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牧遥被璎珞俘虏后,时间过去了很久。
琥珀镇的民众们毕竟没有璎珞那么残忍的趣味,他们并不喜欢看璎珞变着花样虐待俘虏。在最初几天的血腥拷问秀之后,往日熙熙攘攘的白水广场一下子便沉寂了下来,几乎不会有民众主动靠近那个血腥扑鼻的人间炼狱,更别提在处刑台下当璎珞的观众了。在一天的绝大多数时间里,只有璎珞、锐、负责护卫璎珞和锐的机械兽人,以及伤痕累累的牧遥身处其中,这突如其来的冷场,几乎让璎珞感到有些厌烦了。
“唉,琥珀镇的人都是群不懂得感恩的畜生,我们为他们做了这么多,却依然对我们这么冷漠。”璎珞无聊地整理着自己精致的指甲,“我说的对吗,锐?”
“您所言极是。”红龙回应道。
“哎呀,你这家伙最近怎么回事,突然这么听话了?”璎珞看着身边的红龙壮汉,有些惊奇,“我想找个理由惩罚下你都不行了,你不会有什么事瞒着我吧。”
“没有,怎么可能呢。”锐的回答平淡至极,“我只是感觉……没什么好说的。我的意思是,您的计划很完美,就算是我也挑不出一点毛病。”
“嗯?是吗?”璎珞眯起眼睛,“我怎么觉得,你非但不赞同我的计划,反而对我意见很大?”
“您说笑了,没有的事。”锐轻轻别过头去,“我只是认为,在一场盛大的战争中堂堂正正地毁灭‘绿洲’,是您身为琥珀镇首领做出的最正确的抉择。您的领民也一定会传颂这场战争的。”
“是吗,堂堂正正,毁灭绿洲……”
忽然,一个虚弱的声音打断了二人的对话。二人回头望去,见被拴在高台上的牧遥已经悠悠醒转了过来,他抬起被血黏住的眼皮,疲惫却坚定地看向自己的敌人。
“一个,很美好的,计划,不是吗?”牧遥喘着气,笑道。
“哦?所以你是觉得,这件事情不会发生?”璎珞笑了笑,优哉游哉地踱步到牧遥身边,“你凭什么这么想?你认为以绿洲的力量,该怎么和我的军队抗衡?”
“抗衡?呵呵,亏你还是个,指挥官……咳咳!”牧遥咳出了两大口血,粘稠的赤黑液体滴落在地板上,散发着难闻的臭气。他又抬起头,看向自己的仇敌:“如果是我,我就不会,这么想……”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觉得自己比我聪明?”璎珞从牙缝里挤出了这句话。
也不能否定吧。牧遥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一股巨力便突如其来地袭击了他的小腹。璎珞给他毫无防备的腹部狠狠来了一拳,他霎时间觉得肚子里一阵天翻地覆,五脏六腑仿佛都被搅合在了一起。他张开大嘴,哇地一声又突出一口鲜血。
“你最好想清楚,自己现在是个什么地位。”璎珞一把抓住牧遥血迹斑斑的耳朵,迫使他的脸正对着自己,“再过几天你就要死了,如果不想死得太难看,你最好给我表现好一点。”
“呵呵,呵呵呵……”
令人惊讶的是,牧遥没有生气,反而发出了讽刺的笑声,如破烂风箱般的声音回荡在空荡的广场上,令璎珞烦躁不已。“你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他咬牙切齿地问。
“咳咳,我笑你……天真。”牧遥艰难地喘了两口气,继续说,“你觉得,光一个我,就可以把,苍山他们,引过来?”
“怎么?”
“你想错了,我只是,绿洲的,一介,战士……”牧遥说着,闭上了眼睛,“你没有,摧毁,绿洲的核心,你只是,俘虏了,一个战士……你会因为,战士被俘虏,而与敌人,开始全面战争吗?更何况你甚至,只,只俘虏了一个……咳咳咳!”
一口气说了太多的话,牧遥剧烈地咳嗽了起来,璎珞立刻把他的耳朵撒开,满脸嫌弃地掏出方巾擦脸。牧遥又缓了口气,继续说道:
“不,不。就算没有我,就算我死了,绿洲依然,依然会存在下去。领袖不是,非我不可,将军也是,一样,只要,你的战争,依然继续,绿洲,就不会消亡——!”
“好了,你说完了吧?”璎珞不耐烦地说,他把脏了的手巾随手扔到一边,在机械兽人的搀扶下走向自己的住处,“说完了我要回去了,我还要给你那个号称不会消亡的组织策划葬礼呢……那边的红龙,过来。这家伙把我的脸弄脏了,惩罚他,别把他弄死了。”
“是。”
璎珞离开得很干脆,连一点多余的眼神都没有给牧遥,看得出来他的确已经对这件玩具彻底没兴趣了。偌大的广场很快就只剩下了锐和牧遥两人,但锐依然乖顺地走上了台阶,动作缓慢,像个没有自我意识的人偶。他俯身拾起了一块木板,看向了牧遥的屁股——这块小小的皮肉在这几天里经历了无数的摧残,现在是青紫相间,血流不止,轻轻一碰就剧痛难耐,真叫一个惨不忍睹。锐又摩挲了那块木板好一会儿,直到璎珞彻底消失在自己的感知范围里,这才缓缓叹了口气。
“你……不,打我?”牧遥有点不可思议。
“毕竟你已经这副模样了,再打你就死了。”锐干脆地点点头,随手把木板扔到一边,“而璎珞给我的命令是不要在这里就弄死你。”
“……”牧遥看着这只魁梧的红龙,爬满血丝的双眼里流露出难以捉摸的色彩。许久,他才虚弱地轻轻点头:“呵……你终于……决定了吗……”
“决定?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毕竟我身上还附着璎珞阁下的咒印,我只能听他的命令行事。”锐淡淡地回答道,“不过我很好奇,再过几天你就要死了,你难道一点想法都没有吗?”
“……”牧遥闭上眼睛。“也许吧。哪有人,不怕死的。”牧遥无奈笑道,“但没关系,因为我的死,不代表,一切结束——”
“我不是问你怕不怕死,我是问你,你想从这场命运里逃离吗?”锐打断了牧遥的话语,锐利的眼神透过面具,像两根钢针一般钉入牧遥的脑海深处,“现在的璎珞格外得意忘形,这应该是你逃脱的最佳机会——说不定还能顺便给璎珞来一发狠的。”
“想,当然想,但是……”牧遥看了看自己残破不堪的身体,露出了苦笑。
“是吗,原来你还没有彻底自暴自弃。”锐点点头,若有所思,“既然如此,那我有一个小小的提议——”
红龙将军低下了脑袋,在牧遥的耳边悄悄说了些什么,牧遥的眼睛瞬间瞪大了,但又很快恢复了原状。他回头看向这条巨大的红龙,震惊得仿佛是第一次认识他。
“你,你,难道,真的……”牧遥不可置信地问。
“你是想说,你没有理由相信我,是吗?”锐无所谓地接话道,“放心,在太母之暗的见证下我已立下了誓言,我绝不会背叛你和你的同伴,否则我将魂消魄散。喏,你看这边,誓约之痕。”
红龙扯下上衣,露出自己健壮的胸脯,牧遥眯着眼睛看了又看,这才满怀震惊地接受了红龙叛变的事实。“你……咳咳!你真的,叛变了啊……”他喃喃自语道。
“没错。”锐爽快地承认道。他拢上衣服,随便整理了下仪表,“我不是第一个背叛璎珞的人,也不会是最后一个,只要他继续做他的战争大梦,那他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当然,前提是他能活过明晚。”
“是吗……”
“好了,我得回去了,再不回去璎珞肯定会怀疑我。”锐走下了高台,“请一定要记住我们的计划。你能否活着走出琥珀镇,就在此一举了。”
一天后,琥珀镇的北部边境。
今天是处刑的日子,璎珞在早上就向绿洲发布了最后通牒:交出苍山及剩余魁首,否则牧遥将在今天被凌虐致死。处刑还没开始,白水广场上就站满了围观的民众,即使这位琥珀镇领袖刚刚上任没多久,牧遥还是在民众们心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无论如何,我们应该去见这位虎兽人最后一面,这是绝大多数居民内心的想法。
也正是多亏如此,今日的北部边境巡逻队的工作异常清闲,璎珞要求他们对每一个经过这里的人(特别是兽人)进行详尽的盘查问询,有任何异常都要向上级汇报,然而这地方连半个人影都没有,根本没有盘查问询的对象。新来的巡逻兵揣着钢枪,靠在墙根上打盹,这趟巡逻的路程真是又长又累又无聊,他甚至想不到自己有任何身处此地的必要。
“喂,喂,那边的,快点起来!”一个严厉的声音打断了新兵的瞌睡,他揉揉眼睛,看见了自己那个满脸横肉、长相凶恶的前辈,“你是来这里巡逻的,不是来这里睡觉的!”
“啊……哦,好的!”新兵连忙骨碌碌爬起身,戴正了帽子立好了钢枪。好险,还好没让队长看见自己这副模样,不然免不了又要挨一顿痛批。
“……我知道你现在很累,但今天的活动事关重大,要是出了什么闪失,可就不是蹲小黑屋就能解决的了。”老兵叹了口气,“半小时过后换班的就来了,再坚持坚持。”
“是,谢谢……”新兵答应着,又露出了迟疑的表情,“可是,我们为什么一定要在这里巡逻呢,璎珞阁下还在这里建了那么严密的防御工事……琥珀镇北部应该是什么也没有的荒地,我们到底在防什么?”
“这……只能说璎珞阁下自有他的计划吧。我们只是小兵,只要负责好自己的事务就行。”老兵回答道,“在这里过活,最重要的就是好奇心不要太重。如果知道了不该知道的……璎珞的手段,你应该清楚吧?”
“……”新兵打了个寒颤,城内那只伤痕累累的老虎浮现在他脑海中。以璎珞那喜怒无常的脾气,要是他不小心放了什么人进来,那牧遥的今天,说不定就是他的明天——!
他连忙扔开水壶,往城楼下看了一眼,这一看不要紧,他发现了一溜男人正在试图进入城门。他们无一例外地都穿着厚重的棕色风衣,脸庞藏在兜帽下看不真切,不过风衣下摆处时隐时现的毛茸茸尾巴还是暴露了他们的身份:他们是一群兽人。
“啊,兽人!”新兵轻声惊叫道,“前辈,快看,璎珞阁下说的兽人来了!”
“嗯?哪呢哪呢?”老兵连忙抻着脖子往楼底下望。新兵屏住呼吸等待老兵给他发号施令,可对方张望了半天,竟然只是回头满脸奇怪地盯着他:“这不是什么都没有嘛,你看错了?”
“我没看错,就在那儿啊!”新兵着急地指向城门外不远处,“那里,那几个戴着兜帽的家伙!很高大,很强壮,背后还有尾巴!”
“……”老兵眯着眼睛找了好一会儿,最后终于得出了一个结论。“嘿你这小子,还学会消遣我了。”老兵揉了揉新兵的脑袋瓜,声音里带着些无奈,“现在是任务时间,不要随便开玩笑。”
“可……”
新兵还想争辩什么,楼下的那几个兽人似乎已经听到了什么动静。领头的那个兽人轻轻褪下了兜帽,露出了底下黑漆漆的狗头。那对冰蓝的视线循着声音,直直地打在新兵脸上。
“呜……!”
那一瞬间,新兵的心跳都漏了一拍,他的额头上冒出了星星点点的冷汗,肾上腺素开始超速分泌。一种恐惧爬上了他的心头,那是原始的、古老的、人类对野兽的恐惧,他感觉自己突然变成了一只被猛兽盯上的野兔,除了仓皇逃窜以外,便只能在那凶恶目光的注视下瑟瑟发抖。他实在太害怕了,以至于他都没有注意到自己手中的钢枪,正在不合时宜地发出异常的嗡鸣声——
“磅!”“呃啊!!”
“嗯?什么?敌袭?!”
一声枪响,一声惨叫,让一片宁静的队伍里乱了套。每个人都端起了长枪严阵以待,准备射杀一切来犯之敌,但他们看来看去,却只看见那个刚来不久的新兵正捂着自己的左脚掌在地上痛苦地打滚,而他本人的枪则滚落在一边,刚刚发射完弹丸的枪管还在微微冒青烟。那个老兵连忙把他扶到一边坐下,扯下一截布料给他紧急包扎。
“这是?走火?”一位士兵缓缓说道,“他没拉保险?”
“……不,他上好了保险。”另一个士兵蹲下来仔细检查着步枪,“怪了,这可是最先进的自动步枪,而且是今早才从……它怎么就走火了呢?”
“嘿,这种事重要吗!”老兵恼怒的声音传来,“你们俩,过来给我搭把手!我们得快点把他搬去医务室!”
……
琥珀镇上,白水街中,刚刚发动完能力的黑犬兽人巴格把兜帽戴回头上,继续低头赶路。在他身旁,一个身材明显矮一截的男人抬手戳了戳他的腰眼,被阴影笼罩的眼睛里射出疑惑的光。
“嘿,巴格,刚才那家伙怎么回事?”苍山严肃道,“我们的伪装被看破了吗?要做强行突入的准备吗?”
“目前还没有,请您放心。”巴格沉声回答道,“他发现我们纯属意外,可能是因为他有特别高的……奇术天赋,以至于能无意识地抵抗我的厄运光环。”
苍山闭目沉思。确实,看那些杂兵刚才的反应,似乎就只有那个被同伴扛下去的士兵发现了他们,而其他人无一例外全都“碰巧”没发现。居然能在没受过任何奇术训练的基础上突破巴格的认知污染光环,这小小的琥珀镇真是卧虎藏龙。“所以你刚才……”
“是的,我不得不用能力对他进行集中攻击,让他的枪械意外走火。”巴格轻轻点头,“放心,我还撑得住。”
“好。”苍山颔首肯定,“这里是人类的地盘,兽人的自然之力不会得到补充……记得省着点用,如果实在支撑不住,把交接棒交给沧澜。”
“是的,只要没有镇外的那些高精度声呐装置,我的隐身就是天衣无缝的!”沧澜回过头来,咯咯笑道。
“嘘,小声些。”走在最前面的鬣狗兽人林瑞回头做了个嘘声的手势,“我们到了。”
苍山抬起头,他眼前就是琥珀镇以前最大的市民集会区域——不过以后恐怕不再是了。这里看上去和他们离开的时候没有什么差别,璎珞只给这片战场遗迹做了最基础的清理。他们脚下的地砖依然破破烂烂,路边的瓦砾依然堆成一片,连那座被炸碎的塑像都原模原样地保留了下来。唯一的不同是,在残存的雕像底座之前,架着个高高的简易木台,而在上面被五花大绑的,正是苍山心心念念的赤虎兽人。
“璎珞……!”苍山从牙缝里挤出这个词,双目中充满了炽烈的怒火,“你到底……你这……!”
眼前的牧遥究竟经历了什么?苍山甚至不忍心去细想。这只老虎在先前的几天里显然饱尝了无数最残忍的刑罚,他身上几乎没有一块好肉,每一寸皮肤都被伤疤覆盖,每一缕毛发都被鲜血浸染。他额头上的毛发已经被人生生拔去,只留下几块白花花的皮肉迎接阳光雨露,上面还缠着几条血红的鞭痕,每条痕迹都在细细密密地渗着血珠。他健壮的胸脯上有好几块烧焦的皮肉,已经变成焦炭的毛发还在稀稀拉拉地往下掉渣,他的腹部怪异地凹陷了下去,透过虎毛可以隐隐看到下面的淤青,他的屁股就更糟糕了,几条焦黑的电痕像树根一样从左屁股瓣开始往腰身蔓延,在他的身下绘出了一副可怖的图案。为了羞辱牧遥,璎珞给这头顽强的壮汉打上了许多屈辱的烙印:他的鼻孔里有鼻环,胸前镶嵌着两个乳环,脖子上还被套了个尖刺项圈,一根儿臂粗的铁链从项圈上延伸出去,一直伸到端坐高台的璎珞的手上。然而即使被如此对待,这钢铁般的汉子依然没有屈服,在他疲惫不堪的虎瞳中燃烧着的,是难以熄灭的斗志。
他随时准备着给自己报仇雪恨,只要条件齐全。
似乎是发现了苍山等人的到场,台上的虎兽人微微动了动,琥珀色的瞳仁转向了伙伴的方向,向他投出温暖的目光。站在牧遥身边的大红龙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他往苍山的方向轻轻转了转头,又轻轻地转了回去,姿态如常。苍山踮起脚尖,把嘴凑近鬣狗兽人的耳边。
“还是按照之前说的来。”苍山压低声音,快速说道,“等那条红龙给我们打暗号,我们就动手劫法场。沧澜负责接牧遥,我和巴格负责给你们开路,林瑞你和端木一起负责对付璎珞和他的亲卫队。我们的目的是救人,不要恋战,救了就走,记住了吗?”
“好。”林瑞简短地回应了首领的要求。
“那我就先把能力解除了,全身心等着那头红龙的暗号……”巴格说着,又忍不住加了一句,“我们不能现在就动手吗?只要咱们配合好,那个老变态肯定反应不过来。”
“……我知道你很着急,但现在可不是着急的时候。”端木回应道,“你瞧牧遥老大脖子上的链子,现在他是死是活全凭璎珞一句话。”
“可……”
“嘘,他开始了!”
“肃静!”
苍山话音刚落,台上的士兵就大声宣布道。他看上去是个容光焕发的仪仗兵,周身挂满了漂亮的绶带和勋章,一身制服被熨得笔挺,高高的帽子在阳光下反射着油腻的光泽。他背着手四下扫视了一圈,似乎对自己这一声宣布的效果很是满意,他又清了清嗓子,朗声说道:“今天,将是恐怖分子魁首,赤虎兽人牧遥的最后一天!在此之前,仁慈宽厚的璎珞阁下已经向‘绿洲’提出了条件,可惜对方冥顽不灵,要与我们对抗到底。那么,我们便不得不践行自己的诺言!今日的拷问活动,将持续到牧遥死为止!”
“——!!”
广场上的居民很快便炸了锅。在璎珞的淫威之下被迫屈从了那么长时间,他们自然知道这个男人的脾气斌性,但如此怪异鲁莽的决定还是第一次见。他难道不害怕绿洲报复他吗?民众们在台下窃窃私语,有心思敏锐的人已经开始往广场边摸索——他们想尽快逃离这个可能会变成战场的地方。然而那个仪仗兵没有管这些,他傲慢地俯视了一圈,又继续念自己的台词:“但是,璎珞阁下愿意给‘绿洲’一个反悔的机会!如果他们愿意现在接受我方提出的条件,那么保住牧遥的性命,也并非不可能!”
“啧……”巴格愤怒地咂了咂嘴,他快忍不住把台上的人类撕碎的冲动了。“居然还在装,简直不可思议。”他一边说着,一边努力平复呼吸,“这个阴湿小人,连说出口的话都带着下水道的恶臭!”
“我同意,虽然同意但……你还是冷静一点。”林瑞悄悄地握住了巴格的手,“等红龙的信号,不要轻举妄动。”
“我知道,我会冷静的。”巴格深吸了一口气,又重重地吐了出来,“……这回,璎珞好像没有带他最爱的机械兽人军队啊。”
“毕竟前不久,他们引以为傲的机械兽人部队被我们用一个法术给瘫痪了。皮格马利翁的妖精。”苍山颔首道,“虽然攻下琥珀镇那次也算是天时地利人和齐聚才做到……但这已经足以让他顾虑了。他觉得我们会用自然之力让他的机械亲卫队倒戈,他不想在这么重要的节骨眼上出乱子。”
“……啧,在这种时候他会突然变聪明,也是很麻烦的一点。”沧澜低头叹道,“可恶,还没好吗?那头红龙的暗号到底——!”
“啪!”
一声锋锐的破空声打断了沧澜的话语,在木台之上,那个仪仗兵已经对着牧遥挥起了鞭子。啪!啪!这回的鞭子显然是真家伙,每一鞭落在牧遥身上,都会留下一条长长的血痕,不断积累的伤痛让虎兽人的身躯不住地颤抖,然而他已经虚弱到了极点,连惨叫的力气都没有了。啪!啪!鞭打还在继续,牧遥宛如一团死肉般半闭着眼睛,任由那鞭子一下下落在自己身上,而在他身后,璎珞眯起他刀锋似的吊梢眼,这场没有丝毫反馈的处刑活动似乎让他有些不满意了。
“喂,你。”璎珞终于忍不住了,“你知道怎么鞭打犯人吗?”
“璎,璎珞阁下……?!”仪仗兵反射般地回道。看得出他在努力地维持着自己的体面,但他声音中的颤抖暴露了他的惊恐,“抱歉,属下,属下只是在执行璎珞阁下的命令,鞭打这,这个逆贼……”
“执行我的命令?”璎珞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度,“我的命令是让你‘拷问犯人’,而不是让你在这里做无害的广播体操!”
“是!璎珞阁下教训得是!属下非常抱歉!”这下仪仗兵彻底无法掩饰自己的不安了,他整个人都抖若筛糠。
“现在的年轻人,真是……连拷问犯人这么简单的事情,都要让我亲自示范……”璎珞叹了口气,站起了身子,一直默默站在木台右边的红龙壮汉也随之抖擞了精神,浑身紧绷地盯着这个男人,“喂,你,站到边上去,好好看,好好学。”
“是……”
“哦,对了,还有你,你也给我做好准备。”璎珞忽然转过头来,看向侍立在旁边的红龙,“等他支撑不住了,你知道该怎么办吧?”
“是。我会为他回复伤口,直到我的力量耗尽。”锐谦恭地回答道。主人的命令似乎让他心情激动,拖在身后的尾巴也情不自禁地摇晃了起来。尾巴打在木制的台柱上,发出了有节奏的声音,啪啪,啪啪啪,两短三长,在台下看着的苍山瞳孔骤然紧缩。
这是,暗号!
“很好。”璎珞微微颔首,接过了仪仗兵的长鞭,“那么,你来先给他好好恢复一下。我的拷问和他们的小打小闹可不一样,给我仔细着点,如果我没爽够他就死了,你知道会发生什么。”
“当然,我会仔细地为他回复的……”红龙说着,声音中带上了一丝狠厉,“……非常仔细地。”
“噗。”
气球泄气的声音……或者更准确地说,是气球被瞬间吹胀的声音?红龙的治疗术效果立竿见影,牧遥屁股上的焦痕开始飞速愈合,莫名凹陷的腹部也极速膨胀起来,鞭痕减淡,血流变慢,连被生生撕下的虎毛都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起来。当牧遥再次睁开眼睛时,那对虎瞳中放射出的光芒,让璎珞都忍不住后退了两步。
现场霎时间一片寂静,几乎没有人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璎珞看着自己忠实的仆从,满脸震惊。
“你,你,你到底……”璎珞的声音微微颤抖着,一股莫名的虚弱涌上他的心头,让他说话都有些困难。
“我?我执行了您的任务,虽然可能有点,用力过猛。”锐微笑道,他的声音中带着些许虚弱,刚才的治疗让他本就不多的自然之力彻底透支,“哈啊,而且因为,材料不足,不得不现场,借了一点……”
“……!”璎珞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身体的异样。他的头好晕,眼前的世界几乎被眩晕搅成一团五彩斑斓的漩涡,他的身体好冷,脚步虚浮得像踩在一团棉花上。“璎珞阁下!”他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那是一个士兵慌忙接住了他颓然软倒的身躯,他本能地想推开那只搀扶自己的手,但却发现自己的肢体怎么也不听使唤。寒冷,如死亡般的寒冷爬遍了他的每一个细胞,他那颗因虚弱而严重迟钝的大脑此时才开始缓缓运转了起来:我,贫血,了?
锐,抽走了我的血,用来,治疗牧遥?
“啊啊啊啊——!!”白水广场立刻陷入了混乱,连续好几天的动荡让琥珀镇的居民们精神紧绷到了极点,在璎珞倒下的一瞬间,广场上的民众立马一哄而散,每个人都想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幸运的是,红龙将军的消耗显然比自己更大,守卫在旁的士兵们还没来得及把枪对准他的脑袋,他就自己脱力倒了下去。不过璎珞的情况并没有因此变好,因为现在他面前站着的是一头盛怒的猛虎——
“璎珞。”牧遥扯断脖子上的锁链,露出了狰狞的微笑,“你完了。”
接下来的一切都发生得太快,快得璎珞因贫血而严重迟钝的大脑无法第一时间反应过来。士兵还没来得及抬起步枪,牧遥的大爪子便呼啸而至,只听啪嚓一声巨响,那杆步枪便连同握着它的士兵一起飞了出去,而璎珞则被牧遥一把抓住头发,牢牢控制在了怀里。
这是?我被挟为人质了?然而从头顶传来的撕裂痛彻底击碎了璎珞的天真想法:虎兽人拎着自己的长发,把自己生生提了起来。
“磅!”在一阵天旋地转过后,首先传来的是一声脆响。那是璎珞的小腹和木台亲密接触的声音,牧遥把璎珞狠狠摔在了木台的边缘。他感觉自己被生生折成了一个直角,一股无法言喻的剧痛以胸腹部为中心爆裂开来,他张开嘴想呼吸空气,从嘴中呕出的却是一团混着内脏残渣的污血。牧遥不打算就这么放过他,璎珞只觉得头皮一紧,眼前的世界再次开始飞速旋转了起来——
“啪!”
这次发出声音的是他的膝盖,他感觉自己的膝关节和一个圆滚滚、脆蹦蹦的东西亲密接触,然后双双碎成了渣。在那一瞬间,璎珞几乎感受不到自己的双腿了,在剧痛和晕眩的间隙,璎珞隐约看见了一顶军帽从他眼前飞驰而过,随之一起飞走的还有一颗眼球和半拉血呼啦滋的脑袋——显然,牧遥在把他当流星锤抡,而他的下一个目标,就是那个坐倒在地,满面惊恐的仪仗兵。
“撕拉!”
不幸的是,牧遥算错了璎珞头皮的强度,随着一声皮肉断裂的脆响,璎珞的头发彻底和他说了再见,他打折旋儿飞了出去,和那仪仗兵一起摔下了高台。牧遥只觉得手上一轻,待他往下看去时,他只在自己手上看见了一块连着头发的头皮,断面上还在兀自流着血。驻守四周的士兵们慌了阵脚,他们中的一半慌忙奔向和仪仗兵血呼啦滋地滚作一团的璎珞,另一半则端着枪跌跌撞撞地朝牧遥冲过来。对牧遥而言,这无疑是个逃脱的好机会,然而他刚刚扶起倒在台边的红龙,就感觉自己身体一轻,转眼间自己竟已到了天空之上。
“沧澜!”牧遥惊叫道,“你们也来了!”
“当然!”沧澜匆忙回应道。牧遥和红龙的体重全都压在沧澜一个人身上,他飞得却丝毫不显吃力,然而三个腾空而起的大男人不可能不引起士兵的注意,转眼之间,好几把步枪就瞄准了他们离开的身影。“林瑞!端木!拦住他们!”沧澜吼道,说话间,已经有一颗子弹擦过他的翅膀,擦下了一根碧蓝的飞羽。
“我,我们明白……嘿!”林瑞大声回应道。在刚才的骚动中,白水广场的市民已经逃得一干二净,这倒给了林瑞相当的发挥空间:在他的指挥下,白水广场地上的沙尘凝聚而起,盘旋成了一根蔚为壮观的沙龙卷。沙尘卷在广场中飞速移动着,所过之处无不人仰马翻,而侥幸逃脱沙尘卷袭击、把枪口对准林瑞的士兵,则一个接一个吃到了端木的枪子。
“好了,到此为止,你们也快撤!”巴格大吼一声,一巴掌拍飞了一个不长眼想偷袭他们的士兵,“前面一个人也没有,跑起来!最快速度!”
“是!”
端木立刻收起枪械,抬手往广场中央扔了颗震撼弹。砰!巨响的爆闪瞬间席卷了白水广场的每一个角落,士兵们刚刚爬起来还没来得及端起枪,就被又一阵冲击波震得失去平衡,而端木一行人则趁此机会急匆匆地往镇外奔去。然而他们刚没跑几步,就忽然惊恐地发现,自己的脚,动不了了。
“你们……怎么敢……?!”
一个怨毒的声音在众人身后响了起来,端木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那是,璎珞?他受了那种伤怎么都能爬得起来,这家伙属蟑螂的吗?!然而璎珞没打算再给他骂娘的机会了,端木还没来得及回头,他的胸口便亮起了咒印的光辉。他无法控制自己的行动了,他的手缓缓拿起了枪,慢慢地对准了自己的太阳穴,而在他的眼角余光中,林瑞开始不受控制地抓挠自己的喉咙。
“现在,你们这些,杂种,给我,听好了!”璎珞喘着粗气,几乎是咆哮着说,“先,杀死你自己,再,杀死——呃!”
璎珞的命令还没来得及说完,端木就觉得身上骤然一轻。他慌忙回头望去,却见苍山正站在他的身后,他手上的枪在咻咻冒着烟,而璎珞的左肩则被子弹开了个大洞,鲜血不住地汩汩流淌。见一击没有毙命,苍山连忙拉栓上膛想再来一枪,然而他的动作却被一颗擦着他脸颊飞过去的子弹打断了:
璎珞的援军,似乎到了。
啪!啪啪啪!飞来的子弹越来越密集,有了他们队友的前车之鉴,援军们有意识地和端木一行保持着距离,力图用密集的子弹之雨将他们淹死。然而他们的算盘似乎没有生效:今天的他们运气好像特别差,所有子弹都贴着他们敌人的身体飞过去,一丝一毫也没有留下伤口。
“快走!”巴格咆哮道,他的冰蓝色眼瞳在熊熊燃烧,他正用自己的能力全力保护伙伴们不被流弹所伤,“我的自然之力是有限的!”
“……”苍山咬了咬嘴唇,现在确实不是恋战的时候,但璎珞就这么水灵灵地躺在地上,不弄死他似乎有点说不过去。最终,他选择抬起手往璎珞的方向来了几枪,然后便头也不回地随端木和林瑞一同奔向出口。
但愿巴格的能力把璎珞也囊括进去了吧。苍山一边跑一边想。说不定他运气特别差,就被不明流弹一枪爆头了呢。
即使被沧澜抓着在天上飞,牧遥依然忍不住在心中感慨自己伙伴的强大。左手抱着牧遥,右手抱着红龙,身体还能在天上辗转腾挪丝毫不受影响,沧澜这家伙,到底是个什么怪物啊?
然而,就算是这样的怪物,依然有无法处理的场景。这场飞行之旅并不长,但路上却充满了艰难险阻,虽然苍山一行已经帮他们吸引了大部分火力,但依然不时有漏网的子弹朝他们飞过来。当牧遥第三次帮沧澜抓住狙击枪子弹时,那头红龙终于悠悠醒转了过来。
“呃……这,这里是……天堂?”他迷迷糊糊地说,“我,我死了吗……?”
“很遗憾,不是!”牧遥大声喊道,又一巴掌拍飞了一颗榴弹炮——居然在琥珀镇里使用这种东西,看来璎珞的军队和他一样是不计后果的疯子。
“咱们还活得好好的,就是,嘿!遇到了麻烦!”沧澜接话道,他来了个鹞子翻身,躲开了又一波集中射击,“你遵守了诺言,你很不错!”
“是吗……呵呵……”红龙低笑了两声,“那,那你们应该,放下我,自己走……”
“?说什么呢!你是不是瞧不起我啊?!”沧澜嚷嚷道,“别说你们俩了,再来两个兽人,我都能抱着一起飞!别小瞧绿洲第一飞行健将的体能啊!”
“而且绿洲不会放弃帮助过我们的同伴。”牧遥补充道,“更何况是你这样,拥有压倒性战斗力的强者。既然决定背叛璎珞,为何不贯彻到底呢?”
“是啊,可是——”
红龙话音未落,一片巨大的阴影便向三人兜头罩了下来,沧澜连忙做个紧急大回旋躲开了那玩意,回头一看,一张金光闪闪的捕兽网正向琥珀镇城区极速坠下。
纯金属打造,其坚韧和沉重肉眼可见。
“小心,别碰那玩意。”红龙沉声说,“它含有极高浓度的“铁”,一旦接触就,无法使用自然之力。”
“嘿!没关系,反正我手上都抱着两个人了,也用不了自然之力!”沧澜怒吼一声,又是一个疾冲躲过了一张捕兽网,“嘿,蠢货们!就你们这么乱扑一通,再来一千张都没用的!”
“……!”地上的守军转动炮管,试图用捕兽网回应他的挑衅。然而他们只注意到了天上的敌人,却忽略掉了来自身后的威胁:一堵密实的沙墙已经悄悄摸到了他们身后。只听得轰隆一声巨响,他们已连人带炮尽数埋在成吨的沙砾之中。
“啊,那是林瑞!”牧遥惊喜道,“林瑞他们好像追上我们了!沧澜,拜托再飞快点——啊,也别飞得太快,我们还得仰赖苍山他们的支援!”
“老大,你这要求有点为难人啊!”沧澜笑骂道,但他还是听从了牧遥的要求,把速度控制在刚好比苍山领先一点的程度。有了地上同伴的保护,这趟旅程一下子变得轻松无比,苍山和端木负责清理想把他们射下来的杂鱼,巴格和林瑞则让发射捕兽网的炮台一个接一个地失控爆炸。白水广场离城郊不远,走出防御工事后便是兽人的地盘,看着远方越来越近的那抹绿色,牧遥不禁露出了胜利的微笑。
“好了,你们,快把我扔下去吧。”忽然,红龙发声了,他的声音低沉而虚弱,充满了自我牺牲的决心。
“你说什么啊?我们马上就要胜利了!”牧遥奇道。
“不,不,你不懂。”红龙有点急了,“他们有,有专门用来对付兽人的秘密武——”
红龙的“器”字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牧遥就听见头顶的沧澜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惊叫。一团刺鼻的白雾突如其来地袭击了他们,那是一种浓郁、甜蜜,带着些许花香的味道,过于浓烈的气味把牧遥的眼泪都呛了出来。然而这玩意显然不只是为了让他们流眼泪而来的:牧遥的身体忽然软了下来,连抓住沧澜这么简单的动作都变得无比吃力,而负责运送二人的沧澜就更糟糕了,被麻醉的肌肉显然无法荷载两个壮汉的体重,他的双手在不停打滑,双翼也变得越来越无力。在彻底失去意识之前,牧遥最后听到的是沧澜发出的悲鸣,以及三人向地面坠落时,刮过脸颊的风声。
糟糕,居然是,欢醉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