么特别深的情绪波动。

  唉,如果尚通讲题也能这么细致就好了。

  ……

  “来都来了,再一起吃个饭嘛,我想吃那个套餐好久了,每次老姜都说吃不完不肯点,他又不愿意帮我去约他的那些室友,我和他们又不熟……”此时是,下午六点,尚通正抱着我的手不想让我走。

  “他们没有来找我就说明他们在自己的生活里过得很好,不需要我的介入,我没有理由去麻烦他们。”姜缇皱着眉,一手掰开边牧的爪子,一手抓住他的衣领,以前从没见他表现过,现在才知道他力气竟然这么大,竟然硬生生把这个天才少年提了起来,“你能不能稍稍有一点社交的边界感,尊重一下许航星的意见。”

  “额,我其实没问题的,主要是看姜缇愿不愿意。”我没说谎,在我留下来请他们辅导我功课的时候我就给我爸妈发了短信了,而得到的回复是希望我和朋友呆久一点,好好玩,甚至给我发了活动资金让我好好答谢一下他们……

  “你看吧你看吧!明明是你太有社交边界感了!那些想来找你的人都被你吓跑了!”尚通挣扎着,对姜缇比了个鬼脸,“你俩就踢皮球吧,明明都认识这么久了,客气得跟第一次见面一样。”

  “……”姜缇放下尚通,边牧一时没站稳,在地上摔了一个屁股墩儿,发出了“喂”的一声。而姜缇沉默了一会儿,又对着我说道,“那等会儿吃完饭看电影你来吗?”

  “还有票哦,我刚刚看了,运气真好。”地上的尚通笑着举起手机,将屏幕比到我面前,虽然他坐在地上,离得比较远看不清,但还是能看到那两个绿色的已预定座位旁边还有一个空位。

  “我还没在电影院看过电影……”我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那一起吧,我还是第一次月假第一天就把作业做完。”

  母亲大人发来的红包终究还是给多了,姜缇很淡定地悄无声息地付了饭钱、买了饮料,尚通也是在我点头以后就立刻在自己的手机上订了票,两人几乎是异口同声地表示要么他请客要么AA,没有给任何一个让我提出来请客的机会,想了想,AA完剩下的钱我又给我妈转了回去。

  坐在电影院里,我有些不适应地推了推3d眼镜,这才想起来,我好像还不知道这是要看什么电影,而在向姜缇发问后,我得到了我人生中第一场在电影院看的电影的名字——《星际穿越》。

  这是一部对我的知识水平而言只能看个热闹的电影,只记住了那片绚烂的星空、瑰丽的黑洞、滔天的巨浪、男主角对着自己子女发来的录像痛哭流涕的画面……以及我下意识想向姜缇提问时惊鸿一瞥下看到的,那张脸上朝圣般专注、向往的表情。

  看完电影后,天已经黑了。尚通和姜缇的家离商场都不远,因此,在拒绝了两人送我回家的提议以后,我独自坐上了归家的地铁,待我走出地铁站时,天边已经挂上了点点星光。

  看着那城市霓虹下,孤单且黯淡的几颗星星,我掏出那个父亲淘汰下来的旧手机,反复对焦调整,最终也没能清晰地捕捉到那点光芒。

  将那有些模糊的照片发给姜缇后,我才发现,此时的我,满脑子都是电影院中看到的他的脸。

  那是我第一次在姜缇脸上看到如此纯粹的光彩。

  6

  联考成绩出来了。

  我的成绩进步了许多,完完全全是超常发挥,年级排名直接一跳就跳了两百多名来到了四百多名的中游水平,甚至有几科考了个相当不错的成绩。一向喜欢在课上不点名蛐蛐人的老卫破天荒来了一句“有的同学这高二都读了一大半了突然开窍了”。

  当然,我这点进步,比起那些真正的学霸根本不值一提,但我还是很开心,我甚至抱着姜缇差点哭了一场——虽然很快就被他推开了。努力的感觉就像在沙漠跋涉,得到回报才像喝到水,如果没有正反馈,我都不敢确定我能坚持多久。

  我真的很感谢姜缇。

  今天的班会课前,在我一如既往地做着习题册时,朱老师就这么满面红光、一脸兴奋地走了进来,而在大家都以为他要占课讲试卷的时候,他很自然地开始操着他那口有些怪异的腔调,开始念开场白。

  “这次班会课,我们要开一场表彰大会!”

  “还没上课呢,着急忙慌干啥,四十五分钟还不够你放屁啊?”

  我的耳朵抖了抖,转头看向姜缇,发现他正低着头写今天的作业,但他嘴可没停,没有一点要给朱老师面子的意思。我开始习惯性地朝姜缇的桌子靠了靠——他的吐槽可比朱老师讲话好听多了。

  “首先,我要先介绍一下,这次表彰大会的颁奖嘉宾,我们敬爱的,谭校长!大家掌声欢迎!”

  我鼓掌,姜缇没抬头。

  “哦,合着是舔领导邀功来了,猪鼻子插葱装象。”

  “来,谭校长来讲两句,鼓励一下学生们,同学们也很希望敬爱的谭校长来给大家讲几句,对不对?”

  我低声配合“对”,姜缇没抬头。

  “上公开课啊?这么迫不及待求互动,生怕领导看不出来你和同学们关系不好?”

  朱老师和谭校长互相推辞了一会儿,一直到上课铃响,谭校长才拿着话筒,站到讲台上,讲了一段表彰大会是为了鼓励大家努力学习之类的话。

  我看到姜缇翻白眼了。

  “那么,让我们恭喜我们班上的第一名,我的得意门生,尚通同学!”

  “嚯,挺会攀关系,真不怕老尚当堂给你吐出来。”

  ……

  “他在这次的五校联考中,取得了七百一十八分的好成绩,位列五所学校的第一名!领先了第二名五十三分!其中,他的数学,更是得到了满分的好成绩!”

  “他理综也是满分啊。”

  ……

  “让我们有请尚通同学,上台领奖,请谭校长为他颁奖!”

  “奖状都提前给领导了,结果发不发言还得装模作样推辞个几分钟。”

  ……

  尚通上台了,笑得很灿烂,一看就是那种阳光活泼的外向好学生,很配合地接过谭校长递过来的奖状,再一起摆姿势拍了张照——虽然不太明显,但我有看到他拍完照之后光速摆了一秒臭脸。

  拍完照,朱老师也没有要放过尚通的样子,他对着尚通天花乱坠地夸赞了一番,还扯出了一些熟悉的人都知道是在瞎编的“他看到尚通努力学习”的故事,仿佛尚通已经当上了状元,他也已经当上了状元名师。姜缇的表情越发不爽,尚通的笑也有一些挂不住,终于,他让出了讲台和话筒——他让尚通分享他的学习经验。

  “浪费老尚的时间。”

  拿着奖状的尚通有些无奈的样子,但对于他来说,这明显比听朱老师瞎编要轻松多了,他接过话筒,相当自然地套话张口就来:

  “我能取得这个成绩,首先要感谢学校……”

  他讲得很好,很大方,听说他小时候还参加过演讲大赛什么的,确实看得出来很有功底,就是内容没什么营养,这方面我觉得我还挺有发言权的——他确实讲不出来什么学习方法,或者说他的学习方法就不是别人能借鉴的,虽然这么说不太礼貌,但是论努力程度他大概比我少三四个姜缇……

  朱老师的笑容有些僵硬,即使是我也能看出来他不太高兴,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觉得尚通藏了私,总而言之,在尚通下台以后,他几乎是突发奇想地,转头看向了我。

  “这次联考,我们班上还有一位进步之星!许航星同学的努力大家都看在眼里,而他这次直接进步了两百一十三名,可以说是当之无愧!航星啊,你要不要也来分享一下你的学习经验?”

  我愣住了,所有人都转头看向了我,就连姜缇也罕见地把目光从习题册上抬了起来,看着我,眉头紧皱。

  我该怎么办?我不会啊,我不知道,快想想,可我哪里配上去分享学习经验……我眼前有些发白,我感觉自己整个身体都僵住了,只想找个地方躲起来。

  朱老师还在催促,姜缇已经把头转回了讲台上的朱老师,嘴巴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在他以前,尚通动了,边牧飞快地又走上了讲台,用我没听过的语气对朱老师建议自己再讲讲。

  快动,许航星,拿出你问问题的勇气,但是我又能说什么?我该说什么?我……挣扎着驱动了我的身体。姜缇似乎是想伸手拉住我,但抬了抬手,最终却又放下了。

  我站到了台上,溺水般的恐惧笼罩了我。

  将话筒交给我时,尚通很是担心地拍了拍我的背,小声告诉我只要和他一样讲套话就行,但是此时的我,连他讲过什么都不记得了。

  校领导在看我,朱老师在看我,同学们在看我……我会搞砸一切,我不应该逞强,我,我……我看到了已经重新低下头的白虎。

  “我能取得这么大的进步,完全是因为我的邻桌,姜缇。”

  我看到了朱老师收起来的笑容,我看到了尚通脸上的惊慌甚至惊恐,我看到了姜缇猛地抬头,露出的一闪而逝的愤怒表情……我好像,做出了一个很糟糕的选择。

  我断片了。

  7

  “你是不是有毛病啊?你明知道猪瘟和姜缇不对付,他招你惹你了这么搞他?”叶子晓在我面前怒骂着,仿佛下一秒就要冲上来给我两拳。实话说,如果真能就这么被揍一顿,我可能会好受一些。

  但他终究没有动手,黑猫的抓狂向来是雷声大雨点小,他被陈灵拦腰抱着,拳头挥舞,到最后也没有落到我的脸上。这个班上的大家其实都是一样的,大家都是好孩子,有着良好的教养、听话的品质,即使是叶子晓,也只会在背后痛骂朱老师,而不敢对峙着去拿回自己的摄影机。

  我低着头,不敢说话。身旁姜缇的座位空着,他班会一结束就离场了,远处的尚通也跟着谭校长离开了教室,现在,只有我一人,也该只有我一人承受他的怒火。实话说,我其实并不知道我的发言会引来怎样的后果,或者说,我的世界观中,老师与学生的身份认知如同一张网,依旧死死束缚着我,让我无法朝着那些方向去思考。

  我道了歉,不住地道歉,眼泪也止不住地向外冒。我会失去姜缇的友谊吗?我会回到那个“不开窍”的时候吗?我不知道,我也不敢想,我从来没有这么害怕过,我宁愿忍受干渴,我也不希望那湾清泉只是蜃景。

  叶子晓走了,他做不到向哭泣的我发怒。陈灵对着我鞠了个躬,这只金色的大狗始终和我保持着距离,轻声开口:

  “我代叶子给你道个歉,他确实就是这种性格。你不用太担心姜缇,但是你最好也小心一点,别在这段时间被猪瘟抓住把柄。”

  说完这句话的陈灵追了出去,没有给我任何提问的机会,教室里的同学三三两两地也都去了食堂吃晚餐,伴随着教室灯光的熄灭,我陷入了黑暗里。

  ……

  不知道过了多久,“啪”的一声,日光灯刺目的光芒点亮了我的视野。

  我抬起头,门口,站着那个穿着校服依旧光鲜的身影。他一如既往地走回他的座位,拿出他的小说,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我注意到,那本书的名字叫《一个叫欧维的男人想要去死》,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是外婆的道歉信的作者写的另一本,在外包装上有提到过……我意识到姜缇借给我的两本书我还几乎没有看过。

  “对不起……我不该在班会课上提你。”我小声地对着他道了歉。

  “猪瘟犯病,和你没什么关系,况且又没有造成什么实质影响。”他合上书,转头看向我,“你没去吃饭?”

  我挠了挠头,然后看着他很随意地起身,走到不远处尚通的座位,从桌肚里掏出来一个面包给我丢了过来。

  “叶子来找你发癫了?我回寝室会骂他的。”

  “没事,道过歉了……而且不用,他毕竟是在帮你说话。”

  “一码归一码,他迟早因为那个性格吃亏。”

  “那个……”所以你和朱老师之间是有什么矛盾吗?

  “老姜,我要笑死了,你没看到朱文双的那个表……我的面包!”我的问题还没问出口,就听到了门口传来的尚通的声音,接着,脸颊两侧传来了被毛被拉扯的感觉。

  尚通回来了,而且带回来了他帮我们“出气”的消息——谭校长把他带出去是想让他参加竞赛,但他装出一副犹豫的样子,一直到谭校长试探着表示“朱老师还得带班,竞赛数学的辅导老师不会是他”他才同意参加,最后报了数学和物理两项经典科目。

  “特权阶级就是不一样。”姜缇倒是没有发表什么意见,只是随口吐槽了一句就又低头开始看书了。

  实话说,这句话听着有些奇怪:成绩好的学生在学校里会有优待所以是特权阶级,我可以理解;那姜缇不应该也是特权阶级吗?他如此肆意地在教室看书、不听课当堂刷题,不是特权的表现吗?

  我还想问什么,却被尚通嚷嚷着要我陪他回宿舍拿新的夜宵面包直接拖走了。

  ……

  现在想来,我真该听从陈灵的建议,或者说,我应当以更加恶意的想法来揣测朱文双,以更加恶意的想法,揣测一个老师。

  此时正是晌午,天气正热。我并没有睡午觉的习惯,中午宿舍的查房时间在一点,我吃饭很快,可以抽出来半个多小时,所以我一般吃完饭就会直接来教室刷题。而想到昨天看到的姜缇又换了一本新书,我总觉得就这么一直借着两本在我桌肚里不太好。

  这大概,是我第三次翻开《献给阿尔吉侬的花束》。

  我的阅读能力并不优秀,对于我来说,这本书中刻意保留的错别字其实相当影响阅读,碎片式的阅读并不适合看这本书,所以我的闲暇阅读计划并不顺利,但随着查理用语的逐渐流畅,我的阅读速度也恢复了正常……这算是让人体验到查理的感受吗?我不太确定在背了那么多阅读答题模板以后我的直观感性还是否有效,但我觉得我也许是可以理解查理的,理解他胜过阿尔吉侬的感觉,理解他想要变聪明,想要理解这个世界的感觉。

  姜缇,是否算是我的尼姆教授或是斯特劳斯医生呢?

  “许航星!”朱文双的声音一直都是那样,尖利、带着怪异的抑扬顿挫、令人不适,我从没想过会在中午的教室被他抓到,“中午不回宿舍,你在这里干什么!”

  我手一抖,被训斥让那种恐慌又一次捕获了我,我本能般想要寻找姜缇的身影,却意识到此时的教室只有我一人。

  “我,我想等一等再回宿舍……”下意识地回复,我的眼睛惊慌地寻找着墙上的挂钟——十二点五十,还来得及,现在就跑回宿舍的话,我连忙改了口,“我这就回去!”

  “交出来!”朱文双没有要放过我的意思,我承认,我并不喜欢他,不太确定是不是受到姜缇吐槽的影响,但朱文双在我心中的形象确实是在越来越差。而今天是第一次,我觉得朝我伸出手的他面目可憎,“谁准许你在教室里看闲书的?”

  “但是现在是休息时间……”

  “教室是学习的地方!不管是什么时间!在教室看这种东西就是在违反纪律!”他几乎是歇斯底里地把我想要收起来的书抢了过去,我缩着头,随着他声音的起伏颤抖着,直到他说出来那句让我绝望的话,“到我办公室来!”

  “老师,宿舍要查房,我现在回去还来……”

  “扣分也是你自找的!”

  他满脸不屑地瞥了眼封面,又随意翻了翻,我的书签——一张印着可爱小猫的明信片,在姜缇他们家的书店买的——就这么掉到了地上,我慌忙地弯下腰去捡,而在弯腰时,我似乎听到了他的嗤笑。

  办公室内,他骂了我好几分钟,从我一有进步就骄傲骂到我浪费时间,再骂到班上风气,一直到宿管打来电话,他才一边说着我没回宿舍已经被他逮住了,一边挥手让我赶紧回去。

  回到宿舍,室友们早已上床午睡。我小心翼翼地从小阳台端走我的脸盆与毛巾,来到水房,擦拭着我因为奔跑而满头的汗,又或者是因为委屈而止不住的泪。

  8

  “你知道姜缇和朱老师有什么矛盾吗?”在那晚回寝室的路上,我终究还是没忍住,向尚通发了问。

  “哎呦,你怎么这么没眼力见儿啊,我拉你出来不就是不想让你问吗?”边牧走在我的身后,双手搭在我的肩膀上,半推半压着我前进,这让我看不到他脸上的表情。

  “所以,你知道吗?”

  “我不知道。”“诶?”

  “他肯定不会说,所以我就干脆没问。”尚通的语气理所当然,“你应该有印象吧,去年学校搞的一个‘给父母写信’的征文活动,朱文双要求每个人都必须参加,说是班会课要给家长,实际上是写得好的要拿去公众号宣传。”

  “啊,我知道,怎么了吗?”

  “我也不知道具体怎么了呀,但是很明显,公众号更新那天他去办公室和朱文双吵了一架,我一眼就看出来了。”

  “就这样?”我记得我当时好像是很经典地编了两句然后回忆妈妈背我去看病的写作范文,很努力地“感恩”够了字数。

  “就这样,但可能就是被骗了不爽?就和叶子晓把空间锁了,拒绝学校用他拍的照片一样。不过他可比叶子晓刚多了,他真的把那篇公众号文章闹下来了,没吃处分纯是因为他成绩好。你啊,以后最好别在朱文双面前提他,他俩就这么保持两看生厌但是互不干涉的状态挺好的。”

  ……

  我不能把书的事情告诉姜缇,不然他一定会再去大闹办公室。在想清楚这件事以后,我停在了办公室门前,手心冒汗。

  朱文双是年级组长,和教我们语文的杜老师共用一间办公室,这也算是给了我一点进去的底气。毕竟,语文想要拿高分很难,但是是少见的可以靠着背诵、记模板、练字取得一个还不错的成绩的科目——英语不行,英语我感觉我的脑回路和外国人就不一样,明明单词我背了,但总能对着句子理解出不同的含义——也是我仅有的入学到现在成绩一直保持得挺好的科目,我觉得杜老师还挺喜欢我的。

  杜老师是一个有些佛系的大熊,年纪不小了,为人挺亲和,虽然上课也喜欢讲各种忆往昔的大道理,说话老是带着一点中老年人特有的教育异味……但是他不拖堂,对于很多学生来说,不拖堂就代表着他在课上讲的没营养的话越多我们就越轻松,更何况不上课基本就只会在办公室见到他,这种情况下,他唯一的缺点也就不算缺点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

  “报告。”“进来。”

  我低着头,站到朱文双桌子前,鼓起勇气,小声说道:“朱老师,能把书还给我吗,我保证不在教室看了。”

  此时的朱文双正把眼镜架在头顶,拿远手机虚着眼不知道在看什么,听到我的话,他把眼镜戴好,盯着我看了几秒。

  “什么书呀——”朱文双没有回话,杜老师倒是拖长声音,端着他的茶杯靠了过来,正好看到朱文双从抽屉里拿出米色封面的小说,“啊,这本啊,外国的获奖作品呢,航星看到哪里啦?你这次月考成绩每一科都进步了,只有语文没怎么动,是想增加阅读量来提高一下语文吗?”

  谢谢你,杜老师……我顺着大熊的话,疯狂点头。

  “杜老师,这是很严肃的事情。”朱文双终究还是要给教研组长的面子,他反驳了一句,又把书递了过来,“航星啊,你是个好学生,这次考试进步很大,老师心目中你一直是一个听话努力的乖学生,你成绩肯定也会越来越好的。下次家长会,你要不要也来说两句?也锻炼一下你的表达能力。”

  我接过书,道了一声谢后没敢接后面的话,只是轻轻摇了摇头。见我这副样子,朱文双似乎也放弃了,只是说了句“别再犯了”就让我出了办公室。

  逃也似地出了办公室,我有些兴奋地喘息着,就听到身后传来杜老师的声音:

  “航星还没回答我呢,你看到哪里啦?”我这才注意到,下节课是语文课,而杜老师也干脆跟着我走了出来,他温和地看着我,仿佛真的想和我讨论一番小说的剧情。

  “我刚看到……查理和艾丽丝约会……”对于我来讲,说出“约会”这个词本身就有一些羞耻,我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轻声回复。

  “那不是差不多第一次看就被逮住了吗。”杜老师笑出了声,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正当我以为他要发表一番对剧情的看法时,他却说出了我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的话,“以后,离姜缇远一点吧,虽然他人挺聪明,成绩也好,但他不是什么好东西。”

  我愣住了,杜老师又拍拍我的背,走到了我的前面去。

  ……

  我把书还给了姜缇,他拿着书脊反复看了封面好几遍,眉头微皱。从拿到书到还书,杜老师的话吓了我一跳,还没来得及注意检查书有没有损坏之类的问题,只希望他不要看出来什么。一整节语文课我都有些心不在焉的,只能说也幸好是语文课了。

  一直到下午最后一节课下课,姜缇都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而就当我以为这件事就这么结束,松了口气准备去食堂的时候,姜缇开口了。

  “书被猪瘟缴上去过?”

  “啊啊?什么?没有啊!”

  白虎没有说话,他眉头紧皱,拿起书,起身就走。

  我的椅子被我撞翻在地,铁制椅子腿在地板上摩擦的尖锐吱呀声即使是在放学后的嘈杂里依旧是那么刺耳,引来了几个和我们一样不喜欢急着去食堂人挤人的同学的视线。

  我把姜缇扑倒在地。

  “放开!”头部传来被推搡的感觉,我不敢放开,只是闭着眼睛,把白虎抱得更死一点。这大概是我第一次如此庆幸我还有把子力气,加上我的体重,即使能单手提狗的姜缇也没那么容易挣脱才是,更何况他还有一只手拿着书。如果,如果实在没有办法,就这么抱到姜缇消气……

  “你再不放开信不信我动手!” 姜缇的声音压得很低,对他来说,现在我和他的吵闹无疑可以归入他最讨厌的“因为自己的私人问题影响到其他人”,大概很不舒服吧。实话说,我已经做好了在事后被他揍一顿或是疏远的结果,但是,但是我确实没有别的办法了。

  “你答应我不去找朱老师我就放开!”我大声回道,挪了挪脑袋的位置,挤得更紧了一些,“我不值得你这么去出头!”

  “那是我自己的事!而且谁说我是帮你出头,我自己的书被猪瘟弄坏了还不准我去找他吗!”书……被弄坏了?不,不对,虽然我没有仔细检查,但是至少从外表上是看不出什么大破损的,况且就算书直接被撕了,他去找老师闹事也不会占理才对。

  “我赔你!我赔你新的,我赔你好几本,你想要什么书我都可以给你买!”我死死咬着牙,将声音从我的喉咙挤出来,声音几乎变了形,“就当我求你,就当我求求你,不要这样,忍一忍,忍一忍好吗,求求你,他们说你是坏东西,你会被处分的。我问了我的室友,他们说被处分会进档案甚至影响升学,我不想你这样,你没有必要这样的,我很害怕,求求你,求求你……”

  我能感觉到,姜缇本就比较收敛的挣扎越来越小,最终,归于平静。

  “那你先放开。”“不要!”“我衣服都被你打湿了!”

  我愣住了,抬起头,才发现身下白虎的校服腹部有一摊极其明显的水渍,而随着我的抬头,又一滴泪水就这么滴了上去……我又哭了吗?明明被老师训斥,或是意识到自己几十上百个夜晚的努力毫无用处时我都没有哭啊?我是如此的软弱吗?我……我放开了手,努力擦拭着脸上的泪水。

  “你是小学生吗?”姜缇撑着地,想要爬起来,却被我一把抓住手。

  “你先答应我不去找朱老师。”

  “……”

  又这么僵持了一会儿,白虎终于肉眼可见地泄了气——“我答应你”。

  我终于放松下来,几乎是忍不住地开始笑了起来。太好了,太好了,这样就好,只要姜缇和朱文双继续维持这种状态,等到毕业,不,等到高三就好!

  “你说的,说我不是好东西的是谁?”“诶?”

  “如果是猪瘟的话你肯定不会说‘他们’,而且猪瘟绝对不会对别人说这种有碍营造良师形象的话。”

  我有些惊慌,而这个表情落到姜缇眼里几乎可以等于点头。

  “所以是老杜啊,原来他也这么不喜欢我……你放开,我没说要为了这个去找他好吗!”

  那时的我,并不懂得堵不如疏的道理,我只是在恳求,在利用我在姜缇心中的重量将他的情绪与怨气压下。而这份情绪并不会如此消解,它们只会在压抑中相互影响、拉扯、变质,如同泥沼一般将姜缇包裹。

  只可惜,我是如此愚钝,甚至走不出那个为阿尔吉侬营造的迷宫。

  9

  “不要下雨不要下雨不要下雨……”尚通趴在窗户前,双手合十,看着天边翻涌的乌云,努力祈祷,“我的体育课啊……”

  他的祈祷其实也是班上大部分人的心声,伴随着天气越发炎热,宁海也差不多到了雨季,我们已经两周没上体育课了。虽然学校有室内体育场,推行素质教育也越来越重视体育,但若是下雨,那个被我们称作“刘sir”的体育老师自然是不可能从有了借口的朱文双和老卫手底下抢到体育课的。大家其实也已经习惯了这两个占课狂魔在上课铃前抱着一沓卷子走进教室,但终归还是会想要活动一下。

  距离上次的危机已经过去了一个月,我没敢再在教室里看过小说,姜缇没有要求我赔偿他一本新的,而是直接把《献给阿尔吉侬的花束》送给了我,除此之外,就像一切都没发生过一样。我不知道杜老师究竟为何劝我离姜缇远一些,但我并不想放弃这来之不易的友谊,好在姜缇对我的态度也没什么变化,依旧愿意帮我辅导功课。

  成绩的提升是一个先快后慢、循序渐进的过程,我的成绩在经过了最初井喷式的提高以后,终于停在了年级三百名左右。虽然确实有在心底期待一些打通任督二脉直升六百名栖身年级前列的戏码,但果然还是不太可能。

  按照姜缇的意思,我通过题海和死记硬背掌握下来的东西也就只能到这个排名,基础知识的整理还没结束,姜缇的数学和理综三科的笔记已经在我这里放了大半个学期了。而他也建议在我补盲的同时,多做没见过的新题,锻炼用已有知识进行延伸推理的能力。这方面我几乎是在从零开始,但这也意味着,在瓶颈之后,我的成绩还会有一次快速提高的过程。

  期末将近,虽然考完也还有一个多月的补课,但至少最后能拿到一个三周小暑假,如果可以的话,我还蛮希望能在高三前更进一步的就是了。

  “尚通。”老卫的声音打断了我凝望云海思考的状态。转头望去,这个虽然经常拖堂占课,但教学水平确实高,以至于并没有怎么被讨厌的物理老师手里拿着一本相当厚的绿皮书,正对着窗边的边牧少年招手。

  而在与尚通说了几句悄悄话以后,老卫看着教室里基本已经坐回自己位置,以为他要占课的学生们,笑嘻嘻地说道:

  “你们朱老师开会去了,我要去教竞赛班,你们要上体育课就去上。或者我给你们发张卷子,反正不拿来测试也会是你们的作业。”

  几乎是瞬间,班上同学作鸟兽散,只留下满面死相的边牧,手捧老卫送给他的竞赛习题册,感觉人生黯淡无光。

  ……

  说是体育课,但其实也就是拉学生出来遛遛弯,免得太久不运动,肢体生锈体质太差,所以在绕着操场跑了一圈以后就到了自由活动时间,下课前回来集合就行。

  因为担心下雨,我没有带笔记或者作业来,于是在又跑了一圈半凑齐一千米以后,我坐上了操场看台,看着球场里那群人热闹的样子。

  应该是和我同样的原因,姜缇也没有带他的小说,而是被叶子晓和陈灵拉去踢足球了——他们一直想把姜缇拉进班里的球队,虽然学校根本没正经举办过足球赛。

  在高一和高二上学期的时候,学校偶尔还会有一些像是运动会、篮球赛或者元宵晚会之类的活动,虽然和那些校园偶像剧里面各式各样的社团活动比起来差远了,但有总比没有好,更何况到了这学期就连这些活动都没了。

  我不会篮球,更没有什么文艺特长,但是我父母对我的身体健康很重视,我体质还不错,所以我唯一参加过的活动就是运动会。我记得我当时好像参加了四百米和一千米的赛跑,有好几个人是被赶鸭子上架赶上去的都没跑完,我最后甚至拿了第二名和第三名。

  姜缇……他有参加过什么活动吗?印象里是没有的,重点班热爱运动的学生很少,不然叶子晓和陈灵也不至于凑十一个人都凑不出来。但是看着球场中,白虎相当帅气地挑球过人、盘带加速甩开对手、和金毛大狗配合着完成二过一,最后一记凌空抽射入网的画面……我想起来扑倒他时在他衣服下感受到的还挺明显的肌肉,我确信,姜缇运动还挺好的。

  那他是为什么没有参加过运动会之类的项目呢?我回想着当时体委凑不齐人满教室询问的画面——我当时就是觉得他也蛮不容易的,所以才报名了两项长跑——体委好像根本没敢问一看就不好惹的姜缇,不然以他的性格,肯定很容易就会被求着参加好几个项目。

  我这才想起来,即使是和他正式接触前的我,对他的第一印象都是他不好相处……“啪”的一声,冰冷的水珠砸到了我的鼻梁上,我捂住鼻梁,抬起头。

  “下雨啦!同学们直接解散!”伴随着刘sir声音而来的,是一声闷雷炸响以及突然落下的瓢泼般的大雨。

  我和周围同样坐在看台上的同学飞快地躲到了中间有雨棚的位置,过了一会儿,操场上的足球运动员们也跑了进来。姜缇最后才到,撑着把伞、面色难看——此时的他,正被叶子晓和陈灵紧紧抱在中间,三人挤在一把伞里,他的脸甚至被挤压得有些变形。

  夏天的这种暴雨向来来得快去得快,加上这节体育课是下午最后一节,看台雨棚中间挤了一堆人——大家都更倾向等雨小一些或者干脆停了再出去。姜缇坐在我旁边,如果忽略掉他被挤压的那个画面的话,陈灵和叶子晓的计划结果相当不错,被抱在中间的姜缇几乎没淋到雨。

  “估计,尚通肯定会狠狠嘲笑回来。”沉默中,我开了口。

  “确实。”

  “其实应该在室内体育场上课的,估计刘sir也没想到我们班这节课能上。”

  “嗯。”

  “……”一直到这时候我才发现,我原来完全找不到学习以外可以和姜缇一起聊的话题——即使是想谈小说都会怕他联想到朱文双。

  姜缇是不是实际上确实很难相处?发现脑子里出现这个想法的时候,我几乎感觉一股寒气从头灌到了脚……

  不,尚通和陈灵叶子晓早就已经给出范本了,姜缇在社交中不难相处,他只是在关系中一直站在一个位置,不因你的靠近而躲避,也不因你的疏远而追赶。

  我轻轻侧过身子,整个人自然地倾倒,向着姜缇靠了上去,于是,比我略高一线的白虎稳稳撑住了我。

  “干嘛?”

  “没什么,就是单纯想试试你会不会躲。”就像那些信任游戏一样,真好。

  “……”他沉默了一下,似乎是有些无语,又像是在找话题,“你为什么没拿伞?”

  “我的伞落在宿舍了。”

  “那回去取吧,我也要回寝室洗个澡,免得和那群家伙抢热水。”

  “不吃晚饭吗?”

  “看尚通表现,他要是幸灾乐祸就把他夜宵吃了。”

  紧密的雨声逐渐稀疏,滂沱的大雨逐渐转小,一缕阳光穿透云层照进操场,在跑道上留下一块光斑。姜缇推了推我,站起身走出雨棚,撑着那把会让人联想起某些特工电影的黑伞。我跟了上去,钻到伞下。

  10

  果然,考的试多了,其实就对考试没什么感觉了。

  在进度最慢的生物也终于完成了所有内容的教学以后,我们就直接无缝进入了三天一小测、五天一大考、每月还有月考的暴力烘烤阶段。除了正经考试,每天还会有数不清的卷子,你上个厕所回来看到课桌上已经摆满了散乱的一沓卷子都是常事。即使明天就是期末考试了,我也完全没有任何紧张的感觉。

  当然,有一部分原因是老师们可完全没有要放过我们的意思,依旧维持着发卷子、通知要求某个时间之前做完、满黑板的答案自己对自己改的循环,我简直不敢想象如果是以前的我的做题效率要怎么才能赶得上……

  姜缇的座位暂时被轮换到了教室的另一端,要等两周以后我俩才会坐到一起。不过现在我其实已经没有那么需要他帮我解答错题了,这是一种相当奇异的感受,从百思不得其解自己如何出错、为何出错,到看到答案以后就能反应过来自己忽略了什么、在哪里出了纰漏,这种感觉几乎让我有些欣喜。

  “有这种劲头你做什么都会成功的……”看着我认真修订试卷、记录错题的样子,搬了个椅子坐到我旁边的边牧少年有气无力地吐槽着,“哇,你是真的疯了,这你竟然还能笑出来?”

  尚通最近快被老卫逼疯了,不止一次给我们抱怨老卫是个魔鬼,那本比《凤凰社》还厚的绿皮书他那里竟然不止一本。加上那个我并不认识的数学竞赛老师,两个快退休的老男人爱才心切、如狼似虎,简直恨不得让尚通一天就把那些东西全部吃透。虽然我其实觉得比起老卫,这么短的时间就把那本几乎每道题目我都觉得无从下手的绿皮书刷了大半的尚通要更恐怖一些。

  “感觉状态挺好,这个学习强度其实还蛮适合我的。”我挠了挠头,又笑了两声,“就,那种付出有回报的感觉,真的很舒服,你可以理解吧?”

  “谁会理解那种东西啊!学习觉得快乐的人只会有你啊!”尚通垂着头,摆了摆手,“算了我不打扰你了,我那边还有好几套数学卷子。说真的,我那个数学老师也是个疯子,老卫都说题量太大了允许我省略步骤,他非得我每一步写清楚,说要现在就开始养成答题习惯,他也不看看那些解答过程按页算的题有多麻烦!”

  尚通端着椅子走了,而我坐在座位上,看着自己总结下来的错题集,满是成就感。和以前那些单纯把题目抄下来再做一遍的错题集不同,这本新的里面,在每道错题旁边都批注上了题目背后我掌握尚有欠缺的知识,这个方法不是姜缇教我的,那是不是说明我有了独立学习进步的能力呢。

  我这条航船,是否已经开始自己寻找方向航行了呢。

  如此想着,我下意识看向姜缇的方向。他正低着头,专注地看着自己的书,只可惜隔得太远我无法看清书名。

  ……

  “为什么你不去试试竞赛呢?感觉你的成绩应该也能试试吧。”

  众所周知,姜缇是不会主动找别人聊天的,他的闲暇时间基本都会直接用于看书或者刷题,我当然也不可能为了闲聊专门去打扰他,这种情况下,非邻桌的两周里,我和他的聊天自然也就只会发生在食堂一起吃饭的时候。

  按照我妈的理论,姜缇的家教一定是非常好的类型——不挑食、不说话而且会光盘。明明没有见他大口扒饭但是就是吃得很快,就和他帮我讲题的同时还能见缝插针写作业一样,有一种……“井然有序的高效”。而此时,他正在保持着这种高效的同时回答我的问题。

  “竞赛和成绩没有基本联系,单就现在的教育环境,竞赛是有些鸡肋的。对于大部分学生而言,竞赛相当于花费远超均衡发展所需的时间来专精一项,而那一项超出需求以后的部分,对于高考毫无帮助。且不谈拿到国家级奖项获取名校保送的难度,就算你真的拿到了,你的签约可选专业也会受到限制。

  “尚通的那些资料你也看过吧,即使是预赛题应该也很明显,竞赛考的并不是知识的掌握,而是对新东西的理解和推研的能力。用一些比较好理解的比喻就是,高考是考察你用积木拼一把剑,竞赛是考验你把新的配件加到你的剑上然后编一套剑法。”

  看着他侃侃而谈,仿佛非常有经验的样子,我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难怪班上成绩拔尖的那部分同学里,只有尚通参加了竞赛。

  “而我,没有这方面的才能。”他很平静地说出了最后这句话,像是在说今天天气很好一样。

  我愣了一下。

  “别说这种话嘛……姜缇你很厉害啊,比很多老师都厉害。”

  “为什么突然和老师比?”

  “就,你讲题讲得很清楚、懂的东西又很多、还很能辅导改善学习方法,能发现很多我自己完全意识不到的问题……你真的很厉害。”

  他的动作很突兀地顿了一下,嘴巴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却最终收于无声。

  “?”

  “没什么,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吧。”

  ……

  也许是为了压缩改卷时间,或者是学校真的直接就把这次期末考试当成周测月考一个重要性的东西,总而言之,这次期末变成了和往常的月考一样,先考数学再考语文的状态。

  而朱文双向来是不会管其他人的死活的。

  所以,甚至才刚从考场回教室没多久,黑板上就已经写满了试卷的答案,而且要求中午放学前课代表统计班里的成绩。

  于是,在杜老师走进教室的时候,他看到的就是全班同学正在埋头对答案的场景。

  “你们怎么这个时候对答案呀。没有人告诉过你们要考完一科放一科吗?都把语文书拿出来,该复习语文了!”

  实话说,杜老师的发言并没有什么问题,他甚至只是用他平常说话那样缓慢温吞的语气,用开玩笑般的口吻催促着大家。但是,在他拿着书轻敲姜缇课桌的时候,这件事的性质就变了。

  “小姜同学,来来,先把语文书拿出来吧。”

  这是一场巧合引发的口角,不是什么大事,几乎所有人都是这么想的。

  恰好这次期末考试是先考数学、恰好朱文双考完就迫不及待要求我们对答案、恰好轮换座位姜缇坐在第一排离门口最近的位置、恰好杜老师进来随手敲了敲他的桌子、恰好杜老师不小心扫落了他的笔袋,甚至可能的恰好姜缇心情不好、恰好朱文双不当人导致杜老师被迁怒……

  “你明知道朱文双调换考试顺序是为了干什么,有意见去找他啊,在学生面前说什么。”姜缇的发难来得很突然,很罕见的,他的口气里带上了一股浅浅的怒气。

  “哎呀,对答案什么时候都可以对,我又不会把黑板擦了,反正就算朱老师急着评讲也是在语文考完后等晚自习……”

  “那他通知的就是要求中午之前对完,还得自测统计成绩,我们怎么办?你和他一个办公室他什么样子你不清楚吗?”

  姜缇的咄咄逼人把大家都吓了一跳,如此直白的顶撞老师甚至出言不逊,对于大家来说还是太过遥远了,坐在他身后的数学课代表想让他别说了,却又不太敢直接加入对话,只得缩着头,一幅天塌了的模样。

  杜老师的沉默振聋发聩,令人心底发毛,他盯着姜缇,而姜缇也面无表情地对视回去。在教室的氛围几乎凝至冰点的时候,这只高大的棕熊挠了挠头,一边说着,一边走出了教室:

  “好嘛,是我没了解清楚,既然是朱老师的要求,你们先对,你们先对。那对完以后就乖乖复习语文哦。”

  我意识到,这场争吵是必然发生的。

  当一个人已经知道另一个人对自己有偏见以后,无论后者在他面前说什么做什么,前者都会不自觉地放大甚至凭空增添一份恶意……有色眼镜是相互的。

  而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我情急之下说漏了嘴。

  11

  “结束了结束了结束了,芜湖!”短暂的暑假,以叶子晓踢着足球奔出校门时发出的高呼拉开序幕。

  “说了好几次了!不准在校门口这么踢足球!”拖着箱子,我看着黑猫满是活力的身影和正对着门卫大爷双手合十道歉的金毛大狗,忍不住笑了出来。

  期末考的卷子在考完当天晚上就已经批改完了,当然,在那以前大家基本上也都知道了自己的大致成绩。如果说,对于过去的我而言,等期末考试成绩就像等着上刑,那到了现在,我也算是理解了那些喜欢查看并分享年终报告的人的想法。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老卫最近太过沉迷竞赛,这次期末考试的物理题出得极其刁钻,有大把大把的人考下来都只有堪堪及格的水平。实际上,在我发现我能比较轻松地跟上老卫的课程的时候,我就隐隐约约地意识到,有一天物理会成为我的优势学科,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高二下学期期末考试,我考了年级第一百四十名。

  “你们下午有什么安排吗?”作为致使老卫沉迷竞赛的罪魁祸首,尚通此时正坐着自己的电动行李箱,双手搭在把手上,嗡嗡嗡地领先在我和姜缇一两个身位,身后的尾巴撒欢似的摇摆着,有点像一个大号的扫地机器人,“我想吃糖水,陪我一起去嘛。”

  “我先问问我爸妈,到时候我给你们发消息?”虽然他们肯定会同意就是了,但先问问总是好的。

  “看店吧,轮班以后应该可以。”姜缇摇了摇头,从放学到现在,他一直有些心不在焉的,也不知道是在想什么。

  而还没等我们问出口,我们就见到了那个他心不在焉的原因:

  “哈喽哈喽,老弟想我了吗?”

  一直在面前的女性挥着手迎上来,熟练地把姜缇搂进怀里之前,我都没能将她和身边这个面无表情的白虎联系起来。姜缇的姐姐长得很漂亮,梳着干练的短马尾,身上是清爽大方的短袖短裤,虽然也是白虎,但是和姜缇相比,姐姐的毛发要更接近米色,显得柔和了许多。

  而此时的她,正嬉笑着挽住姜缇的脖子,用力揉搓着他的头。

  “怎么不跟你姐打招呼?还得我从马路对面过来。”

  “这不是在和同学聊天吗,而且你也没通知我你今天就回来啊……姐你先放开!”虽然嘴上这么说,但此时的画面,是个人都能看出姜缇很开心。

  “说什么话呢!你今天生日,我怎么可能不回来啊,你每年生日的蛋糕都是我订的好吗!”

  “诶?”我和尚通相视一眼,瞠目结舌——姐姐你是不是随口说出来了什么很重要的信息。

  “老姜你今天过生日?你为什么不说啊!完了,我没准备礼物,我现在直接给你发个红包来得及吗……”

  “农历生日谁记得清啊,在学校每天都是一样的日子我连新历都记不住。”姜缇终于挣脱了他姐姐的束缚,有些无奈地瞥了他姐一眼,又把视角转向我们,“我新历生日是八月十八,但是我不喜欢过生日所以你们也不用想着……”

  “怎么跟同学说话呢。”姐姐熟练地伸手捏住了姜缇的肩膀,像是按摩又像是惩罚似的按压着他的肩膀,疼得他嘴角有些抽搐,“你这肩颈劳损怎么这么严重,让你多活动活动你又不听。”

  “那个,姐姐你好,我们是姜缇的同学,我叫尚通,他叫许航星。”边牧很自觉地担当起了外交官的职责,自我介绍起来。

  “你好!我叫姜恒怡,姜缇的姐姐,亲姐姐。”“谁会强调这个啊!”

  无视姜缇的吐槽,姜恒怡扫了一眼背着书包拖着行李箱的我和尚通,笑着招招手:

  “家住哪儿?我开了车来的,走吧,我捎你们一程。”

  不待我开口,尚通已经满脸乖巧地应了下来。见我有些犹豫,他笑嘻嘻地凑了过来,用手肘顶了我一下:

  “别啊,这可是好不容易的机会,你能不能发扬一下八卦精神啊?这么久了,我还是第一次知道他还有个姐姐诶。”

  “可是如果姜缇没说,那不就说明他不想……”我小声应着,一抬头,正对上姜缇的目光。慌忙错开视线后,我改了口,“只是搭个顺风车应该没什么问题。”

  我,想要更了解姜缇,不是因为所谓的八卦精神,而是一种更单纯的、我说不清的感情,我想更进一步了解他,我想知道他为什么会说出那句没有才能,我想再一次看到那夜所见的他满溢着神采的表情。

  于是,我坐上了这辆很普通的白色小轿车……实话说,我最初的想法只是想在车上,听尚通和恒怡姐聊会儿天而已,顶多下午再一起出去给姜缇挑件礼物啥的……

  而此时,这辆车正开往市郊的天文台。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得从我回到家说起。

  如果说,除了我之外有谁最感谢姜缇对我的帮助,那毫无疑问是我爸妈。也因此,在他们询问我为什么回家这么快,而我如实作答以后,他们几乎是飞快地给我提了一袋水果,让我发消息留一下人,接着就把我赶出了家门让我去给姜缇庆生,至少要把水果送出去。

  于是我又上了车。

  至于尚通,他在家比在学校都自由……只是上楼放完行李,跟家里说了一声后,就又蹦跶着下楼来了。

  我和尚通就这么稀里糊涂地……他可能预谋已久,但我确实是稀里糊涂地加入了姜缇的庆生活动。

  姜缇的父母是一对很温和的夫妻,见到我们的第一面就很认真地上来握手表示感谢我们和姜缇做朋友。中午是吃烤肉的时候老两口也是几乎全程都在帮大家烤,让我有些不好意思。

  下午的活动则是相当简单的逛商场,一开始想让姜缇做决定,但是这人相当不给面子地随便指了个商场中心的椅子,表示自己更想在那里坐着看小说,等大家玩完回来接他……然后他就被恒怡姐强行拖走了。

  尚通吃到了他心心念念的糖水,在糖水铺子里,他一边舔着勺子一边和我商量姜缇礼物的事——虽然姜缇嘴上说不需要帮他庆祝或是送礼物的事,但真就单纯说句生日快乐也不是他的性格。我俩一拍即合,决定花个几天挑挑礼物,等十八号新历生日那天送给姜缇。

  一直到下午四点,正准备将我们俩送回家的恒怡姐,接到了二老的电话后,向我们发出了一起去天文台的邀请。

  “我爸说他腿脚不好不想爬山,我妈说陪他……但我晚上宾馆的房间都订好了,你们俩要不要来?天文台预约的问题不用担心,我找了我学长的关系,他老同学在这边工作,我们可以直接进去。”

  于是,就成了现在的情况。

  今天的天气很晴朗,万里无云,适宜观星。我们一路向西,迎着夕阳前进,夏日的微风裹着草木的清香从车窗缝隙钻进来,让人觉得整颗心都轻盈起来。

  天文台建在城郊的一座小山上,远离城市的光污染。我们到达的时候,天还没完全黑,夕阳在山脊上挂着最后一抹橙红,天文台的白色圆顶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安静。恒怡姐停好车,熟练地从后备箱拎出了几袋零食:

  “因为时间问题,今晚估计就没有正餐了哦,吃点零食垫吧垫吧,等回去以后在宾馆泡泡面吧,都没意见吧。”

  我们当然不会有意见,倒不如说此时的我们,包括姜缇在内已经完全沉浸在了兴奋里——大家可都是看过星际穿越的,谁不想亲眼看看那些天体。

  说是天文台,但实际上也是一个天文博物馆,那名在这里工作的学长也很自然地充当起了我们的讲解员,他的嗓音低沉,带着点学者的气质。他告诉我们,最近天文台有筹划一个陨石展,展厅都差不多已经布置好了,可以提前带我们进展厅看看。

  对于我来讲,参观博物馆并不是什么特别有趣的活动,但是姜缇不一样,他认真地给每一张星图、每一个标本拍照,甚至不时和学长聊几句,问一些我听不太懂的问题。而在他又一次想要自由行动多呆一会儿时,学长走到了我的身边。

  “会觉得无聊吗?我看到你和另一个小朋友打哈欠了。”

  “有一点吧,我的话,可能会更想要看星星。”我低着头,有些不好意思地回应,“不过姜缇是今晚的寿星,肯定以他为主。”

  “哈哈,看得出来,你们全都是来陪他的。”学长笑了笑,像是闲聊似的随口询问着,“你们在哪个学校读书?寿星平常成绩怎么样?”

  “宁七,他成绩挺好的。”我脱口而出,又想起尚通,想了想,补充道,“嗯……最近一次考试他考了六百六,排第三。”

  “那确实还挺好的。”

  我看了一眼学长,一时之间没反应过来为什么突然和我说这个,而他也明显没有要继续深入地聊下去的意思,只是看到姜缇从展厅里出来以后对着他招了招手,示意该去观测区了。

  ……

  这是我第一次,觉得星空离我如此之近。

  “原来,杂志上那些照片里的星星竟然是可以肉眼看到的吗……”几乎是下意识地,尚通感叹出了声,而我也早已被震撼到说不出话。

  星星仿佛一把碎钻,密密麻麻地缀满了天空,甚至可以依稀辨出各个星星的亮度与颜色的差异。而在视野右侧,一条朦胧的纱带从地平线斜斜地横贯而过,两侧氤氲浅淡的光雾清晰地勾勒出了那份形状。

  “即使是在这边,想肉眼看到银河都得是天气很合适才行,你们运气很好哦。”学长爽朗的笑声在黑暗里显得更加明显,“这个天气的话,你们专心一点,应该很容易就能看到流星。我去调一下望远镜,到时候可以细看一些行星和星云。”

  我并没有从满天繁星中辨别出各个星座的能力,甚至是北斗七星和北极星我都看不出来,但是毫无疑问,观星并不是一项有什么门槛的活动,即使是我这种纯外行,也能够依靠纯粹的感性认知到这份震撼的美。

  “人为什么会想要仰望星空呢?”我抬着头,仰望着穹顶上的这片璀璨的银河,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去抓握住什么,喃喃自语,“真的很漂亮,很安心,就像被拥抱一样。”

  “你想探讨一些哲学的,还是科学的?”转头,不知何时,姜缇已经站到了我的旁边,远处的尚通正在和恒怡姐对着照片辨认星座,不时发出轻微地笑声。

  “我想听听你的想法。”我把头转了过去,借着星光,我能看到姜缇脸上的温和笑容,似乎是注意到我的视线,他瞥了我一眼,有些尴尬地伸手把我的头又转回向着星空。

  “我的话,大概是向往吧。”姜缇轻声开口,像是生怕破坏了这份宁静,“人体内有来自于星空的元素,人未来也必然会向外探索,对我来说,这片光辉里既是过去,又是未来。”

  学长的话说得一点没错,我很轻易地就捕捉到了流星划过,倏地拖出一道银线后快速消失,甚至让人来不及许愿。

  成绩变好成绩变好成绩变好成绩变好……我双手合十,不住地在心底默念着愿望。

  调整望远镜用不了多长时间,我还没有来得及等到第二颗流星,就听到了学长招呼我们过去的声音。

  使用望远镜观测行星比我想象中要模糊许多,这让木星表面如同奶油拉花般的浅褐色条纹柔和了不少,偶尔能够看到一颗小小的卫星圆球划过;土星甚至更加明显,只是简单对准那个方向,就能分辨出那个被一个小环圈住的有些可爱的星体,随着拉近,更是很清晰地捕捉到了那刀片般圆环中的缝隙。

  “肉眼观测星云其实是一件很祛魅的事情,因为只有一些足够明亮的星云才能在肉眼观测下呈现出微弱的颜色,这还是今晚观测条件比较理想的情况。”学长的声音透出了一丝幸灾乐祸,“你们想要的话我倒是可以试着曝光拍几张,只不过如果想等结果你们今晚可就别想睡了。”

  我估计姜缇是很乐意在这里通宵的,但他确实也不忍心看着已经开始打哈欠的我们三人陪着他这么熬,于是,我们终于踏上了返程。

  走之前,学长把姜缇叫了过去,不知道是说了什么。

  12

  走出浴室的时候,我已经感觉眼皮都快打不开了。热水不仅带走了疲惫,也削弱了兴奋,平静下来以后,只感觉困意上涌,感觉自己要大睡一整天。

  姜缇正坐在飘窗上,单手撑头,昂首凝望着夜空,像是在思考着什么。

  恒怡姐本来就只定了三间房,她、姜缇、姜缇父母各一间,本来是要再添一间的,但姜缇坚持表示省点钱,我们三个男生选两个挤一挤就好——而尚通在回来的车上就已经干脆利落地睡死了过去,最后自然而然就成了我和姜缇两个人睡一间。

  “啊……姜缇你还不睡吗?”我打了个哈欠,凑到他的身边,“在这边也能看到星星吗?”

  嗯,还是能看到一些的,只是没有天文台那边效果那么好,更别说看到银河了。

  “你觉得,我姐人怎么样?”

  “?”我愣了一下,如果换一个人换一个地方问另一个人,我大概会以为这是在征婚,“恒怡姐人很好啊,人又漂亮、又细心、会照顾人……和你一样。”

  姜缇轻笑着摇了摇头。

  “我比她差远了。”白虎一个翻身从飘窗上滑了下来,拉上窗帘,躺到床上,“如果我和她一样,现在应该就不会纠结了吧。”

  “什么意思?”跟着躺上床,我发现,我似乎有些理解尚通所说的八卦精神了。

  “如果你在二中的话,应该能在优秀毕业生宣传上看到她。哦,其实手机上直接搜姜恒怡都能搜到她就是了,上上届理科状元,数学物理双料国一金奖,尚通的豪华升级版……”似乎是觉得这么比喻不太礼貌,他又补充了一句,“单论成绩的话。”

  “所以,恒怡姐就是你所说的……‘有才能的人’?”我又想起了他在食堂说的那句话。

  “是的。你可能会觉得我无病呻吟吧。有个这么优秀的姐姐,愿意无条件地照顾你给予你帮助,但是却沉浸在和她的比较里。但是,从小到大,即使是有她的帮助,我依旧无法做得比她更好,不,和她持平都做不到,不管我如何努力,始终差了她许多,就像是那句传得挺广的话一样——‘我考九十八分,是因为我的水平只有九十八分,她考一百分,是因为试卷只有一百分’……她让我见到了天才眼中的风景,但我却连那道门槛都无法跨越。”

  我无法说出安慰他的话,我比任何人都清楚努力没有回报的感受,我也没有想到这次如此突然的夜谈会深入到这种地步。我轻轻握住了他的手,事已至此,我只能听。

  “我的父母很照顾我的感受,他们几乎从未拿我俩比较,但他们越想避免,我就越难不注意到,更何况同时认识我们俩的又不止父母,我都不记得到底有多少次别人夸奖我姐以后给我附赠一句‘姜缇也做得不错’了。

  “我意识到,在不知道什么时候,我产生了那种名为‘嫉妒’的情绪。但我怎么能嫉妒她呢?她那么爱我,从小她就那么照顾我……我应当将那份不满变更对象。我恨我自己,我恨铁不成钢,恨我没有才能,恨我不够努力……于是,我更加努力,就和你一样,不,甚至比你都还要努力。我把自己累得大病了一场,当时已经高三的她请了假,从学校过来看我,她抱着我大哭,求我不要把自己绷太紧了。

  “我发现,我在完成现有科目学习的基础上,我还能有所余力,但将那份余力一并投入,我却无法得到回报。我选择了将那份精力用在学习之外的地方,我学会了逃避,这样,我就可以在扪心自问的时候安慰自己,安慰自己只是不够努力、没有拼尽全力,而不是因为我是一个劣等品。”

  我瞪大了眼睛,只可惜,黑暗中我什么都看不清。姜缇总是这样,用很平静的语气说出很糟糕的话。空调温度开得并不低,我却能感觉他的手脚冰凉,甚至顺着握住的手掌传来轻微地颤抖。

  我很想下意识回答“如果你是劣等品,那我们这些没有你优秀的人不就成了残次品吗”,但是我知道,这种话无疑是在对着他敞开的心扉捅刀,我没有立场擅自更换他的比较对象,我也没办法如此轻易地亵渎他的痛苦。

  “辛苦了。”我抱住了他。

  他似乎被我的动作震住了,张了张嘴,想要开口,却又转为沉默。

  “哦对,我给你买了礼物,先别开灯。”我猛地从床上坐起,从地上拿起了我的小挎包,从里面掏出了我趁着他独自行动的时候在纪念品商店买的生日礼物——一个木制底座以及底座上顶着的漂亮玻璃球,“本来是想和尚通一起等十八号再送你的,但是买都买了,今晚感觉也挺合适的。”

  插上电,白色的微光亮起,这是一个月球小夜灯。玻璃球内部的蚀刻,在灯光的作用下,构出了一个漂亮的月球形状,甚至能看到环形山或是月海。

  借着小夜灯的光芒,我也看清了姜缇那张帅脸——他的眼角还残留着些微流泪过后的痕迹,有些呆滞,又有点像哭笑不得。

  “谢谢你的礼物,我很喜欢。”

  “嘿嘿,喜欢就好……”我挠了挠头,如果这个礼物可以让他好受一些的话,那就再好不过了。

  “如果我高考能上六百九,我就去试着学天文。”没头没脑的,他冒出来这么一句。

  “啊?”

  “没什么,我就说给自己听一下。”

  “说起来,你为什么这么喜欢天文啊?”

  “你猜?”似乎是终于放松了下来,姜缇打了个哈欠,“太晚了,先睡觉吧,以后有机会再说。”

  关上小夜灯,我们就这样迷迷糊糊地沉入了梦乡。

  13

  二十一天的暑假过得很快,倒不如说,对我这种不擅长娱乐的人,这二十一天最大的变化是我终于可以抽出空来看完了姜缇借给我的书,其他时候和在学校相比,只不过是换了一个学习地点而已。

  在尚通对我和姜缇没人找就不出门的状态表示了强烈不满,并对我偷偷把礼物提前送了还暴露出他也要送礼物的行为发出了严厉谴责以后,假期后半段里,我们几乎每天下午都会在姜缇家的书店集合。

  恒怡姐偶尔也会来书店,虽然她嘴上说自己很多高中的知识都忘得差不多了,但实际问她问题的时候才发现,即使是她大学期间完全不用碰的生物化学,只需要现场翻翻笔记回忆一下,她就能很快给出一套相当简单清晰的思考逻辑和解题思路,甚至能帮忙分析出题人的想法、延伸出相同知识点的不同考法……后来才知道,她其实一直有兼职做家教辅导赚外快。

  我和尚通在十八号又陪着姜缇过了一次生日,强行把他从店里拖走,一起去海洋馆逛了一天。尚通一直到最后都愣是没告诉我他给姜缇送了什么礼物,说是要用好奇心惩罚我偷跑的恶行。

  ……

  九月转瞬即至,我们也开始了高中的最后一个学期。

  今年的数学联赛和物理初赛就在九月的前两周,所以尚通干脆没回学校,直接请了两周假。有时,我也会忍不住地想:如果他在学校的话,事情也许就不会闹到这种程度了。

  此时是下午的最后一节课,教室里弥漫着一股倦怠的气息。高三的第一个学期刚刚开始,我们就已经连着做了五天试卷了,每堂课都是定时小测验,考完就对答案,对完汇总需要讲的题等后面再评讲。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课桌上,空气中漂浮着粉笔灰的味道,偶尔有几声低语和翻书的声音打破宁静。

  杜老师推门而入,手里抱着一摞信封和一叠空白信纸。他的步伐比平时慢了一些,脸上带着那种标志性的温和笑容。他站在讲台上,清了清嗓子,环视了一圈教室。

  “同学们,今天我们来做点不一样的。”杜老师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温吞,带着点让人昏昏欲睡的节奏,“虽然现在可能有点早,但等到了高三下学期,估计大家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既然现在看你们还没完全进入学习状态,我们这节课可以做点放松的事——给未来的自己写一封信。”

  教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有人好奇地抬起头,有人则继续低头摆弄手里的笔。杜老师顿了顿,接着说:

  “想写多少都可以,一句话也可以,写好了我给你们装进信封,封好,毕业的时候再发还给你们。当然,”他特意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很明显地在姜缇身上停留了一会儿,“不想写也可以不写,自由选择。尚同学如果想参加的话等他回来再写也是一样的。”

  这话听起来没什么问题,但明眼人都能听出其中的弦外之音。杜老师的眼神在姜缇身上停留的时间不到一秒,但那短暂的注视足以让教室里的气氛微妙地紧绷起来。我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姜缇,发现他正低着头,手里的笔在草稿纸上随意画着什么,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杜老师开始分发信纸和信封,教室里渐渐安静下来,只有纸张摩擦的轻微声响。我接过信纸,盯着空白的页面有些发愣。给未来的自己写信?这种事听起来有点矫情,而且实话说,在有过前科的情况下,我也确实有点怕学校直接就拿着我写好的信往什么宣传墙上一贴,要不直接写个什么一句话?

  我偷偷瞄了一眼姜缇,发现他根本没动笔,而是把信纸推到一边,甚至直接拿出了小说。所以这是干脆当成自习课了吗?还是说,他其实更多的是在用这种方式平稳心情,或是……表达不满?

  果然,杜老师分完信纸后,慢悠悠地走到了姜缇的课桌旁。他低头看了看姜缇面前的信纸,又瞥了一眼他手里的小说,语气有些无奈:“小姜同学,就算你不写信,复习一下语文也不错吧?在这儿看小说影响别人多不好?”

  “杜老师,你觉得是我在这里一声不吭更影响别人,还是你拿我杀鸡儆猴更影响别人?”姜缇的声音很平静,他合上书,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反问了回去,“你到底是想让我别看书还是想让我敷衍着配合你给你写这封破信?归根结底为什么高三了还要弄这种装模作样的活动?”

  杜老师的笑容僵了一下,他摆了摆手,像是在安抚:

  “我从来没有说过这是在要参加什么活动吧。你好像对我和学校有什么误解。”

  “那你是觉得朱文双不是这个学校的老师?反正那天吵架你也在场,你们不就是觉得学生的隐私内容是可以随便哄骗着拿出去做面子工程吗?甚至学生不同意还得被带着偏见诋毁不是?”

  “刺啦——”我的笔不小心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痕迹,我紧张地看向姜缇,伸手拉了拉他,又看了看杜老师。其他同学也纷纷抬起头,教室里一时间安静得令人害怕。

  杜老师的脸色已经明显沉了下来:

  “姜缇,你能不能好好说话?还有,不要直呼老师的名字!”

  “配当老师吗就想着强调地位尊卑了?杜怀泽你有没有考虑过尊重是相互的……”

  我终于捂住了姜缇的嘴,有些惊恐地让他别说了。只可惜,话已出口,就像泼出去的水。杜老师暴怒地一把扯过了姜缇手上的书,将它甩出了门外。

  “滚出去!在我的课堂里不准有你这么不懂尊重人的学生。”

  我能感觉到,姜缇扯着我手的力气猛地大了几分,他把我捂他嘴的手拉下来,几乎是愤怒地想要动手,却被我和后排赶紧上前的陈灵拉住了。

  “如果我不呢?你是不是要强行把我也甩出去?老师就这么随便破坏学生私人物品?”

  “你随便破坏课堂纪律还觉得很有理吗?你不滚是吧,你不滚那这节课就别上了!”杜老师指了指姜缇的鼻子,撕碎了他课桌上摆着的信封信纸,转身便走出了门,临出门时,他回过头,深深看了姜缇一眼。

  “恒怡怎么会教出你这种炸药桶一样的败类弟弟。”

  我感觉到,姜缇的挣扎几乎是瞬间没了力气。

  ……

  “老姜,我觉得要不还是去给杜老师道个歉吧。”这话,来自悄悄把书捡回来的叶子晓。

  他此时正蹲在姜缇桌角,小心翼翼地建议着——这还是我第一次看到他和姜缇相处时这么紧张。

  杜老师始终没有回来,语文课代表在他走后不久就追了出去,但却只带回来一句“杜老师说想写信的,写完装信封里封好写上名字,自己放到他桌子上”。

  “不可能。”姜缇的口气没有一点要放软的意思,他仔细地一页一页翻着手里的书,像是在检查有无损坏,“只准他针对我不允许我反驳他呗?你别光在我这里骂人的时候硬气……”

  他正不自觉地释放着那份未熄的怒火,几乎要忍不住攻击每一个靠近他的人,而他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于是他闭上了嘴,深深吸了一口气,就像是没了狮群的狮子在可笑地维护自己的尊严。

  下课铃声适时地响了,他仿佛是不胜其烦一般起身走出了教室,但是,我却只能从他的背影里看出痛苦的他正在狼狈地逃走。

  我不敢追上去。

  是我导致的这一切发生,我无法将自己从这份自责中摘出来,也不知道如何论处我的过失,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姜缇,我只是犹豫着迈开脚步走出教室、装模作样地左右张望,却在发现没有寻到白虎身影时悄然松了口气……我是那样的懦弱,我甚至在渴望着就像班会那日一样,姜缇会在之后一如往常地回到教室,继续看他的书,不需要我的关心就能解决好一切……

  明明我比任何人都知道他的痛苦。

  14

  我承认,在我回到教室,看到姜缇面无表情地坐在自己座位上时,我的心中不可避免地升起了一阵窃喜。我以为这件事情会就这么过去,就这么回到平静但充实的高中日常……但是,我显然小看了杜老师的脾气以及“将老师从课上气走”这件事的严重程度。

  在教学楼底楼到中庭的通道口,一直摆着一个布告栏。只不过实话说,这个布告栏其实一直没有正经通知过什么消息,甚至像是运动会或者放假通知都没有在上面张贴过,但今天中午路过的时候,布告栏罕见地围了一大堆人。于是,我鬼使神差地看向了布告栏上那张白纸。

  那是一份处分公告。

  “经查,2xx9级1班学生姜缇于9月5日于教学楼B301(即该班教室)存在以下违纪行为:严重破坏课堂秩序、当堂辱骂教师,且事后无悔改之意。

  根据《宁海市第七实验中学学生管理规定》,经学校党委讨论审议,现作出如下处理决定:予以姜缇同学记过处分。”

  我死死地盯着这份公告,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就听到身边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转过头,白虎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楼梯拐角。

  他要去哪儿?他要去找朱文双或是杜老师吗?或者干脆是想找校长?他是在愤怒吗?亦或是不甘?

  但是不论如何,不能让情况再变差了。我呼喊着姜缇的名字,扒开堵在身前的几个人,紧随其后地冲了出去。

  ……

  在我跑上三楼时,却发现姜缇已经被他的父母拦下来了,也确实,学校处分怎么会不把学生家长叫来呢。

  此时,姜缇的母亲正流着泪将自己的孩子搂在怀里。而那位为了让朋友陪儿子一起去天文台而谎称腿脚不好的父亲,正站在一旁,颤抖着想要掏出香烟,却又想到是在学校将其收了起来。

  “没关系,受处分没事,后面好好表现可以消除的。我和你爸都相信你不是坏孩子,但是没有必要继续和学校冲突,我们已经和学校老师聊过了,处分只要后面别惹事不要再违反校规就能撤销了,不会影响你的毕业。没关系,不会有事的。”

  这位母亲的声音温和却满是疲惫,而姜缇的手正死死抓着自己的大腿,他的手指已经深深陷进了大腿肉里……我快步上前,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他下意识想挣脱,转过头看到是我时,却泄了气。

  我没法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任何的光彩。

  ……

  姜缇确实收敛了,或者说,他仿佛在这么几分钟就被抹平了所有的棱角。

  朱文双相当刻意地在课上浪费了大量的时间强调“纪律”、“校规”,要我们以姜缇为戒,但我即使是再仔细地听,也没能从旁边的座位听到任何小声的回应;无论是课间、饭后休息还是自习课,我也再没有看到过姜缇拿出任何“与学习无关的书”……但除此之外,他仿佛没有任何异常,甚至体育课还和叶子晓他们踢了足球。

  他一切正常地继续着他的高中生活,但我却只能从他身体里嗅到树心朽坏的腐败气味。

  似乎只有我在在意他的异常,似乎只有我认为他的状态不对,似乎只有我觉得他不应该是这个样子……我,不希望姜缇这样。于是,我鼓起勇气,站到了他的座位前。而还没等我问出口,他就起身离开了,不,他就又这么逃走了。

  我又一次因为犹豫,没能抓住他的手。

  ……

  宁海的九月总是阴雨居多,夏转秋的时节不至于让人感到明显的凉意,却已经需要多穿一件外套了。

  食堂门口还铺着防滑的垫子,我下意识地抬头张望着,试图在攒动的人头里找到那个白色的身影。在我意识到我还在试图逃避的时候,我终于给了自己一巴掌。

  我得去找姜缇,不管他是否需要我、是否愿意和我聊聊,也不论我对他此时的境况有多少责任、我能否帮上他,我都必须找到他。我转头走出食堂,避开人流,我迈开了第一步,脚步逐渐加快,最终跑了起来,跑进了这片时落时停的细雨里。

  我并不清楚姜缇如果不来食堂会去哪里,在我的记忆中,他唯一一次没有吃晚饭,是那次中途下雨的体育课,他回寝室去洗了个澡。

  但他不在寝室。

  姜缇有可能在我跑到宿舍楼的这段时间去食堂吗?我有可能会戏剧性的恰好和他错过吗?我不知道。但是我知道,我碰到不会的题我应当去穷举、去碰壁,用最复杂的方法去试探最终答案,而不是坐以待毙对着试卷上空白的题目等待事后公布结果。如果我不去找姜缇,那就算我在教室等到了他回来,一切事情也都不会有任何改变。还好我还蛮擅长长跑的,不是吗?

  我又回到了教室,毫不犹豫地翻起了姜缇的课桌——姜缇在离开时,并没有带伞。

  那本导致他和杜老师吵起来的书仍安静地待在他的桌肚里,有很明显的试图清理封面和压平页脚的痕迹——那是一本厚厚的《太空漫游》。我没有找到他那把黑伞,所以他回来取了他的伞,所以他去了一个会淋到雨的地方……我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窗外的细雨没有停止的意思,乌云的遮挡让本就逐渐变暗的天变得更加深沉,让这刚过黄昏的天色显得像是已入深夜……

  我永远不会忘记那个夜晚,我相信姜缇也是。

  浸水的鞋底踩在水磨石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嘎吱声,甚至有些打滑,我扶着楼梯扶手,一路向上狂奔着。从三步并两步,到喘着气拾级而上,我终于看到了那未干的水渍脚印。

  不会有第三个人想来这里,也不会有第二个人如此渴望靠近群星的高处。为了防止学生轻生,理论上来讲学校会把每栋楼的天台都给锁住,而如果有一个地方存在管理疏漏,那就只能是这里,这栋被改成实验楼的很少使用的旧教学楼。

  我推开了凝着斑斑锈迹却未曾挂锁的铁门,伴随着尖锐的摩擦声,我看到了那个撑着黑伞、凝望满天乌云的身影。

  听到声音的他几乎是惊恐地回过头,却在发现是我时展露一瞬的惊喜,最终收敛回那张面无表情的无神面孔。

  我无视了这片毛毛细雨,越过粗糙的水泥地面,熟练地钻到了这柄伞下。

  “我找到你了。”

  15

  “明天周末,今晚不会有晚自习,我们可以有很多时间……”我斟酌着句子,就像考试先看作文一样,从我开始奔跑,我脑子里就已经在思考如何安慰姜缇,但是到了真的需要张口时,我才发现我连如何开始都不知道。

  “你还记得,你问过我为什么我那么喜欢天文吗?”姜缇打断了我糟糕的开场白,就像我们每一次谈话一样,他不喜欢我纠结迟疑的样子,他并未转头,依旧望着遍布乌云的天空,只是稍稍倾斜着伞,保证我不会再淋到雨,即使我这一路跑过来其实早就湿透了。

  “嗯,所以,现在就是‘有机会’吗?”

  “是啊,你找到我了,所以这是奖励。”他语气平静,将右手伸出伞外,雨水顺着他的毛发缓缓滴落,像是在代替他哭泣。

  “我小时候的家境并不好,从我忆事起,我们一家四口就住一栋有些破败的职工宿舍顶楼,每到雨天都会在好几个地方摆个脸盆或者水桶接水的那种。当时生活的很多细节我其实都记不太清了,只记得每周会来一次的骑着摩托卖馒头的大叔、下雨或是潮湿时那个洗澡的小阳台墙上爬着的鼻涕虫、我妈帮我和我姐用纸折出来其他小朋友的玩具……以及那个明明破到不行,却用玻璃做了个天窗的房顶。

  “我从小睡眠就不好,睡眠浅、容易惊醒、喜欢抱被子,一直到初中以前都还在用小夜灯。一到下雨,满屋子都是滴滴答答的声音,我就很难睡着,睡着了也很容易醒,父母也被我害得睡不好第二天没精神。

  “后来,我姐学了一篇课文,名字叫《天窗》,她回来以后兴致勃勃地跟我讲这篇课文,告诉我,如果我半夜醒了,不要乱动,就看头顶那一小块透明的屋顶,看雨水在上面溅落、滑下,慢慢地就能睡着了。我很喜欢看那扇天窗,不只是下雨天看,正常夜晚也看,偶尔透过那片透明看到星星和月亮我就会很开心,睡得也很好。

  “这就是我喜欢天文的原因,全部原因,没有看过什么科普、没有进行过什么幻想,只是一个孩子在星空下方能安眠,仅此而已。”

  我没有开口,因为我发现姜缇并没有要停下的意思。这份答案,对于他想倾诉的东西,只是一个开始。

  “后来,我们搬到了一个新家——我姐从小就是天才,虽然我爸妈怕她被欺负没有同意让她跳级的建议,但她从入学到小学毕业,每一次考试都是满分,好几篇作文也拿去市里参赛获了奖。这份成绩引起了那个老校长的注意,在我姐毕业那年,他来了我们家家访,而在第二年,我们家就在他的帮助下搬了家。

  “我还记得我在屋子里大喊‘家里终于不漏雨了’,开心得满地打滚。那时候的我,并不理解老校长和爸妈聊的那些东西是什么意思,但那确实是一次很好的劝学,我和我姐都有了‘成绩可以转化为更好的生活条件’这一观念,她也不负众望,保持了她一贯的天才,和宁二签了约,开始往家里带奖学金了。我则是,普普通通地从小学毕了业。

  “而我上初中了,要学政治了。我也从那个什么都不知道的状态,了解到了一件事——在那个时候,生第二个孩子是要罚款,还会导致行政处分的。我也终于知道了,是我的出生,导致的我们家只能住漏雨的房子、逢年过节才能吃肉、买不起玩具……是我让他们如此受苦的。”

  我呆住了,身旁的姜缇收回了那只右手,用力擦拭着控制不住涌出的眼泪,让雨水与泪水混在一起,抹乱他脸上的毛发,我想要做什么、说什么,最终却只能从兜里掏出因为淋雨而有些打湿了的一小沓纸巾。

  “后面的事你也知道了,我想要复刻她的成就,不过不只是为了所谓的夸奖,而是我也想给家里贡献更多的东西,我想要让他们因我而受的苦难得到回报,我做不到这么坦然地接受他们的爱,我甚至希望他们更偏爱姐姐一点而不是现在这样尽量平衡……我失败了,我甚至没敢跟着她的脚步去读二中而是来了这里。

  “这就是我和朱文双矛盾的开始,我写了那封向母亲倾诉、道歉的信,将那些我无法说出口的阴暗思想写到信里,但那封信最后的结果却只是被附到公众号上成了‘感情真挚,催人泪下’,他甚至说我爸妈可以上公众号看我的信。

  “归根结底,现在的我只是害怕了,我不敢再越雷池了,我不是特权阶级,我做不到让一切变好,但我知道怎么样才能不让这一切继续变坏。我一直在跟着星星前进,但现在,我看不到星星了。”

  姜缇笑了,沉闷而积郁的苦笑,他将伞递给我,向后退了一步,就这么站到了雨里,我下意识打着伞靠过去,他却灵活地避开了,一次又一次。

  “有些时候我也会想,我要是从来没有出生过就好了,我会不会就这么死掉就最好,我能不能升上天空成为一颗星星?但我知道那只是幻想,我也知道,他们不会因为我的死而松一口气,我这么一死了之只是将我的痛苦转移到他们身上,那才是最不负责任的……”

  “姜缇,你帮了我,我很感谢你。”这是第一次,我打断了姜缇的话,打断了他不停下沉、循环纠缠的痛苦,“也许在你听来这相当冒犯,但是那些让你痛苦的过去让你来到了这里,让我遇见了你,让你改变了我。你的诞生不应该这么简单地被你归为无价值,我想不出那些漂亮话来安慰你,但是无论如何,我不会接受你那些自我否定的话。

  “如果你是出于自己的意志想要变成这个样子,我会支持你、帮助你;如果你是满怀痛苦地如此坚持,那我也不会放弃劝说你。”

  我拉住了白虎的手,或者说,这次他没有躲开。

  他凝视着我,没再说话,我则是努力昂起首,与他对视,一直到他终于泄了气。

  “算了,走吧,回去吧。”他从我手中接过伞,拉着我,离开了这个看不到星星的天台,“回去洗个澡,免得回头感冒了。”

  16

  这场谈话起到作用了吗?我不知道,也许我永远不会知道。

  姜缇没有再说过那些想要自我毁灭的话,但他最终还是选择了继续不越雷池一步,我能看得出来,他的状态并不算好,他就像是在崖间走钢丝一般,艰难地维持着平衡。他没有给任何一个老师借题发挥的机会,每天只是重复的刷题、背诵,将自己原本富余出来的精力尽数投入学习中,即使现在看来,这只是牺牲了他的学习效率,用更多的时间达成了更差的效果。对他来说,放任自己的精神在这种状态下被逐渐消磨,是否是一种对他所恨自己的报复?

  随着时间的推移,他越发地沉默了,甚至有时有些迟钝。

  那个将我从无知的泥沼中拉起的姜缇,变成了逐渐混沌以至于无法走出迷宫的阿尔吉侬。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不可能逼着他让他去放松,我想要让他多休息,但即使是休息他也只能发呆。

  每到周末,我和他都会去那个几乎已经成了我们秘密基地的实验楼天台,校内没有观星的环境,整片天空总是如同被墨染黑一样,偶尔的点点星光,也是虚弱得宛如残烛。大部分时候我们不会说话,只是背靠背的坐着,任由这片黑暗将我们包裹。

  这大概是我唯一能做的。

  ……

  尚通的竞赛之旅还算顺利。他确实很轻松地拿了省一入选了省队,但毫无疑问,这个世界上不只有他一个天才,到了这一步以后,即使是他也无法像以前那样游刃有余,他参加了省队的集训,回校的时间越来越少。

  一直到将近十二月,学校拉了横幅,我们才知道了他拿了数学国二以及物理国一的成绩,听说他的物理成绩本来可以进入国家队,但是被他拒绝了,老卫气得像是一夜之间老了好几岁。他说他志不在此,也因此拒绝了物理专业的保送合同。

  反正他回来以后的模拟考分数就没下过七百,他确实有这个底气。

  哦对,他回来以后第一件事,就是生气地去校长办公室闹着要转学。姜缇说得对,他才是真正的特权阶级,姜缇的处分提前撤销了,即使这早已不是重点。

  ……

  姜缇的情况并没有引起他父母的重视,或者说,在抑郁症概念未曾普及的那时,包括我和尚通在内的大部分人都还无法将姜缇的情况与器质性的病变联系起来,我们只是徒劳地使用各种方法想要让姜缇好受一点。

  恒怡姐决定在大三修完所有学分,大四出国,这段时间正是她最忙的时候。姜缇无法接受自己又一次在自己姐姐的关键时期扯她的后腿,几乎是低声下气地请求我们不要将自己的情况告诉她,他的父母同意了。于是这件事,一直瞒到了恒怡姐过年回家。

  这部分家事我和尚通了解得并不多,只知道恒怡姐带着姜缇去了医院。她本来还想让他暂时休学,等到明年再高考,但是姜缇说服了她,他认为自己的精神状态可以撑过剩下这几个月,但他无法保证自己能在休学回家的第二年好起来,而再往后拖,就已经没有意义了。

  姜缇确实坚持得很好,他的成绩并没有明显的下滑,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他的记忆力明显有所衰退,这让他得花更多的功夫弥补这部分问题。他只是在瀑布之上划船,拼尽全力地后延自己坠下瀑布的时刻。

  他很讨厌吃药,他说吃药后的感觉就像杀死自己的灵魂,他能感觉自己还活着,但他无法驱动自己的身体做出行动,他什么都做不了,甚至什么都想不了,只是没有情绪地被虚无填满,他甚至没办法控制自己安眠。

  陪姜缇以外的时间,我几乎都用在了学习上。高三是一个只要你想努力,你就能有做不完的题、写不完的试卷的阶段,我的成绩保持着缓慢但稳定的进步,就像乘坐着一座电梯,不知不觉地回过头时,才发现自己已经将过去远远地甩到了身后。

  直到那天,我在我的身后看到了姜缇。

  第一次摸底考试,我考了年纪第八名,而姜缇考了年纪第十一。

  ……

  我从来没有这么渴望过高考那一天赶紧来。我不知道姜缇还能坚持多久,其实到了这种时候,老师们早就已经不会管学生了,我们的课堂已经完全变成了“自主复习”,但姜缇的情况也早就不是可以简单地靠休息解决的了。

  三次摸底考试,姜缇的成绩下滑越发明显,而到了最后一次,他的分数已经只有不到六百分了。他的情绪出现了相当明显的起伏,有时能一整天都不说一句话,有时候则会充满表达欲地拉着我和尚通说一整天,我不认为这是个好的情况,但每每想到自己除了倾听以外没有办法给他任何帮助,我就感觉到一阵无力。

  班上的同学开始互相写同学录,有些时候,看着他们的样子我会没来由地感觉到一阵惊恐——毕业以后我和姜缇他们会何去何从?我们会保持联系吗?姜缇会好起来吗?

  我们还能一起再去看星星吗?

  17

  “许航星,你会考好的,你会有一个光明的未来,你积极、坚韧、朝气蓬勃,你会达成你的目标,你会成为你想做的人。”

  在高考前放假回家的那个下午,姜缇来到了我的面前,双手搭在了我的肩上。在他的症状变化以后,总是有些神经质,他就这么看着我,没头没尾地说出来了这么一句话,随后不待我回复就转身小步跑掉了。

  我不知道姜缇何出此言,但不论这是他的期待,还是他的祝福。

  我想我会做到的。

  ……

  准备了三年的高考,就这么轻描淡写地过去了。我几乎没有什么实感,就像是很简单地去了另一个学校做了两天的小测验一样。题目不难,但我也没有什么心情像其他人那样把答案记下来等着网上公布的答案,提早十天半个月知道成绩,除了影响自己的心情以外,难道真的就能让我们在多出来的时间里面想清楚自己的志愿、理清楚自己的未来吗?

  走出四中大门时,我本以为我会很兴奋,或是如释重负,但我只是很平静,就像进考场的不是我而是另一个人。平静地走出考场、平静地看着考场门口的学生们疯狂、平静地接受父母的拥抱、平静地告诉他们自己发挥得还不错,不用担心……这种割离般的平静,一直到我看到手机上尚通发来的消息,才终于结束——

  “姜缇被发现倒在学校楼道里,已经送二医院去了。”

  他和姜缇在同一所考场。

  看着学校门口堵塞的车流,把书包交给父母的我,一边打着尚通的电话,一边向着医院狂奔而去。

  ……

  “所以都说了没什么问题,我只是突然就很累不想动了,就找个地方躺一会儿,我也没有睡着或者昏迷,没有必要那么害怕。”

  姜缇躺在病床上,看着我们或是悲伤或是忧虑的表情,努力对着我们挤出来一个微笑。

  “往好了想,高考结束了,我毕业了,后面我有大把的时间可以进行治疗,虽然一个暑假的时间可能不太够。”

  姜缇的母亲转身离开了临时监护室——医生告诉我们,最好可以营造一个更积极的环境,她出去哭了。

  姜缇确实没有什么大的问题,医生说他突然觉得没了活力是正常的症状,顶多身体上有一些过劳,需要好好休息。

  在大家撤出病房时,姜缇叫住了我:

  “航星,感觉如何?”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高考,我挠了挠头,笑着回应:

  “事在人为,不会后悔的程度吧。”

  他这才像是安了心一样,缓缓闭上了眼睛。

  坐在回家的地铁上,我盯着手机屏幕,漆黑的屏幕上映出我自己的脸——那张朴素平凡的脸上,是一副满是哀伤的、沮丧的表情。

  我摁亮了屏幕,在“相亲相爱一家人”里面打下了这样一句话。

  “爸妈,我想学医。”

  ……

  班上的毕业聚会就在领完毕业证当天中午,尚通和姜缇都没有参加,叶子晓也没参加,结果整场聚餐我还算熟的人只有陈灵一个人。

  大金毛的性格很好,虽然大部分时候他都是跟着黑猫一起行动,但是这并不影响他此时正被一大堆人围着劝酒……这个时候我就很难不庆幸自己其实没有几个朋友。

  他看起来并不擅长拒绝别人,来一杯喝一杯,甚至直接对着啤酒瓶吹……酒量也真够好的,只可惜再好的酒量感觉也架不住他这么喝,都快水饱了,我看到有好事者开始上白的了……我看着自己面前那杯啤酒——只是这么多就已经足够让我带着醉意出门了。

  我凑过去,本想劝他两句,结果他完全没有听进去的意思,甚至对着那一小杯白酒直接一口干了。

  我觉得他这么喝下去容易出事,于是偷偷拍了张照发给叶子晓。

  只过了大约十分钟,包间的门突然被打开,我们回过头,发现那只身形匀称的黑猫正满脸不爽地站在门口。

  此时的陈灵,已经完全变成了一只醉犬,瘫在椅子上,半梦半醒。

  “你是傻逼吗?别人劝你就喝!”叶子晓的语气相当不悦,他几乎是冲进包厢,抓着陈灵的脑袋晃了晃,“还能走不?你这么大的块头我可没本事把你抬出去!”

  大金毛发出了几声半梦半醒的哼哼声,勉强睁开双眼,迷迷瞪瞪地看着自己眼前的黑猫,闹别扭一般地大声喊道:

  “你都不告诉我你不来!你说你要去海边旅游也没有叫我!我想喝就喝,又没有喝多!”

  “白痴,这种事情闹什么别扭啊!”叶子晓气得轻轻踹了陈灵一脚,全包厢的目光此时都已经聚焦在了他们俩身上,饶是他的脸皮也有一些挂不住,“那我要去海边,你要也想来的话就……就来呗,我没提你就不能主动点啊?”

  醉犬还没来得及给出反应,就被黑猫一把拉了起来,半是牵引半是支撑地,叶子晓就这么领走了陈灵。

  我觉得,这也是个偷偷先走一步的好机会,就悄悄推开椅子,趁着大家的注意力刚从这个小插曲转移回餐桌,很自然地跟着这俩人逃出了包厢。

  站在餐馆外,我揉了揉自己的肚子——实话说,看着他们觥筹交错的样子,感觉融入不进去的我完全没有胃口,基本什么都没吃。唉,回家下碗面吧,姜缇应该在休息,尚通也没回我消息,不知道他人去哪儿了。

  “许航星。”突然,有人叫住了我。

  完了,逃跑被发现了吗,这也太糟糕了……我回过头,刚想讪笑着道歉,却发现站在我面前的,是那个我以为正在家里休息的白虎。

  “我喝醉了吗?”我愣愣地开口,有些迟疑地叫出了他的名字,“姜缇?”

  他仿佛也被我的样子逗笑了,快步走到了我的面前,直视着我的眼睛。

  “如果你想当成一次酒后的梦也没关系。

  “许航星,我喜欢你。”

  我果然喝醉了,说不定此时的我其实还在餐馆里,只不过已经趴下睡着了……我掐了掐自己的脸,感到一阵刺痛……没在做梦,没在做梦?!

  “是,是那种喜欢吗?是我理解的那种喜欢?可是,我……你……我俩不都是男的……”做我语无伦次地应着,一时之间连手脚都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姜缇握住了我的嘴吻,就像他过去干过无数次的那样,打断了我的话。

  “是的,那种喜欢。” 姜缇几乎是没有给我任何喘息机会地发出了他的告白,他的眼神里仿佛燃烧着兴奋地火焰,我知道,这是他正处于躁狂期的表现,“你不一定要接受,我并非无法接受独自一人,但我必须告诉你,我喜欢你,如果未来我要和一个人在一起,那我只希望是你。”

  男性之间,有这种关系吗?这是超乎我世界观的内容,我脑子里一时间闪过了许许多多的画面,从最开始的讲题解惑,到后来的一起凝望星空;从那夜的同床共枕,到每个周末一同坐在天台……为什么姜缇会喜欢我,我对他的感情是友谊还是更进一步?

  我不知道。

  也许是酒精麻痹了我的大脑,我只觉得我仿佛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我后退了一步。

  “我,我,我能再考虑一下吗,我现在脑子有点乱,我不太了解这些事,我可能需要等酒醒,我……”

  “没事,你不用纠结的。”姜缇摆了摆手,“喝醉了的话,还能认识路吗?需要我送你回家吗?”

  “不,不用,我自己回去就好,你好好休息……”

  只可惜,我并没有理解他的言外之意。对于当时的他而言,我和他正乘坐着一上一下的两座扶梯,我们的交错时间只有那么一瞬,也只该有那么一瞬。我的犹豫与纠结,在他心目中就等于拒绝。

  他消失了。

  18

  姜缇的联系断得很突然,就像是突然消失了一样。我想要给姜缇打电话,却一直无人接听,社交软件上的消息也宛如石沉大海,得不到任何回复,甚至那家书店也已经转售给了别人,变成了一家动画周边店铺。

  我询问过尚通,却得到了姜缇转去了别的城市的大医院,他也不知道具体是哪里的回复。我想要去找他,但却猛地意识到,当我的存在对于他的精神稳定有害无益,那我还应该去找他吗?

  我又想起了和他第一次在校外见面时,他有关社交边界感的发言。

  他如此迅速地撤出了我的生活,那我还是否还应该不顾他想法地追上去?我这样做,难道不是在为了我的个人情绪给他添麻烦吗?甚至我到现在其实都还没有办法给他答复。

  我最终决定尊重他的选择。

  ……

  我的高考成绩是六百六十七,一个我以前做梦都不敢想的分数。

  我就读了澜中大学的五年制临床医学类,专业是精神医学,虽然大家都说我差一点点就能上八年制很可惜,但就像我回答姜缇时的答案一样,事在人为,这个结果我很满意,也不会后悔。

  更何况,精神医学本来就是我想学的。

  学医比我想象中辛苦,那些所谓的上大学以后就轻松了都是骗人的——虽然也从来没人会觉得这个轻松包括了学医。有时我会怀疑,我整个高中背的东西有没有解剖一门背的多,这还只是解剖,像这样强的专业课,我们还有好几十门……到后来,白天早早在医院实习,查房、换药、跟门诊,写病历查房讲课门诊记录写到手抽筋,下班以后还得去搞科研,养细胞、跑PCR,一天时间恨不得掰两半,和一堆卷王同学竞争……

  过于充实的大学生活让我几乎没有闲暇去怀念过去的事情,我、姜缇和尚通的那个三人小群早已归于沉寂,有时候打开聊天软件,看着那个灰色的群聊,我有些时候会想要把它的置顶取消,但一想到取消以后它大概率会被每天数不清的新消息挤到下面,又有些舍不得。

  当然,也不是每天都这么忙,更不是没有假期,在我的闲暇时间,我会去观星。我加入了学校的天文社,他们教会了我业余观星以及一些曝光摄影的东西。假期里,我常常会租车去郊外,拍摄一整夜的星空。

  有些时候,繁星之下,我会忍不住思考,在某个我不知道的城市,姜缇会不会正和我一样,抬头仰望着这片天空。

  那些星空的照片我全都会上传到聊天软件的相册,也会挑选出其中我满意的发给姜缇,虽然从没得到过回信。

  和他相反的是叶子晓,他几乎给我每一次上传的照片点赞。高中时期的我可能做梦都想不到,和我联系最久的会是他。他开了一家摄影工作室,满世界乱飞去拍他喜欢的风景,没钱了就收敛点拍拍结婚照,一直到最近不知道是获了什么奖,生意这才终于好起来了。他偶尔也会告诉我一些天文摄影展或是杂志投稿相关的消息问我想不想我参加,在他的帮助下,我的这份爱好也是成功给我带来了一部分外快收入。

  这样的我,算是在朝着我的目标前进吗?我究竟想成为怎样的人呢?如果我没有在那日犹豫,我和姜缇又会走向怎样的结局呢。

  19

  宁海的秋天带着湿冷的味道,空气里混着泥土和落叶的气息。我推开医院宿舍的窗户,已经有些泛黄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手机屏幕弹出一条消息——今天是宁海天文台的天文摄影展的开幕日。

  八年的学医生涯像一场漫长的跋涉,我考了研,当然,只是专硕,每日在病历、实验和夜班中挣扎,偶尔仰望星空才能喘口气。当年雄心壮志地想要推动精神疾病治疗的想法,现在想想,倒是有些太理想化了,那种事情,果然还是应该交给尚通才行。

  大学几年我也不是没有听到过尚通的消息,当上省状元的他不知道刚进大学就加入了什么重点项目,总之是进了那种连名字和研究内容都不能随便跟别人说的研究所,偶尔出来聊天也像是个赛博幽灵一样完全不谈自己的现实情况,要不是后来确实在学术杂志上看到了他的名字,我估计要怀疑他被骗到哪个电诈基地去了。

  如今,我回到宁海,成了市第二医院精神科的住院医师,有人才补助,加上我的学历优势,也算是跳过了年轻医生最难过的时候,提前进了熬资历的阶段。

  我这次参展的照片是在我回宁海前最后一晚拍的,也算是运气好,拍到了难得一遇的画面,那个早就毕业了的天文社社长几乎是捶胸顿足没有跟我一起去,明明我用的是他的设备。正巧叶子晓给我发来了宁海天文台摄影展的消息,我就干脆投过去了,自然是很顺利地入了展,还被信誓旦旦地表示会放在最显眼的位置。

  既然这次要去天文台的话,干脆把设备也一起带过去拍个几张好了,记得今晚天气还不错来着。如此想着,我笑着关上手机,换了件深蓝色的毛衣,带上自己的摄影包,出了门。

  ……

  宁海天文台还是老样子,白色圆顶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光,展厅外已经聚集了不少人,只不过还没到正式开放的时间,可以看到几个穿着马甲的志愿者正在维持秩序。

  作为展品提供者,凭着提前发的通行证倒是很容易就提前进了场,我一边欣赏着同行的作品,一边查看展品编号,向着我自己的展台靠近。

  天文台这边确实没说谎,我的作品就放在展厅最中间,而且放得挺大,也亏得这张照片不是用的我这小改机单反来拍了,不然像素肯定遭不住。我也挺满意这幅被取名为《新生》的作品的,于是,我加快了脚步,朝着那个方向凑了过去。

  然后,我看到了他。

  穿着志愿者马甲的白虎凝望着我的作品,他的变化很大,留了一根发辫,整个人也比我上次见他时健康了不少,似乎还有健身的痕迹;但他的变化也不大,依旧是那样专注、平静地抬起头,凝望向前方,就像是我看过的无数次他仰望夜空时一样。

  我的脚步顿住了,我想要冲过去给他一个拥抱,却像是变回了那个怯懦木讷的自己一样迈不开腿,我就这么愣愣地站在离他不远的身后,不知所措。

  似乎是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停下,姜缇的耳朵动了动,转过了头。

  他也看到了我。

  在他的身后,双星碰撞后诞生的新生星云展示着那份瑰丽而明亮的美,紫红色的光辉翻涌,与外围金色的辉光交织,形成柔和却震撼的渐变。

  就像那场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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