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

  辛伽尔躺在床上,双目无神的盯着天花板。

  他现在当然很累,但是睡不着。

  刚才辛伽尔的叙述就这样徘徊在他的脑海里,占据了他的全部思绪,乱糟糟的,乱的如同一片旷野,杂草横生,让他几乎什么都想不了。

  他唯一可以确定的就是,他摊上大事了,他本来只想是跟领主拉上关系,没想到直接横插进了造反的阴谋里,现在想来,奥博森的阻拦倒真是善意的,他确实不想让辛伽尔插手进这个阴谋里。

  哦,以他现在的立场,或许该称为“起事”的“大计”。

  他不是没想过逃走,但是下一秒辛伽尔就想起了奥博森的态度和他之前说的话,他再也没有退路了,他只能与这个家族进行深度的立场绑定,要么死,奥博森这种人不会允许一个不安定因素存在。

  所以他已经被卷入了这个计划,也许称为他自己跳进去了更合适,如果他不知道这些深层的事,有卓姆作保,没准奥博森真能放他走。

  但是现在已经晚了。

  他不知道奥博森手里有多少牌能上桌博弈,但本能告诉他胜算不高,牌桌的对面可是狮子,而且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会不会称为奥博森口中必要的牺牲。

  焦虑,恐慌,迷茫,混乱,疲倦。

  所以辛伽尔闭上了眼睛,决定睡一觉,也许第二天早上醒来,一切就都会有个答案。

  “滋呀——”

  还未拥抱平静多久,甚至睡意还未萌芽,辛伽尔便听到自己的房门被轻声打开。

  刚刚放松的神经瞬间绷紧,辛伽尔在黑暗中睁开眼,右手也缓缓握紧,他本能的联想到是奥博森反悔,还是叫了人来杀他,但随即便意识到这个来者并不熟练,如果是他,至少会抬起门减轻些声音。

  “你睡了吗?”来者站定在他床边两步处,随即开口道,是卓姆。

  “有……”辛伽尔下意识的松了口气,从床上坐起,抓了抓自己胸口的鬃毛,“还没,您有什么事吗。”

  您。

  “你休息的怎么样,”这个词让卓姆有些措手不及,沉默了片刻才继续开口道,“用‘你’这个词就好,别这样叫我……”

  “……是,”辛伽尔顿了片刻,有些迟疑,有些犹豫,“我休息的还好,不过现在还是有些累,有什么事吗。”

  “能走的话,就起来吧,”卓姆吞了口唾沫,“我带你逃出去。”

  ………………

  沉默。

  辛伽尔抬起头,看着卓姆的瞳孔,两双眼睛透过房间内的黑暗对视。

  他第一反应是陷阱,卓姆,或者他背后授意的辛伽尔在测试他的忠诚,只要他表现出想要逃跑的意图,就会死,不过随即他便否认了这个有些可笑的想法,他跟卓姆一起逃出来,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不可能奥博森一场谈话,就把他变成一个冷血又心机的政治动物,甚至还学会了演戏。

  可能性甚至低于他真的善良如此,愿意冒这样天大的风险,或者他压根还没意识到这件事到底有多严肃。

  所以,辛伽尔回道。

  “别开玩笑了,我怎么可能出得去,一定会有人拦我的,你带着我也没用。”

  辛伽尔尽可能的沉声,压住心中的颤抖,表现得更加平静,与不定的,极度危险的未来相比,他自然更想抽身而去。

  如果可能的话。

  “不……有一个办法,”卓姆有些不敢直视辛伽尔的双眼,他落到这种境况也与自己有关,“奥博森说话的时候提到了,那间书房里有个密道,能逃跑,而且他给了我书房钥匙,现在门口甚至都没有守卫。”

  “……!”辛伽尔呼吸一滞,但随即便冷静下来,“就算如此,我们也不知道密道的开关在哪里啊。”

  “但是你记得吗,他之前说了一件事,”卓姆继续低声说道,“他说被搜查的时候,那间书房被砸光了,而我现在还活着。”

  “也就是说,密道没被发现。”

  “这也就意味着,那个开关不在任何装潢上,而是在墙壁上,而且很可能是在什么不易触及的角落。”

  “!”心脏狂跳,辛伽尔意识到这真的是个机会,如果真的能找到那条暗道,就能逃出这个是非之地。

  只要这不是奥博森故意留下的陷阱。

  ………………………………

  卓姆摸索着墙面的砖石,手指拂过低矮的之处时,忽然发觉略低于膝盖的某处,似乎有细微的松动,心中随之一动,尝试用力向里用力,竟真缓缓的按了下去,而到机关的后半程,也不再需要他用力,砖块便自行向里滑去,与此同时,他身边的墙体也发出声响,露出一个半人多高的洞口,洞只有两步左右的地方,之后便是一条垂直向下的梯子,不知道通向何方。

  在旁边摸索的辛伽尔听到动静,抬起头来,拿着烛台看向卓姆这边,表情有些惊讶,也有些踌躇。

  “不知道有没有什么机关会通知到他……”卓姆眼神在密道与辛伽尔间转了两圈,咬牙道,“没有退路了,赶紧走,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发现。”

  说罢,卓姆自己率先蹲下身,走进去爬下了梯子,辛伽尔无法,把刚才在奥博森书桌旁找到的自己佩剑别在腰上,咬牙跟了下去。

  这条密道相当的深,中间分了五个暂歇的平台向下,爬完全部梯子之后,才是长久的略有坡度的平地,而此时已经不知道来到了多深的地方,甚至能闻到泥土潮湿的气味。

  二人开始小跑赶路,跑了近千米左右,发现前面有什么东西,走近了才看清楚,是一个小型的马厩,有四个栏位,但里面只有两匹马正在吃草,马厩旁边摆着张桌子,上面是一盏提灯,靠墙摆放着一些简单的工具。

  马厩对面的墙面上有一道说得上宽大的门,不知道通往哪里,而马厩再往前的位置上,则是一个架子,上面摆放着各种武器,不过多数还是剑。

  “这里恐怕是因塞恩大人自己打理的……”辛伽尔抹了一下桌子上的灰尘,没有解开马的缰绳,而是拉着卓姆走到了武器架前面,“你拿把武器吧。”

  “干什么,”卓姆微微皱眉,表情明显有些抵触,“我不想拿这些东西……”

  “一会可能会有危险,”辛伽尔摇摇头,从架子上随便拿了把长剑,递给卓姆,“哪怕是野兽呢,得拿点东西。”

  “……那我自己找吧,我用不来剑,不会用,”卓姆表情有些难看,推开辛伽尔拿的剑,自己走到了那个架子前,“你先把缰绳解开,我马上就好。”

  “好。”辛伽尔随手把剑扔到桌子上,走到马厩前,刚把两匹马牵出来,转过身来就看到卓姆正把一柄短枪别到后背上。

  “你选这种东西啊……”辛伽尔眉头微皱,但也没说多什么。

  “怎么了吗?”卓姆有些疑惑,这柄矛大概一米七左右,拿着还算顺手。

  “没什么,只是这东西,只能用来杀人……”辛伽尔再次摇摇头,“赶紧上马吧,得赶时间。”

  “我也就只会用这种形状的东西了……”卓姆想起了自己刺穿肉体的事,情绪明显有些低落,但动作并没有落下,骑上了辛伽尔后面的那匹马。

  这条密道虽然能够骑马,但也没多宽敞,容不开两匹马并行,头顶也几乎要贴到顶部,所以卓姆就这样跟在辛伽尔的后面,向前策马而去。

  人的速度自然不能与马比,骑上马之后,通道剩余的长度便飞速的缩短,没过多久周围的砖块便已经消失,变作了泥土与岩壁,空气也不再沉闷,新鲜了些。

  “你真的要放我走?!”出口已经目光可及,辛伽尔忽然开口道,心脏跳动更甚于颠簸。

  “那我还能怎么办!”马蹄的声音在洞内回响,卓姆已经近乎于吼,“我总不能让你留下等死啊!”

  “那你就相信我?相信我不会吧这种事捅出去?”辛伽尔也以嘶吼应答,他知道自己不该问这种问题,但……他觉得自己必须问,不然他心里不安。

  “信啊,我为什么不信!”卓姆自己都觉得这个理由太过荒谬,站不住脚,但他只能这样说,总不能是因为他真的太过善良,就把自己至于险境,“你救了我,我们一起逃出来的!”

  “不……”

  洞口就在眼前,这里似乎是一个不怎么起眼的山洞,挡在入口的石块早已被机关推散,银色的月光洒落满地。

  “不,你不该这样的!”驰出洞口的瞬间,辛伽尔猛然回头怒吼,看向身后的卓姆,“你不能信我,以后不要再信了!”

  “你的身份,你的立场,你……你不能这样相信别人!”

  “我他妈的当然知道啊!”难以言说的情感郁结,被随即而至的月光冲散,“你就不能不说明白吗!啊!”

  “!”

  辛伽尔本来还想再说些什么,但表情下一瞬就变作了惊愕,骑出山洞后,他发现了身后的城已然被灯火点亮,城墙上的士兵举着火把,正在有序的行动,护城河的吊桥也缓缓下降。

  “他已经发现我们跑了,先逃再说!”