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恐怖日

  琥珀城攻城战后,总督府内。

  若是这间房子会说话,那它大概会为自己的传奇经历而大肆吹嘘一番吧——从琥珀镇原总督,到“绿洲”首脑苍山和牧遥,再到一国之主璎珞,短短一个月不到的时间里,这小小的房间已经迎来了三位不同的主人。每一位主人都带着满面春光来,又携着满身遗憾去,这不算奢华的房间,竟成了琥珀镇这段传奇历史的见证者。

  而现下,这段历史的缔造者之一,正坐在办公桌前好整以暇地喝红茶看报纸。

  自从夺回了琥珀镇以来,璎珞就一直处于这种度假般的状态,锐常常劝他多少考虑一下琥珀镇的战后建设,但璎珞只会回一句敷衍的“好”然后随手把他打发走。这倒也不奇怪,毕竟在璎珞心中,这场战争完全是琥珀镇的白眼狼们咎由自取,要不是他们亲自为绿洲的匪徒打开大门,哪里会引来如此惨烈的战火?更何况,战后重建要花时间,恢复生产也要花时间,璎珞怎么可能把自己宝贵的时间花在这些屁事上。当务之急当然是重启琥珀宫,让欲求不满的士兵们能有一个泄欲的地方,同时开始制造机械兽人,把牧遥搞出的空缺补上。而在此之上,更重要的事情则是——

  “璎珞阁下,属下有要事相报。”一个沉稳的男声传来,一个军官模样的中年男人出现在璎珞的房间门口。看见他军服上的血迹和额头上的汗水,璎珞薄唇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残忍的微笑。

  “是吗?是关于那头大老虎的?”璎珞说,随手把红茶放回茶托。

  “是的。璎珞阁下让属下负责对罪犯‘牧遥’进行审讯,属下十分感激璎珞阁下的信任,但……”军官迟疑了起来。

  “但审讯不是很顺利,是吧?”璎珞笑着问道。

  “……是。”军官沉重地点点头,“属下……属下用尽了所有审讯手段,强制清醒,饿饭,水刑,还有一些……还有一些不太合法的手段,但那畜生太犟了,怎么也不肯松口……”

  “好吧,我就猜到是这样。”璎珞放下报纸,叹了口气,“你太小瞧这些兽人了。他们是危险的灵异现象,比你我这样的普通人类强壮了不知道多少倍,更别说牧遥这样以身体能力见长的家伙。就这点小手段,估计都破不了那家伙的防。”

  “……是属下疏忽了。”军官低头。

  “算了,我也不是要批评你或者怎么样。抛开这些不谈,那家伙也是不多见的硬骨头,想把这块骨头啃下来,不用点非常手段是不行的。”璎珞说着,站起了身子,“嘿,锐,过来一下。在这儿处理公务久了屁股都坐麻了,咱们去会一会那位不服输的硬骨头。”

  “……瞧您这话说得,您不是在喝茶看报吗。”红龙兽人讽刺地笑了笑,但还是乖乖地跟了上来,“这样危险的脏活还是交给部下吧,那家伙毕竟是能一人镇守一个城门的猛将,要是他暴起伤人,我恐怕没法护您周全。”

  “咦,你最近怎么忽然这么热情了?”璎珞回头,给锐抛去一个狡黠的眼神,“别告诉我你喜欢上我了啊,怪恶心的。”

  “没办法啊,毕竟我的上司是这样一个……嗯,‘自信的人’,用比较委婉的说法的话。”锐温和地笑了笑。

  “呵呵,算了,你爱怎么说怎么说吧。”璎珞潇洒地挥挥手,很显然他今天心情不错,不怎么介意身边人的挖苦讽刺之言,“高兴吧,今天我没兴趣惩罚你,比起你这个肌肉蠢货,我对下面那家伙更感兴趣。来吧,一起去看看你的宝贝同胞现在怎么样了。”

  “……呵。”锐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轻笑,最后到底还是没有多说什么。

  

  总督府地下二层,监狱。

  这是一个诡异的空间,毕竟一般而言总督府这样的建筑是不会有地下监狱的。然而多亏了这个国家对于上位者过于宽松的法律,这个骇人听闻的地方还是出现在了这里。在绿洲攻下琥珀镇的那段时间里,这个不见天日的监狱曾一度被关停查封,但在璎珞入主总督府的如今,这里已经再次被启用了起来。全副武装的狱卒在走廊上昂首阔步地巡逻,被抓进来的镇民们则在监牢里哀哀哭泣。他们被抓的理由有很多,“私通匪徒”,“危害国家”,“叛国”,“袭军”……但它们其实并不重要,只要被关在这个监牢里,无论是什么都没有差别。在琥珀镇里生活日久的他们心里再清楚不过,一旦踏入这个地方,世俗的法律便再也与他们无缘。

  不过璎珞对这些并不是很在意。他无视了一路上停下向他敬礼的狱卒,拉着锐径直走向牢房的最深处,那里是前任总督的“VIP包间”,他最是喜欢在那里对着受害者发泄自己的兽欲。不过今天,这里的主人已经换了,而这里的受害者,自然也——

  “……!璎珞阁下!”在那黑暗的小房间里,一个光着膀子的壮汉正大汗淋漓地对着犯人努力,见璎珞进来了,他连忙扔下手中的皮鞭,对璎珞敬了个粗糙的礼。看着壮汉身上的汗珠和血迹,璎珞不禁露出了微笑。

  “看起来审讯不是很顺利啊,是吗?”璎珞微笑道。

  “……!非,非常抱歉,璎珞阁下!”璎珞这轻轻一笑,让这形貌魁梧的壮汉立马抖得宛若筛糠,“属下,属下已经给他上了所有可以使用的刑罚,但他,他依然不肯松口……属下没有料到他,他是个这么犟的硬骨头,属下无能,请,请璎珞阁下务必——!”

  “好了好了,这些我都听说过了。”璎珞摆摆手,止住了壮汉的话语,“我今天不是来兴师问罪的,我只是想看看这位客人现在过得怎么样。你退下吧,之后的工作交给我。”

  “哼。”璎珞身后的红龙兽人发出了微不可闻的冷笑声。

  “……是。”虽然满心疑惑,但壮汉还是非常庆幸璎珞可以就此放过他。他忙不迭地拿起衣服退到一边,仿佛被审讯的不是牧遥而是他。璎珞长舒一口气,这下,他终于拥有了一个可以让他肆意发泄暴力的玩具。

  “好久不见了,牧遥阁下。”璎珞随便找了个凳子坐下,看着眼前的虎兽人微笑道,“琥珀镇风格的接待,您可还满意?”

  “……?”那被拴在墙上的虎兽人缓缓地抬起了脑袋。那张英武有力的脸庞已经被折磨得变了形,狰狞的伤口爬满了他的每一寸皮肤,鲜血结成了浓黑的瘢痕,让他柔顺的虎毛黏成了一缕一缕。牧遥缓缓地开了口:“……璎珞,你终于,来了。”

  “哦?听上去你好像很期待我来?”璎珞似笑非笑地靠近了虎兽人,“你难道不怕,我用更恐怖的刑罚招待你?”

  “刑罚?你?”牧遥努了努力,扯出一个不屑的微笑,“你肯定不会,用那种东西吧……因为你有,更好用的工具,我说得,对吗?”

  “哦?你是怎么想的?”璎珞兴致盎然。

  “咒印,你想给我下,咒印,对吧?”牧遥笑了笑,一股鲜血从他的嘴角流下,“你会直接,强迫我,说出你想要的情报……这可比,给我上刑,要方便,得多……”

  “哦?那你怎么这么淡定?你最亲爱的同伴马上就要被自己亲自出卖了,你不慌吗?”璎珞笑道。

  “慌……又有,什么用呢?”牧遥长叹了一口气,“有时候,人,就是要,接受命运……来吧,速战速决,不要再,费更多口舌了……”

  “好,那我就如你所愿。”

  璎珞轻叹一口气,走向了遍体鳞伤的虎兽人。就在牧遥闭上眼睛,准备接受咒印的洗礼的时候,一阵锐痛忽然袭向他的胸腔。

  “噗……呵!”

  牧遥张大了嘴巴,更多鲜血从嘴里涌出,璎珞掏出了随身携带的钢笔,狠狠扎进了牧遥的胸腔。牧遥的呼吸很快就变得紊乱了起来,喉咙中充满了呼哧呼哧的水声,他的嘴角开始溢出粉红色的血沫子,让他本就狼狈不堪的脸更加肮脏。

  “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啊,牧遥阁下。”璎珞咬牙切齿地说,又把钢笔捅得深了几分,眼前这幅壮硕的躯体更加剧烈地颤抖了起来,铁链和栏杆被摇晃得哗哗作响,“但我不会掉进这么愚蠢的陷阱里……你打算反向利用咒印,和我同归于尽,就像加涅那样,是吧?”

  “你,你……”牧遥又惊又怒,但气管里的血沫子却让他说不出话来。

  “但很可惜啊,很可惜。像我这样高贵的人类,是不会和低贱的畜生死在一起的。”璎珞挤出了一个狰狞的笑容,“会死的只有你,还有你的好兄弟好姐妹们。”

  “璎珞阁下!请冷静一点璎珞阁下!”被眼前景象吓呆了的壮汉这时才反应了过来,连忙高声劝阻道,“请不要用如此过激的手段!再这样下去的话,囚犯会坚持不住——”

  “你觉得他会死?嗯?”璎珞倏然回头,壮汉立马噤若寒蝉,“这家伙是个兽人,体格比我们强壮很多倍。你们之前对他做的那些和挠痒痒区别不大,至少要做到这种程度,才能被称作审讯……听没听见?说话!”

  “是!属下明白了!”壮汉大声应答道。

  “我这人啊,最见不得的就是听别人质疑我的专业水平。”璎珞恨恨地说。他用力把钢笔拧转了几圈,身前的虎兽人立马痛得哀嚎起来,“我知道怎么和兽人相处,知道怎么给他们造成最大的伤害,而不至于威胁到性命……而且,你以为我把锐带来这里,是为了什么?”

  “是,属下知错!属下知错了!”壮汉连声道歉,几乎要给璎珞跪下磕头了。

  “切……恶心的变态……”锐在面具下翻了个白眼,轻声咒骂道。

  “不过……你说得对,肉体上的痛苦,对这头畜生没什么威胁。”璎珞顿了顿,又露出了一个淫邪的笑容,“说到底,我们审讯他只是为了获得情报,为了掌握方臬和凌游的行踪,还有苍山等人的位置……比起在这里浪费力气,我们显然有更加经济的办法……”

  “我们为什么不让他们自己现身呢?”

  

  隔天下午,琥珀镇白水广场上。

  经过“血之五月节”一役,白水广场遭受了严重的破坏,即使琥珀镇居民已经自发地组织了清理活动,这里的景象依然一派荒芜凄凉。平整的地面化为了废墟碎石,广场四周的建筑也倒塌得七七八八,那尊巨大的大理石塑像依然可怜兮兮地倒在广场中心,支离破碎得仿佛琥珀镇住民的心境。但广场上倒也不是只有被破坏殆尽的废墟,比如现在,就在倒塌的石像跟前,一座简陋的木质高台已经初具雏形,高台上方是手持重武器的机械兽人守卫,一群满脸不知所措的琥珀镇市民在高台后面用麻布蒙脸待命,刚刚入主琥珀镇的重量级大人物璎珞端坐高台后方的VIP席位,而高台正中央、那个留给主角的位置上,则放置着一头高大健硕、满身伤痕的虎兽人,他被几根手臂粗的铁索捆在木架子上,低垂着脑袋没有动作。望着这幅情景,有经验的琥珀镇居民立刻猜到了些什么。

  公开处刑。他们相互交头接耳着。那个勇猛强壮的老虎兽人,要被璎珞用来杀鸡儆猴了。

  人们正在交头接耳谈得起劲呢,一个沉重的机械男声便以绝对的音量,压倒了所有人的交谈声。“肃静!肃静!”一头红毛机械狼兽人扯着他经过特殊改造的喉咙,大声说道。他的下颚和右臂都被换成了冰冷的机械,两眼闪烁着疲惫的光辉,看上去他似乎十分不希望站在这里发言,但他脑中的控制装置让他不得不这么做。一如既往地,人们立马安静了下来,其中只有一个小小的声音在惊讶地喃喃自语:“咦,2350……?!”

  “璎珞阁下今天召集大家,是为大家展示与国为敌者的下场!”2350装作没有听到,只是继续大声宣读道,“恐怖组织‘绿洲’之魁首牧遥,于日前纠结了一批武装分子,袭击民众,杀害总督,并以琥珀镇的统治者自居,在琥珀镇内犯下了人神共愤的严重罪行!如今其终于被璎珞阁下抓捕归案,今日等待他的,便是来自国家意志的严惩!”

  2350的宣布可谓是一发重磅炸弹,刚刚安静下来的人群立马骚动了起来。“果然是这样。”“他在战斗中失踪,恐怕就是被俘了。”“袭击民众?到底是谁在袭击民众?”“那个半男不女的人妖还好意思说这个?”一阵阵声浪在广场上涌动,其中不乏有尖锐的声音直指璎珞和他的统治集团。但台上的2350把这一切权当微风拂面,他把手上的稿件翻了一篇,继续念诵道:

  “然而璎珞阁下是仁慈的,也是……也是宽厚的。”念到这里时,2350的嘴角不自然地抽动了一下,他似乎很想冷笑,但这股冲动被他自己生生压了回去,“璎珞阁下承诺,若‘绿洲’残党有意停止暴行,投降归顺,那他可留反贼牧遥一条性命。反之,牧遥将在此被公开羞辱,日复一日,夜复一夜,直到你们回心转意——”

  “好了,好了,废话就到此为止吧。”璎珞不耐烦的声音打断了2350的念读,“苍山!我知道你在看!如果你不想让你的好兄弟,好男友,死在这里,就赶紧给我出来!”

  “——!”人群又一次被嘈嘈切切声淹没,但这一次又多出了许多咒骂璎珞的声音。璎珞没有管这些无趣的杂音,只是集中精神搜寻那个强壮少年的踪迹。他又等了一会儿,苍山等人依然没有现身,于是他深吸一口气,大声宣布:“好!既然这就是你们的回答,那就别怪我心狠手辣!2690,2885,把咱们的好市民请上场!”

  “……”

  高台之上,土龙兽人和白狐兽人沉默地执行了他的命令。首先被带上高台的是一个高大的老先生,他穿着脏污的军服,一只眼睛用黑色的眼罩遮了起来,手上什么东西也没拿。似乎听到了有人接近,牧遥缓缓抬起头,睁开了眼。

  “老嘉隆……呵呵,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牧遥说,一团团血沫随着他的话语渗出嘴角。

  “对不起,牧遥阁下。”被称为老嘉隆的老人神色平静,但眼睛深处依然藏着一丝不容易发觉的愧疚,“璎珞他……他给我们下了最后通牒,如果不参加今天的处刑大会,就要以违抗命令罪逮捕我,以及我的家人和朋友……”

  牧遥闭上眼睛,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了琥珀宫的地下监牢,以及总统府的恐怖拷问室。原来如此,他想,这就是璎珞统治他国家的方法:暴力与恐怖。真是和这个阴暗变态相称的手段——

  “啪!”

  随着一声清脆的皮肉相击声绽开,牧遥光着的屁股上狠狠地挨了一下,一股麻酥酥的奇妙感觉随着疼痛一起传入牧遥的大脑,他咬紧了牙关,不让自己闷哼出声。嘉隆那老东西,在打我屁股?

  “哦?打屁股?这就是你惩罚牧遥的手段?”璎珞歪着头看向高台,满脸都是玩味的微笑。

  “我只是个老眼昏花的老头,不知道什么折磨人的手段。”嘉隆扶了扶军帽,回答道,“我只是选择了我比较熟悉的惩罚方式……因为这是以前部队里最流行的。把一个大男人按在大庭广众之下羞辱,那些教官都喜欢这么干。”

  “呵,毛都白了还挺会玩。”璎珞挑了挑眉,没再说太多。

  好吧,牧遥想。他了解嘉隆,他相信这家伙其实是想让自己少受点皮肉之苦。正当他这么想着呢,第二个巴掌已经落到了自己屁股上。

  “啪!”疼痛来得太快太猛,牧遥不由得轻轻哼了一声。这一下老嘉隆可是全没留情,牧遥甚至可以感觉到一个红彤彤的巴掌印在他的屁股上发烫发热。老嘉隆当然不会就此放过他,他扬起大手,狠狠朝牧遥的屁股揍了下去,啪!啪!啪!皮肉相击的声音一声比一声清脆响亮,老嘉隆几乎使出了吃奶的劲儿揍牧遥的屁股,牧遥只觉得一阵阵滚烫的麻痛酥痒从尾巴根儿窜上来,像蛇一样游遍他的四肢百骸,一直窜到脑袋里。待他反应过来时,他已经张开了嘴,一连串模糊不清的呻吟从他的喉咙深处冒了出来。

  这一连串的呻吟立马引爆了台下的观众们,一道道惊奇的视线打在牧遥赤裸的身体上,一条条难为情的窃窃私语钻进牧遥的耳朵里。牧遥忽然感觉自己成了一个毫无人格的展览品,他最隐秘的角落、最脆弱的时刻,就这样被扒光脱尽,像一个玩具一样免费展示给所有人。完了,好想打个地洞钻进去。

  虽然噼噼啪啪的动静很大,但牧遥完全没怎么感觉到痛,老嘉隆这几下屁股显然是有技术含量的,牧遥甚至开始怀疑他是否有什么奇怪的副业。许是老爷子终于打累了,他停了手,抹了把汗,俯身凑近牧遥伤痕累累的脸:“怎么样,小猫咪?在这么多人面前被打屁股,感觉如何?”

  “我,我……”牧遥努力地扭动身子,试图掩盖自己身体那些尴尬的变化,“你这,你这白眼狼,我帮了你这么多,你居然,居然在那么多人的面前,把,把我——”

  “是吗,你的身子可不是这么和我说的。”嘉隆轻轻抬起牧遥的下巴,有些浑浊的双眼里满是狡黠,“你不会告诉我,你在大庭广众之下被打屁股,居然兴奋起来了吧?”

  “我,呃——”

  可恶,这老变态恐怕真的在干什么奇怪的副业。牧遥恨恨地想。他现在对自己刚才的判断产生了怀疑,这家伙真的是想让我少受皮肉之苦吗?还是想借此机会占我便宜?他会不会已经在脑子里模拟了成千上万遍,就等这一刻春宵千金?老嘉隆没理会牧遥的这些碎碎念,他爱怜地挠了挠牧遥毛茸茸的下巴,正准备走回自己的位置继续施虐,就听见2885宏亮的声音响了起来:“好了,停下!下一位!”

  “切……”

  下一个上场的人比老嘉隆年轻些,但也年轻不到哪里去,从他胡子拉碴的下巴和疲惫的眼睛就可以看出来。牧遥不认得他,但认得他手里拿着的东西:一卷黑漆漆的电工胶带。

  “哦?这位先生,你想怎么惩罚这位罪人呢?”璎珞显然也被他手上的家伙什提起了兴趣。

  “我……抱歉,我也只是一个,一个升斗小民。家里没有什么,什么可以用来折磨人的,工具。”男人嗫嚅了片刻,轻声说道,“我,我会用电工胶带,给,给牧遥先生,褪毛……听说,听说对兽人来说,毛发就是他们的脸面,哈,哈哈。”

  “哦?先生?你听上去好像还挺尊敬他。”

  “怎,怎么会呢!您真会开玩笑!”男人紧张地笑了笑,“那牧遥先生,我,恕,恕我失礼了!”

  还没等牧遥出声抗议,一片黑漆漆的电工胶带便朝他的眼睛罩了过来。刺啦!虎毛被从皮肤上撕扯下来的声音是那么刺耳,随着一阵撕裂般的疼痛,牧遥的前额忽然一片灼热,他的大片皮肤和娇嫩的皮下组织一起见了太阳,微风拂过,给他的伤口上带来了些许凉丝丝的刺痛,一股热流顺着他的脸颊流下,他流血了。

  “操……”牧遥暗忍不住骂了一句。

  “对,对不起,牧遥,牧遥先生……”这一声咒骂似乎是把这懦弱的男人吓着了,“我,我没想到它,它的粘性这么大——”

  “哦?看来你是真的很在意你的牧遥先生啊。”看台上的璎珞沉下了脸,“你到底想怎样?如果你就这么点本事,我不介意亲自来——”

  “对不起,对不起!我,我会马上继续!”懦弱的男人被吓得不轻,他连忙撕开了一截新的胶带,再次贴向了牧遥的额头。

  “刺啦!”

  现在牧遥的额头上出现了一个光溜溜的十字,十字中间有断掉的毛茬,还有淋漓的鲜血。被撕下毛发的皮肤开始发红变肿,一股火烫烫的疼痛附着在他的皮肤之上,仿佛男人刚刚不是撕下了他的毛发,而是把一块烧着的木炭贴在他额头上。牧遥不禁发出一声闷哼,豆大的汗珠从他的额上滚下,他还是小瞧了这电工胶带的威力。

  “呃,抱,抱歉……”男人说,他看上去快哭出来了,牧遥一时间分不清楚是自己在受刑还是他在受刑,“我,我接下来会换个地方,我看看,呃,下一个是,脖子……?”

  脖子、肩膀、脊背、大腿,又有四块娇嫩的皮肤接触到了空气,一股前所未有的凉意在他周身窜动,原来这就是‘裸体’的感觉吗。牧遥感觉得到,男人确实在尽力减轻他的痛苦,他正在试图把目标转移到神经丛没那么发达的地方,但奈何电工胶带威力实在太大,它黏到哪里,哪里就开始红肿出血。不一会儿,牧遥就被剥成了个乱七八糟的大花猫,好几块白花花的皮肤暴露在外,在凉风中颤抖发痛。男人站起身,向璎珞展示他沾满了虎毛的电工胶带。

  “报,报告璎珞阁下,我,我的胶带用完了。”男人嗫嚅着说,“请问璎珞阁下接下来,呃,是要……?”

  “用完了?那就下去吧,还有别人在等着呢!”编号为2885的土龙机械兽人面无表情地拍了拍男人的屁股,示意他不要碍事,“好了,下一位——”

  这位市民显然是有备而来,这从他那身紧的发亮的皮裤,那件缀满钉子的皮衣,那副威风凛凛的墨镜,还有他手上那根长长的牛皮鞭就可以看得出来。牧遥认得他,他是在琥珀宫旁边开情趣用品商店的老板,当他和苍山路过琥珀宫的时候,他还特别自豪地向他们介绍了店里的镇店之宝——情趣专用皮鞭。据说这东西响动极大,伤害不高,抽到身上噼噼啪啪地很是唬人,实际上连血印子都留不下来。他没有前两位“处刑者”那么瞻前顾后,刚一上台就把手里的皮鞭甩的劈啪作响,显然已经做好了给牧遥上一课的准备。

  “嚯,我记得你……”牧遥费力地抬起脑袋,“你果然,也来了啊。我就知道,璎珞肯定,不会放过你,哈哈。”

  “……早上好,璎珞阁下。”商店老板无视了牧遥的搭话,径直看向看台上的璎珞,“依您所言,我将会用店内最珍贵的调教道具来——”

  “哦?最珍贵的调教道具?你是说那个玩具小鞭子吗?”璎珞的眉毛跳了跳,“情趣玩具都敢拿上来,你胆子不小啊。”

  “我,我听不懂璎珞阁下的意思。”商店老板说,他的声音平稳如常,但已经有汗水从他额头上滚落,“您要求我在牧遥身上用店里最好的调教道具,而我也的确执行了您的命令……”

  “可……这是个玩具鞭子。”璎珞的脸色愈发阴沉了,“响声大,疼痛小,用在床上调情我都嫌不够劲呢,你居然还想拿来惩罚犯人?你,是在愚弄我吗?”

  “不……不,在下一介草民,怎敢……”商店老板深深地低下了头,“但,但在下店内只有情趣用品,没有拷问工具……”

  “好了,好了,我不想听你们这些胆小鬼解释了!”璎珞不耐烦地打断了商店老板,他朝看台上使了个眼色,2885立马心领神会,将商店老板带了下去,“毕竟是群没血性的白眼狼,居然对你们抱有期待,看来是我太天真了!来,2680,过来给这些胆小鬼演示一下,什么才叫真正的处刑!”

  “……是。”

  站在看台另一边的白狐机械兽人不情不愿地应下了璎珞的命令,他沉默地走到了牧遥身边,他慢慢地拧下了自己被改造成机器的左臂,被机械覆盖了一半的脸上写满了厌恶。牧遥很快就感觉到一个冰凉凉的金属物体抵住了自己的后庭,他还没来得及思考这家伙想干什么,一阵剧烈的灼痛就以金属物体为中心,向四周疯狂地蔓延开来。

  “呃——啊!!”

  牧遥张开嘴,痛苦的吼声震天彻地,一阵阵猛烈的电流在他的四肢百骸疯狂流窜,在所到之处留下撕裂般的灼痛,让他在无间地狱之中巡游。牧遥辛苦锻炼而得的强壮肌肉忽然变成了穷凶极恶的行刑官,它们尖叫哭嚎,扭曲痉挛,在牧遥的神经末梢上激起一阵又一阵剧痛,让牧遥挂在架子上的身躯滑稽地扭动着,仿佛一只随风激荡的破烂娃娃。而他那与电线直接接触的臀部就更不用说了,他的下半身几乎瞬间就被电流攻击得失去知觉,又被更强大的电流再次激活,忠实地把痛苦传达到他的中枢神经里。一条条触目惊心的火伤在他的屁股上攀爬蔓延,宛如一条条发光的丑恶蚯蚓,牧遥甚至闻见了血肉燃烧的腥臭味,他明白,那不是别人,那正是自己。

  “呃,啊,啊……”

  刑罚还在继续,牧遥的声音却渐渐微弱了下来,痛苦、失血、疲惫、触电,现在的牧遥连抽搐的力气都没有了。看台前的人群陷入了诡异的寂静之中,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约而同地从彼此眼中看见了恐惧和震撼。

  “好了,停。”

  看着眼前的囚犯马上就要坚持不下去,璎珞轻抬右手,示意2680暂停。这回机械兽人干净利落地执行了璎珞的命令,牧遥终于从无间地狱的巡游中被解脱出来,但他感到的不是轻松,而是无边无际的虚弱。他的身体依然在电流的余威中颤抖,冷汗将他的毛发沾成一缕一缕,自己体内为数不多的自然之力正在努力修复伤势,但面对着这么严重的伤口,它们的努力实在杯水车薪。

  发出停止命令之后,璎珞便撑着下巴没再说话,他环顾着台下的市民,似乎在等待着什么。就在这时,昏昏沉沉的牧遥感受到了一道炽热的视线向他投来,他微微偏头望去,看见了一个披着斗篷的熟悉身影。

  啊,苍山。果然,他在这里。

  即使被刑罚弄得神志不清,牧遥依然可以读到苍山脸上的愤怒,还有他身边那些同伴们身上,那不言自明的憎恨与杀意。鬣狗兽人林瑞,人类老兵端木,黑犬兽人巴格,还有看上去刚恢复没多久的沧澜,每个人都紧绷着神经,随时准备将那高坐在看台之上的仇人碎尸万段。但是不行,这可不行,牧遥想。苍山平时是个冷静的军师,但一激动起来就容易做出些鲁莽的事,作为他的契约兽人,牧遥有义务对他进行劝阻——

  【要,帮忙,吗。】苍山用唇语悄声问道。

  牧遥沉默片刻,摇了摇头。【不,我撑得住。】他用微不可见的唇语回答,【我,很结实,可以恢复。】

  苍山拉低了兜帽,咬紧了牙关,即使在木台上,牧遥依然可以看见他的愤怒与不甘。苍山在心中和自己斗争了片刻,最终理智还是战胜了情绪,他轻轻拉了拉身旁的同伴们,【我们走吧。之后,从长计议。】

  【……】

  兽人同伴们听从了,沧澜似乎想激动地反驳些什么,但被苍山一个眼神瞪了回去。最终,在苍山的带领下,几个混入人群的战斗人员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处刑场,离开前,走在最后的沧澜脱下兜帽,给牧遥抛去一个无言而坚定的眼神。

  【你等着,我们肯定会来救你的。】他仿佛在说。

  

  “哦,那些家伙还没来吗?”璎珞撑着下巴,表情阴沉,“我以为你们的关系会更好些,没想到他们居然这么能沉得住气。不愧是畜生,就是这么无情,你说是吧,小猫咪?”

  “……”牧遥低着头,一言不发。他不是故意想要沉默,只是他已经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不过没有关系,我最不缺的就是时间。”璎珞说着,啜饮了一口红茶,真叫人惊讶,他在这里也没忘记带上他最爱的红茶,“想和我比耐心?呵呵,我最不缺的就是耐心,我还有很多花样要施展在你们最爱的牧遥阁下身上呢。反正我来这里也只是看看,到底是谁这么大胆,居然敢在我眼皮子底下搞什么反战活动,搞什么兽人解放……喂,2680。”

  “……属下在。”机械白狐兽人微微欠身。

  “我记得,你是个玩皮鞭的高手?”璎珞好整以暇地吹了吹指甲,“不如你来给那位商店老板演示一下,一个真正的处刑者是怎么鞭打自己的囚犯的。”

  “……是。”机械兽人低声应了一句,又迟疑地抬起脑袋,“但……恕属下直言,犯人的身体状况已经,已经接近极限了,再,再这么下去恐怕——”

  “让你做就做,哪来那么多废话。”璎珞的声音陡然变冷。机械兽人忽然抱着脑袋蹲了下去,豆大的汗珠从身上滴下,显然,他脑中的控制装置正在让他痛不欲生。他喘了几口气,缓缓应道:“是……属下这就去……”

  “不,璎珞,就到此为止比较好。”

  随着一个浑厚的男低音,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了璎珞的身边,牧遥很快就认出了他来,他就是那个总是服侍在璎珞左右的遮面红龙壮汉,他拥有高到恐怖的战斗力和鬼神莫测的自然之力,却依然选择为璎珞效劳。他微微欠身,语气诚恳且谦卑:“您的计策非常精妙,正因如此,我们更该细水长流。如果今天就把犯人打坏了,那么之后的工作恐怕只会更加艰难。”

  “哦?你以为我是为什么才把你放在身边?”璎珞抬头看向对方,似笑非笑。

  “……我知道,但是我的自然之力也是有限的。”红龙歉意地笑笑,“机械兽人们累了,犯人也需要时间恢复和休息。您肯定不希望这么好的材料就这样被毁掉了,是吧?”

  “……”璎珞没有回答,两条漂亮的眉毛皱成了一团。良久,他缓缓点了点头,“行吧,那就按你说的做。今天就先这样,等到明天,我们继续。”

  就这样,牧遥的受难结束了……暂时地。随着人群的里去,白水广场也变得空荡了下来,机械兽人回到了自己的军营,璎珞也早早回总督府吹空调喝红茶去了,原地只剩下了伤痕累累的牧遥,以及正在给他解绑的红龙兽人。

  “唉,真是,太惨了……”锐摇了摇头,啧啧感叹道,“虽说兽人身强体壮,但也禁不住这么折腾啊……你可得好好感谢我啦,小老虎,要是没有我在,你今天就被璎珞玩死在这里了。”

  “是……吗?”虎兽人艰难地抬起头,朝红龙兽人的面具露出一个艰难的微笑。

  “嚯,你居然还有意识,真叫人惊讶。”锐挑了挑眉,尽管被面具遮挡的脸并不能被牧遥看见,“你不考虑睡一会儿吗?我过会儿会给你治伤,但……你知道的,仅限于让你死不了的程度。这是璎珞那个老变态给我下的禁令,我无法违抗。”

  “是吗,是吗,无法违抗……”牧遥闭上眼睛,声音如梦呓一般,“你这样的强者,居然无法违抗璎珞,真是,让人,难以想象啊。”

  “哦?”锐来了兴趣,“听上去你对我有挺多意见啊。”

  “也不能……哈啊,算,意见吧。”牧遥苦笑道,“我只是,想不清楚……你的行动原则,让人,看不透。”

  “哦,怎么个看不透法?”锐问道,“先说好,我身上可是有个咒印,但凡是璎珞的命令,我全都无法违抗——”

  “就是因为这样,才看不透啊。”牧遥笑道。

  “嗯,你的意思是……?”

  “我不明白,你的想法,但可以看出,你非常憎恨,璎珞。”牧遥说着,大喘了一口气,“我明白你,非常,非常强大,只要你想,你随时可以,无视咒印,杀死他。”

  “不,但,但是……”锐试图为自己辩解,“我,我一直在他身边是因为我,我需要我弟弟的下落……他在多年前的战争中与我走散了,只有璎珞知道他在哪里——”

  “真的吗?你说的,是实话吗?”牧遥反问道,他那因折磨而浑浊不堪的虎眼,此刻目光熠熠地看着锐,“真的只有他才知道,你弟弟的下落?如果他不肯告诉你,你就万策尽了吗?”

  “哈啊?那你是说我是个蠢货咯?”

  “不,不,你很聪明,所以我才说,我看不透。”牧遥说,“你可以,贴寻人启事,发动,人际关系,或者拜托,拜托‘绿洲’这样的组织……就算再不济,你还可以把璎珞抓,抓起来,我相信你,你肯定知道,无数种,让他心甘情愿开口的方法……”

  “不,不,你有,有无数方法,找到你的弟弟,但你,选择了最南辕北辙的一种……所以我必须要问,这个方法,是你主动选择的吗?”

  “这,我……”

  锐想要反驳,但他发现自己反驳不了,那些被咒印压在脑海深处的东西渐渐浮上了水面,在他平静的心海搅起惊涛骇浪。是啊,为什么我至今为止都没有注意到呢?!他想。他的确无比急迫地想要知道弟弟的下落,但这个愿望被璎珞给利用了。“只要你呆在我身边,我就告诉你你弟弟去哪了”“如果我死了,这世上就没有人知道你弟弟的下落了”……璎珞用他充满魔力的甜言蜜语侵蚀了锐的大脑,把那些怪异的思维封进他的心灵深处,不知何时,他已经从刚开始的满身抗拒,到了现在的习惯顺从。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璎珞的咒印可以操控人的行为,改变人的性格和记忆,给人植入虚假的印象和观念,是几乎完美无缺的支配技能。他已经在璎珞身边服侍很久很久了,璎珞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强化他身上的咒印,他至今都无法想起自己在成为璎珞侍从之前的记忆,恐怕就是璎珞的手笔。

  “抱歉,我可能说了太多,不该说的。”牧遥露出了一个抱歉的微笑,“但我还是得,得把它们说出来,我无法看着,这么优秀的人才,被璎珞,被璎珞给,呜哇——”

  牧遥刚说到一半,一口污血就喷涌而出,他不得不伏在地板上,吐血吐得昏天黑地。锐一边沉默地帮他顺气,一边思考着他刚才的话语,那些语言如同一根根细小的钢针,它们插入了他内心深处的咒印,让原本牢不可催的诅咒裂开了一条缝隙。

  我今后,该怎么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