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际
第一卷
第五章
时光总是过得很快,转眼之间,斯克兰德的暑假已经接近了尾声。明天就是出发前往军事学院的日子了,斯克兰德正在自己房间里忙着收拾各种大包小包,亮羽却已经早早地收拾好了行装,窝在庄园里的悬浮躺椅上迷迷糊糊地晒着太阳。今日是个漂亮的大晴天,秋风微凉,阳光正好,微风拂过花园里争奇斗艳的植物,掀起了一波又一波浪潮,透过庄园有些古旧的大门可以隐约看见庄园外的大平原,在那里,刚刚拆除的阵地遗迹还静静地沐浴在阳光之中。不时有虫鸣和鸟啼轻轻擦过亮羽的鼓膜,在他脑海中留下一点轻柔的爱抚,这点小小的刺激没有让亮羽打起精神,反而让他更困了。他翻了个身,继续半梦半醒地等候着斯克兰德的到来。
唉,那场战斗的后劲儿可真有点吓人。亮羽想。三十多个小时的无症状昏迷可是把斯克兰德吓的够呛。不过好在身体倒是没有大碍,战后自己也过上了恐怕是此生最轻松的一段日子,不用教书,不用工作,不用搞研究,不用和政府部门纠缠不休,每天甚至可以睡到自然醒,然后在庄园里随处溜达,看看书,干点自己想干的事。唉,就是可惜那把剑被毁了,不然——
“来了?收拾了不少东西啊。”亮羽打了个哈欠,朝身后的来者招呼道。
“嗯!都整理好了!亮羽!”一个清亮的男声在亮羽头顶响起,他微微抬起眼皮,看见了一个蓝紫相间的漂亮鸟脑袋。 “你还好吗?”斯克兰德的声音有点担忧,“战斗的伤还没有恢复过来吗?”
“呵~啊~”亮羽慵懒地坐起身子,伸了个懒腰,揉了揉有点惺忪的睡眼,“没事,就是最近容易犯困。下午好斯克兰德,看来你带了不少东西啊?”
“当然,准备万全。”斯克兰德说着,展示了一下身边的大包小包。这家伙行李可真不少啊,侍从无人机挂着大大小小的包裹飞在后面,他自己还左手一个拉杆箱,右手一个手提包,背上背着个快有亮羽一半高的大背包,胸前还挂着个挎包,真不知道他从哪里翻出来这么多东西。“话说你真的没问题吗?不需要再休息几天?”
“放心吧,我早就康复了。就是最近过得太轻松了,容易犯困。”亮羽摆摆手,从躺椅上跳了下来,“学院所在的军事管制区可没有超空间中继器和星门,只能走航道,早点出发也宽裕些。不过你真的要带这么多东西去学校?虽然行李舱放得下,但这也太多了。”
“我恋旧,把这些放在宿舍可以让我更好地适应新环境。”斯克兰德一脸无所谓,“倒是你,你真的决定就带一个雕像去学院?我知道你喜欢轻装简行,但你这也太轻了吧?”
“怎么说呢,我可能没有那么多留恋的东西吧,就算让我多带点,我也不知道要带什么。”亮羽苦笑道,“倒是你……从以前开始就是个恋旧的孩子,也可以理解。”
“哦是吗,那我可真感谢你的理解了。”斯克兰德挑了挑眉毛,“但再怎么说你也要带点冬衣和必需品吧?马上就到寒冬了,小心没衣服穿。”
“轨道环上没有冬天,真要有什么需要的在那里买就是了。”亮羽无所谓道。
“哇哦,有钱人的想法。”斯克兰德笑了笑。
“去去去,我有钱不就是你有钱吗?”亮羽摆了摆手,嗔道。
两个少年打闹了一番,不知不觉间太阳已经开始西沉了,望着渐渐隐没在阴影之中的庄园,亮羽心中忽然生出了几分感慨。“从明天开始……我们就要离开这座庄园了啊。”他说,“等我们下次回来,庄园就要大变样了,克劳德会把这里变成这附近最好的托儿所。”
“开始抒情了?你刚刚不是说自己对这里没什么留恋吗?”斯克兰德斜着眼睛看着自己的同伴。
“再怎么没有留恋,我也在这住了大十几年了啊。”亮羽轻轻锤了青年罗鹏一下,又转头看向了这座与自己相伴了无数个昼夜的庄园。“话说……其实在咱们来到这颗星球、买下这座庄园之前,还发生过许多许多事。”亮羽的声音变得悠长且遥远,那段过去显然给他留下了深刻的记忆,“你想知道我们为啥要居住在这里,而不是生活在城市吗?”
“……嗯,有点。我很早就对这个感到好奇了。”斯克兰德轻声说,“我没有像其他罗鹏一样去学校接受义务教育,而是在庄园里,由你和克劳德来负责养育。你们……不,爸爸妈妈也一样,大家都在有意无意地把我从城市里隔离出来,这其中是有什么深意吗?”
亮羽深深地看了斯克兰德一眼,那眼神中包含了太多斯克兰德这个年纪无法理解的东西。他轻轻叹了口气:“是啊,咱们的小斯克兰德终于还是长大了啊,到了这个年纪,一般都会开始对自己的出生和家庭感到好奇了。”
“正好穿梭机还没来,让我好好给你讲讲那段故事吧。这是个很长很长的故事,帮我去泡杯茶吧。”
事实上,斯克兰德并没有出生在一个很好的时代。彼时星间的战火尚未完全熄灭,罗鹏联盟国成立,伊兰塔帝国破碎解体,以联盟国为核心的军事互助联盟刚刚诞生。所有的东西都在战火中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这既让人民看到了未来的曙光,也让更多的混乱降临到这片位于英仙座悬臂的小小星域里。
亮羽清楚的记得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那时的罗鹏母星已经乱成了一锅粥。战争带来了大量的难民,巨大的行政压力让诺格星的首都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乱。由于巨量外来人口涌入和星球职能改变,原有的城区无法承载如此多的人口,而那些涌入的新居民又急切地需求着食物和住所,于是曾经繁荣稳定的诺格星开始陷入混乱,恶性案件频发,恐怖袭击不断,当地警力早已疲于应对。而斯克兰德和亮羽当然也不可能置身事外,作为罗鹏的英雄夫妻,夏普比克夫妇的生子和养子,他们毫不意外地被卷入了混乱的漩涡中心。
“哇哦,听上去我能活到现在简直是个奇迹。”斯克兰德忍不住插嘴。
“也没那么严重吧。”亮羽慢悠悠地回答道,“有所失就有所得,‘将军的孩子’虽然给我们带来了很多麻烦,但也带来了更加专业和严密的保护。在你刚出生的前两年,咱们的生活其实还挺平静的。你还小,我因为种族过于敏感也不常出门,有军队派驻的护卫队负责我们俩的安全,当时的混乱也还没影响到市内的普通居民,我甚至还和克劳德一起开了家公司,赚到了人生中的第一桶金。不过嘛……”
人算终究不如天算。不管他们再怎么小心,依然改变不了他们正身处于混乱中心的事实。在斯克兰德三岁时,战争进入末期,首都内的各种矛盾冲突也进入了白热化阶段,斯克兰德和亮羽更是因为自己“将军之子”的敏感身份被某些人盯上。最终,他们一星期内遭遇了三次袭击。当然,在亮羽和护卫部队的努力之下,他们成功地躲过了刺杀,但这次事件也让亮羽开始为他们的未来考虑。他不可能让斯克兰德在这种环境下长大,谁知道后面的局面会不会更糟糕。他们这次躲过了袭击,但下次呢?下下次呢?亮羽不可能拿自己和斯克兰德的生命做赌注,于是在跟军务部的帮助下,他和正在战场的父母密切商议了一番,最终做出了一个重大决定——
“之后的事,我想你已经知道了。”亮羽长叹一口气,“咱们俩在军方的帮助之下成功远离了市区,我用前两年做生意攒下的钱买了这座庄园,同时在庄园的防御改造这方面下了很大的功夫,又是传感器又是堡垒护盾,还有一支机械快反部队在轨道上随时准备保护我们的安全,这才彻底杜绝针对我俩的袭击,让你顺利活到现在。”
“哇哦,哇哦。”斯克兰德惊叹连连,“我的婴儿时期居然这么波澜壮阔,我完全不知道!”
“是啊,有时候人生就是这样,一些小小的意外就会改变一个人的生命轨迹。”亮羽将手中的茶一饮而尽,苦笑道,“后来,战争结束了,联盟快速发展,混乱也逐渐平息了下来。我也曾考虑过要不要回市区住,但想想还是算了,搬来搬去太麻烦,这座庄园也没什么不方便的地方。不过,唉,这样的生活也到此为止了啊,我们马上就要离开这里了,下次再见,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呢。”
“嘿,你还说我呢,你不也挺恋旧嘛,你——”
斯克兰德话刚说一半,就被一阵怪异的嗡嗡声打断,他身边的空间没由来地暗了下来,四周的空气震颤着破碎,显露出一片错乱的星空。斯克兰德本能地摆出了迎击姿态,随后一个被蓝色光晕笼罩的人影便从星空中款步走出,他左手抚胸,弯腰向二人鞠了一躬:“下午好,两位,准备要出发去学校了吗?”
“嗯?”斯克兰德被这没头没脑的问候弄得有些摸不着头脑,“你谁啊?亮羽,你认识他?”
“当然啦,你难道忘了?他就是我们前几天击落的那只虚境生物啊。”亮羽慢悠悠地回答道,“他已经和我签订了契约,今后将为我服务……而他肯定不能以自己本体在这颗星球上活动,对吧?”
“……”斯克兰德回想起了几日前的那场战役,那可怖的蓝色巨星现在依然栩栩如生地印在他脑海之中。“就当是这样吧,”斯克兰德摸了摸后脑勺,“可你也没有非得使用这个形象的理由吧?”
“嗯,当然了,所以这只是我的喜好!”虚境生物干脆地回答道,他显然没有听懂小鸟的话外之音。环绕的光晕消散,现在的他看上去就是个俊俏的希弗纳青年,身材结实,皮毛顺滑,那条光亮的大尾巴被保养的极好,在暮色之中闪耀着绸缎般的美丽光泽,不过最要紧的还是他的脸蛋——他看上去简直就是个长大版的亮羽,如果不是因为他和亮羽差了不少的身高,斯克兰德都会把他们弄混。“而且,不要转移话题!我今天过来可不是跟你们炫耀新形象的,我要抗议!就算我是你的侍从你也不能这么差遣我,亮羽!”他嚷嚷道,他的声音也有点像低沉了几个分贝的亮羽。
“……?”斯克兰德转头看向了自己的伙伴,“不会吧,亮羽,你让他干啥去了?”
“一些咱们来不及去做的杂事,比如报销前段时间战斗的账单,替我去研究所什么的。”亮羽说,“而且我不得不指出,你这几天做的事加起来都不够我一天工作量的三分之一,法厄同。”
“法厄同……?”
“嘿,远远不止这些好吗!”还没等斯克兰德琢磨过来“法厄同”这个怪里怪气的名字代表什么,那边的虚境生物就又叫嚷了起来,“我还要去做实验,去给你们的研究员表演那些幼稚的灵能戏法!我刚刚才被逼着释放了五页的灵能法表!我都不知道那些家伙在实验些啥东西!你这是虐待员工!”
“……唉,首先,这份契约是我们两个在完全自愿的情况下签订的,在签订之前我们也再三确认了,双方都知晓且接受这份契约可能带来的所有后果。”亮羽叹了口气,跳下了沙发,“另外你说我虐待员工,可你在这颗星球上犯下的那十二桩故意伤害案件,一桩过失杀人案件,又该怎么算?”
“什,什么故意伤害案件?!”被称为法厄同的虚境生物有点慌了,“我,我可从来没有伤害过任何一个人!你这是恶意诽谤!”
“什么恶意诽谤,你利用噩梦吞噬了那么多灵魂碎片,给你算故意伤害都是轻的。”亮羽摇摇手指,斯克兰德在旁边拼命点头,“我不知道你们那里有什么规矩,但在盟国,利用非法手段对人造成精神伤害也被算作故意伤害。”
“这……这……我怎么知道你们这么脆弱,薅你们点灵魂残渣还能变成故意伤害了……”法厄同忿忿道,“不过是做一场噩梦而已,我还特地消去了你们的记忆……”
“好了好了,不管你怎么想,法律就是这么规定的。”亮羽不耐烦道,“另外你这说法,就是说你承认你确实背了一条人命?”
“那……那个也,也和我没关系!”法厄同争辩道,“他是自杀,完全的自杀!我只是恰巧收割过他的灵魂碎片而已!两者之间没有因果关系,没有!”
“嗯……真的吗?”斯克兰德狐疑道。作为差点被收割了灵魂碎片的受害者,这滋味有多痛苦他深有体会。
“真的,真的!”法厄同拼命点头,“而且我,我还看护过那家伙一段时间呢,因为他的噩梦充满了肮脏的厄运的气味。那段时间他的运气一直很不好,生意破产,合伙人跑路,昔日好友看他失势跟着落井下石,爱人也背叛了他,理由是不想跟失败的男人在一起。最后他的选择完全是出于自己的意志,他朋友递给他的那杯毒酒,是他自己喝下去的。”
“哇哦,真惨……”斯克兰德小声道。
“但你对他造成的影响也是不能忽略的。”亮羽摇摇头,“你得承认,如果不是你收割了他的灵魂碎片,导致他长期处于低迷状态,他很可能不会选择自杀。”
“我……我也,也不是故意,要造成这样的结果……”亮羽的驳斥似乎触及到了法厄同的软肋,他整个人都往下缩了一圈,声音满是惶恐,“我试过,试过把他引导向,更好的道路……但我失败了,现实与虚境之间隔着厚厚的障壁,我无法干涉他的精神,只能通过梦境来……但,你知道的,梦终究只是梦……”
“……”
“不过,不过后来!后来我也尽力弥补自己的错误了!”法厄同见气氛不对,连忙继续说道,“我利用他死前的绝望,把他的灵魂捆缚在了现世!我之后还找了一具尸体,让他附身在上面完成他的复仇呢!你们没在现场不知道,但那真是一场完美的,基督山伯爵式的复仇!这总能洗刷我的罪名了吧?”
“……基督山伯爵?那是什么东西?”斯克兰德悄悄捅了捅身边的同伴。
“是个经典地球故事。这家伙是个疯狂的人类控,时不时就会蹦出些怪话。”亮羽耸了耸肩膀,“而且我不得不指出,你这么做犯了侮辱尸体罪。”
“啊……啊?”法厄同显然被搞懵了,“侮辱,尸体?啥意思?那尸体它,它不就是一坨肉吗?你是说我,我侮辱了一坨肉?!”
“……反正总之,你记住,这样的活动在咱们这里是违法的。”亮羽生硬地说。
“什,什么啊!你们这些家伙,莫名其妙……”法厄同咕哝着焉了下去。
“唉。”亮羽叹了口气,走上前去拍了拍法厄同的肩膀,“听着,我明白你很不习惯现在的生活,这里处处都是规矩,和你之前在虚境里自由飘荡的日子截然不同。但你同时也得知道,这些花销都是因为你,如果你不去政府报销之前的损失,那么你自由购物的权利就不复存在了,去研究所打工偿还吧。”
“……呜。”法厄同打了个寒噤。
“更何况,你签的这份协定可是利远大于弊的。你既回收了大部分的力量,又成为了时之虫的使者,还有了能在现实世界活动的化身,甚至还更进一步……”亮羽又重重叹了口气,“你得到的已经很多了,你付出的那些和这比起来简直不值一提。别那么贪心,做个知足常乐的孩子,好吗?”
“……”法厄同没有说话,但还是点了点头表达同意。
“咳咳,对了,亮羽啊,我一直有个问题想问。”见对话结束,斯克兰德终于忍不住插了进来,“就是说这位法厄同先生,他为什么长得像你……呃,或者说长大版的你?这里面有什么门道吗?”
“是啊,我也很好奇。”亮羽转过了头来,“我记得在拟定协议的时候我们特地约定过,你不能拟态成契约对象的外形。但你似乎设法绕过了这条协定,变成了未来的我,这有什么说法吗?”
“说法?没,没什么啦,只是单纯图方便而已,从头捏一个形象很麻烦的……”法厄同挠了挠后脑勺,“而且你瞧,这不挺好看的吗?别的不说,这个形象在地球的人类中间可是很有人气的,我去军部那边办事的时候这副皮囊也帮了我不少忙呢!我都有点不太想换了!”
“未来的,亮羽……?”斯克兰德没太注意虚境生物的说法,他只是惊奇地看着自己的小伙伴,仿佛第一次认识这头小狐狸,“亮羽你,原来还会长大吗?”
“当然了,你不会觉得我这辈子就这样了吧。”亮羽说,“我是克隆人,生理年龄从生下来开始就被定格在十三四岁了。只有在我的实际年龄追上生理年龄之后,我就会再次开始发育。你瞧,我最近是不是长高了?”
“……”斯克兰德搓着下巴,四只眼睛眯成了四条窄窄的小缝。“没错,你确实长高了,大概三四毫米左右?”斯克兰德叹了口气,“希弗纳狐狸停止发育要到23岁,你现在才15,真是慢的吓人,还要好几年呢。”
“你抽条那段时间才真是快的吓人,我和克劳德都觉得才过去两三年时间,那个小萝卜头怎么就忽然窜这么高了。”亮羽笑道,“这方面我还是比不上你们罗鹏啊。”
“嘿嘿……”斯克兰德摸了摸后脑勺。“话说你现在才156,成年后和法厄同一个身高也就174,那也比我矮12公分……”话没说完,他就挨了亮羽一个跳起来的暴栗。
“不过法厄同,有件事我得先跟你讲。”亮羽甩了甩手,把脑袋转了回来,“你以后不要再用这个外形和人打交道了,好吗?”
“嗯?为啥啊?”
“很简单,你……这几天,给我带来了很多麻烦。”亮羽摇头道,“军部那边,还有我在职的研究所,全都在传我是不是有个失散多年的亲哥哥,我甚至接到了同事打来的电话……”
“呃,这,这不好吗?”法厄同更奇怪了,“有个亲哥哥,不是件好事?”
“不好,一点也不好。”亮羽一字一句地说,“这涉及到我的名誉,还有爸爸妈妈的名誉,甚至于……反正,我知道你觉得这很无厘头,但这就是文明社会的运行规律,所以,不要再用这个形象了。”
“……行,既然是你的要求,我会遵从。”
法厄同叹了口气,应下了亮羽的要求。随着一阵咕噜声,法厄同高大修长的身躯开始渐渐崩坏溶解,仿佛在烈日暴晒下崩溃的雪人。那团液体扭曲着、蠕动着,慢慢展现出了自己的另一幅外貌——
一只蜷缩在地上的毛绒小兽。
“哦!”斯克兰德发出了一声轻叹。
“噫!”亮羽则忍不住后退两步。
“啊呀,你怎么是这个反应?”毛色艳丽的小兽舔了舔自己的前爪,大眼睛里满是好奇,“这可是在地球人类中间最受欢迎的动物,每个养宠人类的白月光。而且我可是参考了你的外貌,你为啥那么害怕?莫非你讨厌自己?”
“呃,因为你,你长得跟,跟……”亮羽别过头去,尽量不去看法厄同的尊荣,“你这,这,这哪里可爱了?不就完全是只畸形的希弗纳吗?!还是非常严重的那种!你都可以去恐怖片里当怪物了!”
“……?”法厄同显然没明白亮羽在说啥,不过斯克兰德似乎隐约能猜到他在害怕什么。无疑,眼前的这只小兽长得和希弗纳非常相似。一样火红的毛发,一样油亮的尾巴,甚至两者的四肢覆盖着黑黑的短毛,然而他的体型和姿势却又和希弗纳完全不同——这让他看上去就像一只被砍断了四肢,又被掰断了盆骨的希弗纳。他的脸和亮羽很像,但脸上却缺乏必要的表情肌肉,这让他的脸看上去就像个会活动的蜡像,而那对漆黑无光、宛如抛光黑曜石一般的眼睛则更强化了这种印象。好吧,斯克兰德想,这副模样在希弗纳眼里确实是个不得了的怪物,但他是个罗鹏,所以他只觉得——
“嘿,你真可爱!我好像知道人类为什么会喜欢这种动物了!”斯克兰德蹲下身子,轻轻抚摸着法厄同毛茸茸的耳朵,“这种动物叫什么?我以后或许会在家里养一只!”
“叫……人类们叫它‘fox’,在罗鹏的语言中叫‘狐狸’。”法厄同眯着眼睛享受斯克兰德的爱抚,“真是一种可爱到极点的小生灵不是吗?虽然我摸不到它们,但光看它们撒娇打滚的样子也已经够治愈人心了……”
“所以……那群人类叫我‘希弗纳狐狸’,是因为他们觉得我,和这东西很像?”亮羽缓缓问道。
“当然啦,他们习惯用自己星球上的东西给天外来客起名。”法厄同咯咯笑道,“其实斯克兰德也是一样的哟?你也听到过有人类叫你们‘鸟儿’吧?”
“‘鸟儿’?也许吧,但我们罗鹏也会用这个词称呼自己……”斯克兰德搔搔脑袋,“鸟儿怎么了?难道地球上也有一种生物长得和罗鹏很像?那种生物和‘狐狸’一样可爱吗?”
“是的,但它们……唉。”亮羽说着,深深叹了口气,“我不想让你做噩梦,所以我就用言语给你描述一下吧:那是一种……呃,你可以想象它们是一种,长着罗鹏脑袋的,毛绒绒的,肉球。那颗脑袋上还只有一对眼睛。”
“……呃。”斯克兰德感觉自己的羽毛竖了起来。
“而且它们会跑,还会飞,还会叽叽啊啊地叫唤。”亮羽夸张地形容道,“你想象一下,一颗长毛的椭圆形肉球,上面长着你的脸,一边啊啊啊地怪叫一边往你脸上扑——”
“好好好停停停,我们不讲恐怖故事了好吧。”斯克兰德连忙制止了自己的同伴,再让他这么讲下去自己今晚上真的会失眠。
“既然亮羽不喜欢,那我再换一个外形?我觉得那种叫‘蛇鹫’的鸟也很——”
“嗡嗡嗡,嗡嗡嗡——”
空间穿梭机的引擎运行声打断了法厄同的话语,一个钢铁铸就的庞然巨物缓缓降落在三人身边。砰,穿梭机的大门轰然打开,一副亮闪闪的金属楼梯神到了三人跟前,在被灯光缓缓点亮的舱门内部,回响着克劳德无机质的声音。
【晚上好,三位。现在时间是19:20,是时候出发了。】克劳德说着,顿了一顿,【我似乎来得不是时候?】
“……不,你来的正是时候。”亮羽叹了口气。他三步并做两步窜上了楼梯,看起来斯克兰德怀中的“小宠物”着实给他带来了不小的精神冲击。“快出发吧,克劳德。”他说,“顺便给我倒杯果汁,我需要舒缓一下脑神经。”
【好的,如您所说。】克劳德干脆地答应了下来,【那么,斯克兰德阁下,法厄同先生,请二位也尽快放好行李搭乘穿梭机。为了防止因交通堵塞和港口检查而误机,我推荐尽快出发。】
“给,亮羽,你的果汁。”
“谢啦,法厄同。帮我提醒斯克兰德少喝点,小心发胖。”
“一口气灌了三杯果汁的家伙在说什么呢。对了,给我也来一杯。”
在渐渐暗淡下去的天幕之上,穿梭机美丽的蓝色尾焰划破天空,在夜空里留下一道漂亮的弧线。斯克兰德此刻正坐在穿梭机机舱里那柔软舒适的躺椅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抚摸着怀里的法厄同。天呐,克劳德也太会照顾人了吧,斯克兰德心想。耳边是轻柔悦耳的轻音乐,怀里是毛茸茸的小狐狸,手里捧着冰凉甜蜜的果汁,窗外还有如宝石般璀璨的城市夜景,这才叫生活嘛。
“哎呀,斯克兰德,别老是挠那里啦,好痒的。”法厄同用他黑黑的小爪子扒拉着斯克兰德,笑道,“你也多挠挠别的地方嘛。”
“哦,是吗。”斯克兰德这才注意到,他在法厄同软乎乎的小肚子上停留太久了。他叹口气,把法厄同翻了个面儿,开始搔抓后者毛茸茸的大尾巴。“其实我一直都想这么干来着,把一只希弗纳抱在怀里,尽情摸他毛茸茸的小脑袋瓜,然后亲亲他的小耳朵,再揉揉他的小脚脚……”斯克兰德说,“希弗纳的皮毛又光泽又水润,摸起来手感肯定特别好,嘿嘿。”
“哦?所以我还实现了你的梦想?”法厄同翻了个身,问。
“当然啦,虽然咱家就有一只希弗纳,但那只希弗纳太凶了。要是随随便便去摸,还不知道会被训成什么样呢……”斯克兰德碎碎念道。
“嘿,我还在这呢!”和克劳德对弈的亮羽不悦的将棋子砸到斯克兰德头上,“要说我小话,至少找个我听不见的地方说!”
“好好好,是是是。”法厄同又翻了个身,随口应和道,“对了,亮羽,你现在恢复得怎么样了?还能使用灵能吗?”
“……”亮羽没有回答,只是继续专心下棋。倒是斯克兰德对这句话反应很大,他一下从座位上弹了起来:“亮羽你不是说自己完全康复了吗?我以为你最近只是操劳过度,才容易疲惫犯困,为什么你一直不说?”
“咦,你居然不知道吗?”法厄同有点惊奇,“他当时为了困住我,特地利用和时之虫的契约,向未来的他自己‘借’了一些力量,在还完贷款之前估计都用不了灵能了吧。为了打败我居然连这种手段都用上了,真有你的。”
亮羽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没说话。
“是吗,我都不知道这方面的细节……”斯克兰德喃喃道,“话说时之虫是啥?契约又是指什么?很危险吗?”
“时之虫就是……一个藏身于虚境的伟大存在。”亮羽回答道,“命运悖论,轮回的化身,有很多名字可以用来形容那位。我和他立了约,获得了超越时间的权力,可以借调未来的力量,用于解决过去的问题。”
“那,那这个契约……”
“放心吧,我不会为了那种东西把自己置于险地。我不是时之虫的下属或者什么的,我和祂是……嗯,平等的交易关系。”亮羽说着,吃掉了克劳德的一颗棋子,“另外,法厄同,我得提醒你,别想着趁我没恢复搞什么事情。就算我没法调用灵能,我依然有办法打败你,无非就是多付出一点代价。”
“我不会的。”法厄同有点恼怒,“真是的,你把我们当成什么了?在伟大存在见证下建立契约,可不是那种随便就能违反的厕纸。”
“是吗?那真是太好了。”对于法厄同的说法,亮羽不置可否,他小手微抬,吃死了克劳德的国王。“将军。感谢你的陪玩。”
【令人惊叹,完全败给您了。】克劳德一边用冰冷的机械音夸赞亮羽的棋术,一边哗啦哗啦地收拾棋盘,【您的技艺又有长进了,亮羽阁下。下次要不要挑战等级五的AI?】
“下次再说吧,先给我一杯果汁。”亮羽说着,狠狠把自己扔进沙发靠背。
“哦,好吧,我懂了。”斯克兰德点了点头,“所以你就靠着这个,才能一边在花园里舞剑,一边进我的书房突击检查?你用神奇的时空力量制造了两个你自己?”
“怎么可能,我才不会把珍贵的契约用在这种事上。”亮羽啜饮了一口果汁,回答道,“那是克劳德改了监控器的画面,或者我用灵能幻象迷惑了你。不过有一点你说对了,我确实可以利用悖论制造两个我。”
“哦,是,是吗……”斯克兰德说着,啜饮了一口果汁。
随后舱内就陷入了寂静,只有克劳德的轻音乐还在悠扬地播放着。望着自己玻璃杯中渐渐融化的冰块,斯克兰德忽然有些不自在了。
“亮羽。”他说。
“嗯?”
“我……我很抱歉。我今天才发现,我对你的事情一点也不了解……灵能什么的,我完全帮不上忙……”斯克兰德嗫嚅道,“你为了狩猎虚境生物透支了未来也是,至今都没有恢复也是,要不是法厄同提到了,我,我甚至一点也不知道……”
“别这样,这也不怪你。”亮羽叹了口气,“不只是你,所有的罗鹏……不,不如说整个联盟国,都和灵能没有多少缘分。我们之前狩猎时购入的那些设备,什么灵能检测装置、增幅装甲,都得靠进口,还要过一大批手续,麻烦得很。”
“哦,那确实是……辛苦。”
“倒也不算什么,不如说咱们还因祸得福了。要不是联盟国在灵能研究这一块存在缺漏,军务部和科学院也不会这么爽快地通过审批和报销。”亮羽笑了笑,“所以说你不了解其实也不怪你,毕竟全联盟国上下就没多少了解的人。而且我平时做的和灵能有关的事情也就是冥想而已,你看不出来很正常……话说回来,你知道泽洛族吧?”
“泽洛族?”斯克兰德楞了一下,“知道,你和克劳德在课上给我讲过。我记得他们……他们是宇宙中最早一批全员成神的种族,是吧?最后由于种种原因,在内战中毁灭了?”
“没错,看来我教给你的东西你有好好记在脑子里。”亮羽给身后的斯克兰德比了个大拇指,“守护者和毁灭者,福音派和升格派,对于那个等级的文明而言,一次内战便可牵动整个星系的命运……真是一场史诗般的战争啊。”
“结果他们打到最后不仅自爆了,还特意隔开了现实和虚境,让他们之后的通灵者越来越弱,是吧?”法厄同惬意地伸了个懒腰,无所谓地说,“放弃自己飞升的道路,仅仅是为了给后人留存希望?这些泽洛真的都很闲耶,哈哈。”
“……这是独属于我们的荣耀与骄傲,像你这样在虚境里诞生的存在不懂也正常。”亮羽说着,给法厄同甩了一记眼刀,“总之,虽然法厄同说的话很混账,但大体而言都是正确的。自那场战争之后,现实与虚境之间的屏障就愈发强大,不仅拥有灵能天赋的人越来越少,灵能可以做到的事也越来越有限。那时的泽洛族可以用灵能在时光中穿梭,破碎空间,撕裂恒星,现在的灵能者,却只能通过虚境稍微干涉一下他人的思维。哪怕是我这种可以在心灵层面掀起风暴的导师,在现实中也只能用灵能移动一些轻小物体。”
“……是吗。”斯克兰德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所以说前几天我们狩猎的时候,才要将虚境和现实重叠在一起。只有与虚境相连接,一个灵能者才能真正放开了手脚使用力量。不过随随便便打开裂隙也不行,如果防护措施不做好,术者瞬间就会被缝隙中的可憎之物撕碎……呼啊……”亮羽说着,狠狠伸了个懒腰,“总而言之呢,我就是想跟你说,这些事你不用太放在心上。这一切都是我自己的选择,我接受它带来的一切后果。我好歹是个灵能导师呢,我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也知道怎么保护自己的安全,相信我,好吗?”
“好吧,那,那我勉强……不过你可得答应我,以后不准乱来了。”
“好好好,以后有什么事我一定先和你商量……”
就这样,一行人你一言我一语,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完了旅行全程。空间穿梭机还在抬升,不知不觉间一行人已经来到了平流层,璀璨的城市夜景已经化作了一片模糊不清的光点,而在他们头顶上,另一片璀璨的人造星空缓缓显出了身形。
那是星港。他们要驶往未来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